可以读档的旅店～听说能力值满点的转生冒险者在旅店开始培育新人～

作者：稻荷龙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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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微风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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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旅店」。

关于那间旅店，流传著让冒险者垂涎三尺的风声。

为了某个目的，少女萝蕾塔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情来到了那间旅店。

在那里，她得知了「不死旅店」的秘密。

「这是储存点。」

那间旅店的经营者据说是从异世界来到这里，拥有「设置储存点能力」的顶级冒险者。

那位冒险者在退休之后改行经营旅店，甚至协助训练刚入行的冒险者。

萝蕾塔必须提升自己的实力，找回叔父在地下城里遗落的「家督的戒指」，于是她拜托旅店老板亚雷克帮她修行，但是……

第一卷 第一章 萝蕾塔的『花园』压制

银狐亭。

那间旅店位于大马路弯进去的小巷里，是一栋外观看来穷酸的两层石造建筑物。

这些她都没有意见，除了旅店的招牌挂在这条巷子里，未免显得局促。

从刚才起，她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尤其是她的气质出众，恐怕不习惯走进这种脏乱的巷弄内。

她那头红色的头发有如燃烧的火焰，轻薄的铠甲是特别量身订制，穿在她的身上非常合身。

一柄长剑挂在腰间，剑柄上嵌了宝石，虽然称不上华丽，但看得出是一把相当高级的长剑。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巷弄里的人。

她会抱著一丝希望来到这间旅店，全是因为听说了一个奇妙的流言。

「那是一间住进去后就不会丧命的旅店。」

冒险者是要与潜藏在地下城里的怪物作战的职业，在他们心中，这可说是梦寐以求的一件事情。

对冒险者来说，实力固然重要，但他们更重视运气。

既然有这样让人信心大增的风声，她还以为那里会是间人满为患的旅店。只是不管她再怎么仔细观察，都只是一栋破旧的建筑物。

难不成又是夸大的风声？

她提高警觉，走进旅店门口。

「你好，欢迎光临。」

旅店的内部装潢很普通，里面有个柜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穿著围裙和硬挺衬衫的男人。

可以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最里面有一块宽敞的空间。

她以曾经住过的旅店来判断，那地方应该是用来当作食堂。

男性柜台人员很少见，从事这份工作的大都是地位低下、但非奴隶阶层的女性。

男人的种族是人类，年龄……看不太出来。

他的样貌很年轻，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很老成。

看起来不像十几岁，从二十到四十岁都有可能。

「请问是住宿吗？」像青年又像壮年的男子疑惑地说。

她赫然回神，走进旅店里面。恐怕是她默不吭声地东张西望，引起对方怀疑了吧。

她轻咳一声，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没、没错，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听起来或许很奇怪的问题要问你，可以吗？」

「没问题，请尽管问。」

柜台的男子露出了微笑。

冒险者里鲜少人拥有这种柔和的气质，让她稍微有点动心。

「其实……我在找谣传『入住后就不会丧命』的旅社，找到了这里来。」

「那个谣言确实是指本店，只是和事实有一点出入。」

「这样啊……请问出入是指？」

「不是不会死。」

「我明白了。」

这种说法很合理，她认同地点了下头。

人不可能不会死。

这一点她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住在里面就绝对不会死的旅店，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尽管这世上存在魔法、神的奇迹和各式各样的种族。

但是，没有魔法可以让死人复活，或是让人永生不死。

就算相信神的奇迹，可是死亡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幸免。

虽然有不会老的种族，但没有不会死的种族。

男子把这番话老实地告诉她，在她心中留下了好印象。

旅店经营也是生意的一种，一般来说如果有人问「住在这里不会死吗？」，几乎所有旅店都会回答「当然！」接著推荐昂贵的房间。

对方诚实的态度稍微缓和了她的紧张，她又继续问道：

「那么可以请问谣言的真相吗？」

「应该说是『死还是会死，只是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那和不会死不一样吗？」

「唔，要解释得让这个世界的人也听得懂，老实说有点困难。」

——这个世界的人？

还真是奇怪的藉口，说得好像自己是从其他世界来的一样……

她又紧张了起来。

「所以呢？……听说这间『不死旅店』的老板原本是冒险者，难道是透过那位的指导，可以让实力变得更加坚强吗？」

「指导是会指导……因为培育新人也是这里的服务项目之一。」

「……听不懂你的意思。抱歉，方便让我和旅店老板当面谈吗？」

「就是我。」

「什么？」

「我就是这间旅店的老板。」散发出柔和气质的男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他带著苦笑，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反应。

然而，她只觉得难以置信。

冒险者都是些野蛮的家伙。

由于冒险者是靠体力决胜负的危险职业，最后只能选择成为冒险者的暴力份子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气质自然是鲁莽又野蛮，变得极为重视蛮力与魄力。

眼前男子展现出的沉稳气质，和那种「冒险者特质」实在是南辕北辙。

难不成这人是贵族吗？感觉得出受过良好的教育。

反过来说，他也不像是会拿剑的人。

「非常抱歉，你看起来不像当过冒险者……难道是老板要你来测试客人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你这句话我很常听别人说，难道我看起来那么不像冒险者吗？」

「完全看不出来……虽然我是个刚入行的冒险者，不过要赢过你好像没那么困难。」

「以你的能力值来看很难做到……」

「能力值？」

「……那是我们这里的说法。总之，如果你要证明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这个嘛。」

男子站了起来，把右手往旁边一挥。

接著，在他挥手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体。

是个飘浮在空中、和人脸差不多大的球体。

球体散发出微弱光芒，轻盈地上下浮动。

不过，那东西没有飘到别的地方，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固定在一个特定的地方。

难不成是魔法吗？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法。

「那是什么？」

「这是我们这间旅店的卖点，也是其他旅店无法提供的服务……只是找不到可以确实向这个世界的人解释的方法，所以宣传效果很差。」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储存点。」

……完全没有达到解释的效果。

她不禁感到困惑。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难道是新型的诈骗手法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嗯，要让这里的人瞭解我那个世界的常识果然很难……同样的事情我都做了十年，还是没办法熟练。」

男子无可奈何地搔了搔头。

十年——这是指他经营旅店十年了吗？还是身为冒险者有十年的经历……不管是哪一种情形，看起来都不符合他给人的形象。

男子叹了口气，接著脸上挂起生意人的笑容。

「你请吧。」

「什么意思？」

「你不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冒险者，所以想测试我的实力吗？」

「我确实觉得这是最快的方法……可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进入旅店后测试老板的实力，这实在是太缺乏常识。

虽然她曾夸口「可以轻易获胜」，但可没要对方和她「比个高下」。

自己又不是来踢馆的，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做吧。

男子点了下头，似乎觉得事情这样发展再自然不过。

「来到这里的客人好像都不相信『以前是冒险者的老板』就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展现实力成了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真奇怪的旅店。」

「我也不希望变得这么奇怪。」

男子不禁苦笑。

她依然有些困惑，但是转念一想，觉得这么做也好。

这做法确实是最迅速的方式，就算气质可以造假，刀剑可是没办法伪装的。

「由前冒险者经营，住进去后就不会死的旅店」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如果老板确实有一定实力，至少可以证明这里的确是由「前冒险者」经营。

「我明白了。那么很抱歉，就让我来测试你的实力。」

「可是在那之前，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次又是什么事？」

「请储存。」

「什么？」

她一副不解的样子，而男子依然维持一贯的沉稳气质。

像是在告知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会手下留情，不过要是一不小心杀死你就不好了，所以请你先储存。」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非常笃定不管出了什么差错，自己都绝对不会输了这场比试。

〇

储存。

向不明球体说出这句话后，男子期望的仪式似乎就结束了。

她检视起自己的身体。

身体没有出现变化，四周的景象也没有改变。

她真的就只是说出「储存」这样的宣告而已。

「这么一来就算不幸丧命，也能从这个地点重来，只是有几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失去的装备、物品和金钱都无法恢复，但是因为记忆和经验不会消失，所以每死一次都能变得更强再重新来过。老实说，我靠这个方法称霸了好几个地下城。」

称霸地下城。

……从冒险者的常识来看，这种说法有些过于夸张。

地下城的攻略，一般分成三个阶段。

调查。

探索。

称霸。

就是这三个。

首先，第一个步骤是调查已发现的地下城。

绘制地图以及判断该派出什么阶级的冒险者，就是在这个阶段。

那是由国家认可的专职机构负责的工作。

……此外冒险者也可以接下绘制地图的护卫任务，只是这项工作既危险压力又大，没什么人愿意从事。

接著是探索。

在这个阶段，冒险者会衡量自己的实力与地下城怪物的强度，来决定是否接受委托。

用来衡量「实力」的单位，主要是「等级」。

只要参加冒险者公会或王室地下城调查局实施的「等级检定测验」并且合格，就能提升自己的级数。

透过这种方式决定等级，再对照冒险的难度，成了衡量是否接受任务的标准。

话虽如此，也不是不能接下推荐挑战等级比自己还要高的任务。

只是因为攸关生命，基本上会接的都是比自己等级低的任务。

在检定测验提升等级，挑战奖金更丰厚、难度更高的任务——

这几乎是所有冒险者平时从事的工作，也是他们的人生。

最后是称霸。

唯有打倒地下城最深处、人称地下城魔王的怪物，方能达成这个伟业。

只有极为少数受神眷顾的强者，才能够达到这样的成就。

所谓的地下城魔王，强度是地下城其他怪物无法比拟的。

通常来说，地下城会不断生出怪物——

但是只要打倒地下城魔王，那里就再也不会产生怪物。

所以说，称霸地下城的奖金比起「探索」更高出数倍。

因此不只难度高，推荐挑战的等级也高。

据说一万个冒险者里，只有一个人能达成称霸的任务。

眼前的男人似乎就是这「万分之一」的人选。

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个说法，她点了下头。

「……如果辞去冒险者的工作后开起旅店这件事是事实，那你称霸过一个难度低的地下城应该还算合理。」

「这个嘛，我记得……称霸的数量大概是五十个左右。那时候赚了一大笔钱，让我可以依自己的兴趣经营旅店。」

「喂喂，五十这个数字太夸张了吧。虽然经营旅店也是做生意，我知道你想要让宣传听起来更有魄力，只是说得这么夸张反而缺乏真实感，听起来像在骗人。就算只有你说的十分之一，都是传说级的伟业了，不可能没有风声传出来。」

「那是因为我拜托了女王和公会长，要他们别向外宣扬。」

「……谎话说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想相信你了。为什么在这种破旧旅店里，不知道是不是老板的你会认识公会长和女王陛下？这些话实在太莫名其妙了，难道现在是该笑的时候吗？」

「这种事情确实很难相信，总之就先让你相信我的实力吧。只要实际比试过，你就会相信我了。开始吧。」

男子伸展著身体。

她还是一样困惑。

「真的要比试吗？别看我这个样子……除了对付怪物之外，我在攻击人的剑技上也下过一番苦功。而且既然要比试的话，就算对方只是旅店的柜台小弟，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放心吧，我也是一样，所以才要你先储存。况且我实在不懂怎么保留实力，所以到最后都会变得像在玩弄或是折磨对方。」

「……有自信的家伙。」

她再也无法忍受。

同时她也产生兴趣。

毕竟他敢说出这种大话，就算称霸五十个地下城的事情是骗人的，还是可以期待他有一定的实力。

「那么我们到后院去。这时间大家都去采买了，用不著担心伤及无辜。」

男人指向柜台后方，她点了点头。

「在我们比试之前，我想先问你的名字。开战前如果不知道对手的名字，总会让我心里有个疙瘩，虽然说只限对手是人类的情况。」

「这习惯还真像个贵族。名字啊……因为实在太帅气了，我到现在还是不好意思报上那个名字……」

「……居然说自己的名字太帅气，你这人真是愈听愈怪。」

「其实那是很符合这个世界的名字……亚雷克山达，也可以叫我亚雷克斯或是亚雷克。」

「很普通的名字啊……」

「在这个世界是很普通。」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叫萝蕾塔……没有姓氏，把姓氏夺回来正是我的目的。」

「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我这里只有真剑，可以吗？」

「不要紧，反正不管什么样的武器对我都没用。」

「……我好像就要习惯你的吹嘘了。」

萝蕾塔轻轻地笑了出来。

男人沉稳地笑著。

两人走向后院，然后——

〇

「由你先攻，因为要是由我先发动攻击，看起来就像趁人不备。」

两人来到旅店后面，那里有一块不怎么宽敞的空地。

空地里有一口井，似乎还栽种了药草。

四周有屋宅围绕，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这样的环境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不过实际上没有狭窄到这种程度。

因为不用担心被人看见，正好适合当作在城里对战的场所。

她举起了剑，面对自己的对手。

这时有两件事让萝蕾塔既惊讶又烦躁。

其中一件是到了对战的时候，亚雷克说话还是一样大言不惭。

真正开战之后，说不定他会吓得半死或怕得发抖，不过至少目前他很有胆量。

他的实力究竟是真是假，接下来就知道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萝蕾塔忍不住发问。

「你不用武器吗？」

亚雷克手上什么武器也没有，听见她询问这件事情，他露出一脸伤脑筋的笑容。「这世上没有武器耐得住我现在的臂力。」

「……大话讲到这种地步也算是种才能。不管是多厉害的冒险者，也不可能有这种人存在。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没有钱可以制作适合你臂力的武器吗？」

「老实说，我试过各种武器以及材质，甚至拜托矮人族的铁匠帮忙制作，只可惜那些武器只要一挥就坏。这也是我辞去冒险者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拳头碰到那些恶心的怪物。」

萝蕾塔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他从刚才就在说大话，可是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说谎。

但就算像这样面对面，她也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有坚强的实力。

然而所有的大话，都不像是自大的发言或是说谎。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赤手空拳的人，既然你要用这种方式应战，那我要上啰。」

「没问题，你随时可以进攻，因为要突袭我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这么说。」

萝蕾塔拔出了剑。

然后，她开始分析。

对方与自己之间大约相隔五步的距离。

一般来说，不管速度再快，也要两次的动作才能逼近对方。

然而——

「先提醒你一声，虽然我从事冒险者的资历还浅，不过身为剑士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萝蕾塔一口气跨越五步的距离，利用左脚让全身如箭一般冲出去。

这是她必杀的起手招式，没有任何预备动作，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击中对手。

向前冲的速度转变为突刺，向对手发动攻势。

不过——

「你就算想杀了我也无所谓喔。」

亚雷克用手指夹住击向自己眉心的剑尖。

萝蕾塔甚至忘了呼吸。

她确实没有杀了对方的意思，原本就打算在击中前收手。

这种做法很合理，毕竟她不可能真的杀了一个旅店柜台小弟。

可是——

她没想到对方会挡下自己的攻势。

突刺速度并不慢，再说——「用手指夹住往自己头部攻击的突刺」，一般人根本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况且长剑的突刺也不是力道那么轻的技巧。

可是亚雷克看起来没有使什么力，反倒是困扰地搔著头。

「真伤脑筋啊。虽然我有很多展现实力的机会，不过大家攻击时都没有杀了我的意思……我看起来真有那么弱吗？」

他看起来很烦恼地问。

然而，被他夹在指间的长剑只是一动也不动。

萝蕾塔深吸一口气，使力把剑往回拉——

这个举动似乎提醒了他什么，他嘟囔著说：

「对不起，我不放手的话你也没办法攻击。」

他放松力气，原本无法动弹的剑又可以动了。

萝蕾塔睁大眼睛，两眼直盯著亚雷克。

他苦笑著说：

「重来一次吧。你要攻击哪里都可以，万一真的击中我也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很结实，再说事先也储存了，你可以尽情施展手脚，这样你也比较能心服口服吧？」

萝蕾塔几乎就要接受他那些话，至少她已经明白他不是普通的旅店柜台小弟。

这世上没有武器可以承受他的臂力，这句话现在听来多了点真实性。

所以，萝蕾塔的目的也产生了明确的变化。

之前她是带著「测试对方」的心态，现在开始她将会是「受到测试的对象」。

她思考起有什么攻击可以击中对方。

她把剑收进了剑鞘。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题？尽管问没关系。」

「现在还不算迟，你真的不穿上铠甲吗？」

「我的皮肤比一般的铠甲还要坚固。」

「这样啊，我就姑且相信你这句话……不对，这句话还是很奇怪。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要上啰。」

她把手放在收入鞘里的剑柄上，透过剑鞘注入魔力。

——使出剑技。

冒险者分成两类。

一类是使用魔法的力量影响大自然的现象，藉此操控火或是风。

另外一类是将魔法的力量注入肉体，以强化自己身体的方式应战。

萝蕾塔属于后者，而且她对剑术的亲和度特别高。

其中她最擅长的就是提升速度的技术。

「我先警告你，我会从斜下方的右侧腹部往上劈到左侧肩膀，劝你先做好准备。」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居合啊……我知道了。不过这样好吗？把攻击轨道讲得那么清楚，不管对方是谁都挡得下来吧。」

「用不著担心，这招不是知道轨道就能挡得下来的招数！」

她拔出剑，速度之快绝非人类的双眼可以看清。

在人类眼里看见的恐怕只有闪光。

魔力光辉残留在剑挥过的轨迹，那道闪光如同先前的宣言，从斜下方往右侧腹部劈了过去。除了经过强化的臂力，更重要的是敏捷的速度，这道剑闪足以轻易将人的身体劈成两半。然而，他却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没想到会这么快，真是吓到我了。」

他稍微弯了下手臂，在长剑逼近侧腹之前挡住攻势。

手臂的触感相当有弹性，却比金属还要坚硬，实在非常怪异。

眼前诡异的状况让人不禁猜想，难不成他用魔法削去了长剑的力量？

不过从被劈开的袖子可以证明，他绝对没有耍这些小花招。

换句话说。

他先前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吹嘘。

这世上确实没有耐得住他臂力的武器，他的皮肤也确实比铠甲还坚固。

「刚才这招不错，那么接下来换我回击了。」

……他确实——

很不懂得怎么保留实力。

萝蕾塔感觉腹部被人殴了一拳，不由自主地笑了。

〇

清醒过来后。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旅店柜台。

眼前的人是亚雷克，他和一开始的时候一样，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一时之间，她还以为时间倒转了。

「欢迎回来，读取重来果然会有一点时间差。」

他这么解释，可见时间并没有倒转。

萝蕾塔摸了下自己的腹部。

……身上的铠甲穿出了一个洞。

铠甲底下的衣服也有个洞。

然而，身体找不到任何伤痕。

「……我记得你说过失去的装备不会恢复。」

「对，其实也可以攻击没有装备的头部……只是我很抗拒打女孩子的脸。」

「感谢你的绅士风范……原来这就是『不死旅店』的秘密啊。」

「没错，就算死了也可以重新来过。其他还有只要说声『读取』，就能从储存的时间地点重来。虽然说只要我消除储存点，这些效力就会消失……对了，还有一件事。虽然失去的装备、物品和钱财不会恢复，但是已经获得的东西也不会重回原来的地点，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实在太诡异了，到底是什么机关……算了，无须追究。总之效能我知道了，我要住下来。」

「你要入住吗？」亚雷克开心地说。

接著，他从柜台下拿出一本住宿名册，以及一支羽毛笔。

「请在这里写下你的大名，所有房间都是统一价格，用餐地点在一楼食堂。另外食堂在深夜没有营业，你可以在早上到傍晚这段时间使用。」

「知道了。费用——」

「费用在退房的时候支付。」

「这还真是稀奇，几乎所有旅店都需要在入住前支付房费……尤其是提供冒险者住宿的旅店。」

没有付清房费就落跑的冒险者并不罕见。

而且在冒险者里面，也有不少自称是冒险者的罪犯。

「我们这里主要从事的是培育新人的工作，在刚开始没钱的时候住在这里，等达成任务后再支付费用……要是对方真的不付钱，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可以应急，再说我想这世上也没有人能逃过我的手掌心。」

「我原本以为你在说大话，不过这些话现在听来格外真实。」

「我这个人不会说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我的话当成谎言或是吹嘘。」

「因为你说的事情实在太难以置信，一般在人们面前说出这种话，都会被当成是醉汉。」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啊……」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你曾经称霸五十个地下城，还有认识公会长和女王陛下。就算是醉汉，也不会说出这么容易揭穿的胡言乱语。」

「这些话也都是真的啊……」

「不过，我相信你是位厉害的冒险者，也相信只要住进这间旅店就可以『让死亡的事实消失』，因为我亲身体验过了。」

「很高兴你能相信这些事情，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好像都没办法理解。果然还是要知道游戏的世界，才能明白存档&读取这种概念……」

「游戏？卡牌游戏吗？酒场玩的那种。」

「不是，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适合的单词可以对应。」

「……从刚才你就一直在强调『这个世界』……」

「我是从异世界转生来的。」

「……喔。」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不过要是我装作一副本地人的样子，迟早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所以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用不著理解也没关系。」

这件事情背后似乎有萝蕾塔不知道的复杂原因。

不过既然他之前是冒险者，或许有不可告人的出身，她是这么理解的。

「……总之，我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目标，是称霸最近在王都西方发现的地下城，我会在这里住到那个时候。」

「最近在王都西方发现的——你是说『花园』吗？」

「不愧是当过冒险者的旅店老板，收集情报不遗余力。」

「我记得那里是推荐难度『称霸者』级的地下城，这位客人，你看起来在『探索』级也算是新人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从能力值大致能够推敲出来。」

「……那也是异世界的词吗？」

「如果能力值这个词不好理解的话，也可以说是个人的实力。」

「我很弱吗？……和你比起来，我确实是很弱，不过我自认比一般的新人还要优秀……」

「这个嘛……你确实有过人的剑术，但是最强也只有这样而已。」

「……」

「你不使用蛮力，不胡乱展开攻击的战斗方式让人佩服，只是也因为这样局限了自己的可能性。」

「…………」

「这种做法和人类比试不成问题，可是冒险者主要攻击的对象是怪物，常会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态，或者是没有余力用剑的时候。照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对手不是堂堂正正地展开正面对决，恐怕你连一半的实力也发挥不出来。」

「………………」

「整体来说，你进入冒险者这一行不过两星期左右，虽然已经能挑战三十级的地下城，但进度不是很理想，正在苦恼实力遇到瓶颈，没有突破困境的手段。对了，我记得『花园』是一百级吧，依你现在的实力大概还要三年的时间才能挑战，称霸的话需要十年吧。」

「……………………」

「我的推测还准确吗？」

「…………………………嗯，大致上来说还算准确。」

他的判断已经不是大致准确，简直正确到像是亲眼确认过。

每当他说出一句话，她就感觉心里被刺了一刀。

萝蕾塔站也站不稳地说：

「我想早点称霸『花园』……只可惜连入口也抵达不了……而且就连程度在『花园』一半以下的地下城也攻不下来……局限自己的可能性……为了成长停滞而苦恼，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手段……」

「客人你怎么了？好像很没精神。」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只是让人这么讲出来，感觉……很难受。」

「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谎。」

他的声音充满歉意，这句话却像补上最后一刀。

亚雷克又继续说：

「这位客人。」

「……什么事？你要是继续打击我，我恐怕会跪倒在地。」

「这样啊，需要先带你到自己的房间吗？」

「不用了，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好。那么……这里其中一项服务项目，是为入住本旅店的客人提供修行训练。」

「修行？」

「我从事冒险者这份工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我认为帮助新人发挥自己的才能也是我的任务……而且我能看出每个人的能力值，所以能以更有效的方式进行修行。」

「原来如此。对了，如果要变得像你一样强，需要多久时间？」

「哈哈哈，这个嘛……只要每天挑战难度会让自己死上六十次的地下城，日以继夜坚持十年，不论是谁都能变得和我一样强。」

「……我好像问错问题了。如果我要强得能称霸『花园』，大约需要多久的时间？」

「一个星期。」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般要成为强大的冒险者，最少需要五年的时间。

能够称霸地下城的冒险者，更是强者里面万中选一的人。

由于鲜少有人能达成这样的伟业，一般甚至认为「要是没有才能，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功称霸地下城」。

然而，他却说只需要一个星期。

萝蕾塔的意志有些消沉。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有才能的冒险者。」

「不需要才能，只要经过训练，任何人都可以变强。」

「话虽这么说，但最终决定实力的还是才能吧？」

「可是你的目标不是称霸地下城吗？你没有想成为世界上最强的人吧？」

「……拜托你不要用自己的标准来讨论事情。对许多冒险者来说，称霸地下城是『不管怎么盼望也无法实现』的目标。」

「那是因为他们死了一切就都完了，所以不敢放手战斗。只要经过严厉的训练，要称霸地下城根本不是问题。」

「万一死了怎么办？」

「再读取就行啰。」

……对了，这间旅店可以让死亡变成没发生过的事情。

失去的装备、物品和钱财无法恢复——

但是获得的东西可以留下来。

不管是宝物还是金钱，就连经验与实力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拚死训练，或许我也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攻下『花园』。」

「没错，就算拚死训练到真的死了，也可以当作没死过。」

「你的话听起来很胡闹，不过那是因为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很正常吧。」

「有那么胡闹吗……不断尝试明明就是RPG的基本。」

「又在讲莫名其妙的话了。」

「总而言之，因为生命是独一无二的，人当然特别珍惜生命、害怕死亡，所以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贬低生命的价值。」

光听他的话，会觉得他满嘴胡说八道……

不过，他是个可以「消除死亡事实」的人。

而且他想协助初级冒险者的心情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萝蕾塔决定接受他的训练。

「我明白了，那么拜托你帮我修行。」

「没问题。对了，训练费包含在房费里面，请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没什么钱。」

「进入冒险者这行才两星期左右的话，正是最为钱所苦的时期，像是购买装备、住宿费和公会会费这些都需要钱。」

「嗯，我没想到冒险者要背负那么多束缚，走入市井后，我第一次体会到这件事，算是相当难得的经验……所以说，修行要做些什么事？」

她很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

亚雷克也一样轻描淡写地做出回应。

「从断崖绝壁上跳下去。」

他收起住宿手册，像是顺口给了这个回答。

萝蕾塔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抱、抱歉，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你刚才那句话好像是用婉转的说法要我『自杀』。」

「你没听错，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自杀。」

「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要贬低生命的价值。如果觉得死亡是很可怕的一件事，遇上生死关头的时候就很容易选择逃避对吧？所以为了积极面对死亡，第一步非常重要。」

他这么解释，脸上始终挂著和煦的笑容。

事到如今，萝蕾塔才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身上虽然散发出柔和的气息——

但头脑可能有些问题。

〇

「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因为知道有多痛，我变得非常害怕。不过再重复四、五次之后，我也愈来愈习惯这种事。仔细想想，有数十万人生活在这个大陆上，我一个人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这条命不过像根一吹就飞的羽毛，只要牺牲我这条无足轻重的性命攻下地下城，就能拯救数万人脱离危机。在遇上死亡威胁的时候，为了守住性命而逃跑是愚蠢的行为。不需要畏惧死亡，死亡能帮助上万人。所以在面对死亡时，必须使出全力向前冲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经过数十次的跳崖自杀后，萝蕾塔想通了。

这地方是位于城镇南方的断崖绝壁，一座岩石裸露在外且深不见底的高耸悬崖。

人们称这地方为世界的尽头，因为悬崖的阻隔，从这里往南是未经开发的土地。

在日照格外强烈的正午时分——

萝蕾塔刚把行囊放进房间，就马上被带了出去。

那里正是所谓「常常使用而且非常适合自杀的悬崖」。

……这人总习惯不经意地说出恐怖的话，萝蕾塔开始思考自己该不会住进了怪人开的旅店。

亚雷克始终笑容满面，坐在铺于地面的布上。

他的膝盖上放著一个木制午餐盒。

储存点就在他旁边。

在储存点另一边，有一个巨大包袱。

那个包袱大得很不真实，足足可以塞进三个成人。

亚雷克轻松背起了那个包袱，不过因为知道他的臂力，所以完全无法想像里面装的是什么。

就算里面放著和包袱一样巨大的金属块，相信亚雷克连吭也不会吭一声。

「这位客人，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习惯死亡了，而且跳下悬崖的勇气也值得赞赏，有些人还需要我帮忙把他们踢下去。」他笑嘻嘻地说。

「……我有个简单的疑问，为什么你还没被当成罪犯抓起来？」

「那当然是因为我不是罪犯啊……」

「杀人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那也要真的把人杀死了才算数。不过没有人会死，因为所有人事先都有储存，再说客人你也还活著不是吗？」

亚雷克纳闷不解，显得有些错愕。

萝蕾塔感觉自己与他之间彷佛有一道奇怪的隔阂，那想必是道名为常识的高墙。

这个人的脑袋有问题。

「……所以我还需要再跳下去吗？」

「不用，已经可以了。另外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你的能力值也提升了，身体变得更加坚硬。依你现在的数值，就算用手臂挡住普通人挥的剑也不会受伤。」

「天底下哪有用手臂挡剑的人……我很想这么反驳，可是按照你的常识，赤手空拳挡剑恐怕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只要肌肤比剑还要坚固，理论上做得到这种事情。」

「除了一般人不可能做到这点以外，这番推论非常精彩。」

「你错了，这种事一般人也可以做到。只是不可能靠著反覆跳崖自杀，在短时间内达到这样的境界。如果没办法储存&读取，绝对做不到。」

「就算能做到，精神上也……没事，用常识说服你肯定一点意义也没有……」

一般人即使知道不会有事，也不会跳崖自杀。

他们会害怕，怕得不敢跳下去。

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缺乏这方面的常识。

「接下来要进入第二阶段的修行啰。」亚雷克开心地说。

萝蕾塔看著他，露出无精打采的目光。

「尽管放马过来，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很不错的眼神。接下来的第二阶段，就是吃到死。」

「……对不起，可能是因为我死太多次，耳朵变得不太对劲，好像听到你刚才说了什么不像是修行内容的话。」

「你没听错，那也是修行的一环。对刚入行的冒险者来说，最重要的是坚固的身体，第二重要的就是体力。既然能死很多次都不会有事，就没有必要提升防御能力了，一般人常有这样的误解，可是莫名其妙死在强敌手中是最严重的错误。要是不能在战斗中观察对手，从对方的行动中学习成长，可以一再死亡的优势就没有意义了。」

「这道理我懂，只是你那些话实在是只有道理说得通。」

你说的话我能理解，可是你说出这些话的意思我不懂，她这句话表达出了这样的含意。

他愿意开诚布公地表达出内心的想法，让她非常开心，只是经过什么样的思考逻辑会出现那种想法，她完全无法理解。

「首先，为什么吃东西可以变强？」

「因为HP会上升。啊……要说是体力或是死前能撑多久时间也可以，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平时我也会正常用餐。」

「可是这世上没有人因为吃太多死掉吧？」

「是没有……」

「所以接下来就是要吃到死为止。」

「抱歉，不管你解释得再清楚，我就是情感上拒绝理解这种事情。」

「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过没关系，用不著理解也可以变得更强。」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我想和你讲再多也没用……」

「对了，就算真的吃死了，体重也不会增加，关于这一点请放心。不过要是故意活下来，那就会变胖了……」

「我现在没有心情担心那种事情……算了，拜托你帮忙修行的人是我，虽然还感觉不到效果……但确实有种精神变得格外坚韧的感觉，可能还是有效果吧。」

「什么？我还没开始精神方面的修行……」

「我想逃走了。」

「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从我的手中逃出去。」

「这样教人怎么放心……光是这句话就让我心里受到很大的打击。」

「受到打击也无所谓，只是……」

「只是什么？拜托你告诉我。」

「……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我带著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退缩的决心离开了家里，可是我现在有点怀疑，自己当初会不会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你要读取吗？」

「最后储存的地点就在旁边，读取根本没有意义。」

「其实我是想开点小玩笑，让你紧张的情绪能够放松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让人心寒的玩笑。」

萝蕾塔在嘴里轻轻唤了声：「妈妈。」

她不是有意说出口，只是因为遇上艰难的困境，所以一不小心脱口说出。

之后似乎还会有精神方面的修行，等修行结束的时候，说不定自己会被改造成不再喃喃自语的人。

她莫名觉得哀伤了起来。

亚雷克散发出柔和的气息笑著。

他只是在一旁笑著，却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拜托他帮忙修行的人是自己。

况且自己也有不得不称霸「花园」的理由。

萝蕾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提振起精神。

「……好，我做好心理准备了，继续修行吧。」

「这里有一袋炒豆子，请开动。」

「没问题，要吃多少？」

「就是这么多。」

「呃……我是问你这个可以装下三个成人、大得不切实际的包袱里装的豆子，我要吃多少才行。」

「我也说了，就是这一袋豆子这么多。」

「你把我的胃当成什么东西了，你以为它可以伸缩自如吗？」

「哈哈哈，这位客人真有意思，要是可以伸缩自如就不会死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要你吃到整个胃都塞满豆子，甚至溢到食道，最后因为呼吸困难而死掉。」

「哈哈哈，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在修行之前，我有一个请求，可以说出来吗？」

「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救救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请吃豆子吧。」

没有人能逃离旅店老板的手掌心。

萝蕾塔再一次唤了声：「妈妈。」

这一次，她是有意识地呼喊。

〇

「感想？这个嘛……我绝对不原谅炒豆子，那些家伙把嘴里面的水分完全夺走。为了嘴巴里面遭到夺取的水分，我誓言要向炒豆子报仇。」

修行结束后，萝蕾塔燃起了复仇的心情，瞳孔变得有些混浊。

因为死亡后会自动读取，虽然消除了很多事物，但留在记忆里的心灵创伤却永远无法抹灭。

所以，萝蕾塔恳切地提出这样的请求：

「拜托你让我休息，我没办法再修行下去了。明天我会继续努力，明天我一定会认真修行，拜托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

她非常认真地提出请求。

亚雷克笑著答应了她。

这一瞬间，残忍的旅店老板看起来就像个神。

因为这样的原因，她到了旅店『银狐亭』的房间。

二楼全部的房间里，最角落的一间房。

放置行囊的时候，她进过房间一次，此时她再次仔细观察整个房间。

那是间简朴的房间，房里只有一张床和梳妆台。

建筑物本身是石造，内部用木材补强，有种温暖的氛围。

衣柜似乎埋进了墙壁里面。

还真是罕见的形式，萝蕾塔心想。

尤其是把衣柜埋进墙里，更是前所未见的样式。

她从门口看向室内，亚雷克在一旁解释。

「洗手间在一楼食堂，澡堂会在固定时间设置在后院。」

「……洗手间和澡堂？这里是贵族的宅邸吗？全是一些普通民宅不会有的高级设备。」

「其实是我个人希望这方面的设备能够完善一点……所以我向建筑师傅提出要求，硬是要他们帮我造出来。这个内嵌式衣柜也是我订制的。」

「嗯……实在是非常奇妙的点子，不过是你的话感觉也不奇怪。」

「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把我那个世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如果是我那个世界的人，这种事情谁都能想到。」

「你那个世界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思考逻辑吗……」

就算是神话里流放罪人的地方，恐怕也不会是那么糟糕的世界。

原来他就像个狱卒，萝蕾塔莫名接受了这样的想法。

「说到洗手间，原本我以为只能弄个便池出来，不过在我称霸的地下城里面有食用排泄物的史莱姆，我就用那个来解决排泄物的问题。史莱姆吃下排泄物变大后，再分解洒到田里，可以栽培出非常美味的蔬菜。」

「……那个，虽然听起来像在说肥料，但可以请你不要这样解释会实际吃进嘴里的东西吗？」

「啊啊，不好意思，因为我费了很多苦心，所以忍不住想炫耀一下。」

「这样的话就算了……不过你说已经称霸那个地下城了？也就是说史莱姆不会再继续增加，这样总有一天会用完吧。」

称霸就是打倒地下城魔王的意思。

地下城魔王被打倒后，就不会再生出怪物。

所以这个疑问相当合理。

亚雷克乾脆地答道：

「表面上我称霸了那个地下城，实际上那里现在成了史莱姆工厂。」

「…………你现在说的可是严重违反冒险者公会规定的事情。」

如果任务目标还没有达成，是不能回报任务完成的。

视情况恐怕会取消冒险者的资格，甚至是受到法律的制裁，严重的话还必须下狱服刑。

「再说称霸的奖金这么高，一般会有调查团确认是否真的完成称霸吧？」

「这方面我和公会长达成了共识……女王也说这个发现或许能解决下水道、尤其是气味方面的问题，现在正在展开研究。」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觉得你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家伙，但现在你那奇妙的人际关系听起来格外真实。」

这个人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她有这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信任又有一点不同。

恐怕自己在修行的过程中被洗脑了，萝蕾塔产生危机意识。

亚雷克看起来非常开心。

「你终于愿意相信我，这下我总算放心了。我这人真的完全不会说谎，只是客人都不相信我的话，每次都费了我很多力气。」

「……因为那些话就连酒馆的醉汉也不敢说出口啊。」

「一般只要称霸五个地下城，就能认识女王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称霸五个地下城可是前所未有的壮举，根本不能算是一般情形。」

「是这样吗？可是一般来说——」

「抱歉，我不想和你争辩『一般情形』指的是什么情形。」

「……那么最后是澡堂的说明。」

「有澡堂真是太好了。老实说我很喜欢洗澡，可是自从离开家后，手头实在没宽绰到可以入住附有浴室的旅店……而且因为家里有浴室，我还以为其他人家也有，在这件事上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现只有贵族才有泡澡文化，真的带给我很大的冲击。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每一户人家都有浴室……这么说来，客人你是贵族吗？」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只是普通的冒险者。」

「这样啊，我不会深入追究，不过如果你要隐匿行踪，最好小心一点。」

「感谢你的提醒。」

「总之，浴室是定时制，女性入浴的时间、男性入浴的时间和清扫的时间都有固定。」

「我知道了。可是刚才在中庭和你对战的时候，没有看见像是澡堂的东西啊。」

「因为那是我用魔法造出来的。」

「……我从没听说过可以建造出澡堂的魔法。」

「只要同时发动五个筑出石墙的魔法……」

「你先暂停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吊诡的解释方式是你的话术吗？同时发动五个魔法？一个人能同时使用的魔法只有一个，就算是大魔法师顶多也只能同时发动两个。」

「可是有些地下城不同时发动五个魔法就攻不下来，所以有必要达到这种程度。」

「就算有这个必要，但可以请你不要发明些可能会动摇整个世界的技术吗？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必要但是做不到，为了这种事情哀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动摇世界？只是同时使用魔法，应该不至于动摇整个世界吧……如果你想知道怎么做，我可以告诉你方法。」

「你是冒险者时代的人吗？从挡住长剑的技巧看来，你似乎比较接近战士系。」

「我是勇者。」

「什么？」

「就是勇者啊。不管是长剑、魔法、远距离攻击还是陷阱，全部都有良好的亲和度。虽然进步得比较慢，不过死而复活无数次之后，我已经不再在意这些数值了。」

「什么意思……勇者？勇者是指这个世界在乱世的时候，从异世界出现的传说人物，不是职业喔？」

「职业的话算是冒险者吧？万能的冒险者。」

「……我知道了。」

「你明白了吗？」

「适度地忽略你的发言很重要，如果要完全理解你说的话，心里的常识也会跟著动摇。」

「勇者有那么奇怪吗……只要打开电源，按下开始键，再输入名字，不管是谁都能成为勇者……」

「我不理解，完全不想理解。」

「……总之，打造出五道石墙制造密闭空间，再倒水进去，用火魔法把水烧开，这段期间必须持续维持石墙与温度，这样澡堂就完成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最多需要同时发动六个魔法。而且还轻描淡写地说出维持魔法这种高难度的行为，让我有很多想驳斥的地方。不过，因为我已经决定忽视你的话，就当成我知道了吧。」

「刚好食堂在入浴的时间也很忙碌，我必须用魔法维持澡堂，同时准备餐点。」

「从食堂看得见后院吗？」

「看不见，不过澡堂的设计也让人没办法轻易偷窥。」

「你看也不看就能维持魔法吗？」

「是啊？」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嗯。有澡堂真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萝蕾塔停止思考。

亚雷克点了下头。

「澡堂完成后就是女性入浴的时间，欢迎前往使用。」

「太好了，修行让我累得半死，而且好久没泡澡了，真期待。」

「对了，有件事情要请你见谅，员工有时候也会进去洗澡……当然都是女性。」

「无所谓，都是女性就没关系了。」

「感谢你的谅解。」

「其他员工都到哪里去了？」

「除了我以外还有三名员工，今天碰巧参与其他客人的任务。」

「你们也提供这种服务？」

「对。其中有两名奴隶，还有我的妻子，所有人都有一定的实力。」

「……嗯？」

「怎么了吗？」

「到了这间旅店后，我的耳朵好像把听觉关了起来……恕我失礼，听起来你好像已经结婚了。但我想是听错了，可以请你再清楚地说一遍吗？」

「我娶妻啰。」

「凭你的人格吗？」

「这件事值得修行时一声不吭的人这么大呼小叫吗？我有一位妻子，毕竟我长期从事冒险者这份职业，也有合得来的对象……」

「……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合得来啊，这样我就放心了。本来我还在惊讶你这种人格居然会有正常的女孩子愿意嫁给你，非常抱歉。」

「你该道歉的是其他事情吧。」

「所以你的妻子是多缺乏常识的人……抱歉，是什么性格的人？」

「我妻子是个很有常识的人。」

「你是在诱拐对方后认识的吗？还是在你眼中，对方看起来是个有常识的人？」

「……我有个正常妻子是那么令人意外的一件事吗？我怎么老是必须重复一次这样的对话。」

「这个……要说是意外也可以，因为要判断是不是该通报宪兵，所以也让人很感兴趣。」

「为什么要通报宪兵？」

「因为我嗅到了犯罪的气息。」

「比起犯罪，现在妻子的气息比较接近喔。」

萝蕾塔听见后，集中起精神。

……然而她感觉不出来，尽管她自认在察觉气息这方面不算拙劣。

接著——

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们回来了。」传来了不只一位女性的声音。

「妻子好像回来了。」

亚雷克说著，马上转身离去。

萝蕾塔握住挂在腰间的剑鞘，慎重地跟在亚雷克身后。

她进入严密的备战状态，虽然这不是去见旅店老板娘的态度——

毕竟是这位老板的妻子。

要是不提高警觉，萝蕾塔会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〇

在这间旅店生活的人，似乎全部齐聚在一楼的食堂里。

食堂的空间原本就不宽敞，不多的座椅有一半以上都坐了人。

亚雷克的妻子就在食堂的柜台后头。

她是个身材娇小可爱的兽人，头顶冒出一对尖尖的耳朵，背后还长出一条蓬松又长的大尾巴。

她有著金黄毛色，在油灯的光芒反射下，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旅店的名称『银狐亭』，灵感想必就是来自他妻子。

……不过她的毛色是金色，不是银色。

或许店名的由来还有其他原因。

萝蕾塔坐在吧台前，目不转睛地盯著亚雷克的妻子。

……虽然不清楚亚雷克的年纪多大，不过他们看起来有很大的年龄差距。

「恕我失礼，你妻子看起来很年轻……」萝蕾塔这么问亚雷克'

「啊啊，这个……」

亚雷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很少能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代替他开口的，是在吧台后面准备餐点的妻子。

「你是新来的客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的名字是萝蕾塔，会在这里叨扰一阵子，请多关照。」

「这样啊。我叫优咪，兽人族的优咪，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双方交换了一段极为普通的自我介绍。

说不定优咪真的是个有常识的人，萝蕾塔开始出现这样的想法。

「……抱歉，我实在很在意你和亚雷克先生之间的年龄差距。你还很年轻吧？你看起来甚至像小孩一样，关于你们结婚这件事总让我觉得不太寻常。」

「这件事啊，其实是我硬逼他的。」

「什么？」

「我还小的时候就被亚雷克收留，长久以来我们都是冒险的伙伴。亚雷克一直把我当成妹妹看待，是我硬逼他把我娶进门。」

「你的头脑没问题吧？」

「呃……这次的客人说话还真直接……」优咪忍不住苦笑。

萝蕾塔轻咳了一声。

「抱歉。只是……接受他的修行后，总觉得他说的话……该怎么说呢……说得委婉一点，他的头脑好像不太寻常。」

「为了尽可能找出温和的形容方式，这样的努力值得赞赏……」

「你也觉得他的思考方式跟咒术一样奇怪吗？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会做出结婚这种莽撞的行为？你一定能有更光明的未来吧？」

「客人，没人说过你很失礼吗？」

「我家从以前就很讲究礼仪，到现在还没有人这么说过。」

「这、这样啊……真是宽容的家庭呢。」

「我刚说过家里很讲究礼仪吧……」

「嗯，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吧。言归正传，你也知道我丈夫是这种个性的人，我实在放心不下他。要是没有我在旁边支持，恐怕他就会被孤立了。」

「啊啊，原来是这个原因……这种看法确实很合理。」

「我得跟在他身边才行。」

她开心地笑了。

她的确很可能没有受到威胁或洗脑，是打从内心感到幸福，萝蕾塔这么想。

同时，萝蕾塔也反省自己对亚雷克说的那些过分话。

虽然被迫自杀，还被迫吃下大量豆子直到窒息死亡，但只用这些行为判断他的人格，说不定言之过早。

真要说起来，这些全是修行的一部分。

虽然思考方式特殊，但他做的这些事全是为了训练自己的实力。

萝蕾塔为了自己先前的言行感到羞耻，正要道歉的时候……优咪恰巧同时问她：

「萝蕾塔小姐，你要用餐吗？」

「嗯……这么说来肚子的确是饿了，不过精神上吃得很饱……」

「那你要吃些什么吗？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我什么都吃——不对，本来是什么都吃，但不久前我开始讨厌炒豆子了。」

「亚雷克！你又进行那种修行了吗？」

优咪吓了一跳，然而亚雷克只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那还用说吗？因为那是提升HP最有效率的方法……」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那是种酷刑，要你不许再进行那种修行了吗？」

「可是豆子有丰富的蛋白质、低卡路里还有大豆异黄酮，便宜又能吸收水分，马上就能塞饱肚子，堵住呼吸器官……」

「你选择食物的标准实在太奇怪了，一般根本不会以『能马上堵住呼吸器官』这个理由来选择要吃什么吧。」

「可是因为植物性蛋白质，HP上升……」

「十位客人里不是只有一位耐得住这种修行吗？……劝你绝对不要再做出这种事情……在你帮女王陛下的警卫修行后，那个人现在只要看见豆子就会哭喊『杀了我吧』，这种事情实在太危险了。」

「可是既然接下修行的委托，我就得展现出职业水准，尽可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提升能力值。」

「如果你有那么专业，就进行不会留下心灵创伤的修行。」

「嗯……那个修行方式有那么糟糕吗？」

「亚雷克就是不懂人心。」

这实在是一段祥和又欢乐的对话。

内容虽然很危险，但那恐怕是这对夫妻平常的相处模式。

两人的对话中出现了精神崩溃的人，但萝蕾塔决定不去在意这件事情。

在把注意力从夫妻俩的对话移开后——

萝蕾塔察觉到自己被关怀的视线注视。

她看向周围，发现还有四位客人，每一位都往自己投来同情的目光。

想到她们或许每个人都经历过那个豆子修行，她完全不觉得彼此是第一次见面。说起来，她们算是战友。

她望向四周，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她决定询问比较能沟通的优咪。

「优咪小姐，这间旅店只有女性入住吗？」

「对，这里的男人只有亚雷克。」

「为什么？」

「这……唔。」

她含糊其辞，难不成是有难言之隐吗？

优咪沉默下来，亚雷克接著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里有位精灵族的客人对吧？」

「……嗯。」

萝蕾塔转头望去，那是位金发长耳，看起来很娇弱的女孩子。

她见萝蕾塔望向她后就轻轻点头，把头低了下去。

萝蕾塔把视线转回亚雷克身上。

「她怎么了吗？」

「她是个大美人，所以在她之后入住的男性客人试图跑去偷窥澡堂……」

「我懂了，后来你们就限定女性客人入住了吗？」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这种规定。只是我轻轻打了一下那个偷窥的客人，之后就再也没有男性客人住进来了……」

「…………你的力道肯定一点也不轻。」

「我有事先储存了，所以那个人没死，而且最后也没受伤。」

亚雷克搔了搔头。

「好啦好啦，吃饭时不要讲那么凄惨的事。」优咪忍不住苦笑说道。

原来那是一件凄惨的事情吗？

萝蕾塔不禁全身发抖，险些脱口提出这个问题。毕竟这对夫妻不觉得豆子修行凄惨，所以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所谓的「凄惨的事」是什么。

「亚雷克，澡堂就拜托你啰。我来准备餐点。」优咪又接著说。

「没问题。加油喔。」

「你也是。」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著忙起各自的工作。

之后——

端出来的餐点没有一道使用到豆子。

〇

用餐。

然后——入浴。

虽然也有其他住宿客人邀约，但是她选择自己一个人入浴。

她不介意大家一起入浴，入浴时有人进入澡堂的话，她也无所谓。

只是她好久没有「让身体泡在浴缸里」，所以想在一开始的时候独自享受这一刻。

毕竟在其他地方，「洗澡」通常指的是「用木桶里的热水冲洗身体的行为」。

中庭。

刚才和亚雷克对战时，那里只有一片宽敞的空地，以及角落有个小菜园。

不过，现在那里筑起石墙，设置了一个足足可供十人泡澡的浴池。

「……实在是难以置信的技术。」

萝蕾塔喃喃说著，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用来擦拭身体的毛巾。

尽管是期待已久的洗澡时间，但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靠向浴池，把手放进去测量热水的温度。

……温度刚好。

虽然其他客人入浴后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浴池还是维持一样的温度。

……他真的可以不看就维持这间澡堂的石墙与温度吗？魔法这种东西其实没有想像中方便。

一次能发动的魔法只有一道，要不看就控制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他不只可以同时发动六个魔法，还能在不需亲眼监控的状态下维持魔法。当初听他这么解释的时候，她压根不相信能做到这种事情。

萝蕾塔望向周围。

想到之前提到的那件「凄惨的事」，她不认为那位老板会来偷窥。不过为了维持魔法，就算有个可以观察浴室的地方也不奇怪。

然而，四周有建筑物环绕，实在不像有可以看见后院的地方。

如果爬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或许有那样的地方，只是从澡堂也可以轻易发现那里有人。

要在泡澡的人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偷窥，这里看起来没有那种地方。

萝蕾塔判断不需要担心有人偷窥后，把裹在身上的毛巾取了下来。

她用手掬起热水，稍微朝身体泼了下习惯温度后，进入了浴池里面。

「喔喔喔……」

她不自觉发出了奇怪的感叹声，也有些感动。

好久没有泡澡了。

没想到在这种破旧的旅店里，竟可以有如此奢侈的享受。

「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先进了……简直像到了未来。」

不管是澡堂、餐点还是洗手间，萝蕾塔觉得这里的环境实在完善得令人难以置信。

当然，屋里的面积狭小，建筑物本身也不是那么牢固。

只是在一些小地方，让她感觉自己正在体验数百年后的科技。

「……说不定亚雷克先生真的是从异世界来的。」

不管是修行、修行还是豆子，虽然今天遇上了许多痛苦的事情——

但只要这样泡著澡，她就觉得那些事情都可以拋到脑后，明天再继续努力下去。

正当她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

叩叩，澡堂——从旅店通往后院的门响起了敲门声。

「里面有人在吗？」

那是亚雷克的声音。

萝蕾塔回应了他的话。

「我是萝蕾塔！我在里面，怎么了吗？」

「女性入浴的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我来提醒一声。」

「唔，要结束了啊……」

原本她想要一个人享受泡澡的乐趣，所以特地和其他客人错开入浴的时间，没想到这种做法反而弄巧成拙。

「抱歉，我马上出去。」萝蕾塔说。

「不需要这么赶，这间旅店的男性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是刚进去的话，用不著急著出来。」

「可、可以吗？……那么很抱歉，我还想再多享受一会儿，因为我实在很久没泡澡了。」

「好，没问题，请你出来之后再知会我。另外温度方面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帮忙调整。」

「这样啊……还真是无微不至呢。在我体验过的服务里面，这可以算是最顶级的。等我夺回家族后，真想雇用你担任专门负责浴室的管家。」

「感谢你的赞赏。」

「温度的话，可以再稍微热一点吗？」

「瞭解。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服务的地方，可以随时叫我过来。」

亚雷克的气息离开了。

然后，浴池里的水稍微热了一点。

……他真的不看就能使出魔法吗？真让人放心不下。

那是很细微的魔法操作，就算亲眼盯著都不一定能轻易做到。

「……虽然是个很勤劳、服务很周到的老板。」

但为什么一到了修行的时候，就会变成那种奇怪的人？

这件事始终让萝蕾塔百思不得其解。

〇

在旅店度过的那一夜，对萝蕾塔来说简直是惊奇连连。

首先是床很奇怪。

躺在床上的触感既不像稻草，也不像一块块叠起的布。

虽然弹力十足，却一点也不坚硬。

简直像是床依自己的意志变化形状，来配合人的身体曲线。

总之睡起来很舒服，是萝蕾塔从未有过的体验。

接著是毛毯很奇怪。

最近的夜晚特别寒冷。

尤其这个时期冷风呼啸，感觉又格外冷冽。

因为是间破旧的旅店，她早做好要忍受寒风窜进房里的心理准备，不过……

房里有个像抱枕膨胀好几倍后的东西，旅店的人要她盖著那东西睡觉。

她跟著照办后，身体居然一点也不冷了。

如果是一般的旅店，即便是用毯子把全身裹得紧紧的，还是照样会冷得发抖。

这个像抱枕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萝蕾塔忍不住战栗。

另外梳妆台的镜子也很奇怪。

那面镜子大到就算走到镜子前，依然能照出半个身体，而且镜面光滑平整。

一般要购买这样的镜子，价格可与一栋房子匹敌。

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这栋建筑物本身有那么多缝隙？

因为这种种原因，早上她很清爽地醒了过来。

一旦住过这间旅店，恐怕再也不想住其他旅店了。

早上。

萝蕾塔走到食堂，向亚雷克提出了各种疑问。

他人在吧台后面，用一个大平底锅炒著某个诡异、体积不大，让人绝不想放进嘴里的球形物体，同时做出回答。

「那张床是弹簧床，线圈的形状和配置数量是由我来设计，那可是我用魔法弯曲金属，一个一个亲手制作出来的。至于毯子，那是羽毛棉被，不是一般的毯子。这个世界好像没有盖棉被的概念，所以我自己做出来了。梳妆台的镜子也是我制作的，因为这个世界的镜子太小，一点也没有梳妆台的感觉。」

「……你说的话我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不过你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呢。」

「都是多亏了魔法。如果在我原来的世界，我也不可能做到这些事情。」

……可是照理来说魔法没有那么万能啊。

擅长剑术的人能用剑做到的事情，擅长魔法的人会用魔法去做，其中只存在程度的差异。

难不成对能够同时发动六个魔法的魔法师来说，状况又不一样吗？

虽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亚雷克这个人，但萝蕾塔点了下头。

「萝蕾塔小姐，你早餐要吃什么呢？」亚雷克这么问她。

「除了你用平底锅炒的那个东西之外，其他什么都行。」

「这是给下一位客人修行用的，不会对外供应。」

「……你的妻子不是要你停止那种修行吗？」

「可是那是提升HP最快的方法。」

「比起以效率为优先，你应该想的是不会留下心里创伤的方法……不过这是你的店，你有自己的经营方针，我不该过度干涉。」

「对了，萝蕾塔小姐，今天终于要开始提升攻击力的修行了。因为会耗费大量体力，建议你早餐尽量吃饱一点。」

「『终于』也不过是第二天吧……我连昨天的修行成果都还感受不到。」

「昨天提升了身体坚硬度与HP，今天就能感受到实际的效果。」

「是吗？……既然有人说吃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早餐就麻烦帮我准备配合今天修行的食物吧。」

「吃果然也算是一种修行，太好了，所以吃豆子的修行没有做错。」

「这句话可不是在正当化吃豆子吃到窒息死这种修行。」

「我会转告妻子，再请她帮忙准备。她现在人在后面。」

「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可是没办法自己下厨吗？」

「妻子煮的食物比我煮的好吃多了。」

他开心地说，接著转身。

然后他往后面走去——离去前，他把头转回来，「对了，今天的修行会辛苦一点，你要努力撑下去喔。」带著和煦的笑容说出了这句话。

他甚至不让萝蕾塔有机会询问，兀自走到后面。

萝蕾塔沉默了一会儿——

接著看向四周的其他客人，她们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我会遇上什么事情！拜托来人告诉我吧！」

这声呼喊没有得到回应。

宛如丧礼的沉重气氛在现场弥漫开来，让萝蕾塔的心里忐忑不安。

〇

「咦？有什么好害怕的？不过是挑战地下城而已啊……」

萝蕾塔向亚雷克逼问，却得到让她失望的答案。

挑战地下城。

这确实可以说是冒险者日常从事的行为。

大多数冒险者都是靠探索地下城维持自己的生计。

地下城的攻略分为「调查」、「探索」与「称霸」三个阶段。

其中的「调查」是指绘制地图，测量里面怪物的强度，并且决定地下城级别等工作。在这个作业阶段，安全是最优先的考量。

当然，因为进入的是未知的地下城，不可能不存在危险。

不过因为只是瞭解怪物强度的阶段，所以不会正面交战，地图也只在瞭解的范围内绘制个大概而已。

在「调查」这个阶段，只能瞭解地下城大致的样貌。

地下城的「探索」才是冒险者的主要收入来源，作用是补强或是填补「调查」时的漏洞。有时在这个阶段会找到调查时没有发现的房间，运气差一点的话，甚至可能被地下城唯一一只强得夸张的怪物袭击。

因为危险，这项任务大多是交由冒险者负责。

也正是因为危险，所以冒险者可以把宝物带走，或是在打倒怪物后拿走掉落的东西。

这是可能一夜致富的肉体劳动。

这就是「探索」，也是冒险者的主要工作。

因为种种原因，亚雷克和萝蕾塔来到了城镇东边的地下城。

从旅店徒步过来，不到三十分钟就能抵达这个地方，算是比较近的地下城。

宽敞的沙丘上，开了一个大洞。

这里是「入门者的洞窟」，因为是刚入行的冒险者第一个进入的地下城，这地方特别禁止「称霸」，属于冒险者的登龙门。

现在是中午，四周人声鼎沸，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野蛮，不过冒险者通常都是这样子。

亚雷克和萝蕾塔站在稍微远离洞窟入口的地方。

现场的气氛看起来——尽管是在地下城前，四周却散发出牧歌般祥和的气氛。

毕竟这是个简单的地下城，萝蕾塔也进去过好几次。

真要说起来，那里面是个没有实战感、怪物很弱又不会迷路的地方。

「亚雷克先生，难不成你是要我挑战那个地方吗？」萝蕾塔这么问。

「对，就是那里。」

「唔……不好意思，我早就征服这个地下城了。因为禁止与地下城魔王战斗，我想这种程度的地下城恐怕没办法达到修行的目的。」

「是这样吗？」

「嗯。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从小学习剑术，成为冒险者之后，本来还害怕不知道要与什么样的怪物对战，不过挑战这个地下城后，我获得了可以继续在这条路走下去的自信。」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说不定修行可以提早结束。」

「不不不，刚才我也解释过了，这个地下城没办法达到修行的目的。」

「你这么认为吗？」

「……我不认为自己比你强，可是我至少比这个地下城的怪物还要强。」

「那我就放心了，脱吧。」

「嗯嗯？你说什么？我好像听见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请把铠甲脱掉，剑也要拿下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是要我把衣服脱掉！不对、不对，这句话还是一样奇怪吧？我不是要挑战这座地下城吗？」

「是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卸下装备挑战地下城吗？」

「没错。」

亚雷克脸上堆满了笑容。

萝蕾塔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卷入亚雷克的时空里，赶紧集中精神。

「……不过就算卸下装备，我也不是打不赢这座地下城的怪物……你的修行每次都是这么突兀。知道了，我把装备卸下来。所以我不带剑也没穿铠甲，那到地下城后要做什么？」

「请歼灭里面的怪物。」

「……这是要我挑战地下城魔王的意思？」

「不，那是禁止的行为。那个地下城是让新人接触怪物的重要场所，你也知道打倒了地下城魔王，那里就不会再产生怪物。毁掉培育新人场所的行为违反我的个人主义，所以我不会要求这种事情。」

「我愈来愈搞不懂你的意思。我记得若要歼灭地下城里的怪物，就要打倒地下城魔王，阻止怪物继续生成。」

「是这样没错。」

「可是你要我不打倒地下城魔王，但要歼灭里面的怪物。」

「正是如此。」

「这个要求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秒五只。」

「什么？」

「这个地下城里的怪物产生速度是每秒五只，数量上限是五百只，不会再往上增加，减少的话会持续补充。」

「嗯……好像是这样。不愧是专供新人入门的地下城，缜密的调查令人折服，这个调查结果相当合理。」

「换句话说，只要能在一秒钟打倒六只以上的怪物，就算地下城魔王继续存在，还是有可能歼灭所有怪物吧？」

「……理论上是可以做到。」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又不瞭解你的意思。」

「我要你用徒手战斗的方式，以一秒打倒六只怪物以上的速度，击倒里面的五百只怪物。」

我知道啦。

萝蕾塔用手按住了太阳穴。

一般来说，战斗不会那么轻易分出胜负。

尽管层级较低，怪物的耐久力还是远超人类。

她记起之前在这座地下城战斗时，虽然每秒可以解决一只怪物，但要在一秒内同时解决六只怪物不只困难，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她当时还用了剑。

她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不是拳斗士，不可能赤手空拳进入地下城。

况且拳斗士也会穿戴护手之类的装备。

「亚雷克先生，我的头愈来愈痛了。」

「这样啊，你要先死一次吗？」

「请别说得好像在问『你要先休息一下吗？』一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难道你在暗示我使用魔法吗？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

「萝蕾塔小姐没办法使用魔法吧？如果是简单的复原和攻击辅助，以及直接用魔力攻击大概还可以，不过如果你要使用魔法，我就得施下『沉默』了……」

「你要我只用自己的拳头，一秒钟打倒六只以上的怪物，直到五百只怪物全部消灭？」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重复相同的话。」

「这种事情做不到吧？」

「对了，全部打倒之前不能离开地下城。」

「……听我说话啊。我说这种事情做不到吧？」

「你说的话我都有听见，所以才要尽可能训练你。萝蕾塔小姐，在我指示的目标达到前，请持续在地下城里战斗。从过去的训练状况来看，平均需要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地待在地下城里就能达成训练目标，这种做法就是靠打喽啰提升等级。」

「这样就算没被怪物打倒，我也会累死。」

「啊，我来拿出储存点。」

亚雷克举起一只手，接著出现一个闪耀光芒的球体。

剎那间，周围掀起一阵骚动。

萝蕾塔知道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向这个地方，感觉得出骚动愈来愈剧烈。

她竖起耳朵，听见周围的人们在窃窃私语讨论这件事情。

「……『狐亭的魔王』好像又要展开修行了……」

「危险、危险，今天最好还是不要进地下城……」

「这次的牺牲者是那个红发女孩吗……真可怜，她还那么年轻。」

「喂！不要看那里！要是被他盯上怎么办？」

「可恶，为什么那家伙还没被抓起来？难道这个国家允许他这种拷问的行为？」

亚雷克肯定也听到了这些声音，但是他脸上始终挂著和善的笑容。

「因为进行过很多次，这个修行好像变得有名了。」

「……为什么你没被抓起来？」

「咦，为什么我要被抓起来？」

「……你绝对该被逮捕，很多人都因为你心里留下了创伤。」

「萝蕾塔小姐，你还真爱说奇怪的话。」

「很奇怪吗？」

「内心的创伤是没办法证明的吧？」

「………………」

「身体也不会留下伤痕，因为事先储存了。」

「……………………这样啊。」

萝蕾塔回给他一个笑容。

她能做的也只有笑了。

「那么这就开始吧，请别忘记储存。就算面对弱小的怪物，因为身上没有装备，还是有可能死亡。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亚雷克微笑说道。

「…………好，我会努力的。」

萝蕾塔两眼无神，这么回应他。

亚雷克笑著。

他的笑很温柔，而且始终那么沉稳。

〇

「——比起敌人，整体状况才是最该注意的地方。所谓的战斗，在面对敌人之前就开始了，无论是彼此站立的位置、碰上的时机、敌人的阵形、地形，以及对峙瞬间彼此的气魄。最重要的是眼光的准确性。就算速度不够快，实力不够坚强，还是可以在瞬间决定胜负，当然也有可能发生相反的情形。在战斗中最重要的是掌握战场整体的状况，视线不能只关注著敌人，我又学到了一课。」

三天后。

萝蕾塔歼灭了地下城里的怪物。

在后半段的战斗，她甚至是无意识地在行动。

她感觉自己是在和世界意志这类的事物对话，同时从极为客观的角度看著自己的动作。

那种感觉很像在操纵一具傀儡。

因为高度的疲累、极浓的睡意和极度的饥饿，她甚至有种灵魂脱离身体，升到遥远高空的感觉。

所以是由亚雷克向她宣告修行结束了。

在地下城内部由泥土与钟乳石打造出的宽敞空间。

萝蕾塔在亚雷克的怀抱里醒了过来。

「辛苦了，你已经达成目标了。」

他是用什么方法知道这个事实，她不知道。

或许他仔细地观察了地下城里的气息。

也或者他用某种未知的魔法，随时监控这里。

不过，在听见这句辛苦了的时候——她终于放下心来。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亚雷克，哭成了泪人儿。

「成功了……我成功了……真的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场战斗……我一个人在像是没有尽头的时间里，与怪物奋战……饥饿与睡意早过了最难受的时候，我现在什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你很努力呢。大家在这个修行结束后大多都是这种感觉。由我来背你回旅店，你可以先睡一觉。回去后，我再帮你准备澡堂。」

「啊啊……可以回去了。终于可以回到没有怪物、不是阴暗的洞窟、有暖和的澡堂和床铺的旅店了……」

她的心境就像依赖父亲的小孩。

身体疲累不堪，连指尖也无法动弹，但只有意识拒绝消失。

亚雷克把她背到背上，她有种安心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巨大且温柔的生物背著。

亚雷克的妻子优咪想必也是像这样倚在他的背上，才坠入了情网吧，萝蕾塔心想。

他走得很快。

就算背著一个人，虽然那个人的年纪还可以称为少女，但他的脚步依然十分轻盈。

光线从外面射了进来，萝蕾塔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眼前是她朝思暮想的景色。

宽敞的沙丘。

所有冒险者都看向这里。

他们不约而同地流下眼泪，拍响了掌声。

这是非常温馨的一幕。

不论鼓掌的人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萝蕾塔在其中看见了一道温暖的光芒。

多么耀眼的景象啊。

萝蕾塔空荡荡的脑袋里，想起了一件事情。

「……生为贵族以来，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们的温暖包围。」

「你果然是贵族啊。」

「…………我原本是贵族，现在是几乎被叔父夫妻夺去家督的状态。」

「……」

「我——没错，我必须夺回戒指，那个叔父在调查『花园』时掉落、象徵家督继承权的戒指……………………」

「『调查』阶段有时候好像也会有贵族前往绘制地图……所以你是受到叔父的委托吗？」

「不是……那是我母亲的遗物……身为冒险者的父亲他……父亲的遗憾必须由我……」

「……你很累了吧，先睡一觉吧。」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

温柔的声音穿透全身——她忽然感觉到强烈的睡意。

或许是魔法吧，不过——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萝蕾塔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在辛苦的战斗结束后，自己是不是又变得更强，是不是又往目标接近了一步？

不经意间，她想到了这些事情。

〇

萝蕾塔醒了过来。

醒来后，她发现身在『银狐亭』内自己的房间。

四周一片漆黑，似乎没有光线从小窗照进来。

也许是晚上吧。

关于回到旅店的这段路程，她只有朦朦胧胧的印象。

她只记得无止境地攻击怪物……还有被亚雷克背在背上，不过记忆也就仅止于此。

详细的记忆从脑中消失了。

总觉得好像有人要她去洗澡，其他的事情就完全没有印象。

「……洗澡。」

她看著自己刚起床的身体。

她一身轻便，身上没有铠甲也没有剑。挑战地下城时穿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而现在穿在身上的却是整洁的白衬衫和裙子。

衣服似乎换下来了，身体——没有臭味。

「……我应该是洗好澡了。」

因为没有入浴时的记忆，让她觉得有点可怕。

不过她也相信自己没有遭到无礼的对待。

不知道为什么，在打倒五百只怪物后，她心里萌生出了对亚雷克坚定的信任。

或许是因为他在自己身心倶疲的时候到来，让自己受了很大的感动。

……追根究柢，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只要冷静下来，根本不会被他感动。

……为什么呢，看著他的脸会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她想著这些事情，不自觉地摸起自己的头发时——

叩叩，房门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萝蕾塔吓了一跳，赶紧应门。

「我、我在房间里面！」

「我知道，我是亚雷克，请问可以进房打扰一下吗？」

萝蕾塔检视了下自己的身体，说了声：「等一下。」之后，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在装了面大镜子的梳妆台前，她整理了自己的仪容。

接著，她穿戴起放在房间一角的铠甲与剑。

「可、可以进来了。」

她清咳著，调整自己的嗓音。

门缓慢且慎重地打开了。

「你好，萝蕾塔小姐。你的身体状况——好像很不错，看你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看见萝蕾塔全副武装，亚雷克这么嘟囔。

萝蕾塔点头。

「当、当然。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我是来解释你失去意识后经过多久时间。」

「这样啊，麻烦你了。」

「千万别这么说。那么……萝蕾塔小姐，你在经过三天三夜再加上半天的战斗后，离开地下城，接著入浴，然后睡了一天半的时间。」

「…………我睡了那么久吗？」

「你回来的时间是昨天中午，现在已经是隔天晚上了。」

「……没想到我会睡这么久。你当初订下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协助我『称霸』花园，这会产生什么阻碍吗？」

「不会，虽然确实是出乎意料之外，不过算是欢迎都来不及的意外。」

「也就是说？」

「依照我原本的估算，我以为你还会再昏睡半天的时间。」

这么说来，他一开始是用昏睡两天的假设，来制定训练的时程。

设想得那么周到真是厉害，难道自己应该这么称赞他吗？

这种想法真是太过分了，还是自己该这么谴责他？

无论如何，萝蕾塔点了下头。

「所以你当初是打算用实质五天的时间，训练我称霸『花园』吗？」

「没错。我征服过无数地下城，用感觉就能大致知道『在什么样的地下城存在什么程度的魔王』，依我的感觉，『花园』的地下城魔王大约是一百二十级。」

「……这比冒险者公会认定的还要高出二十级喔。」

「二十还在误差范围内。」

「一般冒险者需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才有办法填补这样的误差。」

「那是因为一般人不能死，不过你可以对吧？」

「这么说也是。」

「从能力值来判断的话，过去的修行让你从三十级提升到了八十级。不过如果是冒险者公会的测验，或许会出现不同的数值。」

「先是自杀，然后是厌恶豆子，隔天开始三天半的战斗，回来后又睡了一天半的时间……总共六天，但实际上只有四天半，就提升了五十级吗……不过，距离你订下的『一个星期』的期限，只剩下一天了。」

「接下来的时间会再继续提升五十级。」

「只要一天吗？」

「半天就行了。所以还可以再休息一下，因为你提早了半天醒过来。」

「……你的能力无庸置疑。在地下城与五百只怪物交手时，我确实感觉到身体变得更结实，持久力也有异样的成长。在攻击怪物的时候，同样也感觉臂力有明显增强。不过就算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半天内提升之前花了四天才能提升的等级吧？」

「接下来会是最严酷的修行，用不著担心。」

「救救我。」

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

声音极为娇弱，让她不禁心想：「原来我也能发出这么像女孩子的声音啊。」

亚雷克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亚雷克先生，或许你不知道，在修行的过程中，『乾脆杀了我吧』这样的念头不只一次出现在我的心里，有时候死不了反而更惨。」

「哈哈哈，别那么轻易放弃年轻的生命啊。」

「这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为了让你稍微放心一点，我就再进一步说明吧。你可以放心用餐，放心睡觉，不需要乱来没关系。」

「因为是用你的基准来判断，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不如你早点告诉我修行的内容，我实在太不安了。」

「那么我就说啰。」

怎么忽然卖起关子，萝蕾塔有这种感觉。

如果是平常的亚雷克，应该会若无其事地说出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修行，她实在不安得不得了。

为了不再重复询问，萝蕾塔把精神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亚雷克接著说：

「成功攻击我一次。」

他的脸上还是一直以来的和煦笑容。

萝蕾塔想起刚来到『银狐亭』那天的事情。

自己卯足全力的第一击让人轻轻松松拆了招，神速的绝招也被轻易地挡下来。

她甚至无法在对方身上划下一道伤痕——接下来居然要成功攻击到他？

萝蕾塔忍不住困惑。

亚雷克又继续解释。

「场所不拘，也不是比试的形式。明天一整天我都会待在旅店里面，不管是在准备餐点、用餐、洗澡还是睡觉的时候，随时随地，用什么手段都行，请成功攻击到我，并且造成伤害。达成后，你以『花园』为目标的修行也就结束了……对了，我也会反击，先提醒你一声。」

「……恕我失礼，只是成功攻击到你一次，就能让我变得更强吗？」

「没错，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如果想变得更强，比起不停攻击实力比自己差的对手，不如成功地攻击实力坚强的对手一次。」

「……你说的话还是一样难懂……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依照冒险者公会的标准，你的实力是第几级？」

「这我不能说。」

「难道不保密就没有效果了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觉得难以启齿，我不会再继续追问。」

「呃，这个……其实这同样是说了没人相信的话。」

「现在我不会再怀疑你对自己实力的解释，除了认识女王陛下这些人际关系以外，我大致相信你说的话。」

「那么……其实我没有级数。」

「……什么意思？」

「检定测验的时候，不是会特地挑战比自己程度还要高的地下城吗？」

「是这样没错。」

「我只有在刚开始登录冒险者，实力还很弱的时候稍微参加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参加这种测验。」

「……嗯？」

「所以硬要说的话，我的等级是一。」

「……」

「用各项数值来衡量，我也无法测量出自己的等级。」

「为什么？你不是能轻易判断出我的等级吗？」

「其实是因为我全部的数值都到顶点了。」

「什么？」

「不管是攻击力还是防御力，都已经是人类可以达到的极限，因为没有前例，所以无法换算成等级。总之该怎么说呢——」

亚雷克搔搔头。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世界最强的等级一，应该可以用这种说法来形容我的实力。」

……这恐怕是事实吧。他说出了这种令人绝望的话。

〇

就这样，萝蕾塔开始了最后的修行。

「修行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自由攻击了。」

他说得一派轻松。

亚雷克似乎只是来告知接下来的修行内容，接著就准备离开房间。

萝蕾塔叫住了转身离去的他。

「等一下，我想先试著攻击一次。」

亚雷克转头。

「突袭也是可以的喔。」

「话虽然这么说，忽然从手无寸铁的对手背后发动攻击，这种事我做不到。」

「不管是突袭还是正面攻击，结果其实都差不多，你就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吧。」

「如果有必要，我也会考虑进行突袭……总之先让我攻击你一次。我想知道经过你的修行后变得有多强，所以让我用来到旅店那一天使出的招式再发动一次攻击。」

「我明白了。凭你现在的实力，那一招说不定有可能成功，况且我也想回避那一击。」

「……你会回避攻击吗？」

「就算故意遭到攻击，等级好像也不会提升，所以我会认真回避与防御，也会尽可能放松戒备……」

萝蕾塔觉得，他用「尽可能放松戒备」这样的表达方式很奇怪。

不能放水，也不能认真应战。

从这句话里面，似乎可以窥见他内心平时看不出来的挣扎。

萝蕾塔深深吁了口气。

然后，她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么——」

「等一下，得先储存。」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反击吗？」

「对，在遭到攻击的瞬间，我也会进入备战状态。你得先有心理准备。」

「知道了。那我把铠甲脱下来吧，我怕修行结束的时候铠甲也没了。」

「你不抗拒死亡了呢，这是个好倾向。」

「都是多亏了你的帮忙。」

萝蕾塔卸下铠甲。

亚雷克举起右手，出现了储存点。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飘浮在空中的球体——储存点的微弱光芒照亮四周。

「储存。」

「收到了。」

仪式结束，进入随时可以死亡的状态。

萝蕾塔再次与亚雷克拉开距离，右手放在剑柄上。

他一动也不动。

似乎真的打算在遭到攻击之前先不进入备战状态。

萝蕾塔已经不会再把这样的状况视为大好机会。

他就算尽可能放松戒备，实力还是一样坚强。

她也心知肚明为什么在今天才开始进行，这项成功攻击一次就能提升五十级的修行。

当时的自己不管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功攻击到他，萝蕾塔这么判断。

如今，自己变强了，变得更耐打，持久力也有提升。

臂力提升了不少，而且在地下城战斗时，她也感觉自己的脚力进步许多。

再加上对于战斗这件事，她比以前有更深的体会。

她拚了死命——不对，那是她在死亡中努力的成果。

为了努力能有收获，也为了回报亚雷克这位师父——

「这次不会事先说明攻击轨道……就让你见识我现在的实力。」

长剑出鞘，使出神速的一击。

只能依靠残留在攻击轨迹上的光痕辨识出剑刃的轨道。

目标是颈项。

这一剑毫不留情，一心致人于死地。

这样的攻击方式，表现出的正是对亚雷克实力的信任。

这瞬息必杀的一剑——

亚雷克稍微弯下身体，闪过了这一击。

剎那间，萝蕾塔感到无比的惊恐。

那甚至称不上反射动作。

她发自本能般快速地跳到房间角落。

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足以让她气喘吁吁，汗水狂飙。

……这不是身体运动后发热的汗水。

而是因为恐惧冒出的冷汗。

萝蕾塔把视线往亚雷克转了过去。

他正好挥出右拳到萝蕾塔刚才脸部所在的位置。

……要是我还站在那里，恐怕头部已经被揍飞出去，得读取重来了吧。

亚雷克一脸惊讶的样子。

「闪得好。」

「亚雷克先生，你不是说自己抗拒殴打女性的脸吗？」

「因为是在备战状态，没有余力在乎对手的性别或是种族。」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你是认真的啰。」

「不这么做的话达不到训练效果——你可以抱著必死的决心发动攻击，我也会认真把你杀死。」

听著亚雷克的话——萝蕾塔笑了。

她不是因为开心而笑，当然也不是觉得有趣。

而是她能做的反应只有笑了。

她再次这么认为——自己真是到了一间不寻常的旅店。

〇

死亡次数，三十七次。

亚雷克反击的次数，三十八次。

能够躲过最初的那一次反击，似乎是天大的奇迹。

之后一直维持在「一挥剑就会死」的状态——

最终修行的第一晚就这么迎来了早晨。

「我还有早上的工作要忙，萝蕾塔小姐请到食堂来用早餐，攻击也随时欢迎。」

亚雷克说著，离开了房间。

萝蕾塔早已经没有力气叫住他，也没有力气再往他的背后攻击，尽管肉体照理来说不会累积疲凭。

就算可以用保留经验与记忆的「读取」恢复肉体，但精神上受到的伤害无法复原。

萝蕾塔维持跪倒在地上的姿势，一时间动也不动。

「……这个怪物，到底要怎样才能攻击到你？」

除了笑，她也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〇

萝蕾塔左思右想，但是因为肚子饿了，她决定先去用餐。

一楼的食堂里，其他的客人早已齐聚一堂。

两位奴隶少女在厨房与座位之间忙碌地来来去去。

那是兽人族的双胞胎少女，旅店老板夫妻把她们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奴隶是财产，重视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

他们疼爱到那种地步，萝蕾塔看了也觉得稀奇。

亚雷克在厨房里，他今天也用一个大平底锅翻炒著豆子。

萝蕾塔坐在柜台，拜托其中一位端水来的奴隶少女。

「麻烦你，可以请亚雷克先生过来这里吗？」

「好。」

少女乖巧地点了个头，前去呼唤亚雷克。

亚雷克先把平底锅暂时搁在炉灶上，接著过去招呼萝蕾塔。

「请问有什么事吗，萝蕾塔小姐？如果是要点早餐——」

「有破绽！」

萝蕾塔拔出剑来。

亚雷克则是——

「没有破绽喔。」

用食指与中指间夹住的某个东西把剑挡了下来。

不管萝蕾塔再怎么使力，那东西始终一动也不动。

她仔细观察后，发现对方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挡住了剑。

「怎么可能……居然用炒豆子接住了我的剑？」

遇上这种状况，豆子的下场通常是碎裂。

再说与其用食指与中指夹住豆子接下这一剑，她认为依亚雷克的实力，直接用手能更快地档住剑……

「只要把魔力注入豆子就行，这么做很简单。不是有让魔力进入身体，提升身体能力的招式吗？萝蕾塔小姐的密技也是让魔力注入剑或手臂吧？这只是稍微延伸应用而已。」他在脸上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如果是坚固的武器或是自己的身体还说得过去，让魔力注入这么脆弱的东西，为什么不会碎裂？」

注入魔力意外是种高难度的行为。

如果是注入坚固的物体或是「魔力传导率」高的材质还算简单……

但要把魔力注入魔力传导率差的脆弱物体，那就非常困难了。

要是魔力注入得不够多，强度无法提升；要是魔力注入过多，物体又会碎裂。

如果要求萝蕾塔「让炒豆子的硬度足以接住剑」，她不晓得要弄碎几万颗豆子才有可能成功。

「这是有诀窍的。虽然我其实还是靠经验……有一个地方叫『王水的洞窟』，那里会溶掉所有的武器和防具。就在我不得不利用当地捡到的特殊石头应战时，发展出了这套技巧。熟练之后就很简单了。」亚雷克一派轻松地说。

「在熟练之前，你死了多少次？」

「我数到的有五十次。」亚雷克笑说。

萝蕾塔叹了口气，老实地把剑收了起来。

「……抱歉忽然突袭你。我以为突袭或许有用，所以姑且尝试了一下。」

「萝蕾塔小姐好像真的不适合突袭这种攻击方式……其实你大可越过吧台，在我料理时往背后劈下去。」

「这种做法实在是……」

「用不著在意器物毁损的问题，不过要是你俘虏了人质，我也不得不认真应对……」

他的视线望向忙碌地在各桌客人之间接受点餐或是端水的双胞胎少女。

他果然相当疼爱她们。

奴隶是财产的一种，不过也仅止于财产而已。

如同没有人会付出超过原本数字的金额把钱赎回来，一般也没有主人会拚上自己的性命把奴隶抢回来。

所以普遍常识认为，奴隶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

然而从亚雷克的眼神看来，那对双胞胎奴隶确实可以用来充当人质。

……望向周围她才注意到，面对「被客人叫来的老板忽然遭到攻击」这种奇怪的举动，没有一位客人出现特别的反应。

这种情形不晓得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莫名其妙。

「……有件事想请问一下，亚雷克先生，这里的客人全部都通过了对你展开攻击的修行了吗？」

「这个嘛，每个人在挑战这个难关时都用上了不同的方法，或许你可以找她们商量对策。」

「嗯。」

萝蕾塔把视线转向其他客人。

那是四位看来个性迥异的女性。

……其中一位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小的孩子。

如果和她们商量，就算得不到直接的解决方法，但或许可以得到重要的线索。

不过。

「不，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我还想继续尝试只有我可以做到的攻击方式，就算需要依靠别人，也得等我尽了所有努力之后。」

「你的个性还真是正经。」

「……常有人这么说。」

她的声音里充满自嘲。

在萝蕾塔心中，正经并不是很好的评价。

她转变了话题。

「这么说来，你的妻子到哪里去了？还在里面准备餐点吗？」

「这提醒了我，萝蕾塔小姐你的早餐还没送过来。」

「差点把早餐忘记了……」

「妻子到市场采买了。老实说，昨天为了替其他人修行，把蔬菜用完了。」

「……这样啊，原来除了我，你还在替别人修行。」

虽然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修行会把蔬菜用完……

不过她又判断，那肯定是会让自己从今以后不想再看见蔬菜的回答。

所以她没有深入追究，把话题转到了其他方向去。

「亚雷克先生好像没什么休息时间？」

「是啊，不过用不著在意，因为我有足够的体力。」

「可是在修行的时候，观察修行对象也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吧……」

「确实是这样。」

「请不要太勉强自己啰。」

「…………」

「亚雷克先生？」

「萝蕾塔小姐，你真的是个很正经的人呢。」

「啊？虽然常有人这么说。」

「你的修行时间说不定会超出原本预定的计画，幸好有多出半天的时间。」

「喔。」

「你早餐想吃什么？」

虽然萝蕾塔想问清楚是什么意思，但亚雷克把话题转开了。

他大概是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吧。

再说，她的确肚子饿了。

她于是点了餐。

「除了豆子都行。」

只要这么说，他肯定会帮忙准备适合今天修行的餐点。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但萝蕾塔已经十分信任亚雷克这位师父。

……这么看来。

「攻击亚雷克」这个乍看之下困难的修行，应该也可以达成。

萝蕾塔仔细观察亚雷克的动作，沉思著如何发动有效的攻击。

〇

之后，只要逮到机会她就向亚雷克发动攻击。

不过——

每一次的攻击要不是被闪避、化解或是反击，有时甚至被对方用面包或饼乾接下。

事情不是毫无破绽这么简单，在自己发动攻击之前，对方确实是破绽百出。

然而，他的行动迅速，而且观察力敏锐。

只要自己一表现出攻击的意思，对方马上就能对应。

他们不停攻防，就这么持续到了晚餐时间。

萝蕾塔和早餐的时候一样，坐在吧台的位子。

吧台后面没有看见亚雷克的身影，现在正是他架设澡堂的时间。

那里只有亚雷克的妻子优咪，以及两位奴隶少女。

萝蕾塔问正在用大平底锅煎蛋的优咪。

「我要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啊。」

优咪一边准备餐点一边回答。

萝蕾塔下定决心，这么问她：

「请告诉我亚雷克先生的弱点。」

「啊……哈哈哈哈……」

她露出了苦笑。

萝蕾塔猜想，这问题优咪想必都被问得烦了。

「……我从早上开始不知道攻击亚雷克先生多少次，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是说那个修行吧，我知道。起先我很惊讶，现在只有『什么嘛，又是那个修行啊』的感觉。」

「我完全想不出击中他的方式，实在很伤脑筋。」

「因为你是个正直的人吧，可以使出更顽劣的手段没关系喔。」

「……假装为了其他事情把他叫过来，或是埋伏这些方式我都试过了。」

「不是那样的方式……像是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背后攻击，或是设下陷阱，在他无法行动的时候朝他挥剑，不是有很多方法吗？」

「自己的先生遭到这样的攻击，你不担心吗？」

「反正又不会成功。」

「那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真是乐观……不过一个星期是亚雷克先生决定的，我也不是非要在一个星期内让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挑战『花园』，慢慢来吧。」

「哈哈哈，那个人绝对会遵守自己宣告的期限。」

「……这样啊，可是就算过了一开始宣告的期限，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况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超乎预期的成果，我感谢都来不及了。」

「这不是责任归属的问题。既然他说一个星期，那就是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在一个星期内达成目标。用不著担心，机会忽然就会出现了。」

「恕我失礼，『只要一个星期，这家伙肯定会灵光一闪地想到什么方法』把这拿来当成制定计画的根据，也未免太鲁莽了。」

「他应该是有根据的吧，虽然我不知道。」

「……你还真是相信亚雷克先生。」

「嗯，是这样的吗？不过我好像确实没有怀疑过他……」

「这么说来，听说是亚雷克先生收留了你，你是孤儿吗？」

「这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不是有冒险者组织吗？」

「嗯，有的。」

所谓的冒险者组织，指的是类似冒险者互助会那样的地方，基本上是冒险者之间自行组成的组织。

冒险的时候，通常会组成队伍……

可是要临时招募队伍成员，常常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因此只要加入「冒险者组织」这种团体，就能在稳定的状态下组成队伍。

这就是加入冒险者组织的好处。

因为常与自己信任的成员组成队伍，便能以安定的战力应战。

假设在地下城内遇难，也会有伙伴前来救助。

如果是气氛和乐的冒险者组织，光是一起聊天就很开心——听说是这样。

萝蕾塔因为是单打独斗，不是很瞭解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有时加入冒险者组织也有坏处。

依照隶属的「冒险者组织」不同，有些需要以「会费」的名义缴交一笔费用给会长，有时候在地下城取得的物品必须先全部保留，之后再平均分配。

有些恶质的冒险者组织，会欺骗刚入行的冒险者去跑腿，或是把他们卖给奴隶商人。

虽然有好处，但要是不确实收集情报，可能会遇到冒险以外的危险。

这就是萝蕾塔对「冒险者组织」这种团体的认知。

优咪露出了让人联想到亚雷克的温柔笑容说道：

「这个嘛，在光辉的……啊，在这里不能说。在现在名为『银狐团』的冒险者组织里，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银狐。」

这间旅店的名字是『银狐亭』。

也就是说，旅店的名字和优咪所属的冒险者组织有某种关系。

不过，她的话里有个不自然的地方。

萝蕾塔这么问她：

「『注意到的时候就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在那个地方了。父母……好像是那个冒险者组织的创立者，还有组织里的某位女性成员。」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啊，一般人都会不知道怎么回应呢。对不起，因为和亚雷克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在意。」

「感觉得出他是那种人。」

「后来冒险者组织消失，我就和活下来的亚雷克一起当起了冒险者。」

「等一下、等一下，你的解释好像少了重要的部分？」

「有吗？」

「你的解释只提到自己在冒险者组织里面，还有冒险者组织消失这两件事。」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不清楚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冒险者组织变得几乎是全毁的状态，我猜大概是挑战了哪个困难的地下城吧。」「你和亚雷克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啊，他是在冒险者组织全毁前加入的。」

「也就是说，尽管有亚雷克先生在里面，冒险者组织还是灭亡啰？我以为只要有他在，冒险者组织不会因为挑战个地下城，就导致成员趋近全灭。」

「你指的是储存点吗？那个东西啊，因为大家都很害怕，根本不敢尝试，那不是很像什么来路不明的诡异仪式吗？」

「……确实是有那种感觉。」

虽然说一旦体验过实际的效果，不管在修行结束后，还是每次冒险开始前，她都想先储存。

不过如果不知道效果，的确会觉得那是诡异的仪式。

如果补充说明这么做就不会丧命，恐怕更容易引起该不会是要对自己施放奇怪诅咒的猜疑。

即使如此，萝蕾塔还是忍不住怀疑。

「凭他的实力，应该能保护冒险者组织的成员吧。」

「其实亚雷克不是一开始就有那么坚强的实力，他是死过无数次之后，才变得那么强的。」

「……这么说来，好像听他提过自己反覆死了十年的时间……不过，实在很难想像他实力很差的样子。」

「以前的我比他还强，甚至连当年十岁的我也超过他的实力。」

「现在呢？」

「差不多……不能这么说。因为我比较偏重某些方面，那个人则是全能力都很强。就算死一样多次，也没办法变得一样强。」

「……是这样的吗？可是……」

萝蕾塔的神情显得非常阴郁。

优咪结束准备餐点的工作，往她走了过去。

「怎么了吗？」

「听完你的话以后，我感到的只有绝望。如果他的实力是来自才能，还能期待他因为怠慢或是意料之外的事态慌了手脚。不过既然是一再死亡累积起来的实力，实在没有破绽可以攻击。」

「啊……」

「怎么样才能攻击到亚雷克先生呢？」

「亚雷克没有给你提示吗？那个人不会说谎，有时候还会不小心说漏嘴，或是莫名陷入沉默……」

「有提示吗……？真要说起来，这个修行有答案吗？」

「照理来说他不会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你没有察觉什么异状吗？如果没有，或许你可以再去找亚雷克谈一谈。」

找亚雷克谈。

原来还有这个方式，萝蕾塔心想。

她认为向完成了「攻击亚雷克」修行的客人商量对策，这样的做法是很卑鄙的事情，但是……

如果能从假想敌亚雷克本人的口中掌握到什么线索，这种方式就算不上卑鄙了。

……虽然可能会有人认为是一样的做法。

不过萝蕾塔认为，这是个在坚守原则与掌握线索间不错的折衷方式。

「不过说到不擅长说谎，我也不输他。该怎么套出他的话来呢？」

「……和亚雷克一样不擅长说谎的话，感觉上当过很多次呢。」

「嗯……或许真的是上当了吧……让叔父那些人……」

「是吗？」

「有一些家督继承之类的问题。」

「这话真像是发生在贵族身上的事情。」

「……亚雷克先生没有告诉过你吗？」

因为萝蕾塔在他面前泄漏过贵族的出身，所以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告诉妻子……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那个人的口风很紧。」

「是这样吗……」

「因为这是讲求信用的生意，要是会把客人的个人资料说出去，是无法经营旅店的。」

「这么说也没错。抱歉，我好像说了什么瞧不起人的话。」

「跟我说也没用……刚好你可以亲自向本人说。」

「好，等他处理完澡堂的事情后，我就告诉他。」

「他那边好像结束啰。」

优咪伸手指出，在她手指的方向——

「我回来了。澡堂准备好啰。」

亚雷克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悄无声响地站在那个地方。

〇

她简直快吓死了。

「你们夫妻俩为什么在日常生活里要消除气息？」

萝蕾塔从椅子上往后跳了出去。

夫妻俩面面相觑，然后相视而笑。

接著，丈夫代表两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我们的习惯。」

「你们平常是过著什么生活，居然养成了这种习惯。」

「这么做是希望能让客人彻底放松心情，忘记旅店员工的存在。」

「我倒觉得是反效果。」

萝蕾塔叹著气，回到了位子上。

优咪回到厨房——

接著亚雷克走到了萝蕾塔身边。

「……」

「亚雷克先生，有什么事吗？」

「………」

「亚雷克先生？」

「………啊，抱歉，我在发呆。」

「你会发呆？你真的在发呆吗，不是为了引诱我攻击的毒辣陷阱？」

「对……再说我从来没有为了引诱人攻击而设下陷阱过。」

「居然有这种事……」

萝蕾塔后悔莫及，这是个攻击的大好机会。

她从没想过亚雷克居然会发呆，所以错失了这个机会。

再说。

「……亚雷克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是有点累。」

「累的话最好稍微休息一下。作为请你帮忙修行的人，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过疲惫的时候不能太勉强自己，如果你不是处在万全的状态，我也无法尽全力修行。今天的修行就到这里暂停，你先去休息吧。」

「………」

「亚雷克先生？」

「萝蕾塔小姐正直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

「我们聊一下吧。」

他一脸伤脑筋的样子，提出了这个要求。

这对萝蕾塔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她当然答应了这个要求。

「没问题，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情？」

「等你说完之后我再说。」

「我可以等你的话说完。」

「这样啊……我想问你的问题，就是打倒你的方法。」

厨房里，优咪作势摔了一跤。

巨响让萝蕾塔吓了一跳，往那里看过去……

她看来没有受伤，于是萝蕾塔把视线转回亚雷克身上。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不过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套话。我想在和你交谈的时候，找出你的弱点。」

「不擅长套话又要在对话中问出我的弱点，这种方法好像不太对。」

「我知道，不过可以尝试的攻击我全都试过了，接下来只能改变战略。」

「……这种做法确实很符合萝蕾塔小姐的风格。」

「什么意思？」

「其实你可以用更卑劣的手段也没关系，可是你采用的全部都是老实的攻击方式。我本来还担心你是不是有不能做出卑鄙行为的毛病。」

「我也做出过卑鄙的攻击……我不是假装有事叫你过来，试图攻击你吗？」

「突然被没有理由地叫过去，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提高警觉。」

「居然这么说……你那时候不是让我的奸计欺骗，憨头憨脑地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是尽量努力让自己憨头憨脑地出现在你面前，但是我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有极限。因为你实在太正直，『啊，她打算攻击我。』我忍不住会这么猜想。非常抱歉，是我不够努力。」

「用不著道歉……是我像个笨蛋一样。」

「恕我直言，你这个人实在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担心你会不会在日常生活中遭到诈骗。」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老实过头了。」

萝蕾塔垂下了头。

亚雷克不禁纳闷。

「你被骗过吗？」

「嗯……我相信你的口风紧，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其实我被叔父欺骗，几乎把所有财产和家督权都让出去了。」

「你在讲贵族的事吧？」

「对。我的母亲是和冒险者结婚的怪人，不过……父亲因为职业的关系早逝，后来母亲虽然尽力维持家业，但在一个月前被暗杀了。」

「暗杀？」

「因为房子很大，虽然有警卫……可是好像都败给了高明的刺客，我记得好像是叫做什么『灰客』……」

「………」

「亚雷克先生？你累了吗？」

「没事，你继续说。」

「是、是吗？……母亲过世后，原本该由我继承家业，可是……对了，抱歉突然这么问，请问我看起来像几岁？」

「唔……十八左右吧。」

「……果然。其实啊，我的实际年龄是十四岁。」

「………」

「亚雷克先生？」

「糟糕，刚才万一遭到攻击，绝对会被击中。」

「什么？这种事情你可以早点说吗？」

「对不起，其实十八岁是我故意说得年轻一点，我本来以为你差不多有二十岁。」

「………没想到我只是说出实际年龄，就能让你露出破绽……」

她打从内心感到懊悔，如果自己及早察觉，就能在这一瞬间结束最后的修行。

「萝蕾塔小姐，请继续。」亚雷克苦笑著说。

「……嗯。虽然常有人像你一样认为我的外表比较成熟，不过其实我还有一年才成年。所以叔父和叔母提议在我成年之前，由他们代为掌理家业。」

「你看起来会比较成熟，可能是因为古板的说话方式吧。」

「可以不用再讨论年龄的话题了。」

「另外有一件事，我的妻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

「可以请不要卖弄你们夫妻的感情吗？我现在在讲重要的事情。」

「抱歉。」

「……在我注意到的时候，实权已经被完全掌控，而我被从宅邸赶了出去。」

「你好像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请不要和我妻子用一样的方式叙述事情。」

「不是那样的，我真的是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赶了出来。叔父好像早就开始进行篡夺家督的准备，事情发展得很迅速。」

「如果你的印象是真的，派人暗杀你母亲的难道是叔父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就算我想追问，对方根本连屋子也不让我进去。所以我想拿回叔父在调查『花园』时掉落的象徵家督的戒指，让对方不得不放我进屋内，再追问他真相。我就是抱著这样的念头，以『花园』作为我的目标。」

「原来如此。」

「把事情说出来之后，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我这个人不擅长隐瞒事情，只是这件事是贵族的家内事，也就是家丑，不适合到处对外宣扬，我心里也一直觉得很烦躁。抱歉，耽搁了你这么长的时间。」

「别这么说，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抱歉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听完我的这些叙述后，你也认为派出暗杀者的是叔父吗？」

「……目前听起来是可以这么推测，真相如何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从叔父的个性看来，应该不会有错……如果错了，等于是我因为自己的误解在责怪叔父。」

「既然他用欺骗的方式夺走家督，指责他也没有错。」

「栽赃无罪的人有罪，这不是个好做法。」

「……简直是愚昧了。」

「请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说法，这是贵族的生存方式，也就是贵族道。」

「讲得像武士道一样……」

「又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忘了这个世界没有武士……」

他不禁苦笑。

这是自己不需要理解的事情，萝蕾塔这么判断。

「总之……只要抓住疑似叔父派来暗杀的『灰客』，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只可惜……我没有调查这方面事情的管道。」

「………」

「你怎么了，亚雷克先生？」

「………………原来如此。」

「亚雷克先生？」

「我在。对不起，你叫我吗？」

「……你果然是太累了吧？今天的工作结束后，你就去休息吧。我的修行可以延后没关系，我发誓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偷袭。」

「……我知道了。」

「你答应了吗？」

「…………原本预定能在一个星期完成萝蕾塔小姐的修行。」

「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来了？」

「对不起，是我估算错误！已经到极限了。」

说完，亚雷克连人带椅往后摔了下去，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与震动。

萝蕾塔整个人惊慌失措，赶紧在亚雷克身边蹲了下来。

「亚雷克先生？你怎么忽然倒下去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她完全没想到亚雷克居然会倒下去。

她慌了手脚，失去平常的冷静，拚命呼喊亚雷克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完全没有回应。

〇

「自从帮助萝蕾塔小姐修行后，他就没睡过觉呢。」优咪说。

亚雷克会忽然倒下，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这里是亚雷克、优咪和两位奴隶少女生活起居的房间。

地点位于一楼通往中庭的门边，空间比客房稍微宽敞一点。

四个人要在这里生活，空间稍嫌狭窄了些，萝蕾塔心想。

床铺和其他房间一样是「弹簧床」，生活用品很少，免不了给人冷清的印象。说得明白点，那里是间简陋的房间。

亚雷克睡在一张大床上。

虽然他一头往后倒了下去，但幸亏他有副坚硬的身体。

幸好他没事。

不过——修行开始后的这七天，他从没睡过觉吗？

不管是萝蕾塔第一天来到旅店进入澡堂的时候，还是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奋战的时候。

……还有在我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时候。

他始终保持在清醒的状态。

「……是我害亚雷克先生这么乱来。」

萝蕾塔看著亚雷克沉睡的脸庞，这么喃喃说著。

亚雷克不只需要负责旅店的工作，还得协助修行，确实没有时间可以好好睡觉。

尤其是他似乎同时帮忙两人修行，照理来说是相当繁忙的一星期。

萝蕾塔向优咪道歉。

「对不起，我害得你先生这么勉强自己……」

「嗯……要说是你的错也行，不过……你不需要为了这种事情道歉。」

「可是。」

「他如果真的想睡，短短数秒的睡眠就能让他恢复活力。」

「………这话好像在讲非人类的生物。」

「只要经过训练，这种事情谁都做到。」

「请不要用和你先生一样的说话方式，如果你们认为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努力就做得到，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不过我做得到啊……只有一个星期的话，只需要穿插数秒的睡眠，行动就完全不会受到影响，不过一年就办不到了。」

「我就连一个星期也没办法。」

「总之是亚雷克自己决定不睡的。」

「……什么意思？」

她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优咪看起来很烦恼，不过又笑著说道：

「刚才亚雷克也说自己『错估』了吧？老实说，他原本打算在修行的最后，让你趁他熟睡的时候偷袭。」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想歪啰。只要因为睡意而昏昏沉沉，不管亚雷克再厉害也会让人攻击成功，他就是希望你能趁那个时候攻击。所以为了替最后的修行做准备，他从开始到现在始终保持清醒。」

「……他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么远的事情了吗？」

「我先生看起来像是从不思考，不过其实他是个深思熟虑的人。只是不会讲述过程，所以招来了这样的误解……」

「你们夫妻还真像。」

「因为我受到了亚雷克的栽培。」她骄傲地说。

萝蕾塔也笑了出来。

「……不过，我似乎无法回应他的深谋远虑。」

「就算你现在攻击他，我想他也不会醒过来。」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刚才我发过誓，不会在他睡著的时候偷袭。」

「所以亚雷克才会说自己『错估』了吧。」

「……对不起。」

「萝蕾塔小姐你真是憨直呢。」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一点也不聪明。」

「是啊。」

「可是就算不聪明，至少我想活得堂堂正正。」

「……」

「我绝不会用骗人的方式，夺取他人的财产。用卑鄙的手段获得利益这种事我也不想做……虽然这样很孩子气，但就算失去了母亲与家族，我还是坚持这样的想法。我要用正规的手段与叔父面对面，用正当的手段指控他。」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事情。」

「说的也是。」

「不过我明白了亚雷克为什么会给你高度的评价，甚至愿意放弃自己制定的计画。」

「……他给我的评价很高吗？」

「那个人的个性很顽固，炒豆子修行不管我劝他再多次，他也不肯放弃，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听我的警告。」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种感觉。」

「萝蕾塔小姐你的修行也是一样，应该有可以在一周内结束的方法。」

「……是这样的吗？」

「不过那恐怕会违背你的信念，所以他没有实行……我想这是因为他给你高度的评价，以及尊重你的意志。」

「…………是吗？」

她很高兴。

原本她还以为因为自己太憨直，让对方失望了。

只要观察现状，就知道自己一点也不聪明。

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身为贵族的尊严。

所以她想守住这份尊严。

她想坚持堂堂正正的行事作风，避免做出卑鄙的举动。

变强是为了保护弱者，这是身为贵族的义务。

这种方法肯定无法用在现实状况——

不过，这就是萝蕾塔作为目标的生存方式。

「修行要继续下去吗？」优咪问。

萝蕾塔点头。

「我希望可以继续修行，因为我必须挑战『花圔』，而且是愈快愈好。」

「听说如果用一般的方式，最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好像是这样。没有一个地方的修行可以比这里更快获得成果，而且恐怕也找不到其他师父可以比他更有效地提升弟子的实力。」

「我们这里是旅店，不是修行的地方……」

苦笑。

萝蕾塔也跟著苦笑了起来。

「这里当然也是一间很好的旅店，虽然差点让建筑物的外观骗了，但是这里无疑拥有王都内最顶级的享受。尤其澡堂更是无可挑剔，能每天浸泡在那么宽敞的浴池，恐怕连王族也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那是亚雷克的坚持，听见你这么称赞，他肯定会很开心。」

优咪笑著。

她的笑容——

「拜托别说得好像我死了一样。」

醒来后的亚雷克出声，把萝蕾塔吓了一跳。

「你已经起床了吗？」

「对，我睡得很饱了。」

「……毕竟你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就能恢复精神，这样的时间确实能说睡得很饱了。」

时间只经过了几分钟。

他到底是不是人类，这件事实在令人怀疑。

亚雷克站起来，走到萝蕾塔的面前。

「对不起，超过了当初答应的期限。」

「你已经尽力了，是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这次最大的败因在于我对萝蕾塔小姐的个性缺乏正确的判断，所以说，很抱歉！我必须使出稍微激烈的手段。」

「从悬崖往下跳、吃豆子吃到窒息死亡、在地下城奋战三天三夜等等，之前也采取过许多相当激烈的手段。」

「之前的还算温和，接下来的修行连我也觉得有点激烈。」

「不要、我不要，救救我。」

「这种稚气的表现很符合你的实际年龄，如果你平常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也不会显得过度成熟了。」

「你应该注意的不是我的语气，是『救救我』这句话。」

「哈哈哈，那么关于明天的行程。」亚雷克轻柔微笑著。

萝蕾塔为了求助，转头看向优咪。

她消失了。

「喂！你妻子本来还在这个地方，忽然就不见了！」

「因为我醒了过来，所以她应该是回去工作了吧。」

「可是她完全没有移动的气息！」

「为了带给客人最高级的享受，旅店员工不忘随时消除自己的气息。」

「我说过这么做是反效果吧？讨厌！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啊！那一定会是很辛苦的修行！我不想再增加心理创伤了！」

萝蕾塔试图逃跑，却被人从背后抓住了领口。

背后传来了温柔且有包容力的残酷话语。

「用不著担心，接下来的修行只是挑战地下城而已。」

「骗人！你肯定是要我花五天的时间，歼灭地下城里的怪物！」

「大致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我不要再赤手空拳打在那些东西上了。」

「接下来的修行你可以穿戴武装。」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完全没有，我要你做的单纯只是称霸地下城。」

「是、是这样的吗？」

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称霸地下城是只有一小部分的冒险者能达成的伟业——她有一段期间这么认为。不过，现在的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难事。

与过往的修行相比，这种事情轻松得就像上街买东西一样。

亚雷克和平常一样，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接下来的修行是——称霸『花园』。」

那是萝蕾塔原本的目标。

「只要反覆储存&读取，就可以在死亡的过程中攻陷地下城，虽然这是有点激烈的手段。不过只要想成是优良的传统砍杀游戏，死亡说不定是开心的一件事。」

他笑著说，彷佛那只是一个过程。

「本来我不想让你在死亡中挑战那个地下城，虽然我说是传统的优良方式，这种做法也确实很传统。不过先在比目标地下城更有效率的地方提升实力，再一举活著攻下目标，这才是我认为主流的方式。」

他耸耸肩，接著说出他选择这种手段的理由。

「只是，我无法保证你在『花园』里面一定不会丧命，毕竟我不是用实际挑战的经验衡量地下城等级，一旦决定挑战就要称霸，那是我在冒险者后期的坚持。」

他的发言果然一字一句都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凭他的实力，或许真的会这么做，萝蕾塔心里也认同他的说法。

「明天等你醒来后，我们就前往『花圔』，所以你今天最好充分休息。接受称霸任务之类的手续由我来替你办理，刚好我也有事要找公会长。」

「……不行，这种做法行不通。一般接受公会委托的时候，条件是接受的成员必须全员到齐，这么做是为了防备有人用『代理接受』当藉口，把超高难度的地下城推给其他人。」

依照委托内容，有时候也有契约金或是违约金的规定。

为了不让冒险者蒙受巨大的损害，这是必要的措施。

不过，亚雷克这么说：

「公会长和我很熟，而且也瞭解这间旅店的状况。况且『提供初级冒险者最大的协助』，也是我们的其中一项方针。」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从你之前做过的事情看来，有这样的方针也不奇怪。」

「所以明天等你醒来后，我们就直接前往『花园』。」

——她得到了强力的协助。

因为这样的缘故，萝蕾塔即将前往挑战当初作为目标的地下城。

〇

然后。

隔天一早，萝蕾塔真的来到了「花园」前面。

王都西方。

广大的草原里，冒出了一株巨大的花朵。

花茎粗得像大树一样，开在高处的花瓣像是要直冲天际，每一片叶子都大得足以容纳一百个人站在上面。

那朵花的周围围绕著美丽的花朵，宛如服侍女王的侍卫。

美得夺目的景色。

不过——看得入神恐怕会失去性命，这种事情所有冒险者都知道。

这地方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如果是新发现的地下城，一般就算不进去里面，也会有许多人跑来凑热闹。

然而这座地下城发现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夺走了许多人命。

因此，这座地下城的建议挑战等级是「称霸过地下城的冒险者」。

称霸过地下城的人没几个，结果就是——没有人来挑战。

这就是名为「花园」的美丽地下城的现状。

现场除了萝蕾塔以外，还有亚雷克和其中一位奴隶少女。

萝蕾塔带著极深的感慨，仰望「花园」的花瓣。

「……一个月前，叔父在这里弄丢了象徵家督的戒指。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动荡的时期，母亲死了，家督的地位遭到篡夺……现在想想，叔父把戒指掉在这个地方或许是神的旨意，说不定有某种意志介入，让我有一天能夺回家督。」

经历了许多波折后，如今终于站在所有事情的终点线上。

萝蕾塔感慨地看向师父亚雷克。

亚雷克笑著点头，然后说：

「我来叫出储存点。」

他还是和平时一样，似乎没有特别的感慨。

「感激不尽！不过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你真爱说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能做的也只有叫出储存点这件事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这可是你一手栽培出来的徒弟要挑战自己的目标，至少可以说些激励人心的话吧？」

「这又不是结束。」

「……我的确是打算在这里结束。」

「这么说不对吧？萝蕾塔小姐的目的应该是夺回家督，称霸『花园』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所做的准备。」

「……」

「新人冒险者达成第一个目标前，我会鼎力提供协助，因为我认为培育冒险者也是我们旅店的工作之一。」

「……这样啊。」

「因为是培育工作，所以我无法陪同挑战地下城。」

「这我知道，我拜托你的不是协助冒险，我认为要靠自己的双手达成目的才有意义。」

「你能理解就好……和实力坚强的人一起称霸地下城，这种做法无法得到任何经验。」

「这次包括修行在内，对我来说都是一次获益良多的经验。就算成功重拾贵族的身分，我也不会忘记这七天发生的事。」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如果只记得七天的事情，表示要从一开始的记忆消除啰。」

「请不要抓我的语病。不过老实说，关于修行的记忆我只想早点忘记。」

「那么等你从地下城回来后，我再端出豆子料理来。」

「拜托不要，这会让我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他哈哈大笑。

萝蕾塔完全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所以她转移了话题。

「你带了其中一位双胞胎过来，难不成是来帮我的吗？」

在亚雷克身边，有一位年幼的少女。

那是个长出一对猫耳朵，白色毛发的兽人。

名字她记得是——

「你说普兰吗？」

「对了，我到旅店的那一天，好像听说她在帮忙其他冒险者，难道今天带她来是为了帮我吗？」

「刚才我也说过，要是和实力坚强的人一起称霸地下城，根本得不到任何经验。」

「……你的意思是她的实力比我还强吗？」

「这个嘛，单就战斗能力来说，她在旅店里面可以排到第二。」

「第一是你对吧？所以她比优咪小姐还要强啰？」

「妻子擅长的是精细的魔法，肉搏战不怎么强。」

「也就是说，普兰的肉搏战很强吗？」

「光比臂力的话，她可以赢过一百个成年人。」

「……你每次说话都这么夸张，所有话听起来都像吹嘘是你最大的缺点。」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他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总之，她似乎不是来陪同冒险。

于是萝蕾塔问了。

「不然普兰为什么来这里？」

「她是来看守储存点的。」

亚雷克叫了普兰一声，结果她马上躲到亚雷克背后。

看来她是个内向的女孩子。

工作时明明可以正常地听取客人的要求，不过到了旅店外面，她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亚雷克不禁苦笑了出来。

「……你也看到了，她很内向，不过交代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她会认真看守重来的地点。」

「那就好，可是看守储存点是什么意思？」

「之前都是这么做的……虽然这个东西不容易损毁，只是有可能遭到盗用，所以由她来负责看守，不让没有我许可的人轻易使用。」

「这样啊……可是我见到你那天，好像就很随便地用了储存点。」

「那是因为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老实人。」

「感谢你的慧眼，不过那只是你的直觉吧。」

「要说根据的话，万一你是坏人，只要我在场，大可以在不杀死你的程度挡住你，然后再消除储存点就行了。只要消除储存点，就没办法读取。」

「虽然我完全没考虑过要用来做坏事，不过我很庆幸那个时候没有冒出不好的念头。」

「在不杀死你的程度挡住你」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光想像都觉得可怕。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情，也有活著才会遇到的痛苦，萝蕾塔在多次的修行中亲身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恐惧也格外强烈。

不过，让她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有亚雷克先生在还不够吗？」

「抱歉，我有点事得暂时离开这里……」

「这样啊……说的也是，毕竟你的本业是旅店老板，想必有很多事情必须由你来处理。我很佩服也很感谢你一直陪著我修行。」

「不是旅店那里的事情……请不要追问，我怕会说漏嘴。」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问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工作，请加油。」

「那不算是工作，比较接近处理杂事……我会努力的。」

「嗯，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我推算大概需要死个五次，你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

「只有五次吗？那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啊。」

亚雷克笑了出来。

聊完后，萝蕾塔忽然纳闷了起来。

她总觉得似乎有段时间认为死五次是很严重的事情，不过那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重要的是现在——是展望未来。

称霸眼前的地下城，找回戒指，萝蕾塔努力让思绪集中在这件事上面。

「那么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亚雷克挥挥手。

在他的背后，普兰怯生生地看向萝蕾塔。

萝蕾塔也轻轻挥了下手，接著朝「花园」走去。

虽然是挑战地下城，但她的脚步一点也不僵硬。

或许这也是修行的成果，萝蕾塔自豪地想。

〇

萝蕾塔正在挑战「花园」的时候——

亚雷克来到了冒险者公会。

他这趟过来，为的是昨天接受称霸「花园」的委托时请托的那件事情。

被称为冒险者公会的建筑物，就位于城镇的中心。

正式名称是「冒险者支援机关王都本部」，一般称为「公会」。

那是栋很大的建筑物。

两层楼高的石造建筑，大门随时开启，欢迎所有冒险者的到来。

一楼的空间兼做酒馆，白天的时候会有超过百名的冒险者挤在这个地方，拥挤得必须在人群间穿梭才有办法通过。

亚雷克的目的地似乎是二楼。

他穿过一楼的人群，听著像吵架一样的「寻常对话」。一路上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直接走向他的目的地。

二楼是服务柜台。

不管是委托还是接受委托的人，都需要利用这里的柜台。

柜台人员不分日夜随时待命，所有时间都开放使用。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五个柜台都排满了人。

在这个时间点，想要发布或是接受委托，不等上一段时间是不可能的。亚雷克走过服务柜台，往更里面走进去。

前方只有一扇木制的小门。

「公会长办公室　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门上钉了这样一块牌子。

亚雷克没有理会牌子上的警告，兀自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沙发、桌子以及大量的羊皮纸。

室内常是烟雾缭绕，散发出独特的甜腻香气。

亚雷克知道，这是公会长抽的菸。

烟雾与文件的后面。

那里有一张坚固而且气派的大桌子。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与身边的摆设尺寸格格不入。

浅褐色的肌肤，绿色的头发。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头发的长度。

少女看起来像是被大型摆设和过长的长发埋了起来。

头发隙缝间，露出一道锐利的目光，那是冒险者看见敌人的眼神。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没敲门就走进办公室的亚雷克对她来说就是个入侵者。

因为亚雷克闯入了已经慎重地表明「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办公室，所以她劈头就用这样的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你来啦，随便坐。」

态度虽然冷淡，不过看来还算欢迎他的来访。

只是她的嗓音——尽管外表像年幼的女孩子，粗哑的嗓音却像老太婆一样。

如果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想必会吓一大跳。

亚雷克像是完全没有受到惊吓。

他往一旁的纸堆坐了下去，动作相当熟稔。

然后，他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唤著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的少女。

「库恩会长，昨天我拜托的那件事情，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听见亚雷克的话，库恩眯起眼睛，露出与稚嫩外表不符，莫名充满魄力的表情。

「你说『灰客』的事吗？已经结束一晚能做的调查了。」

「结果如何？」

「那确实是你追的人没错。」

她吸了口菸，然后呼地吐出烟雾，眼眸里流露出厌世的目光。

即使得到了自己追逐的人的线索，但亚雷克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没有些微动摇，也不见喜悦。

他脸上始终挂著柔和的笑容，又继续问：

「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一晚只能调查出这些，不过认真找的话，大概也只需要两三天……」

「拜托你了，需要追加委托费的话再告诉我。」

「……不过啊，你也真是个怪人。『灰客』确实是知名的剌客，在那一行里面可说是无人不晓，而且也是个危险的人物……虽然不晓得那家伙是本人还是模仿犯，不过一般不会有人特地砸下自己的财产，跑去制裁那种危险人物。」

「刺客是吗？」

「我有说错吗？」

「我认为『灰客』不算是刺客……不过替这种人分类也没有意义。在这个世界里，肯定没有类别能正确归类『灰客』的职业。」

「你原本的世界有吗？」

「这个嘛，勉强分类的话，应该算是『谘商师』吧？」

「那必定是个很残忍的职业。」

「……总之有可能找到就好。明知有那种人存在，但又置之不理的话有碍心理健康。」

「说得像害虫一样……」

「这么说就错了，应该是像中二笔记本一样。」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巴不得偷偷埋起来的东西。」

亚雷克站了起来。

库恩移动锐利的视线仰望著他。

「新人培育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我尽量选不那么严格的修行方式，只是我的感觉好像和其他人有落差。」

「因为你认为『不那么严格』的方式，对普通人来说就像『拷问』一样。」

「我的修行有那么严厉吗……不管是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提升耐力，还是用三天三夜的时间攻打地下城，对电玩玩家来说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记得你在原本的世界好像就是『电玩玩家』？」

「是啊，跟个废人一样。」

「……那是会变成废人的职业吗？」

「那不是职业……当废人算是兴趣。」

「兴趣是当废人，这是头壳坏掉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初真的是头壳坏掉。不过，我不会让他们在没有储存的状况下做这种死亡训练，因为可以储存，才能做这种像电玩一样的修行。」

「你的话还是一样难懂……算了，抱歉拖延了你的时间。你工作加油，我这边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好，那么就麻烦你了。」

闲聊结束，亚雷克朝她敬了个礼。

库恩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他从办公室赶出去。

〇

萝蕾塔称霸「花园」出来的时候，亚雷克就在那里。

时间是中午。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称霸这座地下城。

储存点旁只有亚雷克，普兰不在这里。

或许她彻夜看守著储存点，然后亚雷克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萝蕾塔往亚雷克走去，难掩兴奋地说：

「亚雷克先生，我称霸『花园』了。」

「这样啊，恭喜你了。」

他的反应很冷淡。

萝蕾塔突然想起，对他来说称霸地下城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像在吹嘘，但他疑似征服了五十座「左右」的地下城。

既然他称霸过这么多地下城，称霸一座或许在他心中不是什么值得祝贺的事情。萝蕾塔这么以为，但是……

亚雷克又接著问她：

「你找到戒指了吗？」

「……对了，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她反省自己不应该被完成称霸的喜悦冲昏了头。

反倒是外人的他，明确地专注在最重要的目的。

所以，萝蕾塔把左手往他伸了过去。

「我的名字是萝蕾塔·欧尔布莱德，证明我是欧尔布莱德家族家督的戒指就在这里。地下城魔王是只啃食花朵的黑色巨鸟，戒指就藏在它筑的巢里。」

她的食指戴著一个粗戒指。

戒指上镶著细小的红色宝石，绘出仿似蔷薇的图样。

「真漂亮的戒指。」亚雷克说。

「……是啊。这就是刻有家族家徽，象徵家督的证明……这戴在叔父的手上似乎太小了，不过在我手上尺寸刚好。」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顺利达成目标了，你可以表现得再高兴一点吧。」

「目标还没达成吧？你不是要拿著那个找叔父谈判，以取回家督的地位吗？」

「是这样没错……总之，我的冒险者生涯到此结束。多亏你的协助，我才能得到这样的成果。」

「不，在你一开始制定的目标全部达成之前，我们旅店会全力支持……如果遇上无法解决的事情，欢迎随时与我们联络。只要我们能帮上忙，都可以透过修行提供协助。」

「听见这段话后，我怀疑有多少修行过的人会想再来寻求协助……」

恐怕是一个也没有。

不过，因为有他的帮助，确实让自己挑战的时候不再畏惧死亡。

只要想到修行后获得的成果，或许有人碰上巨大阻碍时会想再次修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另外还有机能上的意义——

因为储存这个不可思议的技能，让人能够不再畏惧死亡。

在精神层面上，也能更坚强地面对危及性命的事态。

而且也培养出即使陷入危机，也不会惊慌失措的坚定意志，萝蕾塔心想。

所以她向亚雷克低头鞠躬。

「承蒙你的照顾，我没想到自己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称霸『花园』，这都是多亏了你的帮助，谢谢。」

「这都是因为萝蕾塔小姐自己的才能，我只是导引出你的实力而已。」

「与其说是导引，感觉更像硬逼出来……总之要是没有接受你的修行，我不可能在成年前取回戒指。这下我就能从叔父手中取回家督的地位，他也可以有『在正式的家督成年前辅佐』的正当名义。」

「……你不恨把所有东西都抢走的叔父吗？」

「我这个人似乎不擅长仇恨或是诅咒别人。」

「……」

「而且家族的亲属很少，父亲过世，母亲又在一个月前死亡，剩下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只有叔父了……至少确定是他派人暗杀母亲前，我不想掀起风波，再说……」

「再说？」

「……就算派人暗杀母亲的是叔父，只要他诚心悔改，愿意赎罪的话，我会选择原谅他。母亲肯定也会这么做……这样的反应或许不够激烈，不过这是我最真诚的想法。」

「是吗？」

「你可能会笑我太天真了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况且在实务面上，要是少了叔父的力量，就难以维持整个家族。尽管缺乏贵族的品格，不过他确实是一流的生意人。」

最后那句很像是她会说出的托词。

她说的虽然是事实，不过只是要勉强维系命脉的话，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也办得到。

况且她也没有壮大家族的意思。

到头来，就算是杀害家人的凶手，她还是无法彻底憎恨叔父，萝蕾塔不禁自嘲。

「无论如何，我会带著戒指去询问叔父。等状况稳定下来后，我会再写信到旅店。欢迎到我家来，我会尽可能让各位宾至如归。」

「感谢你的邀请，我们先回旅店吗？」

「不……我想马上回去家里……对了，还得向冒险者公会报告完成称霸的成果。」

「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可以吗？……。『在称霸者本人还活著的情况下，不能由代理人提出称霸报告。』这次我就不讲这种一般的意见了，因为感觉你做得到这种事情。」

「因为我认识公会长。」

「……起先我以为那些话是连醉汉也不敢说的胡言乱语，不过现在听起来都是实话。你不管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你终于愿意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住宿费请从称霸得到的奖金扣除，全部拿走也无所谓。」

「不，我们只会收取应付的费用，剩下的钱请之后再来取回。」

「这样啊……感谢你的诸多协助，改天再会。」

「再见。」

亚雷克目送著萝蕾塔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出现这样的想法。

照她的样子看来，「花园」里的宝物她必定也是不屑一顾。

于是他打算代替她收回来，之后再一起交给她。

地下城魔王有把宝物收藏在巢穴的习惯，里面肯定有许多不曾发现的宝物。而且，她势必会需要钱再次从事冒险者这个行业。

这句话几乎是预言，是来自经验的直觉。

亚雷克这么想著，然后他消除储存点，进入了「花圔」。

〇

亚雷克回到旅店『银狐亭』，是在那天的傍晚。

为了回收宝物、向公会报告以及从公会获取情报这三件事，他回到旅店的时间也很晚了。

进入旅店后，他把整袋的宝物放在自己的房间，作为暂时保管的场所。

然后，他走到妻子与两位奴隶应该在的食堂——

刚才和他告别的萝蕾塔就坐在吧台的位子。

她整个人的氛围看来很沉重。

她像是为了什么事情苦恼，用手支著脸颊，凝视著吧台桌面。

亚雷克踩著平时的步伐往她走去，在她后方开口搭话。

「萝蕾塔小姐，欢迎回来。」

「喔喔！……原来是亚雷克先生啊，我不是要你接近的时候别消除气息吗？」

萝蕾塔险些往后跳开，不过她好不容易按捺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没有真的往后跳。

因为受过许多次惊吓，她似乎也适应了。

难不成这是「精神修行」吗？她忍不住这么想，不过马上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这么轻松的方式，亚雷克肯定不会称为修行。

亚雷克挂起柔和的笑容，向她赔罪。

「抱歉，为了不妨碍客人，所有员工都会消除气息——」

「这我知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吓到你，看来是我多心了。」

「你确实是很快就回来了。」

「嗯……」

「比我预测的还要早半天的时间，你的行动总是比我预测的还要快半天。」

「……听你的口气，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回来这里。对了，难道你以为我是来拿奖金的吗？」

「不，我猜你是因为无法与叔父直接谈判，所以只能回到这里来。」

「……」

萝蕾塔沉默不语，然后她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对了。叔父抢走戒指，然后把我赶走了。」

「凭你现在的臂力，应该能守住那个戒指。」

「那时候我愣住了，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叔父似乎真的没把我当成一家人，也可能他真的不想把家督的位子让出来。」

「这就不知道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有点傲慢，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洗耳恭听。」

「贵族的地位和财产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

「我不明白，金钱和权力是会让人不惜杀了家人也想获得的东西吗？我的行动是为了取回家督的地位，或许没有资格说得那么清高，不过……如果必须杀了叔父才能取回家督和财产，我应该会放弃。」

「这样啊。」

「没想到他连谈都不愿意谈……我真的是傻住了。原本的目的其实只是幻影，现在我失去了目标——打从一开始就只有我认为可以在详谈后和解，甚至没有人把这当成一种解决方式。」

「所以你恨你的叔父吗？」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恨我的叔父。你尽管笑我天真吧。不对，不只是叔父，用憎恨来当成行动的动力，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为什么？」

「这问题真难回答……勉强要说的话，因为我是在贵族家里长大的吧。」

「你叔父不也是贵族吗？」

「这么说实在让我很难反驳……母亲教导我，贵族必须是无私无欲的存在。因为身在高贵的地位，所以协助指引人民是我们的义务。权力与财力不过是暂时替人民保管，我们是因人民而存在的……所以就算过著动荡的人生，也不能怨恨或是责怪别人，这样是错误的……从小母亲就是这么教我。」

「原来如此。」

「母亲的教诲至今依然留在我的心里。」

「……」

「所以我没办法恨人，而我恨自己没办法憎恨别人。如果能憎恨或是仇视叔父，可以采取的手段想必也会多很多。」

她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亚雷克的态度显得有些犹豫，这么问她：

「……你明天还会再去吗？」

「情况会有什么改变吗？」

「……」

「亚雷克先生？」

「这个……我不能保证情况会不会改变，不过应该不会白跑一趟。」

「……说的也是，只要坚持不懈地挑战，情况必定会逐渐好转，我从你的修行里面学到了这件事。」

「对。」

「……我知道了。我就照你的建议，明天再去找叔父一次。所以说，抱歉……今天可以让我继续住在这里吗？我没有地方可以住。」

「当然欢迎，反正这里是没有客人预约的冷清旅店，澡堂的热水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感激不尽。」

「另外我也要把奖金和宝物还给你，虽然在调查队确认『称霸』之前，只能领到一半的奖金。」

「这样啊，因为难得听到称霸的人分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是这种支付方式。」

「『称霸』之后还有『扫荡』和『事后调查』的阶段，不过称霸时大多已经顺便完成扫荡，实际上只剩下事后调查而已。」

「尤其我的目的在找出戒指……称霸时采取的是不让妨碍搜索的怪物继续冒出来的手段。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确实采取了非常乱来的『手段』。我明知道称霸的困难度，却毫无根据地以为自己做得到。」

「刚入行的冒险者常有这样的误解。」

「……或许在无意识中，我已经做好一辈子当个冒险者的心理准备。」

萝蕾塔笑了。

那是个哀伤的微笑。

为了准备澡堂，亚雷克离开了萝蕾塔身边。

澡堂准备完后，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稍微有点距离并不会对维持魔法造成影响，只是——

萝蕾塔家的宅邸和这间旅店间不晓得隔了多远的距离。

或许视情况，热水必须准备得热一点才行。

〇

拜伦·欧尔布莱德是位体型壮硕的中年男子。

平时他总爱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

他也喜欢穿戴一些不怎么奢华，但是格调高雅的高级饰品。

他出生在欧尔布莱德这个贵族家庭，虽然上头有个姊姊，不过他在家里排行长男。依照惯例，贵族是由男性继承家业。

为了将来成为家督，他接受了英才教育。

只是不晓得哪里搞错了，最后居然是由姊姊继承了家督的地位。

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一刻起乱了调，他忍不住这么想。

他有生意头脑，各种礼仪都很完美。

他的剑术优秀，因此发现地下城时他负责「调查」，以及绘制简单的地图。

然而，继承家督的却是姊姊。

而且理由愚蠢至极。

因为——「她更有贵族的样子」。

——贵族必须是无私无欲的存在。

——位于高贵的地位，协助指引人民是我们的义务。

——权力与财产将会还归人民，只是暂时由我们保管。

——贵族是因为人民而存在。

蠢毙了。

他认为这确实是相当崇高的主张，不过这些只是童话般的理想，完全不瞭解现实状况。这种像梦想一样的东西，夺走了他的将来。

他恨得不得了，也懊悔得不得了。

所以他决定让自己成为家督的正统继承人。

因为奉行「贵族」的理念行动，导致家业逐渐凋零的状况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但是，姊姊拒绝了他。

所以他杀了姊姊，把她的女儿也赶了出去——

然而前些日子，他弄丢了象徵家督的戒指。

他不该因为自己套不下那个戒指，就把它当作项炼来戴。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前往「调查」地下城时，负责护卫的冒险者实力太过差劲。

不过他决定忘了这件事情，因为戒指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不安的因素都排除了，现在正是他人生的巅峰。

结束生意，结束交涉，结束所有该处理的杂务。

最近他的乐趣是读著报告，一边享用著美酒。

他边将琥珀色的酒精香气刻印在记忆里，边走进自己的寝室——

发现有位可疑人物坐在窗边。

那个男人穿著野兽毛皮制成的披风，戴著一张面具。

虽然戴著面具，但男人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没有隐藏自己长相的意思，因为面具没戴在脸上。

那是张阴森的面具。

面具是动物的造型，似乎用奇异的材质制成，有种莫名的光泽。

看起来像狗，又像是狐狸。

男人的年龄不详。

虽然外表看来年轻，不过散发出来的气质相当沉稳。

不论说他是个年轻人或是比自己还大，拜伦觉得都有可能。

——真刺眼的亮光。

他穿戴在身上的毛皮与面具在夜晚光辉的照耀下，闪烁著银色的光芒。

实在是令人不快的家伙，拜伦心想。

那男人读著理应放在房里的书卷，举止宛如这里的屋主。

实际上，他恐怕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房间的主人。

注意到拜伦进入室内后，男人笑著说了这些话。

「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像在迎接客人一样。

在拜伦心里，烦躁的情绪胜过了对入侵者的恐惧。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被你当成刺客的人。」

「……？」

拜伦蹙起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说的每字每句都让他感到愤怒。

对方没说出什么大不了的话，他却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他气恼不已，忍不住大喊。

「卫兵！卫兵！有人入侵！这是在搞什么鬼！」

「啊啊，大家都睡啰。」

「……什么？」

「我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只是让他们稍微睡一下，大概昏睡个半天才会醒来吧。」

「……！」

事到如今，拜伦终于瞭解事情的危险性。

男子悄无声息入侵，导致他没来得及察觉对方在屋里。

这个男人很危险。

本能总算敲响了警钟。

最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身体比头脑还要率先展开行动。

他连忙转身，走向房间门口。

不过。

他一转身，原本坐在窗边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

拜伦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边已是空无一人。

换句话说——这男人的移动速度比拜伦转身还要快，且堵住了他的去路。

面对这不可能的情形，他的思考停摆了下来。

男人浮现出柔和的笑容说：

「今天我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请恕我提出这个失礼的要求，可以请你澄清你雇用的『灰客』是冒牌货吗？」

「……灰、『灰客』？」

「没错……其实我也觉得很困扰，这就叫流言满天飞吧？真伤脑筋，以前丢脸的黑历史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居然跑进了公众的场合。」

「你、你在胡说什么——」

窗帘在风中摇曳，云朵移动著，遮蔽了夜晚的光芒。

——灰色。

夜光照耀下出现银色光芒的长袍与面具失去了光泽后，变成了灰色。

拜伦终于赫然惊觉。

「难不成你是本人……？」

「对，我就是过去自称『灰客』的人。」

「你就是传说中的刺客？」

「错了，『灰客』不是刺客。」

男人始终笑得轻柔。

那张笑脸让拜伦感到无比恐惧。

喉咙抽搐。

男人——真正的「灰客」说：

「虽然外界常有这样的误解，可是在以『灰客』的身分活动时，我一次也没杀过人。杀人是犯罪的行为，不能做坏事。」

这个人有病。

外表虽然是个人类，但是拜伦感觉他某个地方出了问题。

「再说，杀人是种不合理的行为。杀人能改变什么事情？就算把坏人杀了，还是会有其他坏人继续做出相同的坏事，就算杀了当权者，还是会出现其他当权者继续做出同样的行为。解决问题后又发生相同的问题，这种做法真的很不合理。」

男人用拜伦意想不到的观点阐述事情。

他像是俯瞰全局，又像是觉得与己无关。

——简直像在评论故事剧情。

他在评论拜伦的现实。

「所以我不会用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我行动的目的在于改变坏人。」

男人把右手往旁边举了起来。

拜伦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反射性地闭紧了双眼。

不过，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物体。

那是个散发朦胧光芒的球体，轻飘飘地飘浮在空中。

男人这么称呼那个诡异的东西。

「我叫出储存点了，请你对著这个东西宣告：『储存』。」

拜伦只觉得莫名其妙，默不吭声地看著那个球体。

男人突然抓住了拜伦的手。

「人类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这些是人体感觉最敏锐的部位。换句话说，只要折断手指，感觉会比其他骨头断裂还要疼痛。」

啪嚓。

轻细的声音响起，拜伦的右手小指断了。

「……？啊啊啊啊！这是在做、做什么……？」

拜伦睁大双眼跪倒在地。

男人笑了出来。

「快说『储存』，否则接下来就是无名指了。」

「储存！储存！」

拜伦惊慌失措地大叫。

男子点点头，像是觉得心满意足。

「感谢你的配合，那么接下来进入正题……该怎么让坏人反省，我思考过这件事情，因为我想结束『灰客』长年从事暗杀的生活。」

「……唔……」

拜伦流著冷汗，痛苦呻吟。

男人继续说下去，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的状况。

「所以我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杀人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不过我的工作正是杀人。为了活下去，我必须杀人，但我又不想杀人，那么客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说的这些话，也带有某种仪式的气氛。

「没错，他们是希望杀害的对象不再是原本的个性与思考方式。」

他笑著说。

拜伦瘫坐在地上，能做的只有露出无法理解的视线。

他这么说：

「既然如此，我就来矫正暗杀对象的个性。」

从毛皮披风底下，他掏出了一把刀子。

那是把看起来又钝又厚的刀。

一块短剑形状的金属。

「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你坦承所有罪状之前，我会不停督促你反省——为了让你不再冒称『灰客』，我会认真矫正你的个性。」

「救……救我，救、救我。」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况且就算真的死了，你也可以复活，因为已经储存过了。我保证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就活在世上好好反省吧。」

「救我……！救救我啊！」

「如果之后你不再有反省的念头，我会再过来找你——不管是阳光普照的白天，还是黑暗的深夜，我会随时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因为我是『灰客』，白天或黑夜和我都没有关系。」

「不要……拜托不要……」

「这就开始吧。」

他笑了起来。

然后，大动作挥舞起刀子——

〇

早上醒来后——

萝蕾塔决定听从亚雷克的建议，再回去宅邸一趟。

其实她一直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做。

被无情地拒绝，连内心也受到了伤害，甚至想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

不过，她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放弃。

她在修行中瞭解到只要坚决不放弃，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她打算向亚雷克宣告自己的决心。

旅店『银狐亭』一楼的食堂。

一大早，住宿的客人、奴隶双胞胎和老板夫妻都已经在那里。

亚雷克照样用一个大平底锅炒著豆子，做著枯燥的工作。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会以为是在准备旅店提供的餐点。

这幅认真工作的场景，让人很难想到炒豆子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让人窒息死亡。

「萝蕾塔小姐？你不坐吗？」

萝蕾塔愣愣发著呆时，亚雷克这么问她。

看炒豆子的景象看到出神，这种事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在吧台的位子坐了下来，向亚雷克说：

「……今天我想再去一次宅邸。」

「喔。」

「……你的反应还是这么冷淡。」

「昨天不是已经做出这个结论了吗？」

「那时候是说过没错，可是当时我还没下定决心……不过，我总算决定了。用完早餐后，我就回去宅邸，所以请给我可以振奋精神的餐点。」

「来碗豆子汤如何？」

「不要这个。」

「豆子……」

「只要不是豆子都行。」

「知道了，那我准备起士欧姆蛋吧。」

亚雷克伤脑筋地笑了。

萝蕾塔忍不住叹息——也笑了出来。

「……不知道要花几天的时间才能和叔父讲到话。」

「今天应该就没问题了，相信你叔父也在后悔对你做出那些伤人的举动。」

「……叔父不是那种个性的人。」

「如果你担心，我送你一个护身符。」

亚雷克说完，走到了厨房后面。

过没多久，他拿了一个东西回来。

「那是什么？」萝蕾塔问。

「在我的世界……这算是民俗工艺品，是狐狸的面具。这东西很高级，可不是祭典时卖的那种便宜塑胶面具。」

「你的话我还是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不过真的可以给我吗？」

「没关系，因为我这里有很多，真要说起来——这东西就像这间旅店的会员证。」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萝蕾塔接过狐狸面具。

面具意外地沉重。

那张面具用特殊的染料涂抹上色彩，同时散发出骇人与庄严的气氛。

如果是这张面具，或许能达到驱邪的效果。

萝蕾塔让视线回到亚雷克身上。

然后。

「受到你这么多照顾，实在感激不尽。」

「怎么忽然讲起这种话？」

「其实我有这样的想法已经很久了。我忽然出现在这里，受到热烈的欢迎以及接受严厉的修行……虽然旅店也有培育新人冒险者的目标，不过你舍己为人的精神实在令人折服。」

「该怎么说呢……因为萝蕾塔小姐让人放心不下，所以没办法置之不理，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总之就是强烈散发出新手的气息。」

「……没想到居然让你说出放心不下这种话。」

「什么意思？」

「你的妻子也是因为相同理由和你结婚的吧？让人放心不下的你对我放心不下，这种状况实在让我忍不住郁闷，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多让人放心不下。」

「哈哈哈。」

他笑了。

他大概是想用笑敷衍过去吧，萝蕾塔心想。

「……对了，你的妻子因为『放心不下』和你结婚，那你为什么娶她为妻？」

「不管哪个世界的女孩子都喜欢听爱情故事呢。」

「……虽然也不是对恋爱没兴趣，不过我纯粹是对你更感兴趣，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很莫名其妙。」

「我这个人诚实又不说谎话，真的有那么莫名其妙吗……」

这话似乎让他很意外。

不过在萝蕾塔看来，实在很难同情他不说谎却被认为是莫名其妙的人。

所以她没有加以理会，又继续讲下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理由？你可别说是因为对方的态度太强势，所以你只好配合。」

「老实说，的确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被人牵著鼻子走。」

「你这种特立独行的人，怎么可能被人强迫。」

「我这个人很随和的啊……不过……要说理由的话，应该是我没办法反对她。」

「什么意思？」

「杀死她父母的人，其实是我。」亚雷克若无其事地说。

萝蕾塔一时之间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不过。

「……你是开玩笑的吧？」

「哈哈哈，夫妻认识的经过最好别问太多。」

是责备的语气。

看来这是很没礼貌的问题，萝蕾塔这么理解他的话。

然后。

「……抱歉一早就造成这么多麻烦，不过我也没那么紧张了。」

「是吗？虽然不清楚原因，很高兴我有帮到你的忙。」

「嗯……我还是有可能会回来。如果叔父不愿意见我，不论是明天还是后天，我都会持续前往宅邸。所以说，明天也一样要麻烦你了。」

「不，今天应该会是最后一天。」

「……希望如此。感谢你的护身符还有早餐。如果我真的成功回到宅邸，那会有一段时间吃不到这里的食物了。」

「尽量吃别客气。」

餐点送来了。

那是很温暖的一餐。

在厨房里谈笑的夫妻。

感情融洽的双胞胎。

萝蕾塔想起了自己的家人，那是她早已失去的东西。

不过她很高兴在这个地方，还能感受到家庭的气氛。

只是她忆起逝去的家人时，还是不禁感到哀伤。

〇

傍晚。

萝蕾塔没有回来。

想必是顺利解决了各种问题，正在为了成为新家督努力吧，亚雷克心想。食堂里，难得没有一个人在。

夕阳余晖照进屋内，为四周染上了橘红色彩。

亚雷克在座位区读著书卷，那是拜伦·欧尔布兰德提供的「灰客」资料。

高明的刺客。

其实是三胞胎。

从一百年前就开始活动。

里面写著极其夸张的谣言，数量多到难为情的地步。

亚雷克看著差点脸红了起来。

「……虽说真相最好隐藏在谎言内，但这些实在太假了。」

看完统整「灰客」情报的书卷，他下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确实有一些接近事实的描述。

要是不赶紧毁掉这些书卷，这段黑历史恐怕会永远流传下去，亚雷克暗忖。

他收拾好书卷，站了起来。

入浴的时间快到了。

准备澡堂是亚雷克的工作。

虽说优咪也办得到，不过她主要负责的是料理。

夫妻俩的工作量需要平均分配，这是他们在开始经营旅店时就决定的事情。

不过，在起身准备之前。

看著空无一人的食堂，他想起萝蕾塔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情形。

她以冒险者的身分达成了最初的目标，从这里毕业了。

这是一件好事，绝对不是坏事。

只是当冒险者离开这间旅店时，总让他觉得落寞。

这让他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像是一个小孩在旅程中逐渐长大，最后成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人。

还有婴儿时遭到狠心主人出售的双胞胎奴隶，在他们的养育下，也不知不觉到了能够帮忙工作的年纪。

虽然现在也不算糟，只是想到不可逆的过去，他就不自觉地伤感起来。

也许是年纪大了吧，亚雷克笑著。

接著为了准备澡堂，他走向中庭——

叩叩，旅店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也许是因为沉浸在罕有的感伤里，导致他没有及早察觉接近的气息。

他急忙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接著打开旅店的门。

门一开，眼前站著的人是萝蕾塔。

「欢迎……回来，怎么了吗？」

亚雷克掩不住惊讶。

萝蕾塔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话实在很难启齿，其实是叔父坦承了自己所有的罪行。」

「那不是好事一件吗？」

「因为这样国家派了调查队到家里进行详尽的调查，而且似乎是非常仔细的审查，所以暂时无法住在家里。」

「……看来你叔父做了很多坏事呢。」

「是，身为他的亲属，实在是汗颜至极……所以说，我今天晚上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

「……」

「另外我也实在忘不了那间澡堂。」

「……」

「所以，这段时间我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萝蕾塔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像是她除了笑也不知道可以摆出什么表情。

亚雷克也一样笑了出来。

有客人来到旅店，身为旅店老板，他可不能不欢迎。

「欢迎入住『银狐亭』。」

他把萝蕾塔迎了进来。

时间无法倒流。

新人冒险者展开修行然后从新人毕业，这是好事一件。

不过——偶尔回来看看也好。

带著萝蕾塔到房间时，亚雷克不禁这么心想。

这世上疑似有位名叫「狐狸」的凶恶犯罪者。

莫琳是个在宪兵大队长家长大的孤儿，为了报答养育自己长大的家人，她在城里到处寻找这位「狐狸」的下落。

最后，她找到了『银狐亭』这间奇怪的旅店。

她认为这地方有调查的价值，却在那里认识了一位恐怖的人物。

「欢迎来到『银狐亭』，我是这里的老板亚雷克山达，你也可以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

莫琳怀疑，这个人该不会就是「狐狸」，于是决定接受他的「修行」。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忍耐下去。我一定会变得更强，抓住「狐狸」的尾巴，回到养育自己的安罗婕家里。

莫琳这么发誓，挑战他提出的修行，但是……

第一卷 第二章 莫琳的『宅邸』入侵

这是我的札记。

——调查第一天。

潜入『银狐亭』这个罪犯藏身处的日子终于到了。

虽然伪装成了旅店，不过窃贼掩饰自己的藏身处是很寻常的事情。

为了抓住「狐狸」迟迟没有露出来的尾巴，我决定潜入旅店调查。

「狐狸」穷凶恶极，身分不明，甚至不晓得是指个人还是犯罪集团。

当然，这是非常危险的任务。

或许无法活著回去。

不过，为了不让因「狐狸」犯下的坏事而痛苦的人们继续出现，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应对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状况，我事先留下了这份手札。

手札著者莫琳衷心恳求，如果有人在我死后发现这份手札，麻烦转交给宪兵团第二大队的安罗婕队长。

——调查第二天。

我成功潜入旅店。

我说自己是来住宿的客人，对方就让我住了进去。

旅店价格合理，实在很难想像这地方暗地里竟是一再犯下凶残罪行的犯罪集团巢穴。

不过，绝不能让这样的假象骗了。

正因为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表面上更需要品行端正。

调查进入开始的阶段，或许会有好几天没有事情发生。

不过，我还是会坚持地把注意到的状况记录下来。

——调查第三天。

我恐怕没办法再调查下去了。

不管背后犯下多么凶恶的罪行……

但我忍不住认为这里只是由一对亲和的夫妻经营的普通旅店。

我太天真了。

这里是引人堕落的禁地。

首先，床铺实在太舒服。

然后，澡堂实在太奇怪了。

巨大土墙里准备了满满的热水，让人可以浸泡在里面。

没想到在这种偏僻的旅店，也可以享受到贵族般的澡堂。

而且，餐点也很美味。

整个王都里面，只有在这间旅店能吃到的「酱油拉面」特别好吃。

细面条独特的风味，搭配著浓汤一起享用。

配料方面用了切成大块的肉块，这个肉块很不得了。

虽然很大一块，但一放进嘴里就嫩得化了开来。

每一口咬下去都能尝到汤汁，实在是非常多汁的滋味。

这间旅店太奇怪了。

不管餐点还是服务都令人惊讶。

我决定详加调查，查出这间旅店的服务之谜。

那肯定是找到「狐狸」的线索。

——调查第四天。

调查进行的时候，我发现只要一到深夜，老板就会莫名地消失。

他不像在自己的房间，难不成是外出了吗？

当然，就算是旅店的老板，也没有规定夜晚不能外出。

不过，那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板。

所以想必是不可告人的行程。

恐怕有个地下市场，可以在那里取得料理的神秘食材。

为了知道「叉烧」的秘密，我决定跟踪他。

第四天，追加纪录。

这天晚上，我没有成功跟踪到老板。

老板从旅店正门离开后，隔了一段时间我也追了上去，只是找不到他的踪影。

这附近的巷弄很复杂，我大概是跟丢了。

之后应该还会有机会。

下次我得事先调查好他可能会走的路线再进行跟踪。

——调查第五天。

这间旅店似乎以培育新人冒险者的名义，提供修行的服务。

为了观察老板的行为模式，我决定接受他的修行。

『银狐亭』似乎不遗余力地栽培刚入行的冒险者。

或许他们是用这个名义，找寻犯罪集团的新成员。

虽然在意叉烧是从哪里来的，不过能直接掌握「狐狸」全貌的调查工作也很重要。

而且在这里接受修行的人没有一个愿意讲出修行内容，这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这里的训练很严厉，这是我唯一听说的事情。

不过，我可是接受过某种程度的军事训练。

说得难听点，我和那些新人冒险者接受的训练方式完全不同。

等修行结束后，再来记录有关修行的内容。

或许这么做，可以掌握到和犯罪集团有关的关键证据。

第五天，追加内容。

我实在找不到言词可以形容这次壮烈的修行内容。

我不愿意回想起来，那件壮烈、不管怎么形容也不可能让人明白、根本不能说是修行的事情，或许可以成为重要的证据。虽然没办法很详实，我还是决定记录下来。

像这样拚命回想的时刻，我的手就忍不住发抖，没办法好好写字。

死亡是什么？

我现在真的活著吗？

那个时候的痛苦带著无比真实的感受，如今仍深深留存在我的心里。

修行的内容是

豆

(笔迹严重扭曲，后面的文字难以辨识。)

——调查第六天。

今天我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修行。

或许老板发现了我的真实身分，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拷问我。

这样的话，接下来的内容最好当成我留下的遗书。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说出自己接到的秘密指令。而且为了不被旅店员工发现这份手札，我严密地藏了起来。

所以，我想记下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想法。

收留我这个孤儿，栽培我长大成人的安罗婕女士对我有莫大的恩义。

我和她的种族不同，但她养育了我这个容易受到歧视的魔族。

那位女士也愿意收留其他无处可去的非人种族。

从安罗婕女士那里毕业的其他弟兄，之后似乎都有活跃的表现。

对我有恩的安罗婕女士。

而这是那位女士下的密令。

我不害怕死亡。

所以，我选择把内心的想法记在这里。

安罗婕女士。

在我心中，您宛如我的亲生母亲。

万一我不幸丧命，希望这份手札能成为逮捕「狐狸」的一项关键证据。

在我过世后，也请您继续照料和我相同境遇，且在相同环境成长的妹妹们。

她们比我有才能，也有大好的将来。

我在这里拜托您，请您务必带给她们明亮的未来。

不过，在接受修行后，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死亡究竟是什么？

人一死真的就完了吗？

我似乎没办法再冷静地讨论事情。

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在失去自我之前……

我期盼自己可以找到歼灭「狐狸」的重要情报，传达给我最敬爱的安罗婕女士。

——调查第七天。

一扇美好的门打开了。我再也不畏惧任何事物，因为我明白了人的可能性。原来在消除恐惧后，可以变得那么强悍，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情都不是真的不可能。回想起来，孩提时我曾经做过若无其事地跳过一株又一株的大树，以及一座又一座的屋顶这种荒唐的举动。就算我的身体能力已经比当年提升了许多，现在若不是为了任务，我就不会再做出相同的事情。为什么成年后，身体能力提升了，但是活动范围却变得狭窄？原因就是因为恐惧。因为我们害怕受伤，因为我们畏惧死亡，因为有面子、虚荣这些精神枷锁。不过，活著就是为了活下去。被恐惧局限了自己的可能性实在太过可惜，我注意到了这一点。现在的我能用比以前更辽阔的目光看这个世界，我接受了多么美妙的启蒙啊。他是位令人肃然起敬的人士。一开始虽然害怕，但是现在的我无比感谢而且尊敬他。我仰慕他如同仰慕自己的父亲。这么说不对，是他让我获得重生。他不是如同我的父亲，他正是我的父亲。令人尊敬且敬畏的父亲啊。他是正直的一方，根本没有做出什么坏事。不对，他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正义。正因我如此地崇敬他，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眼泪不停流下。光是想起他的优点，我的手就忍不住发抖。我的全身都在发抖，完全停不下来。

(好可怕，救救我。这段小小的文字以颤抖的字迹写在札记角落。)

——调查第八天。

今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是个美好的一天。

——调查第九天。

在舒适的床上睡著，在舒适的床上醒来。

在一面大镜子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享用肯定连王都也没人尝过、奇妙而且美味的餐点。

傍晚，全身都可以浸泡在大浴池里。

然后继续在舒服的床上进入梦乡。

实在太幸福了。

——调查第十天。

总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重读了这份手札。

读完后，发现一件恐怖的事实。

我潜入这间旅店，似乎是为了揭穿亚雷克先生的秘密。

太离谱了。

虽然说不知者无罪，但没想到那时的我居然有这种愚蠢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所以，我决定将这份手札交给亚雷克先生。

他是个温柔的人，肯定会原谅我过去愚蠢的想法吧。

拜托，请原谅我。

希望亚雷克先生看到这份手札后，不会对我发火。

〇

晚上。

旅店的员工寝室里。

在正中央摆了一张大床，稍微有些简陋的房间里，亚雷克读著从莫琳那里拿到的手札。

莫琳就在他的面前。

那是位把长发扎在背后的少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那一头雪白的发色，以及比发色还要白皙的肌肤。

她有著纯白色的肌肤，而这种说法不是比喻。

端正的脸庞加上不同颜色的双眸，更为她的容貌增添了梦幻的气息。

如果不是穿著长披风搭配连身裙，这种流行水平在平均值以下的旅行装扮，她美得彷佛精灵或天使。

这样的她像是侍奉神的巫女般，单膝跪在亚雷克面前，低下了头。

啪哒，细微的声音响起。

亚雷克阖上了手札。

莫琳抬起头，向他哀求：

「亚雷克先生，请原谅我过去愚蠢的行为。」

「我还在想你割开房里的枕头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原来就是这本手札啊。」

他的语气听来很无奈。

莫琳忍不住全身僵硬。

「请您用宽大的心胸原谅我吧……」

「要在手札记入什么内容是客人的自由，就算擅自割开房里的枕头，也只需要在清扫房间的时候换颗新的就行了。当然，我们会慎重地提醒以及请求客人不要破坏旅店的物品。」

「您愿意原谅我吗？」

「可以这么说吧。」

「简直是菩萨心肠……我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你抖得比吉娃娃还厉害……」

「吉娃娃？」

「那是种白色的小狗，我原本的世界才有的。」

「我懂了，白色而且像狗一样顺从，再加上发抖，也就是在说我呢。」

「我讲的是狗，没有比喻的意思。」

「我明白了，那么今后我就遵照您的谕旨，称自己为吉娃娃。」

「你不需要这么叫自己。」

「亚雷克先生，请原谅吉娃娃愚蠢的行为。」

莫琳深深低下了头。

因为她把头低了下去，所以没看见亚雷克打从内心感到困扰的神情。

「……总之，请不要任意改造本旅店提供的物品。另外这间旅店专门提供冒险者入住，如果你不以攻陷地下城为目的，而且有地方可去，请你回去那个地方。」

「不，我真的是冒险者。」

「什么意思？你不是接受密令来调查我的吗？手札里面也写到，你接下安罗婕女士的密令……」

「……老实说，根本没有密令。」

「怎么回事？」

「我没有接到密令，但是我相信她话里的意思是要下达这样的密令……」

「换句话说？」

「安罗婕女士把我从她的宅邸里赶了出去，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

「她说没有称霸地下城不许回去。」

「……喔。」

「最初她派给我秘密侦查的工作，只是成果差强人意……所以她判断不适合再交代工作给我，就把我赶了出去。」

「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是因我的无能导致的结果，会被赶出来也怪不得别人。不过，安罗婕女士的宅邸里，还有许多我的亚人小妹，为了能再见到她们，我希望至少可以自由进出宅邸……」

「亚人吗？」

「……对，是亚人……像我这样不是人类的种族，人们是把我们叫做亚人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说法，只是……这种称呼有点歧视的意思。」

「这是安罗婕女士告诉我们的。」

「……那就算了。所以呢？」

「是的……因为称霸地下城不知道要花几年的时间对吧？所以我想尽快立下功劳，回到安罗婕女士那里，才会找起『狐狸』……」

称霸地下城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要成为杰出的冒险者需要五年的时间。

在这些「杰出」的冒险者里面，能称霸地下城的只有其中一小部分……

莫琳露出吉娃娃般的眼神仰望著亚雷克。

他笑了出来。

「好，你的理由我明白了。简单来说，你只要称霸一座地下城，就能回去了对吧？」

「这……」

「我有说错吗？」

「…………不，确实是这样。只要我能称霸地下城，安罗婕女士肯定会欢迎我回家。」

她低垂著头，似乎有什么烦恼。

不过亚雷克又接著说下去，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那么明天就继续修行吧，用不著担心，只要在这里修行，称霸地下城这种事很快就能达成了。」

「真真真……真是太感谢了。」

「怎么了？你好像在发抖……」

「没没没没事！我、我这是太高兴了，高兴得发抖。」

「是吗？我帮这么多客人进行过修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开心的。好，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太高兴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莫琳哭了。

她想笑，脸颊却在抽搐，眼泪汩汩流了出来。

亚雷克还是照样笑著。

「耐力和HP已经提升了，明天开始提升攻击力。」

「我实在太期待了！因为太期待，总觉得好像快吐了！」

「兴奋到吐这点也和狗很像……不，这么说对客人太没礼貌了。」

「千万别这么说！如果亚雷克先生要我当狗，我很乐意变成一只狗！汪汪！」

「为了这种事情开心的话未免太吓人了……」

「一想到明天的修行，我的眼泪和颤抖就停不下来！」

「你那么期待吗？要记得补充水分喔，因为你哭得像会因流泪过多导致脱水……」

「感谢您充满慈悲的话语！」

莫琳低下了头向他鞠躬。

亚雷克忍不住苦笑。

「关于明天的修行内容……」

「我不想知道……」

「是吗？那就到时候再揭晓啰？」

「啊啊！我说错了！请告诉我！知道反而不会那么害怕……不是！如果能知道内容，我会更加期待！」

「看你那么期待，我帮忙修行也有价值了……最近来到旅店的客人说，我的修行像拷问一样……」

「那位客人说得非常正确。」

「哪里正确？……对了，你在手札里面好像也有写到拷问……」

「没有这回事！是您看错了！」

「我看错了吗？那么关于明天的修行……你好像是魔法师，所以接下来是提升魔力。」

「……魔法师？我吗？」

莫琳看著自己的身体。

为了融入森林等待猎物，她穿起了披风。

……虽然现在不在这里，不过房间里有一套弓箭。

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她就被栽培成一位弓箭手。

所以她显得非常纳闷。

亚雷克对她的反应也是一样不解。

「对啊？从各项数值看来，你确实属于魔法系。你原本在速度和臂力方面的数值都很差，耐力和HP也提升得很慢，从各方面看来，你适合的是在后方施放魔法的魔法师。」

「……不是弓箭手吗？从我懂事之后，我就一直拿著弓箭了……」

「最不适合你的就是弓箭手了……」

「有那么不适合吗？」

「从你的才能来看，普通小孩子都能射得比你精准吧？你经过严厉的修行后，才好不容易能让箭射到目标的半径一公尺内吧？因为你的DEX实在低得很夸张。」

「我觉得自己好像混乱到了极点。」

「如果你想成为高明的弓箭手，我也可以帮忙安排修行，只是……那样的话，恐怕会比其他修行还要辛苦——」

「没错，我就是魔法师！自从懂事之后我就假装自己是弓箭手，但实际上我是个魔法师！您居然看出来了！真厉害！」

莫琳送上鼓掌，亚雷克只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

「所以说，要进行魔法师的修行吗？」

「全听您的！」

「你愿意交给我安排啊，谢谢。明天的修行就从简单的开始，因为客人好像没学过咒语。」

「……您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只是看了特殊技能栏而已。」

「特殊技能栏？」

「……对。你不用在意，反正我就是知道。明天我们要把初级到中级的咒语一口气全部记住。」

「老实说，我的记忆力不太好。」

「不需要担心，身体自然会学起来。」

「什么？」

「我会用魔法进行攻击，你再使出合适的魔法击退我的攻击。」

「……用合适的魔法击退魔法攻击？」

「明天我也会讲解关于属性的概念……用不著担心，我这个人虽然不擅长调整攻击力道，可是很擅长调整魔力。以前为了教导妻子魔法，我在这方面下过一番苦功。」

「是……」

「所以我会准确地调整在只要使出适合属性的魔法就能击退的强度，来向你发动魔法攻击，再由你来击退。」

「我实在太混乱了……如果没有成功击退，会发生什么事情？」

「会死。」

亚雷克笑嘻嘻地，若无其事地说。

莫琳感觉全身的颤抖顿时停了下来。

人一旦打从内心感到恐惧，身体就连发抖这种事情也会抗拒。

她感觉体内像冰一样寒冷。

抽搐的喉咙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我、我、不、想、死。」

「哈哈哈，都这时候了还在开这种玩笑。想想从悬崖上跳下去的修行，那时候你就已经克服了死亡，再说——」

他笑著。

散发出柔和的气息，脸上始终挂著微笑。

「——就算死了，还可以读取不是吗？」

他的样子泰然自若，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〇

隔天早上。

为了进行修行，他们来到了预定地点。

那里是个洞窟，过去疑似是地下城。

岩壁闪耀著翠绿光芒。

虽然没有照明，洞窟内却有微弱的亮光，不用担心光源的问题。

「这里是我称霸过的其中一座地下城，由吸收魔力的岩石建成。」亚雷克解释。

「称霸过的地下城」这说法还能接受，「其中一座」是怎么一回事？

这世上真有人可以在一生中征服两、三座地下城吗？

过去莫琳认为的常识，正在逐渐瓦解。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一个美丽的宽敞空间。

那是洞窟内的半圆形场所，宽敞得像是人工打造而成。

四周的美丽景象让莫琳不禁看得出神。

或者说，她是在逃避现实。

不过——她不能再逃了。

因为修行就要开始了。

但莫琳还是试著垂死挣扎。

「我觉得肚子好像有点痛，今天的修行可以暂停一次吗？」

「身体不舒服吗？那就没办法了。」

「咦？可以暂停修行吗？」

「不，你先死一次吧，死了之后身体就会康复了。」

「我好了！我身体超健康！」

他把「死」说得好像要帮对方准备药方一样。

于是莫琳死了这条心。

——逃不掉了。

「康复了吗？那么我叫出储存点啰。」

出现了一个散发微弱光芒，在空中飘浮的球体。

莫琳用无力的眼神，向球体宣告：「储存。」

虽然她也想到了拒绝储存这种赖皮的方式……

可是因为害怕对方到时候不晓得会使出什么恐怖手段强迫自己储存，她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我这就开始说明……你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来愈没力气了吗？」

「……确实是有这种感觉。」

莫琳原本以为是心理作用。

不过，对方既然一开始就特地指出这件事，想必是有特殊原因。

亚雷克又继续说：

「刚才我也提到过，这座地下城里的岩石会吸收魔力，不管是魔导具还是人类都无法幸免。只是站在这个地方，魔力就会不停流失，所以这座地下城当时被称为『魔法师死亡洞窟』。」

「……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经验，所以想请问万一魔力全部流失了会怎么样？」

「会衰弱而死。」

「…………………什么？」

「到时候身体会因衰弱而死亡，从魔力完全耗尽的那一刻起，身体会愈来愈没有力气，失去干劲，首先感觉到的是呼吸困难，最后心脏停止跳动，然后死亡。」「只、只有魔法师会这样吗？」

「不，所谓的魔力是人类活动时必须的能量，和职业没有关系。只要魔力遭到吸收，不管是剑士还是弓箭手，都一样迟早会死。」

「可是这里不是叫做『魔法师死亡洞窟』吗？」

「那是因为魔法师消耗的魔力比一般人更多，也就比其他职业更容易死亡。其实所有人的魔力总量都差不多，剑士在使用剑技的时候，也会把魔力注入剑里。只是制造出大型自然现象的魔法师魔力消耗最剧烈，所以容易死亡。」

「照你这种说法，不只是这个洞窟，在其他地方也是失去魔力就会死啰？」

「通常魔力剩不到两成就会昏厥，藉由切断意识来避免身体衰弱死亡，人体还真是奇妙。」

「那么这里也是昏厥就不会死了吗？」

「不管有没有意识，照样会被吸收魔力，这就是这座洞窟的恐怖之处。」

「……我们要在这里用魔法相互攻击对吧？」

「对，在你记住中级的魔法前，我们要在这里互相攻击对方，大概需要两天的时间。」

「那不是自杀的行为吗？」

「不，这是修行。因为要是不抱著必死的决心，根本不可能记得起来。而且要是因为魔力耗尽死亡，人体将会学到『需要更多魔力』这件事情，在下一次的生命增加魔力的最大值。只要每次读取重来就能增加魔力，实在是一石二鸟的方法。」

亚雷克笑了起来。

莫琳觉得有种冰冷的感觉从脸颊滑落下来。

那是被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重创心灵后所流下的泪珠。

亚雷克露出温柔的表情微笑著说：

「关于属性的课程也在这里进行，就从现在开始。」

「在魔力遭到吸收的时候吗？」

「没错。所以你要是不拚命记住，身体就会渐渐因衰弱而无法呼吸，在一段有点痛苦的状态后，你就会死了。在完全记住之前，这样的过程会重复无数次。」

「…………啊，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我们不如到澡堂上课，那样一定会很有趣。」

「哈哈哈，抱歉，我娶妻了。除了女儿……双胞胎奴隶以外，我不会和其他女性入浴。『你要外遇可以，千万别认真了。』妻子这么交代过我，不过身为一个男人，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专情……老实说，在决定把双胞胎留在身边的时候，我们稍微吵了一架……」

「可以请您不要在这种状况下卖弄夫妻感情吗？这么做不只是我的性命，您的性命一样会有危险。」

「啊啊，对不起。不过，我的生命没有危险。」

「为什么？」

「在魔力被吸光前，我的寿命应该会先结束吧？」

「……什么意思？」

「一般人的魔力总量大约是一百，最多也只能训练到三百左右，不过因为我经历过比较严厉的修行，魔力量是用兆来计算，亿进位后的兆。」

「……什么？」

「所以说，你用不著担心我。另外你的魔力总量……你应该会很惊讶，因为你居然没经过修行就有一百五十左右。有这样的魔力量，就算在这个洞窟里面什么也不做，也至少能活一个多小时。」

「…………」

「既然你安心了，我们这就开始修行——不对，是开始上课。」

他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不晓得在高兴些什么，他脸上始终挂著笑容。

莫琳心想或许笑一笑，心情会开心一点，所以她试著笑出来。

然而，她做不到。

抽搐的脸庞只是不停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停不下来。

他像是为了继续打击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首先从火属性开始。加油吧，因为这个世界有八种属性。我会从属性开始，一口气讲解到中级的魔法。」

莫琳总算笑了出来。

不过那是痉挛而且虚弱，除了笑之外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勉强挂在脸上的空虚笑容。

〇

用脑的同时，也会用到魔力。

莫琳在有余力注意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属性的讲解也结束了。

火、风、土、水。

光、暗。

无，以及不在。

火克风、风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光与暗互克。

无没有弱点，但是也克不了其他属性。

至于不在属性，那是「理论上存在，可是从来没人实际观测到的属性」。因为这方面和学术有关，只要记住有这种属性就行了。

「所谓属性相克的情形也各有不同，火能克风，是因为火能在吞噬了风后变得更强。风能克土，是因为风完全不会受到土的影响。土能克水，是因为土可以阻挡并且把水吸收进去，不过受到水属性的影响后，土属性的性质也会跟著改变。水能克火，这道理很简单，因为水可以灭火，另外只要控制得宜，也有烧热水这些用途。」

「是……是……」

「莫琳小姐，请把我刚才的解释从头复诵一遍。」

「……」

「莫琳小姐？」

「……那是谁……我是……吉娃娃……」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亚雷克不禁苦笑。

莫琳不懂他为什么可以照常行动。

讲课已经持续了十个小时，光是正常上课都会觉得疲倦了，更何况这是在吸收魔力的洞窟里面上课。

大脑成了一团糨糊，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事实上，她死了好几次。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死去。

在思考、烦恼以及拚命用脑筋记住后，思绪忽然变得轻盈。

一旦死而复活，似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这个洞窟里面，光是用脑都会让人极度衰弱。

照理来说都会有这种状况，可是亚雷克为什么可以照常讲解下去呢？

这件事和他的实力有多坚强，或有多博学都没关系。

他这样子只让人感到一种非人、冷酷的骇人气息。

亚雷克笑咪咪地把一个东西摆到了莫琳面前。

「我做了便当过来，请用。」

「……便当……？」

「对，就是食物，可以帮助头脑消除疲劳。」

「啊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慢吞吞地打开了用某种植物编成的午餐盒。

然后，她看见里面放的是……

「……亚雷克先生。」

「怎么了？」

「是我眼花了吗……不对，一定是我眼花了没错……里面只有莫名其妙的东西，有很多看起来很硬的长条型东西缠在一起。我想一定是我太累，看错了吧？」

「你没有看错。」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种饼乾吗？」

「不是饼乾，这东西是泡面。」

「…………就算知道名称，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从你的手札里面，我注意到你好像很喜欢本店提供的酱油拉面，我想或许你会喜欢方便食用的泡面，所以在昨天做了这个便当出来。」

「这是拉面吗？啊，泡『面』！」

莫琳把脸凑到了便当盒上面。

虽然是类似的物体，但要怎样才能变成那个美味的酱油拉面呢？

「亚雷克先生，这个东西没有汤啊。仔细一瞧，看起来确实像一团面，不过这些面条那么硬，扯开的话恐怕会全部碎裂。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没有那片诱人的叉烧。」

「你看看那块东西下面。」

「……好像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是『配料』和『调味粉』。」

「……唔。」

「里面有乾燥的叉烧，还有溶在热水里面就能变成汤的粉末。」

「这个吗？」

她目不转睛地瞧著。

把这些东西变成拉面需要进行什么样的魔法仪式，她实在想像不出来。

她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些东西应该要直接吃下去，自己是因为太累了，才会出现幻听，以为亚雷克带了拉面过来。

亚雷克用会不自觉地渗入脑中的沉稳嗓音说道：

「听好了，莫琳小姐，这是我用魔法把你平常吃的拉面变成方便到处食用的东西。昨天讲完修行的事情后，我想如果便当是拉面，你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所以熬夜做了出来。这是这个世界首创，只能由我亲手制作出来的特制泡面。」

「熬夜？世界首创？而且只有这一个？亚雷克先生！拜托您别在一句话里面塞这么多让人惊讶的事情！这样会让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反应！」

「你只要记住魔法有无限的可能性就可以了。」

「魔法的可能性真是太厉害了！」莫琳大叫。

亚雷克满足地点点头。

「那个泡面只要用热水冲泡三分钟就能吃了。」

「居然这么简单就可以吃到那个料理！太奢侈了！」

「那么这就来泡吧。」

「没问题！请给我煮热水的锅子！」

「没有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没——没有吗？」

「没有。」

「也就是说有一碗拉面在我面前，我却吃不到吗？」

「不，你还是吃得到。」

「怎么吃？」

「我不是刚教过你吗？」

「什么？」

「用魔法啊。」

亚雷克温柔地笑著。

莫琳眨了眨眼睛。

「这话的意思我不是很……」

「首先用土魔法做出锅子，运用的是土属性基本的『铸造』技巧。」

「……」

「接著是用火魔法和风魔法生火，只要能顺利操纵风魔法，会比单纯用火魔法更容易控制火候。」

「…………」

「然后是用水魔法，把空气中的水分集中到刚才做的锅子内。这里有一点需要注意，万一土魔法的『铸造』不完整就与水魔法产生反应的话，在把水倒入锅子的瞬间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

「把水煮开之后，放入泡面和配料煮个三分钟，最后再把调味粉放进去，轻轻搅拌后就完成了。对了，午餐盒里面有叉子，算是我的特别招待。」

「……………………」

「请吧。」

亚雷克在讲解的同时用手势命令她开始动手制作，似乎有点疑惑她怎么不快点行动。

莫琳感觉有种奇怪的笑声从喉咙深处窜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

「你好像很高兴，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有一个更令人高兴的消息。」

「嘿嘿？」

「今天和明天修行的餐点全部都是泡面。」

「嘿嘿嘿？」

「虽然只制作了你的份，但是你不用担心我，因为我把自己训练得一个星期不吃不喝也能照常行动。我会仔细地教导你，首先是『铸造』出锅子。来，集中魔力。」

「嘿嘿嘿嘿。」

莫琳笑了。

亚雷克也笑了。

两人幸福的笑声回响在洞窟里面。

不过，莫琳也觉得有种温热的感觉正在往上涌。

〇

「亚雷克先生，我啊，最喜欢拉面了。」

莫琳用稍微稚气的嗓音说，大快朵颐地吃著泡面。

她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论味道的话，平常吃的酱油拉面更加美味。

不过，空腹可谓最佳的调味料。

在随时可能精神失常的环境里，或许只有这份温暖能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顺带一提，莫琳在知道有泡面这种东西后，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左右。

因为在洞窟内，所以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可是亚雷克似乎用了什么方法，可以掌握正确的时间。

「你喜欢就好。」亚雷克笑说。

莫琳几乎是把煮泡面的锅子捧起来吃。

因为她吃得太慢，汤变冷了，面条也变得软烂。

尽管如此，味道还是一样美味。

看著不需要依赖这种精神温暖的亚雷克，她有这样的感触。

实在是坚强的精神力。

莫琳是个学习力差的学生，连煮一碗泡面也遭受许多挫折。

然而亚雷克很有耐心，他自己动手的话绝对更快，可是他细心地教导她，始终没有放弃。

而且，泡面没有亚雷克的份。

虽然他表示不需要，可是莫琳心里还是不由得对独自享用这种行为产生抗拒。

填饱而且暖和了肚子后，终于冷静下来的莫琳开始恢复人类的思考模式。

「亚雷克先生，您真的不吃东西吗？」

「不劳费心。」

「可是我一个人吃，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原来是这样。老实说，为了因应这种时候，我带了个可以在形式上一起用餐的东西过来。」

「您准备了那种东西吗？」

「对，就是这个。」

亚雷克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管再怎么仔细瞧……

「亚雷克先生，恕我失礼，那个东西看起来好像树根。」

「是树根没错啊？来这里之前，我从外面折了一根下来。」

「这、这个……是我太无知了吗？我以为树根不是食物。」

「没错，虽然也可以拿来当中药材……但这确实不是食物。」

「那东西是树根吧？」

「是树根。」

「……您要吃那个东西吗？」

「这个愈嚼愈有味道。」

「好吃吗？」

「这是树根。」

「可以吃吗？」

「要用咀嚼的。」

「吞不下去吗？」

「只是咀嚼而已。」

「填得饱肚子吗？」

「填不饱，也没有营养。」

「那个……」

「怎么了？」

「…………对不起，我认为这个样子不算用餐。」

「是不能算。」

「那么您为什么要啃树根？」

「在你为了用餐奋战的时候，我也必须付出同等的辛劳。」

亚雷克回答得很爽快，只是这个回答让莫琳不禁纳闷。

「为什么？您是我的师父吧？」

「是这样没错。」

「师父的工作是监督、指导弟子对吧？我认为没有必要和弟子一样辛苦……」

「可是如果在你辛苦弄泡面的时候，我在旁边优雅地享用午餐，你会怎么想？」

「那肯定是一幅让人涌起强烈杀意的景象。」

「道理就是这样，所以我会尽可能与你同甘共苦。既然你为了一顿饭这么辛苦，我也会在用餐这件事上付出辛苦的代价。如果你在使用魔法这件事上劳心费力，我也会一样劳心费力。如果你不能睡，我也不睡……除了在你死的时候，我必须为了看守储存点活下来。」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然后——

「这是从我教导第一个弟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开始就坚持的原则。付出相同的辛劳，进行同样的工作量。虽然分别是教授与学习的立场，不过大家都站在平等的地位，没有上下之分，这直到现在仍是我的修行方针。」

听完这些解释——

莫琳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为了从未有过的心情。

「亚雷克先生。」

「在。」

「……您不会拋下我吧？」

「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表现太差，师父和安罗婕女士常放弃教导我。前几天，他们终于连我也放弃了……」

「……」

「而您愿意陪我这个表现得这么差的人，甚至虽然没有必要，还是和进步缓慢的我付出一样的辛劳。」

「我这个人耐得住各种辛劳，因为我死过很多次了。」

「今后我一定也会不停失败，绕许多强者不明白的远路……就算这样，您还是愿意陪著我吗？」

「当然愿意，况且说到学习力差的话我也是一样。因为失败所以一再挑战，然后一再死亡，藉由这种方式训练学习。」

「……我之前实在太不认真了。修行的辛苦让我的心灵饱受挫折，甚至险些发疯……不过，我终于下定决心了。我发誓经过亚雷克先生的修行后，必定要成为一位高强的魔法师。」

「非常好的决心。」

「……可以麻烦您继续开始修行吗？我感觉心里充满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干劲。」

「非常好。那就开始下一个修行吧。」

「是！」

一口气吃完拉面后，她站了起来。

事实上，她的确感觉全身充满了过去不曾有过的气力。

之后不管是什么修行，她有信心自己一定撑得过去。

下定决心后，她这么问亚雷克：

「请问接下来是什么样的修行？」

「你听见一定会很开心，接下来是在这洞窟里面最后的修行。」

「喔喔，我不知不觉有了长足的进展吗？」

「对，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在课程与休息结束后，接著要开始的是之前提到的修行。」

「……之前提到的修行吗？唔，怎么说得好像刚才那些都不算修行？」

「没错。接下来开始的才是正式的修行，你必须用合适的魔法击退我的魔法攻击。」

「没、没问题。」

虽然有些胆怯，莫琳还是重新提振起精神。

在制作泡面的过程中，她牢记了各属性相生相克的关系。

而且在制作泡面的时候，她同样也在错误中记住了咒文。

她相信在看见魔法的瞬间，自己必定能立即做出反应。

火克风。

水克火。

土克水。

风克土。

简直是背得滚瓜烂熟。

反正魔法师一次只能使用一种魔法，只要能反射性地进行对应，回击应该不难。

接著就只有能否顺利注入魔力的问题。

「……好，放马过来！」

「没问题，那就先从两个开始。」

「………………什么？」

莫琳显得很不解。

他又笑著继续说下去。

「我会同时发动两个种类的魔法，请你同时吟诵出可以反击两种攻击的魔法。」

「呃，这个……」

比方说，万一风与火的魔法同时使出的话该怎么办？

如果是土与水呢？

莫琳脑中一片混乱。

「亚雷克先生，这样的修行对我来说不会太早了一点吗？」

「没问题的，修行通常是做比自己现在的能力还要高难度一点的事情。」

「呃，这个……」

「用不著担心，失败之后死了也没关系，因为不会真的死亡。」

亚雷克笑著，莫琳也想笑，可是她笑不出来。

她没有那种闲工夫可以跟著笑了。

亚雷克的魔法毫不留情——不对，他肯定是在稍微调整攻击力道的状态下，持续朝她发动攻击。

〇

莫琳这么说：

「本来我以为魔法是要用头脑思考，然后展开攻击，可是我错了，其实是要用身体牢记住如何反射性地做出最适合的选择。」

这实在是让我上了一课。

最后她在有余力说出这种话的情况下——

结束了在「魔法师死亡洞窟」的修行。

两人久违地走出了洞窟。

虽然莫琳早已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但亚雷克依然能正确地掌握时间。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

刚好是整整两天的修行。

亚雷克事先提醒过的炽烈阳光让她眯起了双眼。

——我活著回来了。

莫琳感到前所未有地充实。

洞窟入口处。

亚雷克用极为温柔且柔和的声音说：

「辛苦了，你今天和明天可以好好休息。」

莫琳以为自己听错了。

休息？

那是什么修行？

认真思考之后，她终于明白亚雷克话里的意思。

「可、可以休息吗？」

「当然可以，不是只有训练才叫修行，适度的休息也很重要。」

「适度……适度是什么意思……不、不过，真的可以休息吧？不是什么无情的陷阱或是比喻，是真的休息吧？」

「这不是什么恐怖陷阱，我也从没用过比喻……总之就是休息。」

「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是跑到太远的地方，恐怕会没办法进行接下来的修行，所以必须请你留在旅店里面。」

「那间旅店简直像天堂一样！我很乐意待在旅店里面！」

「听见客人这么说，实在是我身为旅店老板莫大的荣幸。」

「……旅店老板……这么说来您确实是这个身分……我还以为您是拷问界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世界……再说为什么是拷问？我这辈子一次也没有拷问过别人。」

「嗯……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我是您顺从的奴仆。」

「不对，你是我重要的客人，不是奴仆。」

亚雷克笑著。

只是看他脸上浮现出笑容，莫琳就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她说服自己，这肯定是深受感动的反应。

「不过，为什么忽然可以休息？要是不知道理由，我会以为这是另一种方式的修行。」

「用不著戒心那么重……大家的戒心都莫名地重呢。」

「我是觉得戒心不重才奇怪……」

「如果你想知道原因，我这就向你解释。在『魔法师死亡洞窟』的修行，提升了你的魔力上限。」

「有这回事？」

「到了修行后期，你不再会因为衰弱死亡了吧？」

「……这么说是没错。」

莫琳回想了起来。

起先她只是稍微思考一下，就马上死了……

到了后来，虽然两人用魔法互相攻击，她也没再因为身体衰弱而死亡。

她本来只是单纯以为自己被攻击魔法击杀，所以没有被洞窟吸收走魔力的时间……

「修行开始的时候，你的魔力用数字来评量的话是一百五十左右。」亚雷克说。

「对，这我还记得。」

「现在你的魔力值是五千。」

「……什么？」

「所以在魔力值完全恢复前，你需要休息两天。只要完全恢复过一次，之后就和以前一样，睡一个晚上就能恢复了。」

「呃……我的魔力成长了十倍……不对，是二十倍，也不对，是三十倍以上吗？」

「没错，很有效率吧？」

「太惊人了！」

虽然还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

的确，后来头脑不再晕眩，也有余力可以持续用魔法反击。

因为一直在思考，她本来以为提升的是思考力。

思考就要使用魔力。

这是她在修行中实际感受到的变化。

换句话说，或许自己能够长时间思考，就是因为魔力提升了。

「我……我变强了啊。」

「我这个人不会说谎，所以就老实跟你说，你非常适合成为魔法师。为什么之前会使用弓箭，我实在不明白。」

「那是因为……安罗婕女士这么命令……」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看不见能力值吧……或是那位安罗婕女士明白你极不适合成为弓箭手，却故意把你指引到那个方向？」

「我想她不是这种人……」

「不过，你最不适合的恐怕就是弓箭手。让你专注地朝弓箭手这条路前进，我甚至觉得这有种恶意。」

「…………」

「莫琳小姐？」

「…………怎么可能有恶意。她收留、养育无处可去的我们……我因为表现得太差劲，常受到斥责……不过……」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没、没有，亚雷克先生您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是我不习惯受到夸奖，有点困惑而已。」

「……我明白了。再加上找寻『狐狸』那件事，那位安罗婕女士实在让人在意，我会私下调查一下。」

「调查？安罗婕女士吗？宪兵高层的情报可是受到严密管控……」

「我想只要问女王，她应该就会告诉我。」

「呃，女王陛下的确清楚，但……」

如果可以轻松问到的话，也用不著辛苦了。

莫琳纳闷著，以为这是什么比喻或是玩笑。

亚雷克笑了出来。

「对了，你明天有什么计画吗？」

「唔……忽然出现了假期，所以没什么计画。」

「钱呢？」

「什么？啊，如果您是指住宿费，用不著担心。虽然听见我的状况后，确实会担心我是不是没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的装备，是弓箭手的装备吧？」

「是没错。」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钱购买整套魔法师的装备吗？因为你需要魔杖，也需要服装。没有的话我们这里可以借你，如果你是以称霸地下城为目标，我们判断你肯定还得出钱。」

「我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魔法师的装备准备齐全后，你会变得更强。虽然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拥有很强的力量了。」

「是吗？」

「对，如果只看你的能力值，可以和最近接受修行的萝蕾塔并驾齐驱，虽然说那位小姐是剑士，你们的STR和INT不一样。」

「……萝蕾塔小姐是指住在旅店里的那位红发贵族吗？」

她决定忽视那些听不懂的单词。

这是能顺利和亚雷克沟通的方法，就算是理解力差的莫琳也明白这一点。

他点著头，看起来十分满足。

「对，她征服了一座地下城，你大可有和那位小姐实力相当的自信。」

「一座地下城……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贵族，等我和那位小姐同样年纪之后，我也能成为一位厉害的冒险者吗？」

「莫琳小姐，我记得你是十五岁吧？」

「不，我十六岁了。」

「是吗？」

「是啊……？」

莫琳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忍不住纳闷。

不过，亚雷克也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那么明天请去购买装备，我会请妻子帮忙。」

「知道了……我会变得更强吧……就算是这么没用的我。只要有齐全的装备，我一定能更有自信。」

「……」

「亚雷克先生？」

「对，一定可以。」

亚雷克笑著。

莫琳有些惊慌，没想到自己可以和称霸过地下城的人一样强，这对她来说简直像场梦境。

因为太过意外，她实在没有真实感。

所以。

现在自己只是在美梦里——

至于现实世界里的自己，说不定还在安罗婕那里遭受欺负。

有一段时间，她这么怀疑。

〇

隔天早上。

目送优咪带著莫琳出门采买后，亚雷克也出发了。

旅店就暂时交给双胞胎负责。

她们总有一天会接管这间旅店，这想必会是一次难得的经验。

他的目标是王城。

从南门有一条笔直延伸向城里的大路。

穿出被前来采买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市场后，接著到了到处是警备兵的高级住宅区。

亚雷克穿著厚衬衫搭配围裙，但他没有被警备兵挡下来。

他们像是没看见他，就算他进入视线范围里也没有任何反应。

亚雷克就这么一路走向王城。

理所当然地，城门前面站著卫兵。

闲杂人等不得进入，打扮得怪模怪样的亚雷克当然会受到阻挡。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不过亚雷克直接从卫兵间穿过，进入了王城。

他们的视线完全没有移动过，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熟门熟路地在城里前进。

高级的装饰品。

轻柔包覆脚掌的绒毛地毯。

莫名其妙的绘画与壶。

经过这些东西后，亚雷克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王城四楼——顶楼的最后面。

那里有一扇没有标示的巨大门扉。

尽管在城里，那扇门扉上却有个宛如宅邸玄关的门环。

亚雷克用门板上面的门环敲了敲门。

接著他稍微等了一会儿，然后自行打开门扉，走进室内。

室内金碧辉煌，是个有些颓废感的空间。

会给人这样的感觉，肯定是因为用金、银或珠宝装饰的高级物品被杂乱地堆放在室内的缘故。

这个房间里面，唯一能正常起居的空间只有房间中央，和房门通往那里的路。

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有位女性躺在奢华的沙发上面，品尝著水果。

她身上的服装几近全裸。

光看轮廓的话，那像是一件长及脚踝的连身裙。

不过实际上看起来就像件内衣。

这里是她的私人房间，不管什么打扮都不会受到谴责。

此外，即使穿著邋遢地在房里休息，依然能衬托出这位女性的美丽。

亚雷克一路走到房间中央。

女子躺在沙发上，用朦胧的下垂双眼望著亚雷克走上前来。

她的唇边摆著水果，挂著笑容。

女子轻抚披散在沙发上的淡桃红色秀发，然后开口：

「欢迎，你总是这么突然呢。」

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亚雷克浮现平时的笑容，在女子面前跪了下来。

「抱歉忽然来访，露克蕊琪雅女王陛下万安。」

「这些无聊的招呼就省了吧，我不是说过你不需要对我表现出过度的敬意吗？」

「您是这么说过。」

亚雷克站了起来。

露克蕊琪雅轻笑著。

「所以呢，你到我的寝室来有什么事？」

「我想请问关于安罗婕这位宪兵的事。」

「我讨厌那个老太婆。」

「您果然认识她吗？」

「她是王立宪兵团第二大队队长，宪兵团有第一到第四大队，第二大队主要负责取缔窃盗集团这些犯罪组织，她就是那一队的队长。」

「从警察的组织来说，就像本厅的高层一样吧。」

「……亚雷克你还是一样这么神秘。」

我很喜欢这个样子喔，露克蕊琪雅笑说。

亚雷克也笑了回去。

「听说那位女士在搜查『狐狸』的动向，我想您或许知道这件事情的真伪，所以前来请教。」

「『狐狸』？你指的不是动物，是十年前歼灭的那个，既是窃盗集团又是强盗集团的犯罪组织吧？为什么她现在会调查起这件事情？」

「不知道。我也没想到这件事现在还会被挖出来，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狐狸』指的是个人，虽然常和她率领的强盗集团名字搞混。」

「原来是这样。『灰客』也好，『狐狸』也罢，总之和那个冒险者组织有关的罪犯，在十年前都已经死了……」

「那时候感谢您的帮忙。」

「……『灰客』相当受欢迎，甚至到现在都还会出现冒牌货。我听说啰，欧尔布莱德家的纷争。」

「啊啊，那个自称『灰客』的冒牌货已经处理好了。」

「你果然在背后动了手脚吧？」

「是。我请公会长把他找出来，由我说服本人之后，他今后应该会改过自新活下去。在揭穿拜伦先生做的坏事时，他不是自愿当证人了吗？」

「是啊，而且拜伦在戴上从你那拿到的狐狸面具后，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我们这里也乐得轻松。」

「如果他没有反省的意思，再麻烦通知我一声。」

「我会视情况决定。亚雷克你还真是个危险的男人，不过我喜欢。」

「辞去冒险者的工作后，我就没做过危险的事情了，最近更是老实。」

「你这种地方实在让人兴奋呢。」

露克蕊琪雅面红耳赤，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亚雷克始终维持著一贯的笑容。

「言归正传，可以麻烦您私下帮忙确认安罗婕女士搜查『狐狸』这个谣言的真伪吗？另外……可以的话，还有这位女士对于人类以外种族的态度。」

「哎呀，你在指使女王吗？」

「如果需要报酬，请告诉我。」

「这个嘛，过几天会举办……你原本的世界是怎么说来著？『女子会』？我们要举办这个活动，到时候希望能有个大澡堂。」

「知道了，我会帮忙准备。」

「真是帮了大忙呢。那么我就来确认谣言的真伪，虽然这么说，但实际负责调查的是你训练的禁卫军。」

「大家还好吗？」

「那些是实力坚强又忠诚的士兵，虽然她们效忠的对象好像是你不是我。」

「是吗？不过我是采取教官的做法，虽然现在已经不再训练她们，不过可能因为训练时的印象太根深蒂固，她们还是会不自觉地听从我的指令。」

「因为你的训练会分解人的心灵，再加以重组呢。」

「玩别人玩过的存档不可能玩得好，所以我只是从头开始而已。」

「……真是个谜样的人物呢。」

露克蕊琪雅尝起了水果。

「那么我拜托的事情就麻烦您了。」亚雷克说。

「哎呀？你要走了吗？禁卫军肯定很想见你呢。」

「她们毕业了，现在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见她们。」

「神秘又危险，不过也是个心细的人呢。既然你这么想，我就不留你了。欢迎随时过来这里，我的勇者。」

「……虽然我无法做出像个勇者的举动。」

「你是指最后大魔王吗？在你的世界里，那一般是由勇者打倒的吗？如果这地方也有就好了。」

「女子会的日期再等您联络吗？」

「没问题，我会再捎信过去。不如你和优咪也来参加吧？」

「我和妻子的个性都不适合参加王宫的派对，再说为什么女子会要邀我参加？」

「咦？你对都是年轻女孩的澡堂派对没兴趣吗？」

「我有妻子了。」

「真专情呢，我喜欢。」

露克蕊琪雅笑了起来。

亚雷克最后一鞠躬，离开了室内。

〇

亚雷克回去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

『银狐亭』里到处亮起了灯。

一楼食堂。

在那里，优咪和莫琳回来了。

她们把食堂的桌椅挪到一边，在中间挪出了一个空间。

她们似乎在那里换衣服，四周摆满了大量疑似是装备店或是服饰店的袋子。

「你们买得真多。」亚雷克对她们说。

莫琳吓得急忙往后跳开。

从完全没有感受到气息的地方，传来了说话声，她还以为自己的心跳要停了。

「亚、亚雷克先生！您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刚回来。」

「我没听见旅店开门的声音啊？」

「为了让客人能住得舒适，所有员工在行动时都会尽量压低音量……」

「所以连开关门都没有声音吗……？」

「只要有心，这种事情谁都做得到。」

亚雷克这么说的话，就表示这件事要不是没有人做得到，不然就要经过严厉的修行，莫琳这么认为。

虽然自认理解力差，但这种程度的事情莫琳还是能够明白。

「对了，你们好像找到了合适的服装。」

「唔……我们买了很多……」

「那应该是妻子硬逼你买的吧？」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莫琳稍微往优咪瞥了过去。

把错全推到她身上，莫琳觉得很过意不去。

不过，优咪像是完全不介意，笑著回答：

「对啊，我们买了很多，我还顺便帮诺娃和普兰也买了衣服。」

「……真受不了你，她们可不是洋娃娃喔。」

「唔，可是很可爱啊。」

「是很可爱没错。」

「那就让她们换新衣服嘛。」

「……好吧，反正她们那么可爱。」

「嗯。」

夫妻俩晒起了恩爱。

莫琳忽然察觉一件事。

亚雷克能轻松对话的人，大概只有优咪和双胞胎奴隶，可见他对她们敞开了心胸。

敞开心胸……

亚雷克有心？

要是他真的有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进行那么残酷的修行，她实在忍不住疑惑。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

亚雷克忽然看向莫琳。

莫琳吓了一跳，急忙大喊：

「我、我没有认为您是个没有心的人！」

「……你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倒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在想，那件衣服很适合你。」

「…………是吗？」

莫琳俯视著自己的身体。

出门采买前——

她身上穿的是绿色披风。

那是一件朴素的披风，而且因为长时间穿著，导致整件披风都破破烂烂，不是件好衣服。

不过，她认为那样的衣服正适合从没受过夸奖，老是失败的自己。

然而，现在——

她穿的是一件漆黑的长袍。

而且衣服紧密贴合著肌肤，使用的是散发出光泽的材质。

再加上大腿开了高衩。

老实说，她认为这件衣服太过花俏，不适合自己。

可是，亚雷克这么说：

「很适合你喔。」

「……我总觉得太花俏了……因为我的外表这么不起眼……」

「……不起眼？我这话听起来可能像种族歧视的发言，不过……魔族的外表不可能不起眼。白发、白皙的肌肤和左右不同颜色的瞳孔，每位魔族的长相都很出众。我反而觉得之前那套朴素的衣服，根本衬托不出你的美貌。」

「我、我很高兴听见这样的称赞，不过在妻子面前最好别称赞其他女性……就算没有别的意思。」

「妻子的话，她到厨房忙啰。」

「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确实不在这个地方。

仔细一瞧，原本散落的服饰店袋子也全部收拾乾净，只留下了一个。

除了那个袋子以外，其他全是双胞胎的衣服，所以肯定是优咪拿走了，只是……

完全没有察觉行动的声音或是气息。

「为了不妨碍客人，所有员工在行动时都尽量保持安静。」

「平常就必须行动得像入侵戒备森严的地方，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发疯。」

「这种事情习惯成自然。」

「抱歉，亚雷克先生您所谓的『自然』，对我来说是『未知』的领域……」

「那是因为莫琳小姐你没有生活在一般常识适用的地方。比起一般贵族，宪兵团第二大队长的家算是特殊一点的环境。」

「奇怪？没有常识的人是我吗？」

常识到底是什么？

莫琳感觉脑子里面混乱到了极点。

亚雷克笑著转换了话题。

「怎么样？穿上『魔力吸收率』高的装备后，你能感觉到力量从体内涌出来吗？」

「抱歉，采购的时候我也常听见这个词，『魔力吸收率』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了，我还没解释过。使用魔法的时候，你应该有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消耗……」

「有，我因为这样死了好几次。」

「事实上，魔法师使用魔法的时候，消耗的不只有自身的魔力。」

「……什么意思？」

「大气中也飘散著魔力，用自己的魔力影响大气里的魔力，使超自然现象发生，这就是称为魔法的技巧。换句话说，自己是马达，大气中的魔力是齿轮，转动齿轮可以有效率地增加马达的转速，让轮胎转动。」

「抱歉，『换句话说』之后的话我没一句听得懂。」

「发动魔法的结构比想像中还要复杂。」

「我懂了，原来是用比想像更复杂的结构发动啊……」

「言归正传，在『影响大气中的魔力』这个阶段，如果穿著魔力吸收率高的装备，能更有效地让自己的魔力影响大气中的魔力，也就是说，作用如同涂在齿轮上面的润滑油。」

「也就是说的后面完全听不懂。」

「也就是使用上更顺手的意思。」

「我懂了，原来是顺手的意思啊。」

莫琳点头。

亚雷克笑著，又继续解释下去。

「魔法师在提升攻击力的时候，需要注意的就是魔力吸收率。只是，这个特性有个缺点。魔力吸收率高了之后，反而容易遭到对手成功用魔法攻击。」

「……那样不好吧？」

「适合当魔法师的人原本CON就高，所以不成什么大问题。不过如果是战士系的装备，刻意抑制魔力吸收率的不在少数。」

「……原来如此。」

莫琳决定不理会那些听不懂的单字。

「你有买魔杖吗？」亚雷克纳闷地问著她。

「……老实说，我们没有买。采买几乎都交给老板娘处理，不过……因为她热中于采购双胞胎的衣服，可能是忘记了……她带我一起去买东西，我也不好意思当面提出质疑。」

「不，妻子是明白我的意图，所以没有购买魔杖。」

「……什么意思？」

「我们会在明天的修行制作魔杖。」

「喔。」

「所以说，在没有魔杖的状况下收集制作材料，就是明天的修行内容。」

「只要收集制作材料而已吗？」

「没错。」

听起来是很简单的修行，莫琳心想。

收集材料是冒险者其中一项主要的工作。

冒险者的工作大多是「探索地下城」，不过在探索过程中，又细分成好几项不同的工作。

像是在怪物增加过多时，打倒一定的数量。

或是找出遇难的冒险者。

在这些委托里面，其中一项就是「收集材料」。

基本上，在所有探索任务中，收集材料是难度最低的一项。

冒险者会丧命，大多是因为与怪物对战。

虽然也有收集秘密房间才有的材料这种例外情形，不过一般委托收集的「材料」都是「已经被人发现，在某种程度上有实际用处」的东西。

「找出可能在里面的东西」这种任务本身并不存在，因为公会不会接受这种内容模糊不清的委托。

所以在执行收集材料的任务时，不管是材料所在的地方，还是危险程度都很明确。

奖金因此不高，但是正适合程度低的冒险者每天赚点小钱。

这就是所谓收集材料的任务。

「我要收集什么东西？」莫琳问道。

「你要收集的东西叫做『巨大灵树树根』，数量是九十九支。」

「九、九十九……」

这惊人的数量确实很像亚雷克的修行风格。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不乾不脆的数字。既然收集到这么多，她有些在意不一口气收集到一百支的理由，不过……

莫琳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我会收集九十九支树根过来。只要在地下城里待个两天，应该就能收集到了吧？」

「差不多。」

「这种事情我习惯了，因为我用了整整两天不眠不休地死去这种方式记住了魔法。和那相比，收集材料简直是小事一件。」

「修行中间还有用餐时间，不能算是没有休息，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要挑战的地下城是『古木群生地带』，南方悬崖附近的地下城。」

「可以告诉我取得材料需要打倒什么怪物吗？」

「那里的地下城魔王。」

「……什么？」

「巨大灵树正是古木群生地带的地下城魔王。」

「……地下城魔王有九十九只吗？」

「不，只有一只。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从那里逃回来的冒险者，碰巧拿回的巨大灵树碎片，就是称为『巨大灵树树根』的物品。那东西的魔力吸收率极高，是最适合用来制作魔法师魔杖的材料。」

「……抱歉，我的头脑实在太混乱了。要从只有一只的地下城魔王身上收集到九十九支树根，您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而且因为可以从地下城魔王的身上拿到魔力吸收率高的材料，想当然耳，这个地下城魔王的弱点就是魔法。」

「真是令人开心的情报呢。」

「不对。」

「……不对？」

「你必须依靠现在的魔力，在不杀死魔王的情况下，持续攻击直到收集完九十九个材料。你也知道死掉的怪物会消失，所以你也能理解自己需要在怪物死前收集到必要的材料吧？」

「……是。」

「到时候你将能学会魔力的控制方式。」

亚雷克轻柔地笑了。

嘿嘿，莫琳也笑了。

然后，她有个预感。

——内心恐怕会撑不下去。

〇

「…………不是，那个，我没有失败喔，只是运气差了一点……唔，那个……………………对不起！我失败了！」

夜晚。

在接近王都南方悬崖的地方。

四周完全没有照明设备，只有储存点摇曳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范围。

黑暗里，微弱的光亮照出了一片巨大的树林。

那里正是被称为「古木群生地带」的地下城。

就算在远处也看得出来，每棵树都有个巨大、阴森且像脸一样的裂痕。

这地方矗立在荒野中，看起来实在非常突兀。

不过，和外观给人的印象不同，古木群生地带这座地下城已经不再有任何威胁性。

至于原因……

「……我不小心打倒地下城魔王了。」

莫琳跪倒在地上，喃喃说著。

此时，她在亚雷克面前简直是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在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下跪」的风俗——

莫琳为了表现完全屈服的样子，现在非常类似「那个动作」。

她微微颤抖著说：

「不、不过，我绝对没有敷衍了事！我经过缜密的控制，削弱了地下城魔王的力量，好不容易收集到五十支『巨大灵树树根』！可是任务完成一半的时候，我稍微松懈了，导致控制出了差错，啊，不、不过，我知道对方是土属性，所以特别小心地使用水属性魔法，只是那个，在施力方面，唔……嘿、嘿嘿。」

莫琳露出抽搐的笑容，仰望著亚雷克，眼角隐约泛出泪光。

从过往的人生经验中，她知道只要一失败，就必须承受让心灵受创的斥责。

所以她跪倒在地，请求对方原谅。

况且对方不是安罗婕或是她的侍从那种程度的人，是亚雷克。

是那个平常总在进行严厉的修行，让莫琳不禁认为旅店老板只是表面的假象，实际上肯定是位知名拷问官的亚雷克。

她不可能不害怕。

他会杀了自己——不对，恐怕连死也得不到他的原谅。

莫琳这么相信。

亚雷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笑著。

终于，他动了起来。

莫琳急忙让视线转回地面。

这种时候要是逃跑反而会更激怒对方，她在安罗婕那里生活时学到了这样的教训。

所以，当眼前的亚雷克跪了下来，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趴倒在地的肩膀上时一霎时间，她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

她实在太害怕了，怕得身体发抖，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她简直难以想像。

所以，亚雷克接下来说出口的那句话——

「恭喜。」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莫琳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恭、恭喜……吗？」

「对，恭喜你称霸地下城。」

「……啊。」

这么说来，自己的确是做到了这种事。

虽然满脑子都想著失败了，但自己所做的行为是「打倒地下城魔王」这样的伟业。

尽管这个地下城是适合用魔法攻略的，但地下城魔王的实力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实在是太弱，所以没有什么真实感。

不过，自己做到的事情的确是高强的冒险者也不容易达成的难事。

「可、可是我没有达成亚雷克先生定下的目标……」

「老实说，我本来就不认为你能达成。」

「……什么？」

「况且要做出一根魔杖，怎么可能需要九十九个材料，只要一个就够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

「地下城魔王怎么样？很强吗？」

「还、还好……最难的是不打倒那个魔王……这里真的是冒险者勉强保住一命逃出去的地下城吗？那些怪物喽啰不用说，连地下城魔王也很弱……」

「那是八十级的地下城。」

「八十！」

莫琳睁大了眼睛。

八十级算是难度相当高的地下城。

虽然不到推荐称霸过地下城的冒险者前来挑战的程度，但是胆敢前来挑战的冒险者也必须有优越的实力。

难怪地下城里没遇到其他人，她终于明白是什么原因。

「另外，我推测地下城魔王的程度大约是一百级。」

「……那不是超强的吗？」

「是啊。虽然是适合你的对手，但你可是拚命地调整攻击力道，打倒了一百级的地下城魔王，而且是赤手空拳打倒了对方。」

「………………」

「你现在对自己有自信了吗？」

「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对自己很没自信，不过你的确称霸了八十级的地下城，在这世上算是件了不起的伟业。」

「在、在这世上吗……？」

「世界是很大的呢。」

亚雷克笑了起来。

在他心里，这肯定算不上什么伟业。

不过，莫琳对于称霸地下城这件事涌现了愈来愈强烈的真实感。

「……我称霸地下城……」

「对。」

「…………什么事情也做不好，只会惹人生气，不起眼又愚蠢的我吗？」

「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情。」

「……」

「倒是你那么不适合当个弓箭手，真亏你一直撑到了现在。」

「…………奇怪，我是怎么了？」

莫琳感觉眼泪擅自流了下来。

那不是因恐惧而流下的眼泪，而是更温暖、更温柔的泪珠。

「对、对不起，我实在不习惯受到称赞……」

「用不著在意，第一次称霸地下城的时候，每个人好像都有各种感慨。」

「『每个人』？亚雷克先生认识很多称霸地下城的人呢。」

「住在我们旅店的每一位客人，都称霸过地下城。」

「…………抱歉，这句话让我感动得眼泪流不出来了。」

这间旅店的程度也未免太高了吧。

这世上仅有一小部分的高强冒险者，在『银狐亭』里却是俯拾皆是。

冒险者水平的平衡受到了破坏。

亚雷克只是笑容满面。

「这下你终于能回家了吧？」

「什么？」

「对方不是说只要你称霸地下城，就让你回去吗？回到安罗婕女士的宅邸。」

「喔……这么说来，的确有这回事。因为每天都累得要死，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情。」

「毕竟成为冒险者之后，有许多必须要处理的事情，而且就连我也对那些手续没辙。」

「不，让我觉得辛苦的是修行……」

「哈哈哈，我可没让你进行辛苦的修行。」

「既然您这么说，小的身为一只顺从的狗只能趴在地上，肯定您说的话。」

「你不是顺从的狗，是我重要的客人。」

「我感动得都发抖了。」

把情感上的动摇称为感动，这样没有说谎。

只不过，动摇她的是恐惧方面的情感。

亚雷克为她送上祝福。

「太好了，你可以见到那些妹妹了。」

「……是啊。虽然轻松称霸了地下城，不过见到那些妹妹是我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能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感到高兴吧。」

「当然可以。」

「……啊啊，的确是这样。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内心的感谢，没想到一直让人骂蠢货垃圾的我，居然可以达成称霸地下城的伟业……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达成这个目标。真的很感谢您。」

「这间旅店的工作就是协助刚入行的冒险者。」

「可是……我没接下任务就成功称霸了，这样子不管我多坚持自己称霸了地下城，可能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形，代替你接下了任务。」

「接下任务的不是本人也可以吗？」

「因为我认识公会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

莫琳一点也不惊讶。

她的常识早已瓦解。

「接下来怎么办？你要先回旅店一趟吗？」亚雷克问。

「……在回到安罗婕女士的宅邸前，如果可以先回旅店一趟就太好了。我想洗个澡，整理服装仪容，在不失礼的时间过去。」

「你好像不怎么急？」

「……也许吧。我现在觉得……安罗婕女士的宅邸……其实没那么舒适。」

「什么意思？」

「因为是亚雷克先生，我就全告诉您吧……那间宅邸……我在里面没有好的回忆，因为我老是挨骂……不过我很感谢把身为孤儿的我养育成人的安罗婕女士，想见到那些妹妹的心情也是真的。」

「这样啊。」

「呵呵……这么一想，我实在很期待让她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当弓箭手的时候老是失败，不过身为魔法师的我可是变成了高强的冒险者。看见我穿著这么华丽的装备，安罗婕女士肯定会大吃一惊。」

「希望你能真的让她们吃惊。」

「是。」

莫琳笑了。

那是描绘著幸福未来的笑容。

不是平常那副因害怕而僵著脸的笑。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发自内心展露出笑容，莫琳不禁思考了起来。

来到这间旅店前——

不对。

——在安罗婕女士的宅邸时，自己有发自内心笑过吗？

这种想法掠过脑海。

她忽然觉得恐怖，停止了思考。

〇

隔天早上，莫琳离开了旅店。

亚雷克办完退房手续后，在吧台后面炒起了豆子。

食堂里聚集了五名住宿的客人，和一对双胞胎奴隶。

优咪在厨房里热汤。

他埋头工作好一阵子后——

萝蕾塔在吧台坐了下来。

亚雷克察觉她的气息，往她看了过去。

「亚雷克先生，莫琳小姐走了吗？」萝蕾塔劈头就这么问。

「是啊。」

「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毕竟一般人很难耐得住你的修行。」

「……莫琳小姐是结束所有修行，称霸地下城后退房的。」

「是、是这样吗？抱歉，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修行太辛苦，所以她逃了……她看起来是个心灵脆弱的人。」

「我帮她进行的是心灵脆弱的人也耐得住、相当温和的修行。」

「温和？所以说……抱歉，我本来试图想像你所谓的温和修行是什么样子，可惜我的想像力不够丰富。」

「哈哈哈，总之就是平常的修行。」

「这样啊，平常的修行啊。换句话说，现在的发言也是平常亚雷克先生说的话。」萝蕾塔点头。

「萝蕾塔小姐，今天你不和大家同桌吃饭吗？」亚雷克显得很纳闷。

「是啊，今天我想和你聊一下。」

萝蕾塔最近和其他住宿的客人都混得很熟了。

虽然是贵族出身，但她和其他客人一样接受亚雷克的修行。

因为是经历过相同痛苦的人，自然而然产生了同伴意识。

经历愈艰苦，伙伴之间的羁绊也会愈深。

换句话说，萝蕾塔和其他客人之间有相当深的羁绊。

「想和我聊……？有什么事吗？」

「客人们都在讨论你们夫妻是怎么认识的，有很多人虽然在意，但就是不敢问，所以由以前听过大致情形的我再次成为代表，来问得详细一点。」

「那又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是啊，我想你心中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不，在妻子心里，那同样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也许吧。我之前从你妻子那里听说，她本来在『银狐团』这个冒险者组织里面，之后那里灭亡了，然后就没有其他情报，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一起旅行。有什么原因吗？」

「原因是吗？」

「……虽然我这么问，要是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没关系。一般来说，冒险者都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我会来找你，最主要其实是想确认这是一件可以问的事情吗，或是可以让大家尽情喧闹的话题吗？」

「原来是这样。」

「要是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被闹得沸沸扬扬，想必心情也不会太好。所以如果是不想让人提起的过去，我们就不再讨论你们夫妻相识的过程。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萝蕾塔小姐。」

「什么事？」

「你还是一样这么憨直。」

「请不要用这种说法形容我，我只是不想攻击别人的弱点而已。」

「话说回来，那也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情。」

亚雷克停下了炒豆子的动作。

然后，在稍微苦恼过后，他苦笑著说了起来。

「我和妻子以前隶属的『银狐团』，在某方面是小有名气的组织。」

「某方面是指？」

「犯罪那方面。」

「…………什么？」

「『银狐团』表面上是冒险者组织，事实上是犯罪组织。」

「……从开头听来，这完全不是一件可以再听下去的事情，真的可以说吗？」

「这是件欢乐的事情喔。」

「听起来实在不像。」

「现在我和妻子经营著旅店，协助新人冒险者修行，又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虽然立场上还是奴隶……但这无疑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是、是吗……话是这么说的吗？在你们夫妻的快乐结局背后，是不是也有心灵受创的人？我就是一个例子。」

「哈哈哈，冒险者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去，欧尔布莱德家的事情或许在你心里留下了严重的创伤，不过你不是成功克服了吗？」

「我不是在讲这件事情，不过你肯定不懂吧……」

她讲的是修行，像是豆子。

没有恶意也没有罪恶感，是这间旅店老板最大的坏处，萝蕾塔再次这么认为。

亚雷克和平时一样始终挂著微笑。

「你也知道我是勇者，必须匡正世界的乱象。不过，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恶人，像是大魔王那类的。」

「大魔王？魔的王？是像地下城魔王那样吗？」

「应该可以说是率领所有地下城魔王的存在，只要打倒他，这世上的邪恶就会全部消失，就是像这种一手包办所有坏事的大型企业。」

「……所以说，那是指亚雷克先生吗？」

「就算打倒我，邪恶还是不会消失喔。」

「因为你会一再复活……」

「更重要的是，我不是邪恶的一方。」

「说的也是，你是没办法用这种言词来形容的别种生物。」

「其实在某段时间，我是以正义的使者自居。」

「正义吗……这间旅店让人忍不住思考起哲学的问题呢。像是生命是什么，活著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普通是什么，适当是什么，另外还有邪恶和正义又是什么。」

「你还真是位思想家呢。」

「不，是这间旅店让人成了思想家。」

「原来是这样……或许这可以用来当成旅店的新卖点？」

「会卖不出去吧……」

这部分反倒是需要隐藏的地方，萝蕾塔心想。

亚雷克又继续说了下去，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虽然我想消灭邪恶，可是这个世界不存在具体的绝对邪恶，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决定总之先从罪犯开始消灭。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在『银狐团』里的妻子。后来『银狐团』灭亡，就这么到了今天。」

「慢著慢著，你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太心急了，因为莫琳小姐好像回来了。」

「……回来？」

萝蕾塔望了望四周，却完全没看见莫琳的身影。

真的回来了吗？正当她这么纳闷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旅店门口传来了匆忙的开门声。

萝蕾塔点头，忍不住开口问道：

「……亚雷克先生，你能察觉非常大范围的气息吗？」

「站在城中心的话，大概能察觉城里所有行动的气息。」

「你还是一样随随便便就说出惊人的事实。」

「有些地下城魔王会在地下城里四处窜逃，这是为了攻略地下城必备的技能。」「必备和学会是不同的两回事，请不要让我提醒太多次。」

「不过，只要处在不得不成功的状况下，要做到这种事情意外不难。」

「只是需要死好几次吗？」

「是啊，只要在死亡中学习……我过去招呼一下客人。」

亚雷克从吧台走向旅店门口。

在那里，莫琳蹲著，像要把自己藏在旅店柜台后面。

亚雷克低头俯视著她，向她搭话。

「欢迎光临『银狐亭』。」

「现、现在不是可以那么悠哉的状况……」

莫琳发著抖，抬头仰望亚雷克。

亚雷克笑著表现出不解的态度。

「可是我是旅店老板，也不能不迎接进来这里的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那、那个，我现在要讲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请不要吓到了。」

「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很胆小，你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恐怖。」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只是老实讲出自己的心情。」

「有人在追我！」

莫琳觉得再讨论下去也没有结论，于是迅速转变了话题。

亚雷克不为所动，这么告诉她：

「我知道了。你之前入住的房间还空著，你可以先住进那里。」

「您、您完全不要求我解释，也不惊讶吗？」

「因为你没说出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有人在追我啊！而且追我的是安罗婕女士率领的宪兵团第二大队！他们把我当成了凶恶犯罪组织『狐狸』的成员！」

「把『狐狸』当成犯罪组织，表示对方其实不瞭解状况……你心里有底吗？」

「当然没有！」

「那么请进房间去吧，宪兵来到这间旅店大概还需要六个小时，来了之后我会随便找个藉口打发他们回去。你可以先回房，放松心情好好休息。」

「……您不把我赶出去吗？」

「本旅店为刚入行的冒险者提供万全的协助。」

他微微笑著。

莫琳不禁惊讶，这么想著。

这个笑容在过去只觉得可怕，不过——

没想到得到这个笑容的帮助，是这么让人放心的一件事。

她又差点哭了出来。

〇

房间里。

在只有一张床和梳妆台的简朴场所，莫琳一个人抱著膝盖坐在房间角落，房里没有开灯。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进入房间时，因为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她在房里睡著了。

亚雷克没有抱怨，只是等她自己醒来。

「……抱歉我忽然回到这里来，还带了这种麻烦回来……」

莫琳向他道歉，然而亚雷克只是笑著摇摇头。

「用不著道歉，我大致猜到了会发生这种事情。」

「……什么意思？」

「安罗婕女士似乎有很深的种族歧视。」

亚雷克的手里拿著一个东西。

那疑似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有个气派的封蜡痕迹。

如果莫琳没记错，那是王族使用的封蜡。

另外信封的角落有个吻痕，实在让她忍不住在意……

现在不是追问那种事情的时候，莫琳又继续说下去：

「安罗婕女士收留我们这些亚人的孤儿，目的似乎是为了虐待。」

「亚人、亚人啊，这个词本身就有歧视的意思了。」

「……好像是这样。」

「安罗婕女士的兴趣有些特殊，她收留其他种族的孤儿，在封闭的环境里面养育他们，然后再赶出去把他们当成罪犯逮捕……或许她必须有个大义的名义，来虐待不是人类的种族，毕竟她是宪兵大队的一员。」

「……」

「莫琳小姐，如果你需要继续休息，我可以暂时离开。」

「不用了……回到宅邸后，我受到热烈欢迎……然后忽然被人带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了重大罪犯……逼供……」

「你遭到逼供吗？」

「……不，在那之前我就逃了。他们抢走了我的魔杖，不过我没有魔杖也能使出魔法。多亏了亚雷克先生的修行，我才能平安回到这里来。」

「我很高兴自己的修行能帮上你的忙。」

亚雷克敬了个礼。

莫琳空虚地笑了。

「……全部都是故意的，不管是让我当不适合的弓箭手，还是瞧不起我的能力。另外她有事没事就眨低我、怒骂我，这些不是爱的鞭子，单纯只是鞭子而已。」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告诉您这些事情。不过除了您，我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

「这是我身为旅店老板的荣幸。」

「我得救出那些妹妹。」

她赫然一惊，虽然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不过不能让会遭遇相同命运的那些妹妹继续待在那里。

所以，莫琳这么表示。

「……亚雷克先生，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接下来会闯入安罗婕女士的宅邸，把那些妹妹救出来。所以可以当成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吗？否则您肯定会被当成罪犯遭到追捕，这样会造成您的麻烦。」

「劝你别这么做。」

「可是，我没有其他方法了。」

「从宪兵大队的队长家里把人劫走，这种做法太不切实际了。这件事的难度或许比你挑战的地下城还要低，不过在那之后，你打算带著那些妹妹怎么过活？」

「这……」

「尽管有很多冒险者游走在灰色地带，不过你一旦攻击宪兵宅邸，公会的势力再大也保护不了你。到头来，你真的会变成一位罪犯。虽然遗憾，我不会让住在这里的客人成为罪犯。」

「因为会降低旅店的评价吧，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我答应过要协助你，就不能让你的未来蒙上阴影。」

「可是如果不帮助她们，那些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总有一天会被当成罪犯。」

「救人是件好事，我不会阻止你。」

亚雷克始终笑盈盈的。

莫琳觉得脑子里愈来愈混乱。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救出那些妹妹，可是不能闯入宅邸带走她们吗？」

「没错。」

「还有什么方法……」

「在我原本的世界，有句俗话这么说。」

「什么？俗话？世界？」

「『没有被抓到就不算犯罪』。」

「…………」

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莫琳整个人愣在原地。

亚雷克的神情始终平静，又继续说：

「这件事我不能帮你。虽然可以协助你修行，但要是我再帮你，就会夺去你成长的机会。所以你要救出那些妹妹，我帮不了你。」

「这…………对不起，老实说，我的确有点期望可以得到您的帮助。」

「这样啊，不过从某方面来说，你很走运。」

「……走运吗？」

「对，其实除了旅店老板，我还有很多身分。」

「像是拷问吗？」

「不，我没拷问过人。」

「不然是什么样的身分？」

「像是『狐狸』。」

「………………什么？」

「过去有个光辉的……算了，这么解释太难懂了。有个称为『银狐团』的犯罪组织，那是个很厉害的组织，因为里面有好几位传说级的罪犯。」

「……」

「其中有三位最著名的罪犯。一位是组织首领，名叫『灰客』的刺客，另外是现在仍充满了谜团的『辉芒』，还有一名闻遐迩的盗贼『狐狸』。那指的不是犯罪组织，其实是一位女性。」

「…………」

「『银狐团』原本是由『灰客』、『辉芒』和『狐狸』三人创设的组织，三人的名字合起来是『辉煌的灰狐团』，不过后来『辉芒』死了，于是改名为『银狐团』。」

「………………唔。」

「我接受过那三个人的训练，继承了他们的名号。」

「……………………」

「所以我既是『灰客』，也是『辉芒』与『狐狸』。当然，现在的我是位善良的旅店老板……另外也在进行劝阻别人擅自使用三人名号的活动。擅自利用别人的名号算是种挑衅的行为，他们大概是想钓出本人吧。」

莫琳听著这番解释，只觉得愈来愈摸不著头绪。

她会有这种反应，恐怕是因为亚雷克侃侃而谈，实在说得太自然了。

他明明在讲重要的事情，听起来却像在开玩笑。

虽然像笑话，却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

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真实感在她心里摇摆不定。

「所以说，擅自利用『狐狸』名号的人，我也得去劝阻这种行为。」

微笑。

一成不变的表情——莫琳却感觉到从过去的亚雷克身上感觉不到的狠毒。

犹如沉睡的猛兽苏醒过来，单单只是站在他的眼前，就让她感受到全身冻结般的恐惧。

「到时候，安罗婕女士的宅邸里面肯定会很混乱。」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点破。

莫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她说出了他特地没说出口的话。

「……那样责任不会全落到您身上吗？在您制造出混乱的时候，要是我那些妹妹不见了，您岂不是会被当成坏人？」

「我不是邪恶的一方喔。」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我也不是正义的一方。」

「……」

「既不是白也不是黑，我所做的事情全部都在灰色地带。我没有要打倒邪恶，也不打算白称正义——我只是狡猾地躲藏在暗处，卑微地保住自己的安全。所以说，你用不著担心我。田为在过往的人生中，我学到了如何应付各种状况。」

莫琳觉得自己终于稍微理解了他一点。

虽然可怕，但他并不邪恶。

不过，他也不属于正义。

他说得确实没错。

总而言之。

「……亚雷克先生是个好人呢。」

莫琳笑著。

亚雷克不禁苦笑。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硬要说的话，这是为了妻子展开的活动。」

「妻子？」

「对。『狐狸』或『辉芒』的其中一位是妻子的母亲。」

「…………什么？」

「守护妻子双亲的名誉也是丈夫的工作吧？」

他有些害臊，说出了这句话来。

〇

「晚安，抱歉我不请自来，贸然来访。」

走廊上，安罗婕被说出这句话的男子挡住了去路。

那是条铺上豪华绒毯的细长走廊。

这附近只有通道，没有房间邻近这个地方。

真要说起来——这是为了发生危急状况时，可以迅速逃往外面的秘密通道。

不知道为什么，男子潜伏在那个地方。

走廊相当明亮。

时间已经是晚上，走廊里等距离摆设了利用魔导具发光的油灯。

安罗婕是位白发苍苍的女性，长相非常神经质，脸型细削。她穿著一套传统样式、裙襬相当宽蓬的连身裙，腰间佩带著一把剑。那是把轻细的刺剑，剑尖细得从远方根本看不见。

此外，那是把柔软得一挥就弯曲，用富有弹性的钢制成的高级品。

虽然不能用来应付怪物，但要对付人类的话，没有比这更优秀的剑了。

那是和冒险者不同，经常需要与人对战的她常使用的武器。

安罗婕压抑不住火气，高声怒喊。

「滚开！我在赶路！」

她简直是怒火中烧。

今天实在是有太多的坏事接连发生。

白天。

好不容易养育到赏玩年纪的亚人，在自己就要动手前逃了出去。

为了让对方信任自己，她刻意在封闭的环境里栽培对方长大。

知道遭到背叛时，莫琳露出极为绝望的表情，她就是这么用心地养育对方。

就像一瓶熟成了十五年的葡萄美酒，此刻酒瓶碎裂，完全毁了。

然后——到了夜晚。

她遭到袭击。

一开始以为是宅邸大门爆炸，很快地，整座宅邸燃起了熊熊烈火。

派来戒备的士兵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惊恐地逃了出去。

因为失去了手下与根据地，安罗婕正在逃走的路上。

她打算先逃出这个地方再重整军备。

军备一旦重整完成，接著就轮到自己率领的宪兵团第二大队上场。

她必会将犯人逮捕到案，逼对方从实招来做出这些举动的目的。

另外，也可以顺便把逃走的亚人当成犯人，制造大规模搜索的藉口。

她原本这么盘算。

——然而，现在。

一个男人挡住了她的路。

那是个奇妙的、令人不快的男人。

他穿著银色毛皮制成的披风，戴著造型阴森，用富有光泽的材质制成的面具。

不过，他似乎没有把脸藏起来的意思，面具挪到了脸旁边。

狐狸面具旁，有对细长的双眸。

男人的年龄不详，露出了辨别不出情感的笑容。

如果是亚人，她会马上冲上去杀了对方。

她没有发动攻击，单纯因为他是「人类」这个理由。

换句话说——也就是她身为宪兵的职责。

她的尊严要她守护人类免于遭受犯罪行为的威胁。

然而，这个男人像是要挑战安罗婕在责任感与气愤间摇摆不定的心情，缓慢地说道：

「你急著赶路吗？真是非常抱歉。」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一般人不可能进得来这个地方。」

「你的语气和莫琳小姐如出一辙呢。」

安罗婕紧蹙起眉间。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刺剑。

「你是亚人的同伙吗？」

「那不是你扶养长大的孩子吗？用『亚人』这种歧视的字眼，称呼自己情同女儿的人不太好吧？」

「不关你的事！……很好，这是最后通牒。滚开，否则我将以宪兵团第二大队队长的权限逮捕你。如果你试图抵抗，我会用武力让你屈服。」

「莫琳小姐似乎很仰慕你，把你当成了榜样。」

「我警告过你了！」

安罗婕迅速把剑挥了出去。

剑尖确实抵住了男人的咽喉。

不过，剑刺不进去。

不管她再怎么使力，也只能使剑身弯曲——

剑尖丝毫没有刺进男人的咽喉。

「虽然我也不是不生气，但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正事。」

男人往她走了过去，甚至没有把剑尖移开咽喉。

安罗婕不自觉地试图后退一步。

在她退后之前，男人不知何时缩短了距离，握住安罗婕持剑的手。

嘶哑的嗓音从她的喉咙深处窜了出来。

「咿……？」

「我来到这里，就是希望你能订正擅自使用『狐狸』名号这件事。」

「『狐狸』……？」

「那是十年前死亡的罪犯，以及那位人物率领的犯罪组织。正式纪录上是这么写的……不过，你似乎逮捕了不少『狐狸』的成员。」

「你、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不会曝露情报来源，不过可信度很高。总之，盗用『狐狸』名号这种事造成了我的困扰，请把这个名号还给我，那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安罗婕看向男人戴的面具。

那是张造型陌生的骇人面具。

那像是狗，又像是狐狸。

「……！」

恐惧扼紧了喉咙，她发不出声音来。

——她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死去的狐狸来取回自己的毛皮了。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那么接著就请你表现出反省的意思。」

男人微笑著，把空下来的手往旁边一挥，空中随即出现一颗闪耀微弱光芒的球体。

「来吧，说『储存』。」

「……什、什么？」

她脑子里一团混乱，反应不过来。

男人有些纳闷，然后他放开了安罗婕的手。

忽然被人放开，她难掩困惑，一动也不动。

接著，他一只手抓住了安罗婕的——剑尖。

「弯曲自如，真是好钢。」

他用大拇指弯下剑尖，然后「啪嚓！」一声，宛如折断树枝，只用指尖的力道就折断了剑。

安罗婕不自觉睁大了双眼。

因为是容易弯曲的金属，所以比坚硬的金属更难折断。

既然是光用手指的力道就能折断的武器，自然不可能刺进人类的体内。

男人轻易做到了这种事情，像折断笔一样轻松。

折断处从剑尖愈来愈往剑柄靠近。

「剑尖折断了，剑身也折断了，接著是剑首。你知道之后会轮到哪里吗？再这么折断下去，折断的地方会愈来愈靠近你的手。在剑『消失』前储存，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他笑著折断了剑首。

接著轮到的似乎是剑柄。

再接下来呢？

——手指。

安罗婕终于恢复思考能力。

「储存！我要储存！」

她尖声叫著，男人伸向手指的手也应声停了下来。

「感谢你的合作，那么就马上请你招出来吧。」

「招、招出来什么？」

「关于你至今用『狐狸』的名义逮捕的那些人，我这边掌握了一定的情报，想从你这里证实情报的真实性。」

「……」

「不用急，慢慢来没关系，时间还很充裕。不过，劝你不要说谎或是逃走，这是我给你的忠告。视情况，可能需要斩断做出坏事的部位。」

男人从披风底下取出一把简陋的刀子。

那是把只有装上刀柄的铁块，上面有看来不太锋利，能不能称作刀刃都令人怀疑的东西。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们可以先试一次。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不会死，只要读取就可以回到原点。养育孤儿的行为是值得世人赞许的善行，既然你的手脚和舌头都完好活到了现在，要是少了这些部位，孩子们恐怕也会很伤心，所以这些部位我会尽量避开。」

男人笑了出来。

那不是胜利者带著绝对的优越感露出的笑容，甚至不是狂人满足残忍欲望时的笑容。

那只是个普通的微笑，是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让对方打从内心放下心来的温柔笑容。

正因为如此，更显得这个笑容恐怖。

在这样的状况下，能像这样寻常笑著的人肯定心理不正常，安罗婕注意到了这一点。

〇

「亚雷克先生，安罗婕女士不停向我道歉……」

袭撃安罗婕宅邸的隔天早上。

『银狐亭』的一楼食堂里，聚集了许多客人。

……只不过，这些客人的人数比平常还要多。

今天聚集在食堂的不只是住宿客人和旅店员工，还有安罗婕称为「亚人」的少年少女们。

人数总共七名，加上莫琳就是八名。

这些孩子从安罗婕的宅邸被带出来后，就这么在『银狐亭』过了一夜。

一直到了现在。

亚雷克在吧台后面炒著豆子，这么问她：

「你见过她了吗？」

「是……和您说的一样，她在中央大道上……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诚挚地向我道歉。她为了冠罪在我身上的事情向我道歉，也为了瞧不起我的事情向我道歉，还说以后我们可以继续住在那栋宅邸……」

「那不是太好了吗？你期待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那个今后再也没有算计，把你当成亲生孩子疼爱的家。」

「不，她的变化这么大，反而让人怀疑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

「用不著这么疑神疑鬼的吧，毕竟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亚雷克笑著，所以莫琳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关于安罗婕变了个人这件事，虽然问了好像能得到回应……

她莫名害怕听见答案。

更重要的是，她想向他道谢。

「……总之，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既然安罗婕女士改邪归正，把这些孩子带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人心很难捉摸，是不是真的改邪归正，要看个人的资质。为了以防万一，我认为还是必须把他们带出来。」

「说的也是。」

「这次是真的要退房了吧。」他笑著说。

莫琳下定决心，把话说了出来。

「关于这件事，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这次的事情让我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如果在家里遇到了什么问题，或许需要一个避风港……不管是我，还是这些孩子都一样。」

「喔。」

「所以……在这些孩子回到宅邸后，我打算继续当个冒险者，不会回到那个家。」

「……」

「而且，我希望为这些孩子打造一个在离开家的时候能够投靠的地方，这次的事情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原来如此，所以呢？」

「也就是说……我想经营旅店。」

「…………」

「该怎么说呢……可以让我留在这间旅店学习吗？也许我的头脑不好，不过……澡堂的话，凭我的实力应该也打造得出来……」

那是必须同时发动六个魔法，并且长时间维持，亚雷克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难事。

虽然说要在没有在现场盯著的情况下维持魔法，以莫琳现在的实力还没办法做到……

如果在现场盯著，她至少可以让魔法维持数小时的时间。

而且要同时发动五个魔法的话，这种事情她也做得到。

莫琳朝亚雷克投去询问的目光。

亚雷克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这么说来，有人拜托我帮忙架设澡堂，可是那天碰巧撞到修行的日子，我必须在场监督。」

「……」

「本来我想请妻子过去，可是把店交给双胞胎，我还是不太放心。」

「……」

「因为这个原因，我正想要一个可以代替我到外面搭建澡堂的人才。」

「……所、所以说？」

「莫琳小姐愿意的话，我想拜托你帮忙。」

「当然愿意！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莫琳笑了出来。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怀抱著梦想。

自己常被人瞧不起，遭到轻蔑，被迫做自己缺乏才能的事情，而且老是失败。

离开宅邸后，她受到了鼓励，并且在修行中让实力获得提升，她终于第一次能描绘出自己未来的样貌。

虽然现在的实力还不够，但她总算踏出了第一步。

离开家里后，她获得了自信。

……只是她跨出的第一步……

「那么就请你周末去女王那里，为女子会架设澡堂。」

「……女王？」

「就是女王陛下。老实说，因为我拜托她一些事情，所以搭建澡堂算是回礼。我又不能拒绝，正觉得伤脑筋。」

「…………唔，我的头脑实在太混乱了。您说的女王陛下是那位住在这座王都的大城堡里面的那位女王陛下吗？」

「这里也没有其他女王陛下了吧……」

「第、第一份工作就是为女、女王陛下架设澡堂……？」

「没错，刚好你又是女生，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嘿嘿嘿。」

碰上这么重要的一份工作，除了笑，她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现实似乎准备好要给她重大的打击了。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感谢各位读者阅读本书。

本作品能够完成，全是因为受到了许多人士的协助。

其中最常碰面的是责任编辑，如果不是他的青睐，我也不可能遇上这样的机会。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实在感激不尽。

我从插画家加藤いつわ老师那里收到了许多精彩的插画，女性角色我当然也很喜欢，不过主角亚雷克的描写只有「搞不懂是什么样的人」，能把这种角色也画得栩栩如生，我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二集的人物也麻烦您了。

最后是各位读者，本书属于黑色幽默类型的作品，本来我已经做好会收到「莫名其妙」、「头壳坏掉」这些批评的心理准备，不过多亏各位读者的接受与支持，本书才能问世，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为了报答各位的协助，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创作，今后也请不吝继续给予支持。

稻荷　竜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读档旅店的愉快生活❤』特典小册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烈火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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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蕾塔的策略

「你搞错了，亚雷克先生。」

「萝蕾塔小姐，你指的是什么？」

「所以说，对了，这是想法的不同。」

「你的意思是？」

「比方说，我们像这样面对面，可是如果单纯只说『面对面』，意思不一定是『敌对』。」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更进一步来说，虽然我拿著武器指向你，我也有可能只是想炫耀自己手上的剑。事实上，我确实很自豪这是把好剑。如何，你看了之后不觉得这把剑的品质相当不错吗？」

「这把剑的确不错，虽然称不上华丽，但色调高雅；材质看似不起眼，其实很豪华，是把非常好的剑。」

「你也认同这是把好剑吧。这是我从小使到大的剑，以前这把剑在我手里沉甸甸的，现在已经相当熟练。不过每次只要刀刃一磨损就会请人磨利，实际大小说不定缩水了不少。」

「看来你对这把剑有很深的感情。」

「没错。你可以再靠近一点看吗？刀刃上面的每一道伤痕都充满我的回忆。」

「我知道了，那么──」

「──有破绽！」

萝蕾塔往亚雷克劈了下去。

亚雷克叹著气，用食指挡下逼近颈项的剑。

「萝蕾塔小姐，这话实在很难以启齿，我没有露出破绽。」

「为什么？我明明用巧妙的话术松懈你的戒心了啊！」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指出问题出在哪里。」

「萝蕾塔小姐，你实在太不会转移话题。既然把剑拔了出来，用一句『搞错了』就要我放下戒心，简直是强人所难……」

「唔……」

──这便是萝蕾塔接受修行，必须成功攻击亚雷克的其中一幕，也是后来受到「憨直」评价的她，为了松懈对方戒心采取的行动之一。

优咪与亚雷克的共通点

某天下午，优咪与萝蕾塔一起来到地下城。

「偶尔我也会像这样陪同客人冒险。」

「是吗？可是我以为你们的方针是尽量不协助住宿的客人……」

「没错，所以我这次同行是为了提供伙食，不会参与战斗，毕竟我不再是冒险者。这是我们旅店提供的其中一项服务，也是我提出的主意。」

「原本我就怀疑，不瞭解人心和他人辛劳的亚雷克先生，照理来说不会出现这样的想法，这么解释我就明白了。」

自己不擅长料理，在地下城三餐用乾粮果腹未免食之无味──在原先这么认为的萝蕾塔心里，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安排。

接著，她与优咪两人开始了在地下城的探索。

在地下城的洞窟里一路往深处走去后，遇上了怪物。

「优咪小姐，请退后！」

「没问题，可是萝蕾塔小姐，我有个要求。」

「什么事？战斗中请长话短说！」

「打倒那个怪物之前，希望你可以回收怪物身上的肉，我要用那个来煮今天的午餐？」

「什么？」

「部分怪物可供人类食用，所以在取得足够的肉量前，请别杀死那只怪物。一旦把怪物杀死，肉体也会跟著消失。」

「可是我依照亚雷克先生的指示，挑战有相当难度的地下城，碰上的当然也会是有一定实力的怪物……」

「啊，小心前面，怪物冲过来了。」

「嗯？危、危险！」

「要是没有那个怪物的肉，今天的午餐就没有著落了，加油喔。」

「呃，这个……」

「我会煮出美味料理的！」

优咪用力握紧拳头。

──之后，萝蕾塔经过一番激战，打倒了怪物。

取到的肉当场料理了起来，成了餐桌上的佳肴。

餐点确实美味，在一些小地方也处理得相当周到，只是……

「……本来我不懂，看来很正常的你，怎么会选择和亚雷克先生成为夫妻……」

「嗯？」

「其实你们意外相似呢。」

萝蕾塔享用著料理，独自认同自己的想法。

优咪则是一脸天真地偏著头，露出只有在十来岁的少女脸上会见到的表情。

全新的我

『银狐亭』客房里，莫琳站在镜子前面，全身上下只一件内衣。

她正打量著挂在衣架上面的两套衣服。

一套是来到『银狐亭』前穿的衣服，另一套是优咪今天帮她买来的魔法师服装。

莫琳把魔法师的服装抵在身上，仔细观察。

「……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果然还是太花俏了……」

这套服装整体上相当暴露，尤其又是紧密贴身的设计。

优咪他们称赞说很适合她，只是她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接著，莫琳把以前穿的那套朴素服装抵在身上。

「……不过，这件衣服会不会太小了点……？」

在以前那个家里，她很少有穿到新衣服的机会，这件衣服也穿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胸部和双脚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肤面积也比以前更多……

「……破旧又朴素，还是这件衣服适合我。」

下了这样的结论后，她把手穿进以前那套衣服里面。

不对，虽然她试著穿上那套衣服……

「奇怪？好紧……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可是，因为餐点太好吃，结果一不小心吃太多……唔，脱不下来……加、加油啊，我的衣服！你不是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吗？一定可以的！一定能穿得下！啊啊啊啊！」

啪嚓！

穿到一半的衣服在胸口处裂开。

莫琳把破掉的衣服放在床上，整个人颓靡不振。

「啊啊……与我同甘共苦的衣服……都因为我吃得太胖……」

如果有第三者在场，想必在被穿著内衣的莫琳夺去注意力后，会纠正她一点也不胖，是她先前瘦过头了。

再说，从小到大穿著同一件衣服，本来就不是件寻常的事情。

然而，因为没有第三者在这个地方，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得去借针线来缝补才行……可是理由该怎么说……我因为太肥，把衣服撑破了吗……？」

虽然搞不懂是什么原因，但类似自尊的心情不允许她说出这个理由。

因此，在短暂的沉默之后──

「……再见了，以前的我。欢迎，新衣服。」

她忍不住哀伤，向长久以来陪伴自己的伙伴告别。

莫琳的首次修行

「这个嘛，莫琳小姐首先要做的修行，就是从悬崖上面跳下去。」

这家伙简直是胡说八道。旁边确实有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亚雷克的手指向那里，脸上浮现笑容。

然而，莫琳只觉得纳闷。

「请问您的头脑没问题吗？」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怀疑，不过我的头脑很正常。甩不著担心，只要事先储存，跳下去也不会有事。」

「可是，跳下去不就死定了吗？」

「死是会死，不过因为有事先储存，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就算真的死了，也能从储存的地方复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会勉强你……因为莫琳小姐说想变得更强，我只是推荐你最有效率的方法。如果你不愿意跳下悬崖，我们也可以回旅社。」

亚雷克说著，真的打算打道回府。

莫琳实在伤透了脑筋。

为了逮住穷凶恶极的『狐狸』尾巴，她试著投入这项修行。万一修行在这里结束，自己将掌握不到线索，离回家的日子也变得更加遥远。

再说，这说不定是帮派组织常见、在加入前必须先测试胆量的考验。

如果自己想成功潜入组织，就得克服这个难关。

「……知道了，我会跳，我会奋力让自己跳崖自杀！」

「这是修行，不是自杀。」

「说的也是。只要我跳下去一次，你们就会让我加入吧？」

「我不知道你要加入什么，不过不会只需要跳一次。」

「要跳几次？」

「这我也不知道。在你的耐久力到达所需的数值前，你必须一再跳下这座悬崖。」

「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的脑子没坏掉吗？」

「每个人都问过我相同的问题，我的头脑正常得很。好啦，接下来还有其他修行，你就下定决心跳下去吧。」

他笑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头壳坏掉──

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是认真的。

拉面诞生的内幕

「我想提供新的餐点。」

傍晚时分，在『银狐亭』的厨房里，优咪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要求，因为她喜欢料理，兴趣是以亚雷克那不可靠的知识为基础，重新制作出他原本所在世界的料理。

尽管如此，最近迟迟没有推出新餐点。

在优咪心中，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亚雷克搔了搔头，似乎很伤脑筋。

「就算你这么说……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料理几乎全部都教给你了。再说，我对料理的瞭解也不是那么详细，像是手打乌龙面做法的解释，简直是惨不忍睹对吧？」

「我记得当初的解释是『加入几种白色粉末』再『加水进去揉成面团』，就『完成』了。」

「是啊，那时候没想到你会做出像是『把披萨放进汤里』的料理。」

「因为你没说要『切成长条』啊……」

「我解释过是面条类，以为这样你就能懂了，况且我压根没想过面还会有长条以外的形状。」

「不过，从模糊的情报推敲出正确答案，这样的过程很有趣。」

「如果你有这样的兴趣，有个料理我常吃，但是完全不知道做法。」

「听起来很有意思，是什么样的料理？」

「那道料理叫『拉面』，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把面条放进汤里的料理。」

「从目前的情报听来，和乌龙面是一样的解释……」

「那和乌龙面完全不同，面条更细，汤头……就我常吃的酱油拉面来说，颜色比较深一点。」

「嗯嗯……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我能提供的情报就这么多，我可以帮忙试吃，其他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

「什么……绝对还有更多情报可以提供吧……算了，我知道了……我先动手做做看吧。」

讨论过后，她开始制作拉面。

虽然做法得靠自己摸索，但因为有「与乌龙面类似」这样的情报，难度相信会比制作乌龙面时简单许多。

优咪在厨房里奋战了一会儿，接著完成了试吃品，端到亚雷克面前。

他盯著优咪做出来的「拉面」，然后吃了起来。

「这是荞麦面啊！」

吃完后，他说出这样的感想。

之后补足各种需要的情报，终于完成了拉面。

新的菜单上，也就因此加入了「荞麦面」和「拉面」这两道料理。

第二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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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亭」。

为钱发愁的荷舞记起那间旅店是「退房时付款」，于是决定到那间旅店投宿。

冒险有许多必要支出，像是装备费用、治疗费等，总之所费不赀。

她甚至抱著侥幸的心态，心想住宿费或许可以求老板算便宜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赚到免费入住的机会。

所以，当对方提出「修行」这项服务时，她为了能找到刁难的藉口便欣然同意了。她万万没想到，等待她的竟是拷问般的锻炼。

荷舞的精神随著修行日渐崩溃。

然而，修行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效果。

她原先只打算变强到足以偿还债务，后来她逐渐将眼光放在「除此以外的目标」……

第二卷 第三章 荷舞的债务偿还

「嗄？萝蕾塔，你说什么？

你想知道我刚来『银狐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居然为了这种无聊的事，陪我泡了这么久的澡吗？

人类没办法泡太久吧？

你喜欢泡澡，泡再久也没问题？

就算是这样，敢陪我这个树精泡澡，我看你是疯了吧。

树精。

……呿，你居然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不是知名度很高的种族。

王都这种人工场所几乎看不到树精的存在，毕竟整体的数量也很稀少啦。

可是，你至少看过公会长吧？

没错、没错。

绿色的头发留得这么长，褐色皮肤，个子很娇小。

你说我们很像？

当然像啰，我们不只是同种族而已。

发色？

是啊，老太婆是绿色，我是白色。

单纯和年龄有关，年纪大了头发自然会变成绿色。

人类也是老了就会长出白头发吧？和那是同样的道理。

什么？叫公会长「老太婆」太没礼貌了？

没关系啦。

……那个老太婆是我的外祖母，我是公会长的外孙女。

『好像很辛苦』？

……啊啊，你是指身为公会长的外孙女，会遇到很多麻烦吧？

听见我的出身就马上联想到『很辛苦』，不愧是贵族呢。

一般人可是会说『好羡慕』喔。

……话说回来，的确很辛苦。

虽然辛苦，我也得到了不少好处，算是打平了吧。

咦？什么？

……我这样一直蹲在浴池不累吗？

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这种事……习惯就好，谁叫这个浴池对我来说太深了。

当亚雷克老板负责管理澡堂的时候，如果只有我在浴室，他会默默帮我减少水量。

不过现在负责澡堂的是莫琳小妹吧？她还太嫩了。

……你要我坐到你的膝盖上？

萝蕾塔妹妹，你不会真的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吧？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年纪比你还大喔。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会坐上去就是了。

……怎么，不是你主动提议的吗？

有什么关系嘛，树精也会想坐著泡澡啊。

……你刚才问我什么问题？

我来到『银狐亭』那时候的事吗？

为了答谢你让我坐膝盖的恩情，我就稍微聊一下吧。

……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是公会长的外孙女。

由于身分的关系，大家总是用有色眼光看我。冒险者这行业讲求的是实力嘛。

当然，公会长也是因为实力坚强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只有这样就算了……

公会长的家人要是成为了冒险者，总是免不了会受到比较。

而且比较的对象还不是现在的老太婆，而是全盛期的老太婆。

那个老太婆可是人类中第一个称霸两座地下城的怪物喔。

……啊啊，是啊，你说的没错，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称霸两座地下城根本算不上怪物，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这间旅店里呢。

但在当时的人看来，这已经是怪物级的实力了。

然后，我的实力很弱。

我讨厌这样，我想变得更强，至少要和老太婆一样强，或是拥有超越她的实力。

而且……我那时候欠了点钱。

……我很早就离开老太婆，开始了冒险者的生活。

那时的我很心急，挑战了一座又一座高难度地下城，结果为了治疗搞到身上没钱。

而且我误以为只要拥有好的装备，实力也会跟著变强，所以买齐了所有武器与防具。

雪上加霜的是，树精使用的武器只能订制，因为我们是用头发来战斗的。

树精的头发要是断了可是会痛死人的，所以树精都会把头发留长，发质也因此非常坚韧。

……啊啊，用不著担心，债务都还清了。

……什么？正题？

啊、啊啊……你想知道我接受的修行内容吗？

这、这、这、这、这个嘛。

其、其、其实也没、没、没、没什么。

我、我在发抖？

别说蠢话了，我可是在这间旅店待得最久的客人，修行什么的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早就习惯了！

所以，我就大方地告诉你吧！

我来告诉你，我是多么轻松地完成修行！

可、可是，你先等我一下……毕竟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需要时间回想。

……我才不是在下定决心！

我也不是在面对内心的伤痕！

不好意思，稍微给我一点回想的时间。

就算回想的时间长了点，也绝对不是在克服恐惧！

……在我心里，早就下定决心了。

那正是我在三个月前的修行中得到的收获。」

○

「喔喔，这里就是『银狐亭』啊！真是间破旧的旅店！大爷我来住宿啦，快把住宿名册拿出来！」

三个月前的某日午后──

树精少女就这么大声嚷嚷地踏进了旅店「银狐亭」。

她的身型像个娇小的孩子，拥有一身褐色的肌肤。

长得惊人的白发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饰品──那些是武器。

树精操纵头发就像手脚般灵活，因此他们会将武器挂在头发上面。

话虽如此，她挂在头发上的武器也未免太多了。

纤细的身躯外穿戴著一副坚固的铠甲。

那套锁子甲将她脸以外的部位包覆得十分密实。

不过防御力虽高，行动却非常不便。

事实上，她背负了铠甲与武器的重量后，几乎是拖著身体在前进。

旅店的柜台前坐著一位男性。

他的年龄不详，身穿围裙与看起来相当耐穿的衬衫，一副劳动者的打扮。

「欢迎光临，感谢入住『银狐亭』。」

男人面带微笑说出了老套的迎宾语。

少女像是对这样的对话感到不耐般，直接往柜台逼近。

「听说这里的住宿费可以退房再付，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协助新人冒险者是本店其中一项基本服务，所以提供了这样的付款方式。」

「很好，我喜欢。」

树精少女现正为钱所苦。

例如在地下城受伤的治疗费。

还有为了变强而砸在装备上的钱。

……外祖母好像因为这样颇有微词……但她还是凭著微弱的记忆，来到了这间旅店。

至于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关于这间旅店，她只记得「退房时付款」的情报。

住宿名册就放在柜台，她拿起笔，翻开了册子。

然后，她开始唾骂：

「这是怎么搞的！根本没有客人嘛！」

「就是说啊。不晓得是地点差还是宣传效果不好，我们没有什么客人。」

「不是因为服务太差吗？」

「这个嘛，说不定还有加强的空间。」

「喂喂，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床该不会硬得让人睡不著，或是风会灌进屋子，根本没有遮风蔽雨的效果，还是提供的餐点超级难吃啊？」

「完全没这回事。」

「真的吗？」

「是，只要入住就能明白了。」

「既然你这么保证，我就姑且住下来吧。万一被我发现什么缺点，住宿费得算便宜点喔。」

「没问题。」

「这可是你说的。」

「太棒了！」她在内心欢呼。

其实她打算乱找碴，让对方不得不调降住宿费。

她没有钱。

她同时也认为，要打倒眼前这个柔弱的男人轻而易举。

她带著这样的盘算，在住宿名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见她写下的名字，男人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荷舞小姐吗？」

「你对我的名字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难不成您是公会长的外孙女吗？」

「…………是又怎样，你有意见吗？」

「我瞭解了。抱歉还没报上姓名，我叫亚雷克山达，大家都叫我亚雷克，您有印象吗？」

「这种破旧旅店的柜台小弟，我怎么可能会有印象。」

「您没印象啊。但您有一点说错了。」

「什么？」

「我不是小弟，我是老板，我是『银狐亭』的老板·亚雷克。」

「……」

她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既然是从外祖母那里听说了这间旅店，旅店老板会认识外祖母也不奇怪。

所以说，外祖母说到他的事情时应该也提到了名字。

只是，荷舞根本懒得理外祖母，她只觉得外祖母是个啰哩啰嗦的老太婆，养成了只要外祖母开口，九成都把它当耳边风的习惯。所有外祖母认识的人，都因为「外祖母的熟人」这理由遭到她厌恶。

所以她粗声粗气地说：

「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啊。再说，认识老太婆又怎样？难不成你要打小报告抱怨我的态度太差吗？哼，居然威胁客人，还真是有品的旅店啊。」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您也知道『修行』的事情。」

「修行？」

「作为冒险者支援活动的一环，本店会协助新人进行修行。在鉴定过后，我发现您的数值大约只有二十级，我以为您会希望接受修行。」

「数值？你想用这种艰深的词汇来唬我吗？」

「……不，请别在意。总之，您来这里是为了修行吗？」

荷舞开始思考。

修行──实在不像是旅店会提供的服务。

既然他敢提出这项服务，不如就接受吧。

如果能找到缺点，也多了个抱怨的藉口。

说不定不用打倒老板，就能赚到免费住宿的机会。

但在接受之前，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好，我就接受修行。」

「感谢您的──」

「喔喔，等一下！实力比我差的家伙休想训练我，如果要帮我修行，先打倒我再说！」

「修行前的实力审查」。

荷舞打算利用这个正当名义，把眼前的瘦弱男人打得落花流水。

即使是打架，惨败的记忆还是会留存于脑中。

只要让他彻底败在自己手下，或许对减免住宿费也有帮助。

「既然是要协助修行的人，实力不可能会差到哪去。」──可能有人会这么认为。

然而，世上所谓的「师傅」与「教练」大多是「只懂得栽培方式的弱者」。

用剑技巧一流，实战战力却是三流。

比赛很有一套，打架却打不赢。

虽然完成了训练，实力却不怎么坚强。

这种人可说是多不胜数。

她打算在对方答应的瞬间发动攻势，就算是突袭，只要胜利了，就不会改变事实。她这么打定了主意，开始等待亚雷克点头同意的瞬间。

「开始之前，我可以先提出一个条件吗？」

他微妙地取得了先机。

「什么条件？」荷舞不耐烦地应道。

「对战之前，请先储存。」

「……啊？」

她露出了强烈怀疑的目光。

亚雷克没把她的反应放在心上，他将手往旁边一挥。

他挥手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不明物体。

那是个散发著微弱光芒的球体。

那个不明物体浮在空中、没有落地。

「请您向这个储存点宣告『储存』，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只要事先储存，不管以什么形式、对决几次都没问题。」

对方提出了诡异的仪式。

荷舞提高警觉，担心他要对自己下诅咒，可是……

事到如今，打退堂鼓也未免太丢人现眼。

「没问题，如果这样能让你满意，我就答应你吧。」

「感谢您的配合。」

「不过，你可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不管以什么形式对决几次』……你这么说了吧？」

「是。」

「哼，那就开始吧。『储存』──看我的！」

她出其不意地发动了攻击。

她刻意使用没有武装的头发，从旁发动猛烈的殴击。

树精使用头发战斗，而且人数非常稀少。

因为这样的理由，尽管人们会对手脚发动的突袭提高警觉，但很少人能料到会被头发突击。

换句话说，她对这次的突袭有绝对的自信，也有十足的把握。

遗憾的是……

这样的把握只有将柜台轰飞──

「有件事忘记事先告知，那就是不需要担心毁损物品，虽然好像是多余的提醒。」

──荷舞正后方传来了说话声，以及轻柔地拍著头的触感。

「……什么？咦？」

她甚至没有时间转头，便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将她整个人压垮。

○

第二战──

「您想必无法满意这样的结果，要再试一次吗？」

「咦？奇怪，我刚才死了……」

「因为重新读档了，不需要担心性命。您要如何决定呢？到此为止吗？」

「我、我要继续战斗！刚才我的状况不太好！」

「这样啊，您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喝啊！」

第三战──

「欢迎回来，还要继续吗？」

「咦，我死了……胸口……开了个洞……大洞……」

「啊啊，您的铠甲开了个洞。有需要的话，对决结束后旅店会负责赔偿。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什么？继续？继续是什么意思？荷舞不懂……」

「继续对决啊。我答应过了，不管要对决几次都没问题，我可以奉陪到您满意为止。」

「对决？几次都没问题？」

「对。倒是您的说话方式变了，您没事吧？」

「啊！？这、这个……居然在对决的时候担心对手，你还真是游刃有余……？」

「难不成您平常的语气是强迫自己装出来的吗？有些人在当上冒险者后会憧憬粗鲁的说话方式，您也是这种人吗？」

「我才不是装出来的！我从出生就是这种，唔，和我家老太婆一样的说话方式！」

「……我明白了。您想必需要时间准备，请随意。在您发动攻击前我不会有任何行动，您慢慢来没关系。不管挑战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在您接受这个事实前，势必需要先经过几次错误的尝试。如果您想放弃了，随时可以告诉我，请不要勉强自己。」

「我说过没有勉强自己！我要战斗！我还要继续战斗！」

第四战──

「这次重来花了一点时间呢。」

「手、脚断、断了……血、血喷出来……」

「啊啊，四肢的铠甲消失了。刚才我也说过了，如果有需要，旅店会负责赔偿，可以在对决结束后提出要求。」

「结束？结束后？」

「我是指您满意后。还是您愿意认输开始修行了吗？」

「我、我没有输！我还没输！我还活著……奇怪，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活著……？」

「不用急，不管要多久或是对决几次，我都可以奉陪。在您理解前，我会一直陪您打下去──没错，我会一直陪著您。」

「咿。」

「您要放弃吗？还是继续对决？」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战──

「告诉你喔。」

「什么事？」

「荷舞啊，其实想开花店呢。」

「这样啊。」

「嗯，花很漂亮，我好喜欢花喔。外婆说过，树精听得懂花说的话喔。」

「那真是件美妙的事。」

「嗯，就是说啊。大哥哥，你也觉得开花店很棒吗？」

「是，因为这里是旅店，有时候也会摆一些花做装饰。」

「嗯！花很漂亮。花，喜欢。」

「怎么样？您满足了吗？」

「满足？」

「是啊。您不是想确认我的实力吗？我想您应该充分瞭解我的实力了，所以才向您确认。」

「打架吗？」

「对，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讨厌打架……打架好可怕。冒险者都很暴力，我不喜欢。花，喜欢。」

「所以，您满足了吗？」

「嗯，虽然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可以了。」

「好，那么，等您恢复后再开始修行。」

「嗯！」

「修行开始前，您可以去参观花店。」

「可以吗！？荷舞啊，最喜欢花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

就这样，荷舞在经过五次的败北后，终于心甘情愿地接受修行。

○

「受不了！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但我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件事，只好老实地接受亚雷克老板的修行了！」

荷舞平安复原后展开了修行。

地点在王都南方的一座断崖。

从这里往南是未开发的土地，放眼望去是道辽阔的雄伟深谷。

亚雷克与荷舞在断崖边铺了块布，在那里坐了下来。

接下来就要开始修行了，他们却像是来踏青。

亚雷克依然穿著柜台人员的服装。

荷舞因为失去了铠甲和头发上的武器，此时身上只有一件宽松的连身裙。

没有武装的男女坐在景色优美的场所。

想当然耳，气氛自然会变得悠闲。

除了亚雷克身边那个散发出莫名压迫感的神秘巨大布包……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荷舞的记忆有些暧昧。

不过，她像是涌起了乡愁，有种异常怀念的感觉。

在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好像非常信任亚雷克。

她不知不觉不再用「你这家伙」或「喂」来称呼亚雷克，而是自然地叫他「亚雷克老板」。

从他的修行里，或许可以搞懂过去不明白的事情。

荷舞感觉既期待又兴奋，她这么问道：

「修行要做什么？」

「先从这里跳下去。」

「…………什么？」

「接著吃豆子。」

「……………………豆子？」

「这两项修行会进行到晚上才结束，今天的修行就到这里为止。我会在回程的路上稍微解释明天的行程。」

「跳下去是什么意思？」

「跳跃的意思。」

「跳就可以了吗？」

「对，接著就交给重力。」

「虽然听不太懂……还真是松散的修行。难道因为是额外服务才这么偷工减料吗？」

「这个嘛，我们尽量不安排严苛的修行内容，不管是修行还是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持续下去。」

「啊啊，细水长流对吧，原来你们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捞钱。」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放长线钓大鱼，毕竟人生只有一次。不应该在能力范围内挑战极限吗？」

「……总觉得牛头不对马嘴。」

「在修行正式开始前，有件事想请问您。」

「什么事？」

「我想知道您的目的，以及希望透过修行让您的实力提升到什么程度。」

「啊，只要能够还钱就行了。」

「还钱？」

「……糟糕。」

说出口的话让她后悔莫及。

对方可是旅店老板，要是老实告诉他自己「债务缠身」，支付住宿费的能力恐怕会遭到质疑。

实际上，她的确付不出钱，现在光是偿还债务就很吃紧了。

不过，她也回答不出其他目标。

对于思考不在眼前的事情，她觉得很麻烦，而且也不怎么在乎，更遑论要思考对未来的展望了。

不晓得亚雷克对她的发言有什么想法，他的脸上照样笑咪咪的。

「我明白了。顺便请问一下，您欠了多少钱？」

「……还款计画是两天完成一次三十级的怪物讨伐任务，努力赚三个月就可以还清。」

「真是一笔庞大的金额。」

「……还不是利息滚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您看起来大约是二十多级。」

「没错。」

「二十多级的您，必须两天完成一次三十级的怪物讨伐任务，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很不合理。」

「这样总比每天完成二十级的任务轻松，再说……挑战等级比自己高的地下城是增强实力的捷径吧。」

「您有拚了命也要变强的理由吗？」

「……因为老太婆是公会长。」

「我懂了，您想超越公会长吧。」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成绩比老太婆差的话，四周的人实在太啰嗦了。」

「真是远大的目标呢。」

「……哼，这不是目标，是诅咒。你要赢过伟大的公会长！既然你继承了她的血缘，那更要超越她！否则你永远只是『公会长的外孙女』！……就是这样的诅咒。真是无聊死了。」

「这样啊。不过，您的外祖母，也就是库恩女士，据说是在五十年前完成称霸地下城的任务。」

「啊？喔喔，好像是这样……」

因为对方叫出了外祖母的名字，她一时间不晓得说的是谁。

人们一般会称呼外祖母「公会长」。除了冒险者公会外，还有其他名为公会的组织，但说到公会长，不论谁都知道指的是库恩。

荷舞很清楚，自己的外祖母绝不是位好相处的老婆婆。

她既野蛮又有强大魄力，至少绝对不会是让人亲昵地称呼「库恩女士」的个性。

……那是对家人也很严厉、一板一眼的混帐老太婆。

居然亲昵地直呼那个老太婆的名字，这个亚雷克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心里再次产生这样的疑惑。

她盯著亚雷克的脸。

他面带微笑聊起荷舞所不知道的外祖母。

「听说五十年前的实力标准与现在完全不同，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足够的正确性。当时判断为十级的人，就现在的标准来看只有五级的也大有人在，或是实力相当的人因为考官不同而被判定为不同级别，这种情形也很常见。」

「居然有这种事。」

「对。地下城的等级判断更夸张，当时决定地下城难度的是负责『调查』的贵族，他们似乎认为『将高难度地下城的级别判低』是绝顶聪明的行为，所以这方面的判断也不正确。」

「……这是在乱搞什么啊。」

「因为贵族不会『探索』地下城，取笑那些在自己判断为『低程度』的地下城丧命的冒险者『居然在那种程度的地下城丢掉性命，太没用了』，在当时蔚为风潮。」

「…………太过分了吧。」

「针对这种制度进行改革的，正是您的外祖母。」

「……」

「为了让地下城与冒险者的等级能被公正正确地审查，她设定了多项标准，并且说服王室的地下城调查局接受。」

「……那个老太婆吗？」

「对。冒险者现在能用自己的实力对照地下城的级别，并进行正确的风险管理，都是您外祖母的功劳。」

「……那个老太婆一次也没对我说过这种事。」

「因为没有一一解释的理由吧。虽然也没有理由隐瞒……但从库恩女士的个性看来，『向外孙女说这种事像在卖弄一样，太丢脸了』她或许是这么想的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老太婆的事那么清楚？」

「因为我有段时间受到她的养育吧。」

「…………什么？」

「所以说，你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我的外甥女一样。你的母亲就像我的姊姊，其实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不过，树精是成长缓慢的种族，婴儿时期也很漫长。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但你应该不记得了。」

「……」

「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外祖母能有现在的地位，不只是因为实力坚强。」

「……那又怎样。」

「如果你的目的是超越『公会长』，需要的不只是坚强的实力，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种事情我很清楚。

荷舞无趣地唾骂了出来：

「哼，原来你也站在老太婆那边。在我面前拍老太婆马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我这个人最不会说谎、骗人或是假意奉承。我只是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你要说我不可能赢过公会长吗？」

「不，我只是说光靠实力没办法胜过她。」

「那你有什么方法吗？」

「我不知道。」

「……什么嘛。」

「不过，站在她的位置来思考，或许不失为一个好方式。」

「什么意思？」

「你也开始称霸地下城如何？先从一座开始。」

笑容满面。

亚雷克笑嘻嘻地说道。

荷舞一副纳闷的样子。

「别说得那么简单……但既然是冒险者的最终目标，『称霸地下城』确实是不错的主意。」

「不，我们要在三天内达成目标。」

「…………什么……荷、荷舞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的语气变了，还好吧？」

「我、我才没有勉强自己！我从出生就是这种语气！」

「你一出生我就认识你了，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啰、啰嗦！总之！我要先确认你的修行是不是真的有效！三天内称霸地下城？哼！做得到就试试看！」

「好，我知道了。」

他有些疑惑地笑著。

荷舞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惊慌失措地说：

「最、最开始的修行只要跳就可以了吧？」

「没错。」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效果，反正我会听从你的指示。『因为没有按照指示行动所以没有效果』──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找这种藉口。」

「用不著担心效果，但请先储存。」

「什么？为什么？不是只是跳吗？」

「没错，只要往断崖跳下去就行了。」

「……咦？我不要，这种事太莫名其妙了。要是真的跳了，荷舞不就死定了吗？」

「是。倒是你的语气──」

「我没有勉强自己！再说，『是』这个回答不对吧！」

「没有不对。」

「这是在测试我的勇气吗？」

「不是。」

「测试我够不够健壮？」

「……不是。」

「没有要测试我的意思吗？」

「对。」

「那不就只是自杀吗！」

「对。」

「我、我不要呜……」

荷舞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用力摇头表示拒绝。

亚雷克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他唤出储存点，笑脸迎人地说：

「请储存。」

「你一点同情心或怜悯都没有吗？」

「当然有，所以我有个建议要给你。」

「什么建议？」

「不要用头发减缓下降速度，那样就死不了了。」

「……」

「来，请吧。」

荷舞一再摇头。

亚雷克只是点了下头，指使她往下跳。

○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明天的行程。」

「嗯，明天，也能看到很多花吗？」

「荷舞小姐？你还没恢复精神吗？」

「……啊！？怎、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荷舞急忙望向四周。

这里是──「银狐亭」吗？

这个空间看起来像是食堂。

不知不觉已是入夜时分，自己则正坐在吧台的位子上。

眼前的人是亚雷克。

从构造来推论的话，好像有人在后面那个应该是厨房的场所走动，或许是这间旅店的厨师吧。

荷舞喝了口放在眼前的水。

她的记忆十分模糊。

不过，她总觉得发生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盛开的花田──

在梦中，她在那里和一位令她怀念的大人开心玩耍。

……尽管是这样的梦境，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知道是恐怖还是快乐的事。

荷舞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可以解释一下吗？」

「这里是『银狐亭』的食堂，你和我从南方边境回来了。今天的修行已经结束，接下来要用晚膳了。」

「这样啊……我记得自己从悬崖往下跳了几次，之后的记忆就……」

「我刚好可以顺便解释明天的修行内容。本来应该在回程时进行说明，但你沉迷于摘花，我不好意思在你那么开心的时候打扰，所以决定之后再提。」

「……摘花？」

「对，你采了路边盛放的花朵，还做成了花圈。你采的花就装饰在那里的花瓶里。」

亚雷克指了过去。

荷舞循著他指的方向往旅店门口看了过去。

柜台上确实有个简陋的陶瓷花瓶。

花瓶里插了三支娇小可爱的花朵。

简陋的花瓶与纤细的花朵格格不入。

……不过，有另一件更让人在意的事。

「亚雷克老板。」

「什么事？」

「我离开这间旅店前，不是弄坏了那个柜台吗？」

「是啊。」

「离开旅店的时候，柜台好像还是坏的。」

「是啊。」

「那柜台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内人用五分钟修好了。」

「……内人？」

「她在后面做料理。关于料理、治疗和修理家具这些注重精细调整的工作，内人都很在行呢。」

「不要随便把料理、治疗和修理家具摆在一起，这些是完全不同的事。」

「一旦魔力没有控制好就会爆炸，就这点来说，这些事情大同小异。」

「料理居然会用到魔力──爆炸！？治疗的时候吗！？」

「将魔力注入物体的技术，可以用来强化或是治疗人体，剑士或多或少都会使用到这样的技巧。万一注入过多魔力，恐怕有爆裂的危险，你不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我不是想听解释！快告诉我关于人体爆炸的详细经过！」

「这种事情确实发生过。我和内人一开始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才锻炼起自己的实力。」

「那个爆炸的人怎么了？」

「放心吧，内人的料理非常美味。」

「爆炸的人呢！」

「还活著，因为事先储存了。顺带一提，爆炸的人就是我。」

爆炸的人是我。

这实在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话，荷舞忍不住这么心想。

「……和你讲话讲得我头都痛了。」

「你想吃什么晚餐？如果有不能接受的食材，麻烦事先告诉我们。」

「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的食物，交给你们决定。对了，要便宜一点的。」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亚雷克鞠躬后便走到了后方。

荷舞望著柜台的花瓶。

「摘花啊，我吗？」

她难以相信这是自己的行为。

小时候，她记得自己因为喜欢花，好像常做这种事情。

……我还记得花圈的做法吗？

荷舞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亚雷克从后面回来了。

「久等了。」

「……这么快。」

「为了不让客人等待太久的时间，本店准备了在五分钟内提供餐点的环境……但也得视餐点的种类而定。」

「意思是火从来没关过吗？太危险了吧。」

「我们这里是系统厨房。」

「……嗄？什么厨房？」

「没什么，总之非常安全。这是您的餐点。」

放在眼前的是普通的餐盘，盘子上摆放了多种料理，是早餐常见的摆盘方式。

餐点内容有切开的椭圆形面包、看似用蔬菜制成的调味酱、欧姆蛋与厚片培根，还有色彩丰富的生菜沙拉。

……我会觉得普通也许是哪里搞错了。

为什么新鲜蔬菜还有厚片培根这种高级食材，会理所当然地摆在盘子上？真是让人摸不著头绪。

难不成这道料理其实很昂贵吗？

她想问，但又开不了口。

荷舞的视线盯著餐盘右下角的汤碗。

这是！

碗里是寻常的热汤，是颜色清淡的澄澈液体。

不过，这碗汤散发出了浓郁香气，一闻就知道是用多种食材熬煮的。

好像很好吃。

她这么想──却有种反胃作呕的感觉。

发现汤里使用的食材后，她的脑中感觉到爆炸般的冲击。

那是个小小的球状物体。

那东西吸收了汤汁后更显得晶莹透彻。

相较于酥脆的外壳，内部则是相当软嫩，咀嚼时有丰富的口感，尤其能带来强烈饱足感的那个食物。

──豆子。

荷舞光是看见豆子，就感到身体出现不寻常的颤抖。

不行。

我没办法吃下豆子。

光是看著就觉得恐怖──不对，是骇人。

不堪回想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那是被自我防御机制屏蔽的噩梦。

王都南方的峭壁。

巨大的布包。

男人的笑容。

男人这么说：

──到死为止。

──吃豆子吃到死。

──这是修行。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豆豆……不要……放过我吧……我不行了……我吃不下那么多……」

「怎么了吗？」

「咦？啊？唔？没、没什么，只是……我也搞不太懂……总、总之，我不吃豆子，我吃不下，帮我拿走。」

「好，我帮你拿别种汤过来。可是，真是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你刚才多少都吃得下去，现在居然不吃了。」

「刚才？」

「你在修行的时候吃了豆子吧？啊啊，你好像记不清楚了，恐怕是重来的影响……但我没有出现过这种症状……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雷克端起汤碗走进厨房。

记忆虽然模糊，但荷舞终于想通了。

「一定是修行害的……」

绝对是这样没错。

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变了个样后，荷舞不禁打起寒颤。

○

「你原本打算明天要在地下城赚钱吧？」

在荷舞用完餐后，亚雷克这么问道。

这里是仍然一个客人也没有的冷清食堂。

荷舞喝著饭后饮料点了个头。

「对，每两天要探索一次三十级以上的地下城……否则我会还不出钱。事情就是这样，很抱歉，明天的修行得中止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热好身，正要拿出真本事，明天居然没办法修行，实在是太遗憾了。」

「不会遗憾。」

「……修行要中止喔？」

「不用中止。」

「不中止怎么行，我要去探索啊，我要赚钱啊。」

「赚钱和修行不是不能同时进行。」

这话确实有道理。

但荷舞只是不发一语地猛摇头。

亚雷克点头继续说。

「用不著担心，我只会要求你做得到的事情。」

「一般人其实做不到那些事喔。」

「你不是做到了吗？」

「这是结果论吧！」

「……既然结果是『做到了』，那不就表示『做得到』吗？」

亚雷克表现得很不解。

这种逻辑简直是狗屁不通。

虽然狗屁不通，荷舞似乎也没办法用逻辑说服这位老板。

要向怪物解释人类的道理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要我做什么？」

「称霸地下城。」

「……那、那个，亚雷克老板，荷舞啊，还是会算数的喔，明天是修行的第二天吧。」

「没错。」

「你不是说三天吗？不是说要三天称霸地下城吗？你打算毁约吗？做人不能不守约定喔？」

「明天要前往的地下城，需要整整两天的时间才能称霸。」

「做不到，我做不到。」

「用不著担心，我只会要求你做得到的事情。」

「我说你啊……！你不是说人类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人类在这种时候会变得特别拚命，而且在拚了死命的状态下做的事，大多都会成功。」

「会没命的喔……」

「用不著担心，会先储存的。」

「好想死……」

「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个人太恐怖了。

荷舞差点哭了出来。

至今在冒险者的生活中建立起来的自我，彷佛正在瓦解。

她有著娇小身体和稚气外表，为了不让别人因为这样瞧不起自己，她故意装成一个行为粗鲁的人。

可是──

在真正的怪物面前，这种无谓的逞强一点意义也没有，她明白了这一点。

亚雷克笑了。

「明天要挑战的是二十级的地下城。」

「……喔？二十级吗？」

「你恢复精神了呢。」

「我还以为你会要求我挑战超高难度的地下城，原来和我的程度一样啊……我的意思不是说称霸很简单，不过既然死再多次都没问题，称霸也没多大的困难。」

「你说的对，再加上今天修行的成果，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样的保证给了她坚定的信心。

紧接著，亚雷克若无其事地说下去：

「但那是指一般的二十级地下城。」

他笑容满面。

……为什么呢？

尽管他拍胸脯保证，实际上却完全不能让人放心。

荷舞感觉就像走在一座安全的桥上，桥墩却在瞬间崩落。

尽管荷舞不想知道，她还是开口问了：

「……『一般的二十级地下城』是什么意思？」

「明天要挑战的地下城虽然是二十级，却是『建议称霸者挑战』的地下城。」

「一般建议由称霸者挑战的，都是七十级以上的地下城吧。」

「对。简单来说，用目前的标准无法测量那座地下城的危险度。」

「什么意思？」

「明天我会详细解释，因为不亲眼看见那座地下城恐怕很难理解。」

「放过我吧……太可怕了，我不要去啦。」

「嗯……可是如果没有亲眼看见那座地下城，不管我再怎么解释得口沫横飞，你也不会相信。」

「我们去公会吧？我们去接受委托吧？这么一来，公会的人就会解释给我们听啰？」

「今天晚上我会帮你接受委托，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前往地下城。」

「没办法这么做吧。」

她的精神瞬间恢复正常。

公会不允许人们擅自帮他人接受委托。

接受委托时，必要条件是所有成员都得在场。

即使不是公会长的外孙女也知道这个常识。

不过，亚雷克说得一派轻松：

「可以啊，因为我认识你的外祖母。」

「……她可不是善解人意的老太婆，不会因为是熟人就通融喔。」

「老实说，我在协助『任务委托所』的内部测试。」

「……『任务委托所』？」

「对，公会离城镇的出口很远吧？这是为了让冒险者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接受任务，而由库恩女士思考出来的制度。」

「喔。」

「可惜这种制度一听就是问题百出，可能会有人委托对冒险者不利的假任务，也可能有人谎报根本没达成的任务。」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而且冒险者和『任务委托所』勾结的情形也必须考虑进去。」

「对。因为现在由库恩女士亲自监督，要揪出这些谎言不难。但是，一旦推广开来，可想而知会产生各种问题。不过，如果真的到哪里都能接受任务，岂不是很方便吗？」

「是啊，这样就不需要刻意挑老太婆不在的时候去公会了。」

「……这是你个人的问题吧。那些住在偏远地区的冒险者，不需要先到城中央的公会再从那里出发执行任务，可以减少这类繁杂的手续是很大的优点。所以库恩女士表示：『先试再说』。」

「你的意思是，你被选为内部测试人员，也就是说由旅店兼任『任务委托所』啰？」

「她似乎是这个打算，因为冒险者大多会入住旅店。」

「我懂了。」

「事实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些人在协助『任务委托所』的内部测试，像是我在当冒险者时认识的一位女性，她现在也做为旅店老板提供协助。那间旅店的名字是『翡翠逸亭』，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那不是城里最高级的旅店吗？你居然认识那里的老板，人脉挺广的嘛。」

「因为我从事这一行很久了。」

「从外表看来，你年纪再大也顶多二、三十岁吧？暂且不考虑整体气质的话……」

「我看起来像这年纪吗？」

「不是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的正确年龄，因为我丧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没想到你的人生也经历了许多波折。」

「我常听见别人对我说『没想到』这句话。」

亚雷克不禁苦笑。

荷舞也绽开了笑容。

「……虽然很在意地下城是什么样子，但你认为凭我的实力也能称霸吧？虽说是以死亡为前提。」

「嗯……」

「我有说错吗？」

「不，我确实认为你可以称霸那个地方，但以死亡为前提这句话好像不太正确，因为会事先储存。」

「是吗？那不是更轻松了吗？」

「也许吧。我认为有时候在死亡的压力下挑战是比较轻松的方式，所以很难给你肯定的回覆。轻不轻松是个人的判断，我们的标准肯定不一样。」

「不对，不是我们的标准不一样，是一般人和你的标准不一样。」

「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之，这就是明天的预定行程，你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挺不错的，如果是称霸的奖金，一次就能还清所有债务。」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好。可以代理接受委托这点我也很中意，我实在很难忍受有老太婆在的公会，这么做的确帮了我一个大忙。」

「本店会给予新人冒险者万全的协助。」

「包括让人送死吗？」

「对，那也是其中一项服务。另外还有──协助冒险者达成一开始订定的目标。」

「一开始的目标啊。」

荷舞自问。

然而，她找不出自己的目标。

伟大的公会长。

公会长的外孙女。

因为讨厌周围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立场，她一路走来横冲直撞。

……我觉得好空虚，好像在与自己的影子竞赛。

不管跑得再快，不管跑在哪一条路，只要回头都会看见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甩也甩不开，总是忽隐忽现地出现在视野内。

而且，没办法拋下它。

「……就把『称霸地下城』当成是『第一个目标』好了。」

「你确定吗？」

「…………不。在你面前信口开河太可怕了，我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再想一想。」

「没问题。餐具可以收了吗？」

「啊？喔喔，麻烦你了。」

亚雷克收好荷舞用完的餐盘和杯子后，便往厨房走去。

荷舞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有了这样的念头。

「……那个人恐怕连自己的影子都能斩断吧。」

她哼了一声。

这话不是称赞。

真羡慕他这样的人，她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

「这是座最好别带任何武器和防具进去的地下城。」

隔日早晨──

荷舞真的没有前往公会接受委托，就直接和亚雷克来到了目的地──地下城。

她两手空空，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宽松的连身裙。

之前被亚雷克一再杀害的时候，她的装备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另一方面，亚雷克背了一个大布包。

尽管记忆有些模糊，但荷舞觉得那个布包带给她不祥的预感。

他们来到了一座模样古怪的地下城，这里位于城镇的北侧。

荷舞以为「地下城」大多是要爬下洞窟，不然就是必须登上高耸建筑物。

但眼前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个漆黑的空间。

那个并非实体物质的黑色球体，就这样处于山岳地带之间。

它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甚至让人感觉不到距离的远近。

这就是亚雷克今天带她来的地下城，难度虽然只有二十级，但仍然建议由称霸者挑战的迷宫──

「『暗黑空间』，这就是地下城的名字。」

「……暗黑『空间』？地下城的名字大多不是『某某洞窟』就是『某某塔』，或是『某某园』吧？空间是怎么回事，根本没有迷宫的样子嘛。」

「你也看见了，这地方不是洞窟也不是塔，或许勉强可以算是『园』，但还是空间这个形容比较符合吧？」

「这么说是没错……这里真的是地下城吗？乌云……不对，是更没有真实感的……」

「如果要从我的世界找出类似的东西，那就是黑洞了。」

「『我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我是从异世界来的。」

「…………这种话从你口中听到一点也不奇怪。总之，这里是什么样的地下城？还有，不要带武器和防具是在开什么玩笑？」

「在判断地下城的危险度时大致有三项标准，『敌人的实力』、『构造的复杂性』和『陷阱的多寡』三项。」

「怎么忽然开始解释了。」

「『敌人的实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构造的复杂性』是基于过去庞大的资料，以容易迷失方向的程度进行判断。至于『陷阱的多寡』，正确说来是『调查负责人在经过的路上遇到的陷阱比例』。」

「……我还住在老太婆那里的时候，这些解释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这方面还有细分的基准，不过从五十年前到现在，为地下城的难度进行测量的大多都是基于这三项标准。」

「是啊。」

「不过，最近出现了第四项标准。」

「第四项？」

「名称还没确定，如果要命名的话，我认为最适合的是『地下城的组成物质』。」

「组成物质啊。」

「最近……说起来也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有个地下城叫做『魔法师死亡洞窟』，那里由会吸收内部魔力的物质组成，难度远超过判定的级别。」

「地下城本身会吸收魔力，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对，在组成物质本身就具有危险性的地下城，没有避开危险的办法。老实说，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么说来，那里还没有人称霸吗？」

「不，我受到库恩女士的直接委托，已经称霸了那座地下城。」

「还是有办法的嘛。」

「是啊，边死边挑战的话，还是攻得下来。」

「……」

不祥的预感。

他讲的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为什么他会在这时提起「组成物质」的话题。

荷舞怀著郁闷的心情催他继续说：

「……所以呢？」

「『暗黑空间』也是属于组成物质具危险性的地下城。」

「会吸收魔力吗？」

「不是。」

「……不然是什么危险？」

「穿戴在身上的物品会愈来愈沉重。」

「……身上的物品？」

「像是武器、防具、衣服或其他饰品，总之就是身体外的所有东西。」

「…………具体来说会变得多重？」

「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十分钟会变成一倍重，二十分钟会变成四倍重，三十分钟变成八倍，之后持续叠加上去，不过离开地下城就会恢复成原本的重量。」

「你进去过吗？」

「我曾经接受过委托，将这种测不出危险度的地下城重新调查一遍。但因为我的臂力较强，所以没有什么感觉。」

「毕竟你可以徒手破坏锁子甲嘛……」

荷舞抚著平坦的胸膛。

她总觉得还有一个洞在那里。

亚雷克笑了出来，不晓得他想到了什么事情。

「我们已经赔偿那副铠甲啰。」

「啊啊……那就好…………嗯？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已经』这两个字？」

「所以说，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征服这座地下城。」

「喔……让我整理一下状况。」

「请便。」

「简单来说，你要我在没有装备的状态下，打倒地下城魔王。」

「正确来说是没有武器的状态。」

「有什么分别吗……反正都不可能成功。」

「是啊，如果你的命只有一条的话。」

「好恐怖……我不要……反对暴力。」

「放心吧，挑战前会先储存。」

「可是，你昨天说可能不会死喔？可能不会死，表示不一定会死，荷舞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喔？」

「这座地下城最简单的攻略方式，就是赤身裸体直接前往地下城魔王的房间。我在调查的时候画过一张地图，这张地图给你。」

他拿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看来他将羊皮纸放在围裙的口袋。

荷舞看著地图忍不住纳闷道：

「……什么啊，虽然有一间密室，但也只有一条通道而已。」

「没错，我保证这张地图绝对正确。在战斗过程中瞭解地形也是一种乐趣。」

「这张纸的角落有个可爱的图案，这也是你画的吗？」

「那是我女儿画的，那时候她的年纪还很小。你知道这两张圆圆的脸是谁吗？那是我和内人。你瞧，这里写著爸爸妈妈。我高兴得不得了，所以复印了十张左右。」

「不要在这里晒女儿了……难不成为了替我解决钱的问题，你打算用修行的名义暗中给我好处吗？」

「什么？」

「……我拿到了正确的地图，里面又只有一条路，打倒地下城魔王最简单的方式是直接裸体过去地下城魔王的房间吧？……虽然不可能一次就打倒地下城魔王，但死了还能重来不是吗？」

「对，要重来多少次都没问题。」

「这样不是轻而易举吗？」

「是啊，如果只是要打倒地下城魔王。」

「…………什么意思？」

「你今天的任务是称霸地下城。」

「对，这我知道。」

「可是，你今天的修行是其他内容。」

「不要，我不要。」

「我还没开始解释喔。」

「说、说的也是，现在放弃梦想还太早了。」

「梦想？」

「没事……所以呢，修行内容是什么？」

「你认为自己的运气怎么样？」

「就现状来说，应该是差到极点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不，运气太好就没办法完成修行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座地下城会出现稀有怪物。」

「……稀有怪物？」

「那种怪物很弱，猎捕的时候却又强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以前调查的时候，十二小时出现了七只，出现机率算是中等。」

「为了进行调查，你在地下城待了十二小时吗……一般最长也只有四小时而已，所以地下城深处的地图老是制作得很粗糙。」

「我太专注于寻找秘密通道，一不小心就待了那么久。」

「我看你才不是不小心……所以呢？」

「我要你打倒三十只这种怪物。」

「……十二小时顶多出现七只的怪物，你要我打倒三十只吗？」

「没错。对了，你千万别无视那些怪物直接打倒魔王。从内部的动静和出来时的实力变化，可以观察出你有没有认真修行。」

「如果我无视那些怪物的话会怎样？」

「今天原本可以提升的实力会用别的方法来弥补。我会尽可能提供轻松的修行方式，如果是用弥补的方式，说不定会比较辛苦一点。」

「……荷舞啊，做了一个噩梦，在一个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有个大哥哥在笑。」

「荷舞小姐？」

「啊！？抱歉，我恍神了。」

「你还好吗？如果身体状况不好，可以先死一次……」

「别说得像『先回家休息』一样。」

「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先打倒三十只稀有怪物再打倒地下城魔王，对吧？」

「对，到时候你会觉得地下城魔王的实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稀有怪物真有那么厉害吗？我感觉精神都来了……不过，这么说的话，你的解释不是很不合逻辑吗？」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运气太好就没办法修行了吗？可是，修行的目的既然是打倒稀有怪物，运气好就能比较快结束，那不是赚到了吗？」

「啊啊，我现在就解释这件事。」

亚雷克把背上那个没有出现在话题里的布包放了下来。

咚！

……那个他轻松背在背上的布包，发出了难以忽视的沉重声响。

荷舞脸颊不住抽搐地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亚雷克老板。」

「这是你那副被我弄坏的锁子甲。」

「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是说要赔偿吗？所以我把赔偿物品像这样带到了这里。」

「你确实带来了，但现在用不上吧？」

「为什么？」

「接下来不是要挑战地下城吗？」

「哈哈哈，你真会说笑。挑战地下城当然需要武装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

这位老板义正词严地说了那些话。

「我不要……我不要当冒险者了，我要开花店……」

「哈哈哈哈，在那之前你得先把借款还清。请吧，请在这里穿好装备。」

「冷、冷静点……你不是说会变重吗……装备会变得愈来愈重，我听见你这么说了……」

「没错。」

「我会没命……我会被铠甲压死……」

「对。」

「对什么对！」

「可是，你不觉得可惜吗？」

「哪里可惜了！？」

「既然要打倒经验值高的怪物，想办法让经验值加倍不是人之常情吗？」

「……人之常情？」

亚雷克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荷舞凝视他，像是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也许是想让荷舞放心，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但这样的行为只得到了反效果。

「用不著担心。要是在这座地下城像这样全副武装，就算被怪物攻击也不怕丧命。」

「照你刚才的解释，装备会在这座地下城变得愈来愈沉重。」

「对。」

「可是，一离开地下城，重量就会重新计算。」

「对。」

「可以在探索途中离开地下城吗？」

「什么？」

「……不行吗？」

「不行。不过，储存点会放置在地下城外，因为如果设置在内部，恐怕会发生危险。」

「死了就可以到外面，是这个意思吗？」

「对。」

「可是身上穿著锁子甲，没那么容易死？」

「对。」

「而且你要我穿戴这些东西打倒三十只十二小时顶多出现七只的怪物？」

「对。啊，为了不让装备脱落，我先帮你施魔法。」

「居然有这种魔法。」

「因为有座和国中生的淫乱妄想没两样的地下城，进去之后，装备会一件件掉下来。为了攻下那个地方，所以需要这样的技巧。」

「……原来是你创造的啊。」

「对，我在魔法局取得过几项专利。」

「我得穿著愈来愈重而且脱不下来的铠甲，在地下城待十小时以上吗？」

「从你的LUC看来，大约需要四十小时。」

「如、如果我动不了的话，要怎么办……？」

「很简单，重来就好了。只要你宣告『重来』就会移动到储存点。」

「这、这样啊……至少让人放心一点……」

「一旦重来，装备会逐次增加。」

「什么？」

「一开始是身体，接著是护手，再来是腰甲、护膝，每次重来都会增加装备。穿戴完整套铠甲的话，我还带了重物过来，到时候要请你装备在身上。」

「……」

「我必须尽可能让你全身的重量平均分担，而且要让你拚了死命修行。」

亚雷克唤出储存点。

荷舞一再死命摇头。

「拜托不要……不要对我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哈哈哈，你昨天不是说过吗？既然不会死，这种事一点也不难。」

「……因为、因为……！我根本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

「不用担心，你一定能成功。」

「……」

「来吧，我会在这里监视储存点。」

亚雷克笑容满面。

荷舞感觉痉挛要发作了，呼吸愈来愈急促。

「那、那个，可以放弃吗？」

「我有一个忠告。」

「什、什么忠告？」

「就算是乍看之下做不到的事情，实际行动后说不定意外简单。」

「……简、简单吗？这个修行也是同样的情形吗？」

「简单与否是主观判断，每个人都不一样。」

「……」

「请自行前往确认。对了，里面没有光线，在黑暗中请小心。」

亚雷克笑咪咪地指向地下城的方向。

荷舞明白了一件事。

亚雷克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不过──

最大的不同点在于，这个男人心里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

「我摘了好多好多花，那是黑色的花，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

荷舞从「暗黑空间」生还时，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不过，即使说是漆黑也比地下城内部明亮。

荷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不停地打倒怪物。

因为不知道哪一只是稀有怪物，她只能打倒所有怪物。

亚雷克大概是故意不告诉她稀有怪物的外表特徵吧。

反正就算说了，她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分辨出来。

装备愈来愈沉重。

她拖著身体，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黑暗。

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惧。

荷舞的内心几近崩溃，所以虽然是漆黑夜晚，但外面的世界不同于地下城内部，些微光亮都能让她感到安心。

忽然──阴影笼罩了她。

她将目光聚焦。

亚雷克正看著她的脸。

「……哇啊啊啊！？」

她急忙往后跳开。

亚雷克不以为意，他笑容满面地说道。

「欢迎回来，荷舞小姐，看来你顺利完成了修行与任务呢。」

「顺利……？」

顺利是什么意思？

身体确实没有受伤，也变得更加健壮了。

怪物的攻击也不再让她觉得疼痛。

怪物的攻击无效。

怪物的攻击一点用也没有。

「我觉得好重、好重，动也动不了，只想让怪物杀了我，可是，那些怪物杀不死我。四周黑压压的，大家都在花圃。」

「你的情绪有点激动，第一次称霸地下城的人多少都有这样的倾向。你要喝点水吗？」

「嗯，荷舞啊，最喜欢水了。」

「树精好像都是这样，库恩女士看见可以泡澡的浴池时也很开心。」

「昨天呢，泡澡，泡得好舒服。咕嘟咕嘟的，虽然泡到了嘴巴，荷舞还是很喜欢呢。」

「这样的话，回去后就先泡澡吧。今天是内人帮忙设置澡堂，一回去就能泡澡了。」

「太棒了！」

「你好像很累呢。果然，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待整整两天的时间，也有人会受不了呢。」

「一般来说都会受不了呢。」

「虽然辛苦，但你的STR和DEX上升了不少呢，同时也学会了侦察系的技能。这么一来，不管敌人从哪里出现，你都能用头发迎击。太好了呢，你变强了。」

「太、太棒了……？」

「看见你有这样的成长，我也很高兴，毕竟我在你婴儿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婴儿的时候？」

她恢复了理智。

亚雷克点头。

「以前我也说过，我在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见过你。」

「……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我当时称呼你的母亲为大姊。」

「你知道我妈妈吗？」

「在她失踪前，我们还有联络。」

他依然笑咪咪的。

荷舞无趣地哼声。

失踪的母亲。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觉得没有母亲也无所谓，可是──内心还是忍不住会为这件事怒火中烧。

「……妈妈会离开，都是老太婆的错。」

「喔？」

「她不想要大家只把她当成『公会长的女儿』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原来也可以这么解释。」

「……什么叫『原来也可以这么解释』。你不知道妈妈不见的理由吗？」

「虽然不是猜不到，但真正的理由我也不知道。当时展开过搜索行动，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要不是刻意隐姓埋名在某个地方过著幸福的生活，就是……」

「……死了吗？」

「我宁愿相信她还活著。」

「没想到你也会提出这种有人性的意见。」

「因为我是人类。」

「……和种族无关，我指的是精神……」

「什么？」

「……没事。欸，可以问件事吗？」

「什么事？」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既然你从我婴儿的时候就认识我，应该也见过我爸吧？」

「我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

「要是知道就好了。虽然有怀疑的人，只可惜都没猜中。我遇见你母亲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而且没有父亲。」

他陈述著沉重的事实，语气却很轻快。

要求他展现人类的情绪是白费力气，荷舞理解到了这一点。

「……因为担心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还是姑且确认一下。你不是我爸吧？毕竟你的实际年龄好像跟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

「是的话呢？」

「……老实说，和你在一起有种怀念的感觉。」

「是吗？」

「如果你是我爸，虽然不会开心到哪去，但我勉强可以接受。依你的精神构造，要当那个老太婆的女婿应该不成问题。」

「我确实像是她的乾儿子……库恩女士看似严厉，其实非常温柔。不管谁是你的父亲，相信她们都能相处融洽。」

「你眼睛瞎了吧？事实是我不知道爸爸长怎样，妈妈又失踪了。」

「你认为原因在于库恩女士吗？」

「不然呢？」

「你向本人确认过吗？你问过库恩女士的意见吗？」

「……当然没有。」

「原来如此。」

「什么啦。」

「没事。总之，恭喜你称霸地下城。」

「……啊啊，因为装备太重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是啊，我称霸了地下城……」

往外祖母更接近了一步。

……这种想法率先浮现于脑海，让荷舞摇了摇头。

她讨厌老是意识到那个死老太婆的自己。

「……我常在想，树精是不是不需要铠甲和武器？」

「在库恩女士还是个冒险者的时候，她说武装对树精只有妨碍，因为树精拥有一头富有弹性而且强健的长发。」

「……」

「服装方面她也尽量挑选轻便的衣物，让精神集中在操控头发。至于感觉的话，因为我不是树精所以不清楚……假设对手是树精，只要接近到铠甲能发挥效果的距离就赢了。反过来说，要是在那之前被头发缠上就输了。」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

「关于树精的作战方式，库恩女士会比我还清楚的。」

「……」

「毕竟在『操控头发』方面，其他种族无法瞭解得那么透彻。」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要是能直接开口，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

「称霸地下城真的超难，而且老太婆当时没有储存，地下城难度又没有现在明确。想到她拚上性命做这件事，我就打从内心尊敬她，也能接受自己不过是『公会长外孙女』的身分。」

「这样啊。」

「……不过啊，现在我还能尊敬她吗？现在我还会想和她好好相处吗？我这辈子都在讨厌那个老太婆，我没有目标，只是讨厌老太婆，我做的任何事都是想尽可能远离那个老太婆，我现在还放得下这些念头吗？」

「我记得你讨厌别人把你当成公会长的外孙女。」

「没错。」

「可是，最把你当成『公会长外孙女』的人是你自己，在我看来是这样。」

「……也许真的如你所说。我活在自己的影子底下，不论我跑得再快，不论我绕得多远，脚边的影子始终紧跟著我……我忘了怎么前进，因为我一直看著脚下。」

「我懂了。」

「……你懂什么？」

「也就是说，前进就是你的目标。」

「……或许吧。」

「我会把这当成参考。」

「哼……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我能做到的是提供包括修行在内的协助。」

「……」

「倒是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世上有『魔族』这个人种吧。」

「什么？」

荷舞搞不懂他怎么会没头没脑地问起这个问题，不禁露出猜疑的眼神看了过去。

「……有是有，那又怎样？」

「我想你应该知道魔族的由来是怪物。两个不同的种族，比方说树精与人类结婚生子，通常会生下人类或树精……偶尔会出现突变，生下种族特性异于父母的孩子。如果生下的是与父母不同的异族，由于『那肯定是与魔物通奸生下的孩子』这种中伤的意见，于是产生了『魔族』的说法。这种名称根深蒂固，事到如今已无法更正。」

「……那又怎样。」

「魔族之间的孩子又会是什么情况？」

「……天晓得，不就是魔族吗？」

「没错，基本上会生出魔族，不过偶尔也会生出魔族父母的种族。」

「…………搞不懂你究竟要讲什么。」

「魔族是遭受严重差别待遇的种族，也常受到父母严厉的对待……尤其周围目光更是苛刻。」

「不过是和父母种族不同而已嘛。」

「正是如此，只可惜，歧视不需要明确理由，因为人们只想歧视自己想歧视的事物。」

「……这是在教我道德观念吗？」

「你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魔族吗？」

荷舞的呼吸顿时停了下来。

她一时间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妈是老太婆的孩子……」

「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形，异族婚姻都有可能生出魔族。你的母亲在十年前失踪……那时候你还是婴儿。听说树精要出生十二年后才会开始懂事？」

「……」

「你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吗？」

「……老、老太婆可没说过妈妈是魔族。」

「因为这件事如果让人知道，你肯定会遭到歧视。」

「就只是妈妈是魔族而已嘛，这种事有什么好歧视的。」

「天晓得，人类就是会歧视自己想歧视的事物。」

「…………」

「但这证实了我的猜测，库恩女士果然没有把事情告诉你。」

「这种事……」

「她那个人有问必答，建议你可以找她谈谈。」

「……你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话？」

「因为你就像我的侄女一样。」

「我说过我不记得你是谁吧。」

「就算你不记得，我还是会想关心你。」

「任性的家伙。」

「你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吧？」

「……」

「可是，你的母亲非常爱你。」

「既然爱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不知道，虽然猜得到是什么原因，但还是只有本人最清楚。大姊的个性开朗，只是有时候会钻牛角尖。」

「……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不是我爸吧？」

「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你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帮忙，因为你就像是我的侄女。」

「……」

「需要我帮你联络库恩女士吗？」

「…………」

荷舞苦恼不已。

挥不去的黑影。

身为公会长的外祖母。

……然而，自己对这道黑影又有多少瞭解？

难道不是一无所知吗？

自己有很多想说的话以及想问的事，但她过去一直以为说了也得不到回覆。

……虽然很不甘心，但自己从来没开口过问也是事实。

为了藏起羞愧的心情，荷舞故作无趣地说道：

「……哼，你未免太鸡婆了吧。」

「对于其他客人，我会尽可能不多管闲事。」

「因为我像是你的侄女，你才会管那么多吗？」

「没错，我确实是这样的心情。」

「……呿，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就照你的意思和老太婆见面，但要等我把钱还完。」

「没问题，感谢你的理解与协助。」

「称霸地下城的奖金马上就能拿到了吧？」

「今天可以拿到一半的奖金，另一半应该这几天就能拿到。」

「发放称霸奖金时，需要经过事后调查……也就是说，还没办法把债务还清。」

「即使只有一半的金额，『建议称霸者挑战的地下城』还是够你偿还所有债务了，而且从七十级地下城开始，称霸奖金会大幅增加。」

「是这样吗？老实说，我对称霸奖金的制度不熟。」

「我也不清楚你的借款金额，但从你提过的偿还计画反推，应该是绰绰有余。」

「……那就明天晚上吧。白天我去把钱还清，晚上就去公会。」

「我知道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到公会。我会帮你提出成功达成任务的报告。」

「交给你了。」

她说得若无其事，内心却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不过，她有种感觉。

如果能搞清楚纠缠自己的黑影──

或许就能向前迈步了。

○

隔日白天──

「银狐亭」食堂。荷舞在吧台的位子闷闷不乐地用餐，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著。

那副样子实在让亚雷克忍不住在意起来。

「荷舞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也没有。」

「餐点不合口味吗？」

「……刚才我拿称霸地下城的奖金去还钱。」

「是，这件事我听说了。」

「结果负债增加了。」

「……什么？」

「对方知道我是公会长的外孙女，好像打算让我没完没了地付钱给他们。我一口气把钱还清后，借款又忽然增加了。」

「你怎么处理？」

「我把他们打飞了。」

「以你现在的攻击力，就算打断对方的身体也不奇怪。」

「我有控制力道。昨天挑战地下城魔王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自己有多少实力。」

「这种地下钱庄背后可能有黑道操控，没问题吗？」

「谁知道，不然该怎么办？」

「总之，先通报宪兵吧。」

「说得有道理。你陪我过去，我不知道通报方式。」

「没问题。」亚雷克点头。

荷舞不禁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我真的很无知。」

「如果你是人类，早就是被称为大人的年纪了。但因为你是树精，说起来还只是小孩。」

「别把我当成小孩子。」

「抱歉，因为我从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认识你，实在忍不住……」

「……说的也是……我有件事想问你。」

「请说。」

「我该叫你『叔叔』吗？」

「随你高兴。虽然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侄女，但毕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要叫我『亚雷克』也好，还是叫『亚雷克老板』、『叔叔』、『老板』、『喂』、『欸』都没关系。」

「我还是叫亚雷克老板好了。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叔叔的年纪……该怎么说呢，我想保持一点距离感。」

「在你的主观感觉看来，我果然只是个忽然冒出来的人。」

「不是那样的，只是你缺乏做为人的认同感，所以让我很难产生亲近感。」

「树精与人类的习俗和寿命都不一样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就当成是那样好了……」

她不自觉地意志消沉，而亚雷克依然笑容满面。

「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前往公会的时间。快的话，马上就能拿到剩下的奖金。」

「…………欸，真的要过去吗？」

「有什么问题吗？」

「……反正现在去见老太婆也没用……我看还是取消吧？」

「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吗？」

「你害怕了吧？」

「…………我……确实很害怕。」

「你要进行精神锻炼的修行吗？我们有锻炼精神的特别课程，而且现在正好提供了多项优惠──」

「我去，我现在就去，荷舞会加油的。」

「这样啊……大家都在回避精神修行。」

「之前的不都是精神修行吗？」

「哈哈哈，过去的修行哪里有锻炼精神的要素了？修行中成长的是VIT、HP、STR和DEX。」

「听不懂……亚雷克老板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啊啊，不好意思，这是我那个世界的用语。」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如先听我解释吧？连我妻子也不愿意进行精神修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接受这样的修行。首先把眼睛遮起来，再用刀子──」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用不著这么坚决拒绝吧……我知道了。」

亚雷克似乎觉得很遗憾。

荷舞的身体无法停止发抖。

「我、我们快走吧？荷舞想早点见到外婆。」

「你忽然变得很积极呢。没问题，等我一下，我先收拾餐具。」

「好、好吧……我也要回房间准备。」

「待会在旅店门口见。」

「知道了。」

荷舞狼狈地起身。

光是和他对话就是艰困的精神修行。

相较于亚雷克这号人物带来的压力，与许久不见的外祖母见面的沉重压力简直轻如鸿毛。

○

「我就带你到这里吧，我会在外面等你。」

亚雷克爽快地说出背叛的话就离开了。

夜晚。

冒险者公会。

公会长办公室。

在满是文件与香甜气味的烟雾缭绕的空间，两位树精正面对面。

她们样貌相似。

都拥有褐色的肌肤、幼小的身躯、浓密的长发。

白发的是荷舞，绿色头发的是公会长库恩。

库恩坐在房间最里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埋进了椅子内。

她不发一语地从头发隙缝瞪著对方。

「果然不该过来这里的。」荷舞只觉得后悔莫及。

就像自己讨厌外祖母──

外祖母说不定也讨厌擅自跑了出去，又擅自憎恨她的外孙女。

她想了很多问题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简单来说，这久违的对话让她感到恐惧。

两位树精互相瞪著对方。

两人的眼神都称不上和善。

沉默蔓延，她们像在刺探彼此的破绽──

「那个……」

「喂……」

两人同时开口，接著又陷入沉默。

然后，她们笑了出来。

「……什么事，死老太婆。」

「你有话就快说。」

粗哑的嗓音催促著荷舞。

所以，她开始说了。

「……我想知道妈妈的事。」

「哼。」

「你从来没告诉我关于她的事情。」

「你没问过，我自然就没说。我以为你不想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想知道。」

「……你的母亲拋弃了你，说不定你根本不想知道她的事情吧。」

「……」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关于那个我和你的人类爷爷生出来的魔族女儿的事。不过，你也要把事情告诉我。」

「什么事情？」

「你离开这里之后，成为冒险者、接受亚雷克的修行、最后称霸地下城……反正就是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是以公会长的身分确认外孙女的成果吗？」

「不是……身为外祖母，我当然会关心自己的外孙女。」

「……」

「我得到了相关情报，但我不知道你在这些过程中感觉到了什么，有什么样的想法。把这个精采的故事告诉我吧，让我知道外孙女的活跃表现。」

粗哑的嗓音说著。

荷舞第一次觉得外祖母和自己一样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除去公会长这冰冷生硬的称号，眼前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外孙女的平凡外祖母。

因为这样，荷舞感觉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讲起来很长喔。」

「无所谓。」

「说起来，我真是倒楣透了。」

「什么意思？」

「……我要先抱怨一件事。你在五十年前针对地下城难度制订的标准，因为标准没订好害我吃尽了苦头。」

「哪没有订好了，标准适用于大多数的地下城吧。」

「可是啊，有个叫『暗黑空间』的地下城，那里黑得要死又重得要命，身体愈来愈重、愈来愈重……」

「……辛苦你了。」

库恩发出粗哑的嗓音表示同情。

荷舞点头说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故事。

经过一再无谓的逞强并且打破这样的自尊后──她终于愿意试著面对自己的影子。

她说起为了得到这样的决心，而在这三天内承受的痛苦经历。

○

「我和库恩女士有话要说，你可以先回旅店吗？」

荷舞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她走出公会的时候──

在外面等待的亚雷克像是接替她般走进了公会。

聊了这么久，他一直在外面等吗？

现在是深夜，天也差不多快亮了吧。

荷舞听从了他的话，直接走回「银狐亭」。

四周空无一人。

因为设置了等距离的照明，所以不至于看不见路。

不过，凭荷舞现在的实力，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察觉各种动静。

比方说──

有几个呼吸声，透露了他们正藏在巷弄观察这里的情形。

荷舞停下脚步。

有一群人在跟踪她，令她感到一阵颤栗。

这种你追我躲的行为一点也不符合她的个性。

所以，她放声大喊：

「喂，偷偷摸摸跟踪我的家伙，趁我还没生气的时候快滚出来。」

她喊完后，一群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荷舞瞪著他们……里面有张她很熟悉的人类脸孔。

是钱庄的人。

这下她明白了，钱庄的人被痛扁后带了一群人过来堵她。

只能再给他们一次教训了，荷舞忍不住叹了口气。

尽管遭到十多名男子包围，但荷舞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

想必是修行的成果吧。

男人们默不吭声，逐渐往她逼近。

荷舞让头发动了起来。

然而──男人们忽然停止动作。

荷舞觉得奇怪，她往左右张望。

这时──

「如果你在旅店内，内人就会帮忙应付了。」

一旁有个一直都在视线范围内的场所，但亚雷克忽然出现在那个地方。

荷舞对这群男人的袭击一点也不吃惊，但亚雷克悄无声息地从身边冒出来这件事，让她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我原本就在暗中观察。然后，我发现他们包围了你，所以急忙赶了过来。」

「就算是这样，你的声音和气息……」

「为了让旅客能有舒适的住宿环境，我会尽可能地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这里又不是旅店。」

「已经养成习惯了。」

真是可怕的习惯。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察觉气息的范围究竟有多广？

包围在荷舞身边的男人，似乎也是在亚雷克出现在她身边后才注意到他……

他是怎么在没有引起这些男人注意的状态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们身边穿过来的？

亚雷克没理会混乱的荷舞，他兀自向那些男人说道：

「各位晚安，我可以向各位确认你们的目的，还有为达成目的使用的手段吗？」

男人们面面相觑。

接著，一位有著细长的小眼睛、发型奇特的男人代表所有人开了口：

「只要把公会长的外孙女交过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他的目光冰冷，平板的语气感觉不到情绪起伏。

那副模样令人不寒而栗，缺乏人类情感的那个家伙打算硬把人掳走。

但亚雷克毫不畏怯，他面带笑容露出纳闷的表情。

「饶我一命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会伤害你。」

「也就是说，你想把她抢走，甚至有可能行使暴力手段，我这样理解对吗？」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我就像她的『叔叔』。」

男人们显得相当不解。

荷舞望向亚雷克。

他在笑。

虽然在笑──却有种恐怖的气息。

荷舞看出了这一点，她向打算掳走自己的男人们劝说：

「喂，我这么说是为你们好，劝你们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你们的精神要是被破坏了，那可不关我的事啊。」

她由衷担心这些男人的安危，因此提出了这样的忠告。

但那些男人似乎因为她的发言而决定采取行动。

「小妹妹，叔叔来了后，你就变得很强势嘛。」

这句话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人看扁了。

他们将视线集中在亚雷克身上。

亚雷克只是一脸纳闷。

「我懂了，就是你们借钱给她的吧？你们遭到宪兵团扫荡做不成生意了吗？」

「……什么？」

「不过，你们这叫恼羞成怒。你们威胁她这个公会长的外孙女，想从公会长身上捞一笔，这种想法实在非常要不得……虽说这都是我的推测就是了。平常我会取得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推测，但这次的事情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我误会了还请见谅。」

「既然和你无关，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更想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也别采取粗暴的手段。」

「……拿不到钱无所谓，可是就算对方是冒险者，也不能让外人来搅局我们的生意。」

他说得火冒三丈，实在是无可救药的男人。

比起拿不到钱，他似乎觉得被人瞧不起是更严重的问题。

难道钱庄的人都是这副德性吗？

荷舞不明白。

她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现场最具危险性的不是脸上爆出青筋、怒气冲天的钱庄男。

最危险的人物笑著开了口：

「为了让你们安全离开，我们来交涉吧。」

啪，亚雷克弹了下手指。

接著──那些男人背后出现了土墙。

数量共有八面。

那些土墙毫无缝隙地紧连著，完全堵住了男人们的路，以及被他们所包围的亚雷克与荷舞的退路。

好奇怪的情形。

「为了让你们回去，我们来交涉吧。」

他这么表示了，结果一出招就堵住对方的路，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荷舞不禁面露怯色猛摇头。

然后，她拉住亚雷克的袖子这么拜托他。

「不、不要动手……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放过他们吧……」

「这种人要是不当面把话讲清楚，他们会一直死缠著你。用不著担心，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实力还算坚强，就算对方使用暴力也伤不了我。」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还算坚强这个词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徒手贯穿锁子甲的人，实力应该不是「还算」坚强而已。

那群男人有半数觉得疑惑，另一半则是气愤不已。

「你到底想怎么样？」钱庄的人逼问。

钱庄男原本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那张脸展现出了十足魄力。

那是与冒险者不同的类型，是用来应付人类的气势。

遗憾的是，那种气势吓不倒亚雷克。

「用烤炉烤派，这种事出乎意料的难。」

「什么？」

「要做到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在这个世界要先从炉灶开始建起。如果炉灶不好，温度就上升不了，就样就烤不出好吃的派了。」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很擅长搭建炉灶呢。」

轰。

亚雷克的周围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钱庄那些人不由自主吓了一跳，他们急忙后退。

可惜，他们无路可退。

他们背后是亚雷克制造出来的土墙。

背后是土墙。

眼前是大火。

这样的组合简直像是──

「炉灶搭建完成。」

亚雷克笑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钱庄的人终于注意到事态异常。

他有些惊慌，但依然用凶狠的表情质问亚雷克。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了维持脸上的表情，似乎就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亚雷克笑著举起右手。

他的掌心冒出了散发著微弱光芒的球体。

──储存点。

「请储存。」

「什么！？」

「我接下来要请你们不要再接近荷舞小姐，而你们说不定会在请求的过程中丧命。我的交涉技术是向『辉芒』学的，所以对方不是答应就是没命，有点像※懦夫博弈那样呢。」（编注：两名车手相对驱车而行，谁先转弯另一方就获胜；若双方皆不退让，导致两车相撞，则没有人能受益。）

「说人话！」

「你们只要说『储存』就行了。在各位变成外酥内软的派之前，麻烦你们了。」

黑夜中，亚雷克的火焰照亮了四周。

荷舞所在的位置非常平静，王都的夜晚还有些寒冷。

不过，钱庄那些人在土墙边不停哀号著热死人了。

在他们喧闹不休的时候，亚雷克心平气和地向他们解释。

「要是烫伤了，出现水泡会很痛呢。如果用小火慢烤就会变成那样的状态。视火力的调整，也可以让你们体验没有疼痛、从手指开始炭化碎裂的感觉。在那之前储存是为了各位好，我是这么认为的。」

「储存！你们也赶快储存！」

钱庄男大叫。

男人们接连大喊出：「储存！」

荷舞看著眼前的光景，唇角忍不住抽动。

她完全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她只知道事情经过与亚雷克的目的。

平常的修行看在外人眼里原来是这个样子，荷舞再次明白自己是受到了拷问。

打造出这凄惨光景的亚雷克，笑著从腰间取出了某个东西。

那是个不起眼的金属块。

那东西看起来像把刀子，但不论是刀身的厚度还是刀刃的钝度都很不寻常。

亚雷克拿著那把刀子笑嘻嘻地说：

「我们这就开始交涉吧。首先，我方的要求和刚才提出的一样，那就是『不许再接近荷舞小姐』，但各位也有不能退让的条件吧。」

所有人不发一语，火焰燃烧的声音在此时听来格外响亮。

亚雷克显得心满意足，他继续说下去：

「将你们的要求一个个剔除并让你们接受我方的要求，就是我的目的。」

刀子在夜光下闪耀著光芒。

剔除。

这句话实在是再直接不过了。

「我们来诚心诚意地沟通吧。我这边也不会退让，毕竟这攸关我侄女的安全。」

听见这句话后，反而是荷舞全身发抖。

她的身体打起寒颤并疯狂摇头。

「不要、不要，不要这么做……」

「不用担心，我很重视自己的家人。」

「其、其他人也是有生命的喔？」

「我知道，我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我会让他们活著离开，交涉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苟延残喘和活著是两回事喔？」

「哈哈哈，你在说笑吗？」

「什么？」

「活著就是活著──不管死过多少次，只要活著就能活下去。」

──讲不通。

无法用常识跟这个男人沟通。

荷舞理解到了这件事，她默默地放开了亚雷克的袖子。

交涉想必很快就会结束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钱庄那些人听见了刚才那段对话后，各个都吓得魂飞魄散。

○

「荷舞小姐，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你刚来这间旅店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了吧？我喜欢泡澡，不过泡这么久实在有点吃不消。」

──荷舞将意识拉回现在。

这里是「银狐亭」的澡堂。

一起在浴池泡澡的萝蕾塔似乎泡昏头了，她的手变得红通通的。

荷舞记起自己坐在她的膝盖上。

然后，荷舞站起身。

「不好意思，萝蕾塔，可以起来了。」

「……好。可是，你说要给你回想的时间，我才在这里等那么久，至少告诉我一些你刚来旅店的事吧。」

「……不说了，讲来讲去都是些凄惨的事。」

「我想也是，因为是亚雷克先生带的修行嘛。」

「真是令人讨厌的信任感啊……」

「不过，如果你在回想后决定不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我当然很有兴趣，但我不会无视你的想法硬把话套出来。」

「你还是这么乖巧的好孩子。」

「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前几天就成年了。」

「是吗？这种事早说嘛，我可以帮你庆祝。」

「……说出来的话，好像是用委婉的说法强迫别人帮我庆祝，所以我说不出口。」

「很像你的作风。好吧，我自愿帮你庆祝，不是你强迫我的。」

「……到头来还是像被强迫的。」

「就说不是强迫了……你要是不离开浴池，我就先上去啰。」

荷舞从浴池中走到了浴池边。

然后她手、脚、头发并用，出了浴池。

从她背后传来啪唰的声响，萝蕾塔的声音也同时传了过来。

「荷舞小姐！」

「什么事？叫这么大声。」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以前我听过你和亚雷克先生很普通地在对话。」

「……和那个男人普通地对话……？」

「我的意思是，亚雷克先生直呼你的名字。」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所以呢？」

「我觉得很稀奇，所以想请问你和亚雷克先生的关系，可以告诉我吗？」

「那是因为啊，亚雷克老板像我的叔叔一样，也就是──家人，所以我拜托他讲话不用那么客气，只是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担心是种精神修行呢。」

「精神修行，我不要、我不要……」

「荷舞小姐？」

「啊、啊啊，没事。萝蕾塔也快上来，不然真的会昏倒喔。」

荷舞从澡堂离开了。

她在旅店吧台和澡堂间的狭窄空间穿上了衣服。那是件宽松的连身裙。

她穿好后直接离开，走到了一楼食堂。

亚雷克与优咪并肩站在吧台后面，似乎在和其他客人聊天。

不过，亚雷克看向往他们走来的荷舞，并和她打了声招呼。

「荷舞，你泡完澡了吗？」

「是啊，不过萝蕾塔泡了很久，如果她还没上来，你最好让人去看一下。」

「没问题。优咪，麻烦你了。」

优咪听见后苦笑著点了下头。

荷舞在吧台的空位上坐下，她和亚雷克聊了起来。

「萝蕾塔问我，刚到这间旅店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你怎么回答？」

「我答不出来。」

「……说的也是，家人间的误会没办法轻易讲给外人听。」

「不是那个原因。是因为太惨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萝蕾塔小姐确实因为家人受了很多苦，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很惨。」

「不是某种意义，是超级惨……反正你也不懂。对了，明天早点叫我起床，我早上有事要去地下城。」

「你能来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结果你也会一起去，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吧。」

「话不能这么说，要制作新的标准需要参考多方意见……因为测量『地下城构成物质的危险度』时，构成物质本身具危险性的地下城不多，所以需要不同人针对同一座地下城提出意见。这样的过程非常重要。」

新标准。

也就是「地下城构成物质危险度」。

近年来，不时出现单凭现任公会长在五十年前制定的标准，无法衡量难度的地下城。

所以，荷舞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为「地下城构成物质危险度」制作测量标准。

公会长的外孙女这个影子依然缠绕著她，可是……她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项事实。

至少得在相同领域超越外祖母的成就，荷舞这么决定……只是要付出的努力确实太多了。

「……重要就好。这种事累死人了，真亏老太婆这一辈子能制定出三个明确的标准。光是设定一个新标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可是，就是因为大家的辛劳付出，才得以降低冒险者的死亡率。我认为这是很伟大的事，因为人一死就完了。」

「这种话从你嘴里听来感觉特别草率……」

「所以呢，你能向前迈进了吗？」

向前迈进。

不再注视缠绕自己的黑影，而是望向自己的未来。

来到这间旅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依然──

「还不行。包含妈妈失踪的理由在内，我多了很多要思考的问题，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消失。」

「……这样啊。」

「可是啊，身为冒险者的目标算是决定了。」

「什么目标。」

「我要制定好『地下城构成物质危险度』的标准，然后不管妈妈是否活著都要去找她。」

「……我个人希望她还活著。」

「我不像你和老太婆那么乐观……我还是低著头看著下面。我专注地看著脚边、看著地面往前走，前面的路想必还有很多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

「在那之后，我才有办法向前迈进。这会是漫长的人生，但树精的寿命很长，我还是个孩子，也还有长远的未来。我说的没错吧，叔叔？」

「你说的对，侄女。」

亚雷克笑了，荷舞也笑了起来。

公会长的外孙女。

失踪的母亲。

不详的父亲。

过去的阴影纠缠。

荷舞决心要面对这些难关。

既然影子随时跟著自己──

从那里，必定也能找出光芒映照的方向。

○

深夜。

亚雷克来到了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办公室。

那是个充满文件与烟雾的房间。

最深处坐著一个被文件淹没的娇小人影。

那是荷舞的外祖母·库恩。

褐色的肌肤，绿色的长发，她将全身的重量倚在椅背且抽著菸斗。

亚雷克在一叠书上坐下，并和她聊了起来。

「今天我和荷舞聊天的时候，想起了她刚到我那里的事情。」

「所以你难得没事还跑了过来吗？」

库恩笑了。

那张不满的表情像极了年幼的少女。

亚雷克也尴尬地笑了。

「我只是想到最近没什么事却都没回来这里。」

「无所谓，你有自己的人生。」

「你好像也很忙……真伤脑筋。」

「伤什么脑筋？」

「像这样面对你的时候，我实在不知道可不可以讲工作以外的事情。」

「哈哈哈。」

库恩笑得全身都在颤动。

然后，她吐出一口烟。

「我也是一样。仔细想想，我们之间难得有坐下来闲聊的时候。既然有这机会，我想顺便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你的父母，和对你而言如同父母一样的存在，加起来共有四个人。」

「对。」

「原本世界的家人、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抚养你的人，再加上我还有──」

「前任『灰客』。」

「对，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事。我知道他的情报，但我不知道他的个性。」

「他是个差劲的人。」

「……差劲的人？不是差劲的个性也不是优秀的人？」

「没错。他的男女关系很乱，听说他常同时和三名以上的女性交往。我听了很多关于他的『情史』，听到耳朵都烂了。」

「你讨厌这类故事吧。」

「也许是因为我的生命围绕著女性，容易从女性的角度听这些故事。他也喜欢下流的黄色笑话，每当他对我讲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总在心里怒骂低级、明天一定要杀了他。」

「真可怕啊……」

「他曾经发下豪语，表示会给所有女性平等的爱。」

「……」

「从女性的立场来看，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滥交，不过……至少『辉芒』和『狐狸』在平等的状态下过得很幸福。」

「实在是个奇妙的男人。」

「对……到现在我还是不时会想起『灰客』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还有他那粗俗的嗓音。」

「他说了什么话？」

「『小子，一家人的感觉很棒喔。』」

「……」

「虽然他到处拈花惹草、爱好女色，是个用下半身代替大脑思考的烂男人，可是……他的确很珍惜交往过的女人。而且，对于进入了『银狐团』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但他是刺客吧？」

「没错。他口口声声说重视家人，结果照样从事暗杀工作──杀害或许是某个人的家人，我当时质问过他这件事情。」

「他怎么回答？」

「『真希望我知道别种生存方式』，他表现得很困扰。」

「……现实残酷啊。」

「是啊，他期盼平稳的生活，却不知道平稳度日的方法。他只接受过成为『灰客』的教育，除了杀人不知道其他养家糊口的方法。」

「嗯。」

「我打算让『灰客』在我这一代结束，不希望再出现上一代那样的人。」

「所以你到处猎杀那些冒牌货吗？」

「我没有猎杀他们，因为我没有杀死那些冒牌货。」

「是没杀死呢。」

「上一代有伟大的信念，只是缺乏实现信念的力量。他是博爱主义者，爱所有与自己在一起的女性、小孩和朋友，所以他无法放弃刺客这份工作，因为要养的人实在太多了。」

「上一任『灰客』做事不太机灵呢。」

「对，他的人生就像负面教材，但其中也有值得学习的信念。」

「所以你说他是个『差劲的人』吗？」

「如果可以选择开启人生的方式，『灰客』想必会成为圣人吧……除了他那恶劣的好色本性。可惜，人一般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人在出生时，某种程度上就决定了未来的可能性。」

「……嗯。」

「所以，我希望我的旅店可以成为一个拓展可能性的场所。」

亚雷克阖上双眼。

然后，他像是默祷般将手抵在胸口。

库恩咧嘴笑了出来。

「你要喝一杯吗？」

「……可以吗？你好像说过和我喝酒会控制不住酒量，隔天会非常难受。」

「今天例外。柜子里藏了瓶葡萄酒，把那瓶酒拿来。」

亚雷克依从指示拿开塞在柜子里的文件，从后面挖出一瓶酒。

「……这不叫藏，是埋在里面了吧。」

「也可以这么说。」

库恩笑著，她操纵头发递给他两个木制的酒杯。

亚雷克把酒倒进杯子里面，他拿起其中一个酒杯。

「乾杯吗？」

「为了什么事乾杯？」

「……这个嘛，在这种时候，前任『灰客』总会讲一句话。」

「什么话？」

「『为家人乾杯』。」

「……」

「改天我会再带荷舞过来，而且──希望大姊也能一起来，我相信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是啊。」

「到时候，请让我也加入……在这个世界，我能称为父亲的人只有『灰客』，虽说他的确是我的岳父，因为是内人的父亲。」

「这么说也有道理。」

「可是，我把你当成了母亲。」

「……好，『为家人乾杯』。」

「乾杯。」

酒杯相互碰撞，轻声发出叩的声响。

充满了烟雾与文件的房间。

菸斗散发著令人怀念的香甜气味。

亚雷克回想起过去。

想起了失去的东西。

然后，他描绘起现在，描绘那些得到的事物。

「你想进入我的直属部队吗？

如果你要进入我的部队，先到叫做『银狐亭』的旅店修行吧。」

接到了女王直接下达的命令，目标是成为近卫兵的楚菈到「银狐亭」展开了修行。

她抵达「银狐亭」时，发现那实在是间不像是进行近卫兵最终测试的破旧旅店。

真的是这个地方吗？尽管忍不住疑惑，生性严谨的她还是走进了建筑物。

在那里，她的教官是位名叫亚雷克山达的男性。

她自小以成为近卫兵为目标，不管多么辛苦的修行她也下定决心撑了过去。

为了守护拯救了自己的女王陛下，天大的困难也打倒不了她。

然而，在「银狐亭」的每一项修行都在考验她的决心……

第二卷 第四章 楚菈的近卫兵入队

「你想进入我的直属部队吗？如果你要进入我的部队，先到叫做『银狐亭』的旅店修行吧。」

由于女王下了命令，楚菈来到了「银狐亭」这间旅店。

夕阳余晖将城镇染上一片橘红色彩。

尽管还不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间，小巷里的「银狐亭」却已飘散出阴森骇人的气氛。

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建筑物本身太过破旧吧。

那是栋两层楼的建筑物，占地就旅店来说算是相当狭窄。

真的是这个地方吗？楚菈开始感到不安。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这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为了成为女王陛下的近卫兵，会进行修行的场所。

而且，巷子有些恐怖。

楚菈是位教养良好的少女。

她有著乌黑长发。

身材纤细，穿著皮革制的轻装铠甲。

武器是她自己的长剑。

她的梦想是──总有一天要穿上近卫兵的铠甲，并获得女王陛下赐剑。

这位人类少女虽然年幼，但将来必定会出落成标致的美人。

既然她想进入女王陛下的直属部队，可见她是出身于名门世家。

因为这些缘故，她没有走进巷弄过，也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种地方。

这样杵在门口也不是办法。

楚菈下定决心踏入旅店。

「欢迎光临『银狐亭』。」

迎接她的是站在柜台旁的男性。

对方是异性这点让她很紧张，身为黄花闺女，她不常有接触异性的机会。

她咽了下口水。

然后，她敬礼向对方致意，说出事前就决定要说的话：

「早安！」

「已经是傍晚啰。」

「女王陛下下令，命令我到这间旅店修行，我的名字是楚菈·马克雷尼！」

「啊啊，我知道了，是露克蕊琪雅陛下介绍来的吧，感谢你的光临。」

「请问教官大人是哪一位！」

「我就是，我叫亚雷克山达。」

「请帮我介绍！」

「我就说是我啦，你可以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

「您就是教官大人吗？」

「没错，我就是你的教官。我的本行就像你看到的，是旅店老板。因为女王陛下的信任，我偶尔会帮忙训练新兵。」

他微笑说道，楚菈终于放下心来。

女王陛下的直属部队是菁英集团，没有那么简单可以入队。

尤其该部队的士兵实力异常坚强，她也亲眼见识过。

所以说，她原本非常担心不晓得会指派哪位魔鬼教官给她。

不过，教官似乎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很温柔的年长男性。

楚菈稍微没那么紧张了。

「啊，我是，唔，我的名字是楚菈·马克雷尼。」

「你刚刚介绍过了。我也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了，但怕你没听见，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亚雷克山达，你可以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

「是，教官大人。」

「……关于修行计画，陛下有什么要求吗？」

「不，我没有听说。」

「那就照常进行吧。唔，军队不会像冒险者那样用等级评量实力，但我们这里的生意对象基本上是冒险者，所以会用等级表示实力标准。」

「是。」

「你现在的实力，在我看来大约是十五级。」

「是……用看的就能判断实力吗？」

「因为我看得见数值。」

「什么？」

「那是我那个世界的用语……我会将你的等级提升到近卫兵的平均值，也就是六十级。」

「……唔，我对等级制度不是很清楚，听说三十级的冒险者就很『厉害』了。」

「是这样没错。」

「而且，要达到那种程度，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的确是这样。」

「……修行会长达好几年吗？」

「不用，只要一个星期。」

「…………呃，我的头脑不好，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请便。」

「普通冒险者需要花上数年时间达成的等级，这里可以在一个星期内达成，您是这个意思吗？」

「用不著担心，想要达成是没问题的，只要你拚上自己的性命。」

亚雷克笑咪咪的。

他说话时，脸上始终挂著温柔的笑容。

楚菈不禁感到纳闷。

她认为这个人肯定是个温柔的人，但他刚才好像说出了和虐待狂一样的话？

……是我多心了吧，她下了这样的结论。

尽管不是军人，他毕竟是教官，不能把教官当成虐待狂。

楚菈重新站直了身体。

「麻烦您立即展开训练。」

「时间已经晚了，明天再开始吧。距离你的目标还有四十五级，不需要著急。」

「什么？」

「……什么？」

「…………唔，不需要急吗？」

「对。」

「教、教官大人规划的想必是划时代的修行方法……」

「这个嘛，要说是划时代，或许可以这么说。但我做的只是在我那个世界每个人都想得到的普通方法，只是这个世界好像觉得很稀奇。」

这个世界。

楚菈想起露克蕊琪雅说过的话。

据说「银狐亭」的老板是从异世界来的人。

当初听说的时候，她以为是种比喻……

难不成是真的吗？

她开始妄想了起来。

不过，对于「异世界风格」的修行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她心里有些不安。

于是她开口询问对方：

「教官大人，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瞭解一下明天的修行内容吗？」

「可以，没问题。」

「明天要做什么样的修行？」

「明天是基础训练，每个人都接受过这样的训练，目标是提升体力和锻炼健壮的身体。」

「具体来说是什么修行？」

「从断崖跳下去，还有吃豆子。」

「什么？」

「什么？」

「……唔、唔，真是划时代的修行……修行？这是修行吗？」

「是修行没错，不然听起来像什么？」

听起来像杀人。

楚菈硬是把这样的发言吞了回去。

这或许是种比喻。不可能不是比喻。

跳下断崖也许是指进行墙面行动训练，可是……吃豆子实在是找不到比喻以外的解释。

楚菈有些畏怯。

但她又问了后续的修行内容。

「在那隔天又是什么修行？」

「我们要到某座地下城修行，每位近卫骑士都必须去那里挑战。」

「原来是要到地下城啊。我听说冒险者会在与怪物的对战中练就健壮的肉体，所以要透过实际战斗提升战斗能力吧。」

「不，最好不要战斗。」

「什么意思？」

「你要挑战的是两百级的地下城。」

「…………我头脑不好……不对，是我耳朵有问题吗？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那里是『禁止进入』的地下城，虽然也可以称霸，但难得有这样的地方，刚好能用来修行。」

「请问是什么样的修行？」

「因为各位的工作是保护重要人物，所以训练内容是学习彻底消除气息融入环境，如同影子般跟随在重要人物身边的技巧。」

「具体来说呢？」

「地下城最深处放了某个东西，训练内容就是把那个东西拿来我这。另外，万一被怪物发现你的踪影，你必死无疑。」

「什么？」

「什么？」

「……呃、唔，这、这是划时代的……？自、自杀……？是吗？」

「这是修行，听起来像自杀吗？」

这样的行为除了自杀还有其他解释吗？

楚菈感觉脑袋愈来愈混乱了。

「在、在、在、在、在那隔天，是什、什、什么样的自杀？」

「你要说的是修行吧？」

「没、没、没、没错……应该是吧……」

「把修行说成自杀，你真是个逗趣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正、正经是我唯一的优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逗趣……」

「总之，接下来终于进入正式的修行，和前面两个温和的修行相比，难度说不定高了一点。」

「……不好意思，请问教官大人口中的『温和』是什么意思？」

「咦？意思当然是指『热水温度低』或是『难易度低，无法让人满足』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教官大人的话。第一天是跳悬崖还有吃豆子，第二天是进出一旦被怪物发现就会丧命的地下城。我这样的理解没错吗？」

「没错。」

「……好。」

耳朵也好，头脑也罢，好像都很正常。

这么说来，是教官的头脑不正常吗？

……不能这么想。楚菈摇摇头。

这一定是某种比喻。

一定是这样没错。

因为这些修行听起来都是要让人送命。

脚不自觉地发抖，但楚菈还是拿出勇气提问。

「详、详细的修行内容是……？」

「近卫兵的工作是保护重要人物，面对的敌人大多是人类。」

「确实是这样，教官大人说的是。」

「所以说，你必须记住控制力道的方法。比方说，你正在保护露克蕊琪雅陛下，结果有不肖之徒试图危害露克蕊琪雅陛下。遇上这种时候，万一失手杀了对方，结果打听不到可能在那人背后的组织就麻烦了。」

「您说的是。」

「最重要的是，杀人是不好的行为，所有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生命，都需要受到重视。」

「什么？」

「什么？」

「……没事，请继续。」

「没事吗？那么……你要挑战的是『入门者的洞窟』。」

「我记得……那是刚成为冒险者的人，为了实际体验怪物实力而使用的地下城吧？」

「没错。」

「难度好像一口气下降不少。」

「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

「对，你要在那座地下城挑战的修行内容是『让所有怪物的HP剩下1』。」

「…………唔。」

「让所有怪物陷入只要稍有擦伤就会死亡的濒死状态。」

「……所有怪物？」

「『入门者的洞窟』最多会同时存在五百只怪物。」

「……五百只？」

「对。对了，你用不著担心，只要知道我们在『入门者的洞窟』修行，那里的人都会尽量避免使用。让他们这么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们修行时必须对各位冒险者的体谅心怀感谢。」

「我、我不是很明白用不著担心的意思……」

「『用不著担心』意思就是『安心』、『安全』、『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

「…………」

「我暂且不会提升你的攻击力，所以预估三天就能结束这个修行。结束前不能踏出地下城一步。」

亚雷克笑容满面。

他笑著说道。

楚菈只能睁大眼睛看著他。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话好难懂。

亚雷克在楚菈心里留下了不是「人」的印象。

他就像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奇妙生物。

亚雷克笑著继续说道。

「接著是最后的修行──」

楚菈的唇边扬起抽搐的笑容。

然后──

「我好像走错地方了！失陪了！」

她逃跑了。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这些全都是会丧命的修行。

她打算再次向女王陛下确认修行的场所，于是向著王城跑去。

不消说──

露克蕊琪雅女王介绍进行修行的旅店，正是亚雷克经营的「银狐亭」，于是楚菈只好在深夜无精打采地折返。

○

隔日──

楚菈和平常一样，很早就醒了过来。

她望向四周。

舒适的床铺。

竖了一面大镜子的镜台。

藏在墙里的嵌入式衣柜。

这里是「银狐亭」。

「昨天听见的那些修行全是噩梦，醒来后就会回到兵舍。」

她这么期盼著，但心愿看来没有实现。

「……对了，我得写封遗书给父母。」

她昨天不小心睡著了。

宽敞的澡堂。

舒适且温暖的床铺。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面，在因为从明天──也就是今天开始的修行感到不安而哭泣的时候，她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她摀住了脸。

为了成为女王陛下的近卫兵，自己一直努力到了今天。

这条路有多险恶，自己早有心理准备。

但这次的修行完全超乎预期──

难不成这是在委婉表示「我们不需要你，去死吧」吗？她心里不禁冒出这个想法，赶紧摇了摇头。

「不会的，女王陛下不是那么冷酷的人。她既聪明又温柔，高雅……的服装虽然她不是很喜欢，总之是个好人。我相信她，我会相信她并完成这次艰难的修行。」

她暗示著自己。

没问题。

要是会死就不叫修行了。

所以说，一定不会有问题。

「……好。」

楚菈振作精神从床上起身。

她脱下身上那套轻柔的睡衣，换上了正式服装。

接著穿上皮甲，系上长剑。

像是看准了她穿戴整齐的时机，房门响起了敲门声。

「咿呀！」

声响险些让她咬到舌头，她赶紧应门。

接著，门后面传来亚雷克的声音。

「早安，楚菈小姐。修行时间要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既然你准备好了，我会在一楼的食堂等你，还有事情得向你说明。」

「请问是什么事情？」

「这个……我这个人很不会说明事情，但露克蕊琪雅陛下根本是个完全不说明的人。」

「？」

「总之，请到一楼。我们可以在用餐的时候说明。」

说到这里，外面的说话声消失了。

他走了吗？但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楚菈怀著恐惧与不安的心情走到一楼食堂。

任何事在实际行动前都会感到不安。

可是，一旦采取行动，意外地都有办法迎刃而解。

楚菈相信这一点，为了接受修行的详细解释，她往一楼走去。

○

「银狐亭」一楼食堂。

楚菈走到吧台和摆了几张桌子的地方。

几位昨天没见过、疑似是住宿客人的人也在那里。

身材姣好的红发女子。

貌似魔法师的魔族少女。

还有……褐色肌肤、异常年幼的女孩子。

虽然对种族有印象，但种族名称没有出现在楚菈的记忆。

还有精灵和矮人。

此外还有两名担任服务生的兽人少女。

吧台后面有位兽人少女站在厨房。

「……这间旅店的女生真多。」

楚菈在吧台坐下后忍不住嘟囔道。

亚雷克苦笑著回答她：

「之前还出现过偷窥的男性客人喔。」

「居然有这种事……后来教官大人就拒绝男性入住了吗？」

「我没那么做，我只是稍微劝对方反省而已。」

「是。」

「结果，那个人好像是位有名的冒险者。」

「然后呢。」

「他的转变传了开来。」

「……然后呢？」

「后来就再也没有男性入住了。」

「………………唔，您说的『转变』是指深刻反省、洗心革面吗？」

「对。」

「也就是说，那个偷窥的男人成为了一个正经的男人？」

「对。」

「如果他变成好人的事情传开了，为什么男性客人会减少？」

「这我就不懂了。」

「那个『偷窥男』，没有恼羞成怒地在外面破坏这间旅店的名声吗？」

「哈哈哈，如果他的精神状态还能破坏这里的名声，那就不叫『反省』了。」

「…………」

她觉得自己好像搞懂是怎么回事了。

她只有隐隐约约的感觉，很难用言语传达，不过……这个人很危险。

「关于你的修行。」

在这个话题后提到修行，让楚菈只觉得想逃。

不过，她不能逃。

自己就要成为期待已久的近卫兵了。

如果在这里受挫，一路走来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楚菈重新下定决心、端正姿势。

「请指教。」

「昨天我以你知道这件事为前提讲解了修行内容……事实上，有个叫储存点的东西。」

「……储存点？」

「对，就是这个东西。」

亚雷克伸出了手。

在他掌心出现了一个散发著微弱光芒的球体。

「……这个东西就是『储存点』吗？」

「对，只要对这个东西宣告『储存』，死了也没关系。」

「什么？」

「就算我这么解释，这个世界的人也听不懂，所以我实际示范给你看。」

「示、示范？示范『死了也没关系』？」

「对。普兰，过来一下。」

在他这么呼唤后，双胞胎里的其中一位服务生赶了过来。

那是一身白毛的猫兽人。

她看起来像个年幼的孩子，亚雷克到底打算对她做什么事？

楚菈感觉非常不安。

普兰赶过来后面无表情，她不解地偏著头。

「……爸爸，有什么事吗？」

「我想让客人见识『储存＆读取』，可以麻烦你吗？」

「…………我不是很喜欢示范这种事。」

「拜托你了。」

「…………既然爸爸这么拜托的话。」

「乖孩子……楚菈小姐，我们接下来会实际示范给你看。『储存』。」

亚雷克笑容满面地宣言。

接著，普兰走到了吧台后面，她抡起右拳，将魔力蓄积在拳头后──

「…………喝。」

她发出涣散的沉静嗓音。

一拳穿过亚雷克的腹部。

亚雷克的肚子出现了拳头大的洞，他笑著从嘴里喷出血，全身紧接著僵直起来。

然后，他果不其然地往后倒了下去。

楚菈不禁愕然。

「教官大人，死了……？」

一般来说，腹部有个拳头大的洞是必死无疑的。

面对眼前的事态，所有住宿客人都在议论纷纷。

座位区那些看起来相处融洽的客人，异口同声地惊叹道：

「居然能成功攻击亚雷克老板……？这臂力太惊人了……！」

「之前就听说过普兰的实力坚强，原来真的很强呢……」

「不愧是店里臂力第二强的人……实在不敢想像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修行。」

……他们感到惊讶的地方好像错了。

旅店老板死了，客人应该为这件事惊讶才对。楚菈忍不住这么认为。

在客人们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储存点的光芒逐渐增强。

然后，光芒变得无比强烈，似乎还闪了一下──

剎那间，亚雷克又和原本一样站在吧台后面。

「如何，楚菈小姐，这样你明白『储存＆读取』的效果了吗？」

他的确死了。

不过，他还活著。

原来这就是「储存＆读取」的效果，楚菈大概明白了。

然而，楚菈心里冒出了一个她更不明白的想法。

「那、那个，您为了示范还特地让自己丧命吗？」

她还是第一次说「让自己丧命」这种话。

亚雷克显得很纳闷。

「是啊？」

「可、可是，死亡不是很可怕、很痛吗……」

「我习惯了。」

「习惯……！？」

「用不著担心，多死几次就不会在意了，毕竟可以像这样活过来嘛。」

「问题不在这个地方吧……」

楚菈感觉惶恐的情绪在内心开始蔓延。

因为能复活，死了也无所谓。

单就逻辑来说，确实解释得通。

不过，她总觉得身为人类还有更重要的考量。

亚雷克笑著说道。

「昨天提到的修行就是以『储存＆读取』为前提进行。」

他笑著说出可怕的话。

楚菈不由自主地发抖著问他。

「这、这是以死亡为前提……的意思吗？」

「对。我怎么可能要你在无法复活的状况下，从悬崖跳下去或是吃豆子呢？」

「可、可是吃豆子不需要必死的决心吧。」

「放心吧，死几次都没问题。」

微笑。

亚雷克温柔地笑著。

那样的笑容十分骇人。

「经验不足可以靠死亡来弥补。实力不够坚强可以靠死亡来锻炼。用不著担心，既然能复活，那就能一再挑战，所以你尽管放心吧。用这个方法必能将你训练成女王陛下的近卫兵。」

楚菈今天终于明白女王陛下的近卫兵，为什么坚决不告诉她修行内容的理由了。

她们大概是不想提起吧，因为实在是太惨烈了。

楚菈全身都在剧烈发抖。

「我们走吧。」亚雷克说。

楚菈抓住他的袖子，默不吭声地一再摇头。

「啊啊。」亚雷克像是察觉了什么。「抱歉，我太大意了……你还没用早餐吧。我认为接下来的修行最好在空腹的状态进行，你确定要用早餐吗？」

「……不用了。」

「不然还有什么问题吗？」

亚雷克显得很纳闷。

楚菈很难确切地用言语表达这个问题。

但只有一件事她可以很明确地说──

他的精神构造是最大的问题，楚菈这么认为。

○

「家……」

「什么？」

「我、我、我撑、撑不下去了，请、请让我回家……拜托您。」

楚菈说出这话时，正是傍晚的夕阳映照大地的时间。

她死了。

死了无数次。

从断崖不停地往下跳。

尽管既害怕又疼痛，但自己一忍再忍，一次又一次地撑了下来。

然后──训练似乎终于结束了。

这肯定是最艰难的一关，楚菈这么心想。

在新兵训练的时候，最初的基础训练也比实务训练还要艰辛。

像是冲刺跑或是伏地挺身等等，习惯前实在非常痛苦。

通常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进行基础训练，而最初进行的训练总是最辛苦。

只要打好体力基础，之后不论面对什么样的训练都能游刃有余。

她原本这么以为──

「接下来的训练是吃豆子吃到噎住喉咙、窒息死亡。」

这根本不叫训练。

楚菈彷佛听见内心传出碎裂的声音。

我不行了。

我要回家。

放我走。

她抓住亚雷克的脚恳求他。

「我、我、我、我不行了……！这种事、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HP会增加。」

「我不想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送死，我不想为了这种事情受苦……」

「可是，持久力与耐力是维持生命非常重要的因素。」

「为了活著而送死，这么做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用不著担心，死了还可以复活。」

「我撑不下去了！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她如此哭喊著。

她以天生憨直的个性，在成为士兵的训练中撑了下来。

在她的人生中，大概是第一次像这样不顾形象地哭喊。

亚雷克将手轻轻放在楚菈的肩上。

「要走也行，你要回去吗？」

他面带微笑。

这句话和这个笑容都让楚菈大感意外。

如果可以说走就走，那就称不上训练了。

新兵在身心面临极限的状况中，不管再怎么叫喊著要离开，都会被教官阻止。

所以，楚菈也──尽管这种说法很奇怪──因为知道无法离开，才能放心地叫喊「让我走」。

然而──

可以离开吗？

楚菈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可、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本店不会勉强客人。」

「不会勉强客人……？」

不会勉强客人是什么意思？

楚菈思考著，她赫然惊觉一件事情。

他确实一次也没有强迫过自己跳下悬崖。

他只是以跳下去为前提进行这件事。

「真、真的可以吗？」

「要走也没关系，只是──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的话。」

「什么？」

「为女王陛下效命的所有近卫兵，都完成了我的修行。」

「…………」

「我不清楚近卫兵选拔的详细条件，但没有完成修行，恐怕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担心的是这一点。」

亚雷克露出了担忧的微笑。

他露出的并非是以「近卫兵」为诱饵，强迫她投入修行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但也不是乐得可以省下训练的力气的那种怠惰的笑容。

他露出的是由衷为她感到担心的慈祥笑容。

所以，楚菈明白了。

一旦自己放弃，对方真的会让她离开。

而且，他的修行既不是恶整也不是拷问。

他只是基于自己的主观意识，做出最能得到效果的修行。

……他只是依照自己的常识，规划合理的修行。

然而，他的主观与常识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楚菈的脸上失去表情，她看著在常识方面有著根本上错误的生物。

尽管和她同样具有人类的外型，但他看起来像个异样物体。

然后，她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

「教、教官大人，您真的是人类吗……？」

「咦？我是人类没错啊？」

「其实您以前是怪物，但经过漫长的岁月化为了人类的形体，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为什么你会这么以为？」

「因为您的常识太奇怪了。」

「哈哈哈，虽然我也没厚脸皮到夸口自己是『有常识的人』的地步……不过话说回来，又该怎么定义常识？」

「……什么？」

「遵守法律吗？受人喜欢吗？还是不做自己认为『奇怪』的行为，这种出自主观的判断吗？」

「呃，这个……」

「我是这么认为的──」

「……」

「所谓的常识是『自己长年以来建立的价值观』。」

「…………教官大人。」

虽然听不太懂，她却不禁深受感动。

「啊，这孩子没救了。」楚菈心里冷静的部分，降低了对自我的评价。

亚雷克温柔地缓缓道来：

「所以说，只要不断死去，死亡总有一天就成了常识。」

魅惑的嗓音深入脑髓，撼动著人类的思考模式。

可是，楚菈斩钉截铁地说：

「不，不会变成那样。」

「会。」

「不会。」

「会。」

「不，不会。」

「不，一定会。」

「……………………我想回家。」

「你要离开吗？」

「我、我不会离开……我要成为近卫兵向女王陛下报恩。」

「既然这样，那就来改变常识吧。」

他微微一笑。

楚菈也笑了。

她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反应。

亚雷克伸出右手指向某个东西。

那是足以容纳三个大人、大得不切实际的布包。

布包里面是──

「来吃豆子吧。」

楚菈显得有些不解，然后全身开始发抖。

──这个人很温柔。

如果自己要离开，他不会强留。

如果自己不想修行，他也不会逼迫自己。

可是，楚菈很清楚。

如果自己做出任性的要求，她希望对方可以用尽手段阻止自己。

如果自己说要走，她希望对方就算抓住她的头发也要强迫她「不许走！」。

要是对方不这么做，她就只能自行激励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连把教官当成坏人谴责都做不到──

「怎么了？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要很晚才能离开喔？」

「我、我、我要回……」

「什么？你要回去吗？」

「我、我、我不回去！」

她全身颤抖。

不过，即使是面对豆子这绝望的根源，她也说得非常坚定。

○

时间已是深夜。

楚菈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回到了「银狐亭」。

她的记忆很模糊，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旅社，并直接走到了食堂的吧台。她感觉自己好像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地在吧台趴了许久。

当她在梦境与现实间徘徊时，亚雷克的妻子向她搭话了：

「楚菈小姐，您要用晚餐吗？」

活泼开朗的嗓音。

光是听到这样的嗓音，就有舒缓身心的效果。

那正是楚菈现在需要的。

「夫人！夫人！」

她泣不成声地叫道。

亚雷克的妻子从吧台后方探出身体，轻柔地抚摸楚菈的头。

「乖，乖，辛苦你了。」

「我想回家……！可是，我其实不想回家……！我说想离开的时候，教官大人说我可以走没关系……！可是、可是……！」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我泡杯热饮给你。」

不同于稚气的外表，她的心胸十分宽大。

夫人看来是狐狸系的兽人，不晓得实际年纪有多大。

从亚雷克的妻子这个立场来思考的话，至少也有二十来岁。

然而，她看起来似乎比未成年的楚菈还要年轻一点。

实在是一对年龄不明的夫妻。

过没多久，夫人拿了一个木杯过来。

杯里飘出柑橘系芳香的香气。

那是将热水倒入蜂蜜、柠檬和姜片调配出来的──柠檬姜汁。

那是庶民常喝的一般饮品。

楚菈记得，在家里服务的侍从也为自己调配过这样的饮料。

她喝了一口。

酸中带甜的温暖滋味抚慰了疲惫的心灵。

每个家庭似乎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虽然这和侍从调配的味道不同，但是非常好喝。

楚菈稍微冷静了下来。

然后，她向夫人道谢。

「谢、谢谢……我好像有点混乱……」

「哈哈，因为我先生的修行有点乱来。」

「是、是啊……的确是非常地有点乱来。」

「您要用晚餐吗？」

「麻、麻烦您……啊！我不要豆子！」

「是、是。」

夫人笑著开始料理。

她没有使用吧台后面的厨房，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平底锅炒起了蛋和蔬菜。

接著，她放入了陌生的物体。

……那是小小白白的颗粒状物体，看来相当有黏性。

「夫人，您在做什么料理？」楚菈这么问道。

「这是炒饭。」

「…………炒饭？」

「这是亚雷克的故乡……故乡？的食物。总之，最近继『酱油』后也成功栽培出了『白米』，所以展开了许多新的尝试，虽然听说都只是『近似』而已。」

「『酱油』和『白米』……而且，栽培？这间旅店看起来不像有那么大的农场，难道在其他地方还有土地吗？」

「『酱油』的做法和酒很像，『白米』是用名为稻作的方法栽培的，所以算不上是农场……不过，从事冒险者的时候确实赚了很多钱。」

「这么说来，女王陛下说过教官是『称霸』数座地下城的冒险者……很少听见『称霸数座地下城』这种说法，我还以为她说错了。」

「不只是『数座』，正确说来是『无数座』。」

「喔。」

「光是我同行前往过的就有六十七座。」

「……什么？」

「至于亚雷克自行征服的就有近百座了吧。当时的亚雷克数到五十后，就没有再继续数下去了，我记得他说什么……『如果想知道正确数字，调冒险纪录出来看就知道了』，他好像是这么说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听得愈来愈混乱了。」

「我先生很厉害吧。」

「厉、厉害……该说是厉害吗……是，的确很厉害。」

她觉得没有言词可以形容这个人。

为了表现亚雷克这位冒险者的经历，「厉害」确实是最接近的形容，但她又觉得他有不能单纯用这个词来形容的一面。

也许那是因为他有深沉的黑暗面吧。

「夫人，请问教官大人去哪里了？」

「……您真的失去意识了呢。」

「什么？」

「……没事。亚雷克在架设澡堂。最近帮忙架设澡堂的莫琳小姐……住在我们这里的魔族魔法师，今天有事派她出去了。」

「设置……澡堂？」

「昨天您泡了澡吧？」

「是，那是个很大很棒的澡堂。」

「那是每天用魔法架设出来的澡堂。」

「澡堂魔法……有这种魔法吗？」

「本来是没有，那需要变出五道石墙，并在里面储水加热。」

「喔……」

听起来像是必须同时发动六个魔法。

亚雷克能做到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那个人在楚菈心里「无所不能」。

可是，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魔族少女在做这种事情？

这是种比喻吧。

楚菈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都用这样的方式说服自己。

「真是充满暗示的一段对话呢。」

「……暗示？」

「没事。莫琳小姐也在这里修行吗？」

「是啊，住在这间旅店的客人都进行了某种程度的修行。」

「意思是说，大家都精神异常吗？」

「没、没这回事……我想大家都很正常……应该吧……」

「不，不可能正常……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间遭到了精神改造，逐渐感觉不到痛苦，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失去了身为人类的情感，这就是教官大人的行为。」

「嗯……虽然他是我先生，但我实在无法否认您的发言。」

「夫人，您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结婚呢？」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您、您的兴趣真独特……」

「另外，我也想拯救他。」

「教官大人吗？您的意思是，趁他还保有人心的时候杀了他吗？」

「只有这种方法救得了我先生吗……？」

「如果是要『拯救』教官大人，我只想得到这种方法。」

「我反而想问您怎么会想到这种方法……其实我的方法很普通。您别看亚雷克那个样子，他有时候会钻牛角尖，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他身边扶持他。」

「钻牛角尖……他的想法确实很难理解。」

「老实说，他心里还在为以前的事情苦恼。」

「以前的事情？」

「嗯，说实话，那件事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聊了，炒饭好啰。」

料理放在盘子上端上了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料理，但看起来十分美味。

看起来像是一大盘豆子料理，实在非常骇人……

楚菈用递给自己的大汤匙吃了一口。

她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每一颗细小的米粒都确实入味了。

独特的香气与肉滚进嘴里的香味，随著每次咀嚼在口中蔓延开来。

这个叫白米的东西颗粒虽小，但每一粒都有扎实的存在感。

这道炒饭确实令人食欲大开。

「请用汤。」

「感谢您的招待。话说回来，这间旅店真是奇妙，有舒适的澡堂，美味的食物，床铺也很舒服，还有一面大镜子。洗手间虽然有个形状奇特、让人搞不懂的东西，可是使用上非常轻松。」

「听说那东西叫『坐式马桶』。」

「这样的旅店应该盖得更豪华一点，而且要矗立在大马路上。」

「这间店是亚雷克的坚持，其实收入几乎是零。」

「……用的是冒险者时期存下来的钱吗？」

「不是，还有别的收入。」

「别的收入？」

「这个问题您可以问『店长』。」

夫人笑著说道。

店长？

她指的是旅店老板吗？

可是，她好像从来没用过这种称呼。

或许是自己刚来第二天所以还不知道，可能她平常就用店长称呼亚雷克。

楚菈不禁纳闷。

这时──

「有问题要问我吗？」

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楚菈胆战心惊地慢慢转过头。

亚雷克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背后。

「教、教官大人！」

「是，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这、这个……」

她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问。

与夫人的对话中，自然而然聊到了钱的话题……

特地询问入住旅店的收入，这么做实在有失体统。

所以，楚菈摇了摇头。

「我没问题。」

「是吗？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没关系。」

「感谢您的关心。」

「我本来以为你要问明天的修行。」

「…………」

「楚菈小姐？」

「啊？」

「你没事吧？」

「啊？没、没事，感谢您的关心……」

「对了，关于你今天修行的成果，我向露克蕊琪雅陛下报告了。」

「女王陛下吗！？」

「对，女王陛下想详细瞭解我对近卫兵候补人选的评价，所以我提出了书信报告。」

「教、教官大人对我的评价吗……」

「你想知道吗？」

「…………不、不用……训练结束后再麻烦您……」

「没问题，明天继续努力吧。」

「啊！可、可是！如果陛下有回信，就算只有陛下的反应也好，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收到回信，我会在修行前告诉你。」

「明、明天早上吗！？今天寄给女王陛下的信，明早就能收到回信！？」

「是啊，她是个很认真回信的人。」

「这、这个……从陛下那里很难得到书信回覆，这种事在王宫算是众所皆知……」

「有这回事？不管是我送出的信还是委托调查的结果，大多隔天就能收到回覆，我以为她意外地是个严谨的人。」

「……总觉得您说的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人。」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希望她可以不要再那么做了。」

「什么事？」

「就是在信封留下唇印这件事。」

「……教官大人和女王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在她被俘虏的时候，将她救了出来。」

「…………」

「啊，我是把你当成近卫骑士候补才说出来的。俘虏这件事基本上不存在，请别对外人提起，因为这是国家的重要大事。如果你随便把这件事说出去，恐怕『不存在』的就是你了──我还有工作，先失陪了。」

亚雷克笑著留下这句话便兀自离开了。

楚菈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吧台后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

隔天──

用完早餐后，楚菈随著亚雷克来到了一座地下城。

城镇的南侧。

从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绝壁沿著梯子稍微往下走，就是那座地下城所在的位置。

那是座「禁止进入」的迷宫。

洞窟入口看似平凡无奇，有如岩石的裂缝。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一座地下城，大概会以为是普通的洞窟。

然而，裂缝的正中央立了一块牌子。

「严禁进入此地下城」。

……地下城的难易度一般以级别表示。

在级别制里，地下城的最高等级是一百级。因为根本无法测量一百级以上的地下城。

然而，这里的等级是──「两百」。

比最高难度的等级还要高上一倍，高到夸张的难度。

难怪这座地下城「禁止进入」，简单来说，这是座不能用现存标准判断的超高难度地下城。

至于这座地下城的名字──

「『死虚』。」

亚雷克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出了地下城的名字。

然后，他沉著地解释起来。

「进入其中调查的队伍包括了三名五十级的冒险者，但没有一人生还。之后，为了救出这些人，派出了附近由四名六十级冒险者组成的实力最坚强的小队，结果全军覆没。四人中有两人死亡，一人身受重伤，失去了一条手臂。」

「还有一个人怎么了……？」

「发疯。」

微笑。

亚雷克说出这些话时，始终面带微笑。

楚菈不禁浑身打颤。

她和亚雷克就站在深不见底的断崖，脚边仅有勉强容纳两人站立的空间，而且不停有强风袭来。

刚才看来只像是一道裂缝的地下城，如今就像可怕的野兽下颚。

楚菈提心吊胆地要他继续讲下去：

「发、发疯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虽然保住性命，但他的精神失常，无法过正常的生活。症状是极度畏惧光线。那位发疯的男性在疗养了一阵子后，自行弄瞎了双眼。」

「…………」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挑战的地下城，有什么问题吗？」

「咦，我吗……？」

「我解释过修行内容了吧？」

「我、我要……回、回、回家。」

「你要回去吗？」

「我、我、我……！家、家……！我！不、不要回家……」

「这样送你进去的话实在太残忍了，我提供你一个攻略情报。」

「情报？」

「那是我之前进入这座地下城时发现的。」

「您、您进去过吗！？」

「对，难度过高或是无法评估的地下城，公会长大多会委托我进行调查。」

「…………」

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原本就处在疯癫状态，自然不会再发疯了，公会长确实做了正确的判断。

「这座地下城的敌人是墙。」

「……墙？」

「正确来说，与墙同化的怪物是主要的敌人。内部基本上伸手不见五指，但有时候会在里面发现『发光的眼睛』，如果被那双眼睛看见就必死无疑。」

「……只是看见就会没命吗？」

「我再解释得清楚一点，不到一百级的冒险者没有胜算，只有死路一条。」

一百级以下，简单来说就是这地方所有的冒险者。

这么说来，确实可以这么说是「一旦看见，必死无疑」。

「那个怪物可以察觉所有动静，以高速在墙面……爬行，该这么说吗？还是该说滑行比较正确？总之，它会与墙面同化、发动攻击。」

「各种动静吗？」

「听觉方面，不只是脚步声和呼吸声，连心跳和衣物的摩擦声也不放过。视觉上，不论多么微弱的光芒它都捕捉得到，所以也不能有照明。一旦让『发光的眼睛』发现就完了。此外，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碰触到墙壁就会被发现，地板和天花板就没有关系。」

「……」

「还有，那个怪物杀死敌人的方法是『吸收进体内缓慢消化』，所以你最好带著自杀用的小刀。虽然有其他重来的方法，但这个修行必须用死亡的方式重来。」

「…………」

「修行内容我之前解释过，是要『拿某个东西过来』，那个东西就放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间前面。」

「这意思是说，教官大人最近到过这座地下城的最深处吗？」

「我在用早餐前进去过一下。」

从他的解释听来，这里实在不像是可以在早餐前当成慢跑场所的地方。

亚雷克在楚菈心中离「人类」这个类别愈来愈遥远了。

「凭、凭教官大人的实力，要称霸这座地下城不成问题吧？这么危险的地下城，最好是早点称霸……」

「嗯，可是啊，『难度设定得高一点，就没有人敢进去了』，其实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设定成『两百级』的地下城，实际上大概只有一百七十级吧。」

「……」

「真要说起来，这座地下城没有那么危险，怪物增加的速度也很缓慢，数量最多只有三只，放著不管也不会有影响。」

「教官大人，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您的常识太奇怪了！一般来说！一百七十级的地下城是人类该尽全力摧毁的威胁！」

「可是，要想提升秘密行动的能力，没有其他地下城比这里更适合了。」

「这世上有比修行更重要的事！」

「事情的重要性因人而异。」

「……」

「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比修行更重要，硬要说的话只有三个。」

「是、是什么？」

「内人和女儿。」

「…………」

「我会说三个是因为我女儿是双胞胎。」

「教官大人说这种普通人说的话，感觉好奇怪……」

「我只会说这种普通的话，我在前世常被认为是无聊的人。」

「……由此可见，教官大人前世身边围绕著许多有趣的人。」

「我也不知道，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记忆也模糊了。不谈这个了，我们可以继续讲现在的事情了吗？」

「现在？」

「哈哈哈，当然是修行啊。」

「让我回家。」

「你要回去吗？」

「我、我、我不回去，绝不回去。」

「你想『成为近卫兵』的意志很坚定呢。就我的感觉，十个人里面有九个在听到这次修行的解释后都放弃了。」

「您、您没有因此质疑修行的难度太高了吗？」

「难度太高？我没有要求你们称霸地下城或是打倒里面的怪物。虽然每个人都莫名害怕，但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这里面有怪物可以察觉各种动静，而且发现后就用消化的方式杀死敌人，挑战这种地下城实在有点脱离常轨。」

「所以我不是建议带自杀用的小刀吗？」

「………」

「用不著担心，死了可以从入口重来，而且身上不会有任何伤痕。」

「………………」

「再说，其实消化没有想像的痛。以我的耐力也顶多会痛十几分钟而已，之后就会感觉很舒服了。不过，装备要是被融解就糟糕了，所以我提供自杀这个建议。」

他的口气像是亲自体验过这种事情。

楚菈原本以为他的头脑有问题，不过……

她错了。

这个人不是用头脑有问题或是精神异常就可以形容的，他是更危险的人物。

在楚菈心里，「想回家」的冲动愈来愈强烈。

然而，她咬紧了牙说：

「我、我要进去，我会完成修行，我一定要成为近卫兵向女王陛下报恩。」

「可以请问露克蕊琪雅陛下帮助了你什么事情吗？」

「五年前，在我的家族蒙受重大冤罪、差点分崩离析时，是露克蕊琪雅女王与近卫兵救了我们。」

「五年前？」

「在当时，名叫『灰客』的刺客试图谋取陛下的性命。」

「……啊……你是说那件事啊。」

「您知道那件事情吗？我的家族蒙受了雇用『灰客』的冤罪，面临瓦解的危机。」

「没错、没错，这件事情我知道。我记得那是贵族间的权力斗争，最后发现别说『灰客』了，连真正的刺客都没有受到雇用。」

「女王陛下的近卫兵调查清楚大致的情形，并解决了这件事，不过……我的状况有点不一样。」

「这话怎么说？」

「那个时候，我在混乱中遭到了绑架。」

楚菈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当时，家人为了洗清「图谋暗杀女王」的嫌疑而到处奔走。

年幼的楚菈因为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内心焦急不已。

这时，有人告诉她自己有「内线消息」。

如果是现在，她不可能会相信这种话，但那时候的她上钩了。

然后，她没有告诉其他人，就独自去了约定的场所──

她被这整起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阴谋毁掉楚菈家的贵族绑架。

「……那个时候救出我的是负责调查的近卫兵还有陛下，当时还年幼的我非常憧憬她们活跃的表现，因此下定决心要成为近卫兵。」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情。」

「我和父母没有流落街头都是多亏陛下帮忙。当然，我能像现在这样平安长大也是因为有陛下……只要是为了陛下，即使要牺牲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这么说的话，你愿意继续进行修行吗？」

「当然愿意，就算是天大的困难，我也会挺身面对。」

楚菈想起了当初立定的决心。

然后，她鼓起了勇气。

修行有可能丧命。

不过，人生不会结束在这次的修行。

她愿意赌上性命修行，在生命结束的时候重新来过。

仔细想想，要证实自己确实有「赌上性命」的觉悟，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想到女王陛下的同时，楚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女王陛下有回信吗？」

「……这个嘛，她这次回信比较慢。非常抱歉，我今天没有得到任何回覆。」

「陛下的工作繁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教官的错。我这就开始修行，可以请您叫出储存点吗？」

「那么──啊啊，真糟糕，我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关于要你拿来的东西。」

「原来是这件事。」

这件事的确很重要。

要在不知道的状态下把东西拿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请问是什么东西？」

「我们先来确认行动顺序，你必须在尽可能克制心跳声、脚步声和呼吸声的状态下，不靠任何光源走到地下城最深处。你要做的事情是『小心脚步声，保持平静、不能紧张地走在遇见怪物就会死亡的地下城』。」

「……我已经……不，没事，我要继续修行。」

「然后，你要从地下城内取出的东西就是这个。」

亚雷克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掌心放了一个东西。

那是个系上红色缎带的金属制──

「铃铛吗？」

「对，地下城最深处放了很多这种铃铛，你只要拿一个出来就行了。」

「……教官大人，铃铛是会响的东西喔。」

「是啊，因为是铃铛嘛。」

「您要我尽可能抑制住心跳与呼吸声，并且摸黑走到地下城最深处拿出铃铛吗？」

「就是这样。对了，铃铛上面像这样系了缎带喔，所以请你挂在耳朵上面。」

「教官大人，铃铛是会响的东西喔。」

「是啊……？」

他露出了铃铛当然会响的表情。

虽然铃铛响起铃声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我保持得再平静，铃铛晃动就会响。」

「对。」

「……这样根本回不来吧？」

「只要你的身体保持平稳就不会有问题。」

「……」

「用不著担心，只要你在去程能完美地以隐密的方式步行，身体轴心自然会稳定下来。」

「呃，可、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有可能会失败，像是万一有风吹过来……」

「请自行判读风向。」

「…………」

「还有什么问题吗？」

「………………如、如果在拿到铃铛的状态下死亡，导致必须重来的话……」

「当然是从头来过啰。」

「……」

「为了因应这样的状况，今天早上我放了很多铃铛在里面。」

「…………」

「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我要、回、回、回……」

她全身都在发抖。

因为过于恐惧，「回家」这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她用尽全力压制住这个念头。

说话声因此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夺眶而出的泪水。

亚雷克温柔笑著。

「你要放弃修行吗？」

这简直是蛊惑人心的一句话。

楚菈哭著摇头。

「很好，我这就叫出储存点。」

亚雷克举起了手，储存点随之出现。

楚菈的牙齿打颤，她硬把话挤了出来。

「储、储存……！」

○

修行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银狐亭」食堂。

楚菈睁著黯淡的双眸、姿势端正地坐在吧台的椅子上。

其他还有──

吧台后方只有亚雷克。

他在那里用平底锅大量炒著某种东西。

楚菈像个人偶般坐在那里。

她的心跳正常、呼吸平稳，身体挺得笔直。

她的样子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颗岩石。

「教官大人，麻烦给我晚餐。」

她的嗓音没有抑扬顿挫。

她那副模样像是失去了身为人类最重要的东西。

亚雷克不禁苦笑。

「楚菈小姐，修行结束啰。」

「只要我一疏忽墙壁就会发动攻击。」

「旅店的墙壁不会攻击客人。」

「……真、真的吗……？墙壁真的不会攻击人吗……？只要踢到小石子或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出现一双亮晃晃的眼睛在发光发光发光发光。」

「你累了吧。晚餐就来点恢复活力的料理吧，我推荐巴西风味的豆子汤还有──」

「麻烦给我其他餐点！」

「……你确定吗？豆子汤可是我的拿手料理喔。」

亚雷克的语气有些遗憾，他著手开始料理。

楚菈没有理会他的心情，她总算恢复了人类该有的精神。

她松了口气。

没事。

心灵还没崩坏。

她抚著胸口，吐出了一口气。

啊啊，可是……总有一天，连思考也──

「倒是你觉得怎么样？」

楚菈正觉得心情沉重的时候，亚雷克突如其来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显得很纳闷。

「请问您这么问的意思是？」

「我是指修行的成果。我可以调阅数值，所以很清楚成果如何，但大家重视的是实际感受。今天的修行比较容易感受到成果，你觉得呢？」

「……确实，开始和结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起先我根本连地下城的中间都走不到，到了最后，简直轻而易举就能前进，只是回程的难度跳了好几倍……」

「可是，你达成修行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抓到诀窍了。」

「你能有这样的感觉就好，明天终于要实际与怪物──」

他解释到一半──

旅店大门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的话，应该是邮差来了，恕我失陪。」

亚雷克中断对话走向旅店门口。

话说回来……

他好像没料到会响起敲门声，但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不过，既然是亚雷克说的话，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楚菈感觉有种莫名的信任感在心里扎根。

门口传来了对话声。

过了一会儿，亚雷克回来了。

他手里拿著信封。

……上面有王族的封蜡。

信封上有唇印。

楚菈从椅子上起身，姿势站得笔挺。

「那封难不成是女王陛下的信吗？」

「对，是女王陛下的信。信里应该是对你昨天修行表现的回覆，打开来看吧。」

「麻、麻烦您！」

亚雷克用手指轻轻弹开封蜡，封住信封的蜡印随即碎裂。

他从里面拿出信纸读了起来。

「……」

他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但那样的神情也只出现了一瞬间。他马上恢复平时的笑容向楚菈说：

「楚菈小姐，有件事要通知你。」

「什、什么事……？」

「露克蕊琪雅女王陛下收到了以死亡威胁的恐吓信。」

「…………什么？」

恐吓信？

那是要危害陛下的性命吗？

因为他说得太稀松平常，她差点当成耳边风。

亚雷克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件事，她那里乱成一团，所以才这么晚回信。」

「……这可是危及国家安全的大事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请你安静一点。还有其他客人在澡堂，太大声恐怕会让她们听见。」

「对、对不起。」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这、这是什么意思？」

「犯人预告将在后天行动，但照目前的进度看来，你的修行那时候还没结束。」

「好像是这样……」

「不过，既然露克蕊琪雅陛下遇到生命危险，你应该会想保护她吧？」

「这还用说。」

她正是因为想保护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陛下，所以目标成为近卫兵的。

既然陛下遇到了危险，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修行。

但亚雷克这么说：

「和其他近卫兵比起来，你的实力还太弱了。」

「……」

「接下来我会提出两个方案，请你选择其中一个。」

「两个方案吗？」

「一个是照预定计画修行，在一周内让实力可以与其他近卫兵并驾齐驱。」

「……那样岂不是没办法保护女王陛下？」

「对，但你目前的实力，去了也只会碍事。」

「…………」

她咬紧了牙，觉得很不甘心。

碍事。

这话确实没说错。

尽管实力在修行后变得坚强，但仍远远不及那些近卫兵。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其他近卫兵都完成了亚雷克的修行。

自己的修行只进行到一半，不可能跟上她们的实力……不可能与她们旗鼓相当。

面对这无可奈何的事实，她只觉得悔恨不已。

亚雷克像是明白楚菈的心情般继续说道：

「另一个方案──」

「……」

「有一个方法可以在一天内完成原本需要五天的修行。」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

「硬拚的话。」

从他的口气听来，之前的修行好像只是小意思。

……但对亚雷克来说，那些真的不算什么吧。

他的原则是提供难度适中的修行，所以他口中的「硬拚」，是从他的观点来看也非常艰难的修行吧。

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修行。

她光是想像就怕得全身发抖。

但她依然这么说。

「我、我要拚。」

「……你真的愿意吗？」

「现在正是我报恩的时候……我会努力地拚，让自己变得更强，我要保护女王陛下……！」

「我明白了，我会朝这个方向安排。」

他笑著应道。

尽管他的神情温柔，她却不知所措、不安到了极点。

「请、请问，可以告知修行内容吗？」

「称霸地下城。」

他十分乾脆地说出接下来的修行目标。

──称霸地下城。

那是只有极少数的冒险者才能完成的伟业。

没有冒险者的经验，只有在修行时进入过地下城的自己必须挑战这个目标。

……做得到吗？

不行，不能这么想。

「我要去，请问我要称霸的是什么样的地下城？」

「你要称霸的是四十级的地下城，地下城魔王有相当于六十级的实力，所以在完成称霸后，你将会有与其他近卫兵同等的实力，如果只看数值与等级的话。」

「……」

「你必须以笨拙又没有效率的传统方式称霸地下城，简单来说就是不断死亡然后复活，在成功之前必须重复进行相同的过程。」

「既然我能完成之前的修行，这项修行也难不倒我。」

「你能有这样的自信很好。明天我会带你到地下城，但叫出储存点后我必须暂时离开。」

「您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打算自行前往调查这次声明要攻击女王陛下的组织。」

「教官大人，您这么做是为了女王陛下吗？」

「不，很抱歉，我是为了自己。」

「什么意思？」

「……关于发出犯罪声明的组织……犯罪集团的名字让我有点不爽。」

「不爽？」

这不像亚雷克会说的话。

楚菈以为，亚雷克是个让人摸不清内心想法，也看不出情绪变化的人。

这样的他说出了「不爽」这个字眼。

也就是说，他将内心的愤怒表现了出来。

「请问那个组织是什么名字？」楚菈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问题。

「『银狐团』。」

「…………和这间旅店的名字好像……？」

「就是因为这样，我想请他们不要使用这个名字。这么做不只是妨碍生意──如果对方是在知道我们的状况下刻意使用这个名字，那只能说非常遗憾了。」

亚雷克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菈感觉到一股无以言喻的寒意，身体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

隔天──

亚雷克送楚菈到地下城后便回到了王都。

为了监看储存点，他把普兰留了下来。

他在大马路上一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之后，在一栋庞大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栋雄伟的三层石造建筑物。

敞开的入口处装饰著花朵，有位体面的男服务生站在那里。

门前有块看板。

看板上这么写著──

「翡翠逸亭」。

那是号称城内最高级旅店的名称。

进入旅店后，内部装潢也确实名符其实。

柜台是由光亮的美丽石材建成，廊道宽敞，花瓶里的鲜花让人感受到细致的插花技巧。

亚雷克走在红色绒毯上，他径自往最高楼层走去。

他早已掌握到在那里的人物之气息。

到了那个房间──挂著「执行长室」牌子的房门前，亚雷克敲了门。

稍微等待后，厚重的门打开了。

迎接他的是位身穿女仆装、戴著眼镜，散发出知性气质的女性。

她的种族是精灵。

她戴著手套与领巾，将肌肤遮掩得密实。

女仆看见亚雷克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过，她马上端正了姿势。

「欢迎来访。」

她像是恭迎主人的到来般深深向对方鞠躬。

然后，她恭敬地打开门，请他进入室内。

内部的空间像是一间接待室。

房间中央有张矮桌和一组对坐的沙发。

天花板挂著水晶吊灯。

地板一样铺著绒毯。

房间内部简直极尽奢华之能事。

房间深处有位貌似房间主人、坐在稳重办公桌后面的人类少女。

她的头发是闪亮的金黄色。

发尾有些微微的卷度，因此让她的秀发看起来格外轻盈蓬松，犹如狮子的鬃毛。

倔强的脸上还残留些许稚气，看上去十分骄纵。

不过，也许是为了颠覆稚气的脸庞给人的印象，她身穿一套豪放的爆乳装。

金发少女看见亚雷克走进来，便马上拍著办公桌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忽然跑过来了！」

她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布琳琪朵。」亚雷克走到她面前说道。

「就是说啊！你只有有事的时候会来我这里！」

「我还有旅店的工作要顾。」

「你要钱的话，我赚给你就行啦！」

「不用了，这世上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不好意思，其实我来这里是因为又有事要找你。」

「什么事？和旅店老板的身分有关吗？」

「不是，是我另一个身分。」

「啊啊，果然是那方面的事。看来这件事不单纯，可叶，帮忙泡茶过来。」

布琳琪朵命令著女仆可叶。

可叶恭敬地行了个礼后，便从房间后方的门走了出去。

那里或许设置了茶水间吧。

布琳琪朵坐在大办公椅上。

她让身体深陷进椅子，并仰望著天花板说道：

「找我有什么事？」

「自称『银狐团』的组织预告要杀害女王陛下。」

「……最近这种事不会太多了吗？让人想起以前的事件。」

「确实是这样，和『狐狸』有关的事件、和『灰客』有关的事件，然后这次发生的是和『银狐团』有关的事件……最近在短期内频频发生这类事件。」

「……」

「除了实际执行各起事件的犯人，我认为背后有人教唆的可能性相当高。说不定我就快找到要找的人了。」

「简单来说，你是要我调查发出杀人预告的『银狐团』吧？」

「对，麻烦你了。」

「哼，给我三天时间就能调查得一清二楚，你就等著见识我布琳琪朵的能力吧。」

「不，麻烦你在今天调查完毕，因为预告袭击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你那个若无其事地提出无理要求的坏习惯可以改一改吗？」

「在拜托别人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做出无理的要求。」

「哼，说得真好听，也就是说你相信我一定做得到吧？没问题，这样也能燃起我的斗志。我就照你的期望在半天内收集到情报。另外，尽管不是无理的要求，但这是在要求我使出全力，所以你必须支付对等的报酬。」

「无所谓，说来听听。」

「拋弃优咪，和我结婚。」

「我不会再来拜托你了。」

「啊啊啊啊！等一下！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

「玩笑也有分可以开和不能开的。」

「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对我来说就是个顽劣的玩笑。」

「说到夫妻感情好，之前刚好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们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去旅行，所以只能稍微庆祝──」

「这件事等红茶来了再说如何？你那些卖弄甜蜜的故事，似乎可以为我们省下不少砂糖。」

「不，红茶来之前我就要告辞了。」

亚雷克转过身去。

布琳琪朵赶紧叫住他的背影。

「报酬！我还没说喔。」

「……说的也是。你要什么报酬？」

「我们这里的厕所之后会进行改建，麻烦你帮忙设计与指导。」

「这种小事我很乐意帮忙，采取之前的史莱姆式可以吗？」

「试用的结果大受好评。不过说实话，我比较想要你制作床铺。」

「要将这间旅店的床全部换成弹簧床，老实说有点麻烦。」

「顺便问一下，完成一张床大约需要多久时间？」

「一个月，现在的话说不定可以快一点。这种工业流程要建立生产线还有难度，如果有大型机械就轻松多了。」

「你说的是『原本那个世界』的事吧。真难相信居然能大量制作那么麻烦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连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哪一边的世界是真实，哪一边的世界是梦境……虽说两个世界对我来说理应都是现实世界，但也有可能两边都是梦境。」

「哼，那是我不懂的感觉呢。」

「也许吧……调查就麻烦你了。」

听见这句话，布琳琪朵起身向他恭敬鞠躬。

「这件事就交给我，团长，我们『银狐团』绝不允许冒充的事情发生。」

宛如向王宣誓效忠的骑士般，她以沉稳的嗓音道出了誓言。

○

夜晚──

楚菈整个人趴倒在储存点旁。

这里位于王都的西方。

这是阵阵狂风呼啸而过的丘陵地带，四周是野草丛生的原野。

躺在地上可以感受到草的冰凉触感和芳香的青草味──照理来说是这样。

然而，楚菈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储存点旁。

她的身体偶尔会微微颤动，看来人还活著。

有一位少女待在楚菈的身边，那是拥有白色毛发的猫兽人普兰。

普兰蹲在地上看著楚菈。

她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平常她就是个面无表情的人。

不过──

普兰头顶的耳朵抖动了一下，接著又竖了起来。

「……爸爸来了。」

她开心地轻喃。

听见她这么说，楚菈连忙起身、四处张望。

然后，她发现亚雷克从远方走向这里，她以猛烈的气势向他冲了过去。

「教官大人！」

她在亚雷克面前停住，因为控制不住力道，险些往前摔了出去。

亚雷克扶住她后笑著说道。

「怎么了？称霸地下城了吗？」

「那、那、那、那……」

「冷静点。深呼吸，吸气。」

「吸。」

「吐气。」

「哈。」

「冷静下来了吗？」

「教官大人！」

「什么事。」

「那座地下城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用力指向后方。

那里是楚菈刚才攻略的地下城──一座耸立在草原的石塔。

四周是辽阔的丘陵。

这里有著丰富的大自然，没有受到文明的影响。

其中有个明显是人造物的东西，与眼前的光景格格不入。

然而，那座塔并非人造物。

至少──绝对不是人类这数百年来发展成国家后兴建的东西。

高塔外型的地下城。

据说那座塔的来历可以追溯至古文明时代，那是超越人类境界的建筑物。

这座地下城的名字是──

「你问那是什么东西，那里叫做『剑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说过那是塔型的地下城，只要往上走就能找到地下城魔王！」

「是啊。」

「可、可是那座地下城，魔王在地底啊！」

「是啊。」

「既、既然您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座塔乍看之下最顶端的地方，其实是最底层的楼层。有人开玩笑说那座地下城是『巨人竖在地面的剑』，上下其实应该是颠倒的。」

「既然您知道……如果您能告诉我……我死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抵达最上层，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我再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疑似地下城魔王的房间，我在所有楼层找了好几圈、好几圈，而且我一直死、一直死、一直死……」

「……」

「为了找到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我差点撑不下去……我不只、不只一次想著要回家，我好想、好想……」

楚菈的眼泪汩汩地流了下来。

亚雷克温柔微笑著，他这么告诉她：

「可是，你打倒了很多怪物吧？」

「…………」

「你也发现了很多宝箱吧。」

「………………」

「最重要的是，你把地图补齐了，这是非常值得嘉奖的事。只要看见有空白的地方我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

「太好了，你充分享受了地下城的乐趣。」

「那、那个，教官大人……在享受地下城乐趣的过程中，我同样也遭到怪物享用……」

「用不著担心，你还活著。」

「……」

「而且实力变得更强了。」

「…………」

「『活著』还有『达成增强实力的目的』，除了这两点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吗？」

他笑容满面，神情显得非常不解。

从那样的表情看来，他似乎真的不认为有其他问题。

……楚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的说法确实相当合理，但人类有比逻辑更重要的事情。

比方说，像是心。

向亚雷克解释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楚菈早已心知肚明。

不能把他当成人类看待，他比较像是愿意协助人类的怪物。

经过了这几天的修行后，这是楚菈最重大的发现。

所以，楚菈露出死气沉沉的目光向他点头。

「是，教官大人，您说的是。」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倒是你称霸这座地下城了吗？」

「啊，我、我成功了！虽然攻击无效，还遇到了难关……」

「毕竟还没进行提升攻击力的修行。」

「但死了几次后，敌人愈来愈弱，攻击起来非常痛快。」

「没错，就是这样，看来你克服死亡了。」

「是！」

「以后如果需要远行，你也会产生『只要在家里事先储存，回家的时候只要死了就能回去』这样的想法。」

「要是真的变成这样，身为一个人就没救了，我会努力克制住这样的念头。」

「说的也是，克服死亡和养成死亡习惯是两回事。」

「养成死亡习惯实在是太壮烈了……」

死亡又不是脱臼。

她可不想让死亡的体验多到足以成为一种习惯。

亚雷克笑著说道：

「你可以回到女王陛下的身边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大概是楚菈第一次感觉到成就感的时候。

照理来说称霸地下城是会让人产生成就感的伟业，但或许是死亡次数太多，她总有种还没成功称霸的错觉。

不过，修行的目的达成了。

楚菈不禁眼泛泪光。

然后，她用沙哑的嗓音说：

「总算……总算可以回去了……」

「是啊，虽然不是回家。」

「可、可是……这样我也是近卫兵……」

「详细审查标准我不清楚，所以没办法向你保证，不过……我会通知她们，你在我这里完成修行──啊啊，对了、对了。」

亚雷克从围裙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散发出奇妙光泽的……面具吗？

面具上画著一张恐怖的脸，像狗又像狐狸，也像是眼尾向上扬起的女性。

楚菈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面具，所以她这么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这本来是我们旅店交给『需要的人』的东西，但不知何时变成了修行的结业证书。」

「原、原来是这样。」

「这东西会交给经由我们协助而达成目的的人。只要递出这个东西，女王陛下就知道你已经结束在『银狐亭』的修行了。」

「……这么说来，这个面具是狐狸吗？」

「这个嘛，这是我那个世界的工艺品。」

「是您故乡的东西吧？现在是由教官大人亲手制作的吗？」

「不是，我建立了生产线。」

「…………什么？」

「虽然建立了生产线，也顶多只有一个月制造五个的生产速度。总之，你拿去吧，每一位近卫兵都有这个东西，如果她们没丢掉的话。」

「我会好好珍惜这个东西。」

「谢谢，听见你这么说，制作的人想必也会很开心。」

他微笑著向她道谢。

说到这里，楚菈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要求我称霸地下城的时候，我原先以为会是非常艰苦的修行……结果真正进入地下城后也只死了三十几次。」

「你做的很好。我本来以为在没有监督的状况下，你会因为害怕死亡而不敢前进。」

「……教官大人，您是故意不来监督今天的修行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真的有事……修行的时候，我会待在你身边，也可以进行储存，但修行结束后，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

「所谓的修行，如果不能在实战派上用场，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必须让你在没有我的时候也能继续前进。还要让你在无法储存的状况下，也能确实体会到死亡接近的气息，还有──」

「还有？」

「……说来哀伤，只要活著就会遇上不得不赌上性命的时候。」

亚雷克笑容满面。

然而，他话时的神情既悲伤，又像是在悼念。

「要让你在必须拚命的时候，不会感到害怕。也要让你不会因为输给想要保护自己的本能，而失去身为人类的重要之处……我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

「……是，我会将教官大人的话铭记在心。」

「不过，能活著是最好的，要重视自己的性命。」

「……不好意思，教官大人这句话完全没办法打动人。」

「我们走吧。」

「…………要去什么地方？」

她提高了警觉，以为又是修行。

但亚雷克说出的是──

「王宫。」

「……王、王宫？」

「如果按照正常的手续，你必须等到明天才能拜见女王陛下。」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么一来，你无法成为近卫兵，没办法达成保护陛下的目的。所以最好趁现在过去……再说，我也有担心的事。」

「可是，要怎么过去？」

「直接去她的房间就可以了。」

「什么？」

他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了，楚菈忍不住纳闷。

亚雷克笑著对她说：

「你进入王宫，走到陛下的房间，然后敲门进房见女王陛下，这样就行了。不过，这一路上都不能被人发现行踪。万一被人发现，他们恐怕会误以为你是发出杀人声明的犯人，他们会把你关进牢里或当场杀了你。」

楚菈无法理解他的意思，难道他不知道王宫的戒备有多森严吗？

她哑然失声。

「我们走吧。」

他微笑催促她开始行动。

至于楚菈──

入狱或是当场丧命，这种事实在让她担心得不得了，让她整个人忐忑不安。

「…………我、我想回、回……」

她想念起了家里的爸爸妈妈。

○

「晚上最适合潜入，我们现在就出发。再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亚雷克这么表示。

于是，楚菈拖著称霸地下城后疲惫的心灵前往王宫。

王宫。

被如此称呼的建筑物，就矗立在城中央。

王宫四周围绕著巨大的壕沟，四个方位都有可容军队通过的大型吊桥。

基本上，只有位于南方的吊桥随时处在放下的状态，平常进出都必须经由那里。

黑夜里，篝火映照出巨大的石造建筑物，那种阴森骇人的感觉实在没有言词可以形容。

如果不是为了入侵这个地方，必定会为眼前肃穆的气氛震慑。

楚菈与亚雷克来到了南边的吊桥旁。

手握长枪、全副武装的警卫兵驻守在那里。

那些全是站得挺拔的男性士兵。

城门的卫兵是城的「门面」，因此特地挑选即使在无人的夜里也不会松懈下来的士兵，来负责这个岗位。

而且，楚菈还知道一件事。

即便是吊桥没有放下来的城门，也有卫兵看守。

因为情况特殊，甚至有可能增加戒备的兵力。

「教、教官大人……怎么办……？」

楚菈压低了嗓音说道。

她从刚才开始就惶恐不安，始终紧紧抓住亚雷克的衣襬。

亚雷克完全不为所动。

不论是在旅店的吧台炒豆子的时候，还是看著她从悬崖跳下去的时候──

他脸上总是挂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们直接从城门进去。」

「唔……为了不曝露行踪，从壕沟游过去或爬上城墙之类的……」

「如果从壕沟游过去，我们要在哪里上岸？」

「呃，这个……」

「攀爬城墙就更不可能了，那种做法等于在诏告天下『我在这里，快来抓我』。晚上有个人形大的物体在城墙上乱窜，如果是你在巡逻会没发现异状吗？」

「……这、这么说确实……」

「所以说，从城门进去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不是很懂您口中的『所以说』是什么意思。」

「这只是在验收你修行的成果。」

「……」

「如果是白天，只要混入人群就能轻轻松松闯入城内。晚上正好可以验收修行成果。」

「教官大人，从您的话里听来好像有『白天难度太低了』的意思。」

「这不是当然的吗？因为可以混进人群，小偷一般也会挑在白天下手。至于『融入黑夜』这种事，我们又不是虫子或鸟类，人类大小的物体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这个人没救了。」

「怎么了？」

「没、没事……我知道了。况、况且，要是等到白天就来不及了。」

「用不著担心，我认识每一位近卫兵，我们只要抵达露克蕊琪雅陛下房间附近就行了。」

「这情报完全没有帮……没事。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应该不会只是走过那些卫兵身边，接著直接闯入城内吧？」

「对，我们正是要从那些卫兵身边走过去，并闯入城内。」

「那样行踪会曝光吧。」

「万一行踪在那里曝光，就没办法继续前进了。」

「我实在看不见行踪不会曝光的未来。」

「未来要靠自己开拓。」

「意思是要杀了那些卫兵开路吗？」

「不能杀人。」

「不然要怎么做？我觉得头脑愈来愈混乱了……」

「所以说……对了，你看我示范就知道了。」

亚雷克说著便往吊桥的方向走去。

他用寻常的步调走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

因为没有脚步声，她开始怀疑他该不会是飘在空中吧……

亚雷克走著。

他走在吊桥上。

他走在铺上石砖的地面。

他走在士兵的视野里。

他走在士兵身旁。

然后，他走进城内……进入了王宫的范围。

「……咦？」

他走进城内朝这里挥手。

楚菈的眼睛和嘴巴全张得老大，她呆呆看著亚雷克。

他果然在城内。

而且他还笑容满面地挥著手。

怎么办？

眼前的状况实在让人摸不著头绪。

他不像耍了什么花招，也不像有设下机关。

该不会亚雷克是住在旅店的精灵，是只有客人看得见的幻想？她不禁产生这种荒诞的念头。

如果他是精灵，就解释得通他的许多行为了。童话故事的精灵大多喜欢恶作剧，或是因为价值观不同而杀死小孩子。

换句话说，对面的亚雷克是幻影？

真正的亚雷克其实在自己身旁？

不对，真要说起来，修行的记忆本身就是一场噩梦吗？

楚菈胡思乱想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不行。

她阖上双眼、调整呼吸。

然后，她再次睁开眼睛。

亚雷克就在她的身边。

「哇、哇啊──唔。」

她差点大叫出来，赶紧摀住了嘴巴。

亚雷克依然笑容满面，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

「安静点。声音太大的话，对方会发现我们。」

「对、对不起……」

「总之，就用我刚才的方法进行。光用口头解释你好像无法明白，所以我实际示范了一遍。你懂了吗？」

「我反而愈来愈糊涂了……简单来说，您刚才是用了什么方法？」

「就像是『在可以走过去的地方，就这样走过去』呢。」

「那个…………拜托您别说的好像是风和日丽的午后，在附近悠闲散步一样……」

「不然，像是『因为发现可以过去的地方，所以过去瞧瞧』这种感觉吧。」

「说得像小孩子在路上探险也……」

「『去了就知道』。」

「……」

「『走吧』。」

「…………」

「『快一点』。」

笑咪咪。

亚雷克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不过，感觉得出来他的心里肯定无比焦急。

看不出情绪起伏的他，居然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急躁的态度。

要是再继续拖延下去，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楚菈握紧拳头，压抑著发抖的身体。

「我、我知道了……我下定决心了。」

「很好，我们这就走吧。用不著担心，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实战，但这次我会在一旁提供协助。完成『保护女王陛下』这个真正的目的前，在『成为近卫兵』这种小事上受挫并非我的本意。」

「不管是成为近卫兵还是闯入王宫，都不是小事吧。」

「这种事我一个星期会做三次左右。」

「……」

「别担心，既然我做得到，你一定也能做到。」

「您说的是。」

她如此应道，并露出了死气沉沉的目光。

她的内心莫名平静。

仔细想想，被卫兵发现这种事没什么好害怕的。

比起那种事情，还有更可怕的生物在自己身旁。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入侵王城。

○

她没有死。

但她紧张得要死。

「跟著亚雷克寻常的脚步往前走」。

楚菈做的正是这件事，只是这样的行为非常困难。

为什么走过士兵身边不会引起注意？

为什么只是走路却能悄无声息？

要怎样才能做到完全无声，并且在空气没有产生震动的状态下打开门？

他的存在简直是毫无道理。

自己不可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然而──由于亚雷克不时发出声响引开士兵的注意力，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女王的寝室。

他们站在一扇装上了门环、在室内显得格格不入的气派大门前。

感觉像是王宫内忽然冒出了某人的宅邸。

那里和之前的通道完全迥异。

首先，里面非常凌乱，但没有给人脏乱的印象。

实际上，里面没有灰尘，也没有满地的垃圾。

房里只有像垃圾般被散落在地的金银珠宝。

楚菈听说这些全都是献给女王的宝物。

耀眼的珠宝简直让她目眩神迷。

然而，女王似乎完全不将这些宝石或黄金看在眼里，也可能她明白自己才是至高无上的艺术品──

散乱的房间内，唯一整齐的空间是中央的沙发。

露克蕊琪雅女王今天也穿著有如内衣的装扮躺在沙发上。

「哎呀，欢迎，我们今天都不是一个人呢。」

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露克蕊琪雅欢迎著忽然来访的亚雷克与楚菈。

正如同她所说，他们彼此都不是一个人。

露克蕊琪雅身边有六名近卫兵，她们一致穿上了银白色的铠甲、佩带相同样式的长剑。

每位近卫兵都是年轻的女性。

她们是楚菈憧憬的近卫兵前辈。

亚雷克与楚菈忽然闯入，自然让她们提高了警觉。不过……

发现对方是亚雷克后，她们的态度也跟著丕变。

「教官大人！……咦，教官大人！？」

「我我我我我我没没没有有有做坏坏坏坏事事事事事。」

「喂，冷静点！近卫兵必须随时保持冷静！」

「我、我不行了……我什么事也没做……我没有做出需要遭遇这种下场的事……」

「………………………………………………………………………………………………………………………………………………………………………………………………………………………………………………………………………………………………………………………………………………嗯。」

她们惊慌失措到了极点，甚至有人昏了过去，也有人不发一语、全身僵直。

憧憬的前辈们表现出方寸大乱的一面。

然而，楚菈并未因此幻灭。

每个人都一样。

每位近卫兵都遭到这位怪物教官各种不合理的要求，她产生了强烈的亲近感。

就算成为了近卫兵，自己也有足够的信心胜任这个职位。

楚菈看著眼前为心伤所苦的前辈们，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亚雷克完全无视近卫兵的丑态开口说道：

「楚菈小姐，快向女王陛下报告吧。」

「是、是！」

楚菈走到女王陛下面前。

露克蕊琪雅依然躺在沙发上，她目光愉悦地望著楚菈。

面对地位崇高的女王，楚菈屈膝跪了下来。

「在下楚菈·马克雷尼，已完成『银狐亭』的修行。」

「是吗？辛苦你了。那么这就叙任吧。快给这孩子剑和铠甲。拜托你们沉著点。」

尽管女王下达了指示，近卫兵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们的视线紧盯著亚雷克，犹如农夫碰巧遇见了凶猛的野兽。

亚雷克叹了口气说：

「各位，女王陛下下令啰。」

剎那间。

近卫兵们站得笔挺，敬礼后俐落地动了起来。

看见近卫兵那个样子，露克蕊琪雅欣喜地眉开眼笑。

「你瞧，我就说比起我，她们更效忠你吧，真拿她们没办法。」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在修行中命令或强迫过她们……不晓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人类有服从强者的本能呢。」

「我认为只有武力高强的话，不算是真正的强者。」

「哎呀？这么说的话，权力又该怎么说？如果你提出要求，我可能真的会制定出一、两道法律来呢。」

「我会小心不要说出『希望能有这样的法律』这种话，好像会树立不必要的敌人呢。」

「说到敌人，好像有人要杀了我呢。」

露克蕊琪雅说得十分悠哉，完全感觉不出不安或恐惧。

亚雷克回应的态度也很类似。

他笑著说：

「发出杀人预告的犯人，听说自称『银狐团』。」

「……简直是惟恐天下不乱。但我其实该感谢发出杀人预告的犯人，因为这样让我能看见你那张俊秀的脸庞呢。」

「按常理思考，应该会在明天女王陛下向宪兵演讲时发动攻击，因为一般市民也能参加。」

「是啊。我因为太害怕了，本来想取消这项行程，但要是我说『在军队聚集的场合，我怕会有刺客出现所以不想出席』，恐怕会惹怒军方。」

「考虑到外界的观感，也不能缺席。」

「倒是有件事……」

「什么？」

「你说『按照常理来思考』，表示也有不按照常理的想法吧？」

「是，犯罪声明的名称让我很在意。」

「因为是『银狐团』嘛。」

「总之，城里最好提升戒备。假使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近卫兵也能应付。比起这次事件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我有自信自己的指导能力更强，毕竟我可以储存。」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很兴奋呢。」

「近卫兵要整天保持在警戒状态也没有问题，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请让楚菈小姐从今天起正式成为保护你的一员。」

「没问题。」

楚菈在旁边听著，她一时间无法理解这段对话的意思。

但她马上察觉事情的重要性。

自己已经是近卫兵了。

可是，成为近卫兵与担任重要警备职务是两回事。

近卫兵是精锐部队，人数约有三十人。

其中六人负责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全。

想要进入「六人小组」只能提出申请，然而……

这样的心愿忽然实现了。

「女、女王陛下！这么轻易决定好吗！？」楚菈惊慌失措地说。

「因为是亚雷克的要求嘛，他可是我的勇者喔，不论什么请求我都会答应。」

「太、太随便了吧……」

「哎呀？我这个人本来就很随便喔？」

「……」

「要说根据的话，那就是他的人选绝不会错，尤其他不是基于人品，而是单纯以能力作为依据的时候。因为他能看见那个叫什么『数值』的东西嘛。」

楚菈把视线转向亚雷克，他笑著点了下头。

「协助新人冒险者是我的工作，在冒险者达成一开始的目标前，由我们帮忙提供修行、美味的餐点和舒适的睡眠品质……但是，我不会推荐没有实力的人或硬逼对方完成目标。你有比其他近卫兵更优秀的地方。」

「是、是什么……？」

「称霸地下城的功绩。」

「……」

「在实力足以杀死自己的怪物聚集的地下城战斗，其经验已化为你的血肉，让你能应对其他近卫兵应付不来的状况。」

「…………」

「你可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我会推荐你，不是知道你的夙愿后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教官大人……」

「但你千万不能过于自大。你的实力并没有特别『强』，只是一旦碰上在过去的训练中无法应对的状况，有可能会需要你的力量。换句话说，这是基于你的成绩进行的判断。」

他的语气相当平静，正因如此，这些话令楚菈忍不住震惊。

「……您的意思是我能保护女王陛下吗？」

「你有这样的实力，而且陛下也答应了我的提议。这是事实，也是现实。」

「…………终于……我终于能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

楚菈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此时──

四名意识清醒且精神状态尚能行动的近卫兵，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

她们拿来了剑和铠甲。

那是近卫兵专用的白银铠甲，以及刀刃刻有美丽纹样的长剑。

露克蕊琪雅起身，接过递上来的剑。

楚菈急忙将头低了下去。

「正式仪式会择日举行，今天能先进行简略的仪式吗？我的名字太长了，报出全名实在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谨、谨遵从女王陛下安排！」

「可以吗？那么──我以女王的权限，任命你为骑士。」

露克蕊琪雅挥剑点了下楚菈的肩膀。

这动作象徵斩首，表示她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家世以及所有的枷锁，今后将改头换面、心怀忠义，为国家与国王献上自己的性命，以此将这样的盟誓刻入灵魂。

「把头抬起来。」

楚菈听令抬起了头。

她的眼中映出了留著桃红秀发的绝代佳人。

在照亮房间的灯光下，只有轮廓显得特别鲜明。

曝露的服装，反而更增添了神圣的气氛。

她就像是女神。

经过漫长的时间与艰苦的修行，终于──

露克蕊琪雅举起剑。

楚菈用颤抖的手，接住往自己递来的剑柄。

「在、在下遵命……听凭女王陛下差遣。」

「好，这样就完成了──呼，这种事情认真起来还真累人。再说，也没有人在这样的仪式后真的对我效忠。」

「没、没这回事……」

「如果我和亚雷克同时下达完全相反的命令，你会服从哪一边？」

「我、我会想回家。」

「诚实的孩子，我就喜欢这样的人。」

露克蕊琪雅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往沙发躺了回去。

「我的勇者。」

她呼唤道。

亚雷克表现出不解的样子，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什么事？」

「你打算怎么做？从过去的经验看来，既然是和『银狐团』还有这个组织的前身相关的事件，你不可能静观其变。」

「对，我会以自己的方式采取行动。之前盗用过我们名字的人也被蒙在鼓里，这次说不定能将那个教唆他们使用『灰客』或『狐狸』名号的幕后黑手，查个水落石出。」

「你会采取行动的话，不就不需要她们了吗？」

「不，我应该会在攻击发生之后行动，因为我的目的不只是实行计画的犯人。既然报上『团』的名号，照理来说也有负责计画和收集情报的人员，我有问题要问他们所有人。」

「这么说来，你不会保护我啰？」

「保护你的重责大任由各位近卫兵负责，这负担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是吗？」

「对，我一次也没有成功保护到什么人。」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我会相信我的近卫兵。」

「非常明智的判断……希望这是最后一件和『银狐团』有关的事件。」

「这心愿有实现的可能吗？」

「只要能抓到导致银狐团灭亡的人物──引发这一连串与银狐团相关事件的幕后黑手。」

「……好像很难呢。」

「是啊，但我一定得逮住那个人。」

「因为你继承了名号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而且，那个灭团的人，很有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亲生母亲。」

「……」

「那个人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一般来说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如果她还活著，我有很多事要问她，所以这件事还是得由我来解决。」

亚雷克笑著，接著他鞠躬离开房间，把楚菈留了下来。

然后──露克蕊琪雅似乎听见了他的低声呢喃。

这是我和「辉芒」的恩怨。

○

新的一天到来的瞬间，也是行动开始的时间。

暗夜中，那人无声地展开了行动。

篝火照亮巨大的宫殿，那人轻易入侵了戒备森严的王族居所。

那人非常清楚如何消除气息。

那人是万中选一的人才。

在形同丧命的训练中，那人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所以那人明白生命的虚幻，以及生命的尊贵。

同侪的死令人心痛。

──太可惜了。

那么贵重的性命，为什么要在修行牺牲？

如果交给我，我一定能用更俐落又痛苦的方式杀了他们。

那人喜欢杀人。

生命既虚幻又尊贵，死亡总是令人心痛。

那人喜欢那样的痛苦。

那人喜欢那种失落感，还有想像那条人命在将来可能体会到的幸福。

那人热爱自己强大的实力，足以轻易夺去如此重要的事物。

然而，那人秉持禁欲主义。

那人不会恣意杀人。

只夺去目标的性命，是那人给自己制定的规矩。

忍耐得愈刻苦，愈能得到巨大的快乐。

目标是地位崇高的对象时，那人更是兴奋地几近失禁。

这次的目标是女王。

那人简直兴奋得不得了。

要用什么方式杀了她？

要用什么方式夺去她的性命？

正因为是独一无二的宝贵性命，那人的态度十分真挚。

而且，那人不停想像著最尽兴的玩弄方式。

那人对「生命」的态度比任何人都严肃。

另一方面，那人对「杀害」的态度却不太正经。

那人从没有在冲动的驱使下杀过人，反倒在夺去他人性命的时候，总是强烈地感到惋惜。

最重要的是「如何」杀人。

那人钟爱会导致人类死亡的行为，并且衷心期盼永远不会出现那样的结果。

那人就是被如此塑造的。

没多久，那人抵达了目的地的房间。

女王的寝室。

眼前出现了一扇尽管位于室内，却安装了门环的厚重门扉。

那人屏除气息潜入了这个地方。

实际上，那人经过的每位卫兵，都没有发现那人的存在。

那人嗤笑著卫兵的无能站到门前。

出入口只有这里。

要是打开这么大一扇门，肯定会引起注意。

由于师父发出了恐吓信，对方想必也加强了戒备。

恐怕有卫兵驻守在内，不晓得布署了多少兵力？

听说女王的近卫兵全是年轻又优秀的女性。

房里不知道有多少位近卫兵，她们必定会拚死抵抗吧。

那人严格要求自己，不杀害工作以外的目标。

不过，在工作上与自己作对的对象除外。

夺去那些女性的未来，究竟能带给自己多深的遗憾。

那人拭了下口水。

然后──那人光明正大地打开了门。

「上！」

近卫兵一拥而上，像是早已在等待那人的到来。

那人不禁陷入混乱。

那人打开了门，行踪曝光是意料中的事。

然而，这里是王宫，不只戒备森严，也鲜少有入侵者能闯入女王的房间。

那人以为，近卫兵势必会为了自己的闯入而困惑不已，并饱受惊吓。

她们预测的攻击发动时间必定是在演讲时。照理来说，一天刚开始的这时间，应该会放松戒心。

尽管如此──那人受到了激烈的攻击。

那人不曾怀疑自己有多么优秀。

征服随时有可能丧命的危机，是那人自信的来源。

可是，那人不知道──

近卫兵们经历的不只是「随时可能丧命的危机」，她们更是完成了「死亡修行」的勇士。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那人不禁惊慌。

不过，那人马上恢复冷静的思考。

近卫兵的工作是保护重要人物，换句话说，一旦重要人物遭遇危险，她们必会挺身而出。

那人尽管惊慌，还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原本的目标。

在金银财宝散乱一地的房间中央，有个令人垂涎三尺的肉块躺卧在高级沙发上。

做为一个女人，她肯定也十分美味。

然而，当这条命失去了滋味，国民内心开了个大洞──

光是想像这样的情形，那人就无比亢奋。

那人握住了一把简陋的刀子。

那把刀根本没有刀刃的形状，只是个厚重的金属块。

那人振起毛皮斗篷，向微笑躺在沙发上的女王发动攻击──

然而，那人只是作势攻击女王，真正的目标是为了保护女王而冲上前的近卫兵。

近卫兵真的为保护女王展开了行动，不出那人所料。

黑色的秀发。

娇小的身影。

恐怕还未成年的年纪。

──那人想像著她的未来。

那人描绘起她光明而且幸福的未来。

那人带著万分感慨，将刀子往挡在女王与自己之间的近卫兵脖颈挥了过去。

遗憾的是──

「休想得逞！」

一把刻了美丽纹样的长剑阻止了刀子的行动，应对态度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遭受攻击。

那人的心里愈来愈混乱。

眼前是一位年幼的近卫兵，她采取的行动不像是要保护重要人物，反而像是灵敏地察觉到了四周涌来的敌意。

她透过敏锐的观察力，得知遭受攻击的对象是自己或其他人。

那个样子简直像是挑战地下城的冒险者──

有两件事让那人出乎意料。

一是对方预料到这次的袭击行动。

二是对方察觉自己的攻击目标。

此外──还有第三件出乎那人意料的事情。

近卫兵的实力异常坚强。

「……啧。」

情报与现实出现了极大的差距。

那人判断袭击前制定的计画派不上任何用场，当下决定撤退。

近卫兵没有追击。

这样的对应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她们不可能认为袭击者是单独行动，况且她们主要的任务是保护重要人物。

她们不可能因追击导致女王身边的兵力变得薄弱。

那人这么判断，一鼓作气逃了出去。

那人穿过城内、冲出城门，埋头狂奔逃回巢穴。

没有追杀自己的气息。

今天袭击失败的理由，可以之后再仔细检讨。

所以说──回去吧。

那人也想当面对擅自发出恐吓信的师父抱怨两句。

那人打定了主意，一路往前冲。

在那人背后，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

「你回来啦，我等你很久啰。你果然在调查的地方呢，真不愧是布琳琪朵。」

那人回到巢穴时，有个男人在巢穴内。

那是间倒闭的酒馆。

木桌杂乱地堆放在室内，空酒瓶散落一地。

男人屈起单膝坐在一张桌子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二楼的一扇小窗，将夜晚的微弱光亮洒落在男人身上。

那是个奇怪的男人。

他披著银色毛皮斗篷又戴著面具，面具穿戴的方式不像有要遮住脸的意思。

那张面具上头绘有阴森的图样。

面具上画著双眸细长的野兽，看似狐狸，又像是狗。

男人的年龄不详，看起来很年轻，但似乎没那么年轻。他像是上了年纪，但也像是年纪不大。

他脸上没有人类气息的笑容和面具有些神似，散发出骇人的气氛。

然而，比起眼前的男人，那人伤透了心。

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了。

为了下次不再失败，必须进行彻底的检讨。

在检讨之前，那人想先好好睡一觉。

那人原本想这么做──谁知道男人居然碰巧坐在他用来睡觉的桌子上。

那人无法原谅男人的行为。

「你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不，用不著说了。快闪开，否则别怪我把你大卸八块。」

「亚雷克山达。」

「……什么？」

「我的名字是亚雷克山达，你可以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

「…………」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难不成你的名字也是亚雷克山达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亚雷克山达被人说中名字，他提高了警觉。

相对之下，笑脸迎人的男子──亚雷克始终笑容满面，保持著像是压抑著情感的笑容。

「终于让我找到了。」

他用冰冷得令人发寒的嗓音，低喃著说出了这句话。

亚雷克山达感觉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害怕？

他无法忍受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怀疑。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再说你的名字为什么和我一样？应该不是碰巧吧？」

「她为自己的儿子或弟子取名时，一定是取『亚雷克山达』这个名字。」

「……」

「虽然不知道她对你来说是师父还是母亲……『辉芒』还好吗？」

「…………」

「啊啊，如果你不想回答，不用回答没关系。从你的反应，我大致看得出来。她果然还活著，这下我终于得到确切的情报了。太好了，我一直相信她不是那么容易没命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她的亲生儿子。」

「……什么？」

「正确来说，把我在这个世界生下来的人是她。」

「蠢………………蠢话连篇。师父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她看起来顶多──」

「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子，顶多是十来岁的少女吗？」

「……」

「那个妖怪还没老啊？话说回来，既然你知道她的外貌，那就更确定了。老实说，我找『辉芒』找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大家都认定她在十几年前就过世了，但我总觉得她没那么容易丧命。太好了，我有好多问题要问她，可以带我去见『辉芒』吗？」

「…………」

「你选择保持沉默，是因为忠诚吗？还是害怕？出于情理？……不好意思，我今天展开行动的原因不只是侠义，还包括了私人恩怨，要是你继续保持沉默，我也只能采取适当行动。」

「哼……你以为自己赢得了我吗？」

「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重点是根本打不起来，你实在太弱了。」

「狂妄的家伙，可是啊──难道你以为我们是单独对决吗！？」

那人吶喊道。

接著──

酒馆的地板上，有个盖子掀了开来。

盖子底下陆陆续续涌出双眼无神的群体。

那群人中有各式各样的人种，性别也不一样。

唯一的共通点是，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意志」。

他们像排排站的人偶，是群死气沉沉的群体。

「上吧！失败作！保护我这个成功作！」

他们听从亚雷克山达的指令向亚雷克发动了攻击。

亚雷克笑了。

无数的刀刃逼上前来。

面对这样的景象，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在原地观望战况。

然后──

逼近亚雷克的那些「失败作」，像断了线般接连倒地。

有的人在空中失去意识。

有的人倒地不起。

有的人当场跪倒在地。

亚雷克像是在观赏一出熟悉的剧码，只是坐在那里看著。

另一位亚雷克山达显然是惊慌失措。

「你、你……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

「我什么也没做。亚雷克山达先生，如果你自称为『灰客』，为了守护继承的名号，我会独自前来拜访，自称『狐狸』也是相同的情形。」

「…………」

「可是，既然你报上的是『银狐团』的名号，我们可不会坐视不管。」

「……什么──」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总算发现了──影子轻盈晃动著。

从酒馆的黑暗中，走出一道道银色的影子。

那是披著相同样式的毛皮斗篷，且戴著相同面具的一群人。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闯进来，又是潜藏在什么样的地方呢？

戴著面具的一群人接连现身，包围住两位亚雷克山达。

亚雷克山达的打扮与这群人如出一辙。

脸上挂著阴森笑容的亚雷克笑著说道：

「过去，在某个地区，有个著名的犯罪组织『银狐团』，不对──这个组织的前身，『光辉的灰狐团』因为十年前某起事件而解散了。」

「……」

「不过，『光辉的灰狐团』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孤儿、原本是奴隶的人以及逃亡的奴隶……要是就地解散，这些成员很可能陷入沦落街头的下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冒险者或有赖以维生的手段。」

「………」

「于是，继承三位创始者名号的我创立了『银狐团』，成立披著冒险者组织外皮的犯罪组织──不对，真要说起来是工艺创作组织。」

「………………」

「现在的成员不再从事犯罪行为，而是日以继夜地制作酱油或种植白米，贩售我故乡的食材或工艺品，过著和平而且安定的生活。」

「……哈。」

「所以──为了组织成员的将来著想，其中一位让出了名号，而且表面上已经死亡的创始者居然出于兴趣到处捣乱，这样的现状让我很伤脑筋。」

「…………哈哈。」

「我平常都尽量克制自己不说脏话，如果要我老实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老太婆跑出来乱个屁，小心我杀了你。』大概是这样吧。」

「哈哈哈…………什么嘛，原来我也是失败作。」

「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更接近你的实力，而被『辉芒』利用了吗？」

「…………我不清楚你的遭遇，但只要你老实带我去见『辉芒』，并且把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

「意思是，只会改变你的人格。」

一个人从戴著面具的团体中走了出来。

那人留著金发，疑似是位女性。

她恭敬地在亚雷克身边跪下，递出了某样东西。

亚雷克山达得到过相同的武器。

那是约与刀子等长的简陋金属块，看起来不像刀子的物体。

──那恐怕是真正的断裂圣剑。

亚雷克接下那个物体，向身为「失败作」的男人说：

「接下来，我会劝你进行储存。」

这时，出现了一个散发著微弱光芒的球体。

那是个奇妙的物体，它摇摇晃晃地飘在空中。

两位亚雷克山达都笑了。

其中一位是乾笑。

相信自己拥有优秀实力，而且是站在许多失败作之上的成功作，热爱践踏人命的亚雷克山达，在看见「师父真正想制造出来的完成品」逼近自己时，他不禁笑了出来。

另一位则是挂著温柔微笑，露出了面具般单调的笑容。

他只是把表情挂在脸上，毫无情感可言。

明明拥有相同名字且受到同一位「亲人」养育，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分别？

「失败作」望著挥起的刀刃。

师父训练自己的目的，似乎正是为了打造出「这样的人」──

「……正常来说，人类没办法毁坏得像你那么彻底。」

亚雷克山达又笑又哭。

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感，这大概是性命被他人玩弄在掌心的人感觉到的「恐惧」──

他理解到了这一点，不得不屈服于向前逼近、与自己同名的人散发出的那股疯狂气息。

○

隔天早上，楚菈来到了「银狐亭」。

「抱歉打扰了！女王陛下命我带来这次的谢礼！」

她在旅店门口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她穿戴的是近卫兵的铠甲与剑，手里还拿著一个大皮袋。

她等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亚雷克的回应，倒是有个人从食堂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亚雷克的妻子·优咪。

优咪脸上始终带著爽朗的笑容，她边用围裙擦手边小跑向楚菈。

她似乎正在料理食物或处理其他事情。

「欢迎，您来的真早呢。」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整晚没得休息。我是替女王陛下带谢礼来给教官大人……」

「谢礼？他又做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夫人完全没听说吗？」

「我隐隐约约知道他在暗地里有活跃的表现，详细情形就不清楚了。」

「你们夫妻不会交谈吗？」

「他会把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两位有著奇怪的距离感呢。」

「我也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再说，我们夫妻尽量不讨论客人的个人资料。」

「这次不只是个人资料的层级了，甚至涉及到国家机密情报……」

「这样的话，他更不可能告诉我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实在是位奇妙的女性，楚菈这么觉得。

从外表看来，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或更年轻一点，却有种成熟的气息。

虽说夫人毫无疑问较自己年长，会有这样的感觉也很正常……

楚菈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的金色狐狸兽人时，对方这么问道：

「我可以代替亚雷克收下谢礼吗？」

「这、这下该怎么办呢，我没想到教官大人会不在旅店。」

「我先生很常不在……因为还有旅店以外的工作，像是修行。」

「……说的也是。仔细想想，我修行的时候，教官大人就不在旅店。因为他一直陪著我修行，导致我疏忽了这件事。」

「就是说啊，其实他有时候真该在家好好休息。」

「你们很少有独处的机会吗？」

「是啊，毕竟还有女儿嘛。」

「…………总觉得有点哀伤。」

「开心就好啰。」

她笑了，楚菈也回她一个微笑。

然后，楚菈决定了。

「请问可以在这里等教官大人回来吗？」

「后面、后面。」

「什么？」

楚菈转头一瞧，站在旅店门口交谈的人──也就是堵住门口的自己的背后，亚雷克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

她不禁全身打起了寒颤。

这个人真的平常就感觉不到气息，也听不见脚步声。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穿著陌生的服装。

银色的毛皮斗篷。

他还戴著近卫兵修行结束时，作为结业证明给自己的狐狸面具。

楚菈吓得说不出话。

亚雷克笑盈盈地开了口：

「早安，楚菈小姐，欢迎你到『银狐亭』。」

「早、早、早、早安！」

「怎么了？你不进去吗？你的行李还在房间，我也要将称霸地下城的奖金交给你。」

交到楚菈手中的，是比她带来的还要大上一倍的皮袋。

她不自觉用单手接了下来，随后因为手里感到的重量大吃一惊。

「称、称霸地下城的奖金？」

「是啊，你不是称霸了吗？」

「这、这么说来……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因为是我代你接下了任务，我刚才帮你把奖金领回来了。本来只能领一半，可是你之后应该很忙没空去领，所以这次就特别发放了全额奖金。」

「特别……因为是教官大人出面吧。您是为了这件事外出的吗？」

「……这是其中一个目的。昨天我度过了非常有意义的晚上，离我想知道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又更近了一步，之后还得和内人分享这件事才行。」

「啊，我只是来递交谢礼而已，您现在就可以说了。」

「可是内人为了早上的准备工作已经回到厨房了。」

「……真的耶，她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对夫妻行动的时候，完全不会发出一点声响与气息？

为什么他们能在日常生活中，做到如此高难度的潜伏技巧？

难怪他可以一周潜入王宫三次。

恐怕在这对夫妻面前，再森严的戒备也都没有意义。

楚菈正试图理解这件荒唐事的时候──

「你完成了近卫兵的第一份工作，辛苦了。」亚雷克笑著说。

「……总觉得不管是称霸地下城还是近卫兵的第一份工作，都因为发生得太快，没有什么真实感……」

楚菈俯视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的是近卫兵的铠甲，腰间佩带的是近卫兵的剑，手里还留著与袭击女王之人交战的手感，还有让对方逃走的事实。

……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份工作，但其实还没真正完成。

「我还得找出袭击陛下的人，把那个人逮捕到案。」

「逮捕犯人是宪兵的工作，政治犯……虽然那个人应该不是，但社会一般认为攻击女王的人就是政治犯，照理来说会由宪兵第一大队展开搜查。话说回来，那个人马上就会自首了。」

「什么？」

「没什么。对了，我还没恭喜你，恭喜你当上近卫兵。」

「谢、谢谢！教官大人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在成为近卫兵前就撑不下去了。尽管心灵饱受挫折却还是拖著自己的尸体前进，这都是多亏了对教官大人的恐惧。」

「……这是在感谢我吗……算了。我只是完成份内的工作而已。」

「不过，教官大人的正职是什么呢？」

「什么意思？」

「您除了经营旅店也协助修行，从夫人的话里听来，您的生意范围很广。虽然这些可以统称为工作，但您不会太忙了吗？」

「我的工作基本上只有一个。」

「哪一个？」

「『向不受上天眷顾的人伸出博爱的手』。」

「…………」

「请不要摆出那种『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的脸。」

「抱、抱歉。不过……博爱的手？不是死神的手吗？」

「死神的手是什么意思……在我这里修行的客人可没有一位死去。」

「关于您的发言，我实在有很大的意见。」

「可是，实际上确实没有人真的丧命。」

「大家是在修行中丧命。」

「哈哈哈，最后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所以说……」

「不管重来多少次，只有活著的人能将人生活到最后，重要的是『延续人生』。」

「……原来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解释未免流于结果论，实在不像人类的逻辑。

不过──他的话确实有道理。

只要此时此刻活著，就是活著。

只要活到最后，不管死过多少次都算活著。

「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喔。」亚雷克用轻柔的嗓音说道。

「……」

「近卫兵的工作是用生命保护重要人物，我能明白各位有时候必须牺牲自己的性命，况且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是。」

「所以，你要变得比现在更强。如果实力够坚强，就不需要为生命的取舍做出选择。你不再需要做出该让自己还是他人活命的抉择，而是能够同时保护自己与他人。」

「我会将您的教诲铭记在心。」

「如果有需要的话，欢迎随时前来寻求协助。下次不会再这么匆促，我保证会进行完整的修行。」

「………………………………………………………………………………………………」

「楚菈小姐？」

「我、我要回、回去了……我要回城里。」

「你要走了吗？你一定很忙吧。对了，女王陛下的谢礼就送给你吧，当作祝贺你就任近卫兵的礼金。」

「什么？那、那怎么行！陛下会生气的！」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钱多到花不完，不如你拿去请大家吃饭。我想到了，陛下不时会召开女子会，你也可以把那笔钱当成女子会资金。只要说是我的意思，陛下想必不会反对。」

「……将陛下赐予的谢礼退还，这么做实在太不敬了……但教官大人情况特殊，做出这种事也不会遭到谴责吧。」

「是啊，反正是常有的事。」

「……陛下常赐谢礼给您吗？」

「那位大人喜欢送礼物给人，柜台不是有个花瓶吗？」

「……是有个花瓶。不知道该说是朴素……还是别有风味……很难用言语形容，那东西的品味我无法理解……」

「那是陛下亲手制作的花瓶。」

「…………什么！？」

「那是她孩提时的作品，现在的陛下肯定能做得更完美。不过就像楚菈小姐说的，这花瓶别有一番风味，所以我决定放在柜台上。陛下自己似乎很不满意这项作品，她还说『绝对不许告诉别人是我做的』，禁止我把这件事说出来。」

「咦？陛、陛下禁止您说出来吗……？您把这件事告诉我不要紧吗？」

「所以说是秘密。如果她知道我说出来了，说不定会用科处刑罚的方式来惩罚我。」

他笑著将食指抵在唇边。

楚菈猛点头。

……再继续闲聊下去的话，恐怕会听见更多「不能知道的事情」。

「我、我先失陪了。」

「那我帮你把房间内的行李拿来。」

「麻、麻烦您……回想起来，虽然停留的时间短暂，但这地方充满了各种回忆。这是一段短暂却又浓密的时间，浓到充斥著血的味道……」

「有血的味道吗？」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以为衣服沾到味道了，虽然设计上不会有这个问题。」

「…………什、什么意思？」

「什么事也没有，没味道就好。」

「是、是吗？……总之，我要向您道谢，是教官大人帮我实现了梦想。」

「我只是做自己份内的工作而已。」

「『向不受上天眷顾的人伸出博爱的手』是吧？」

「对，虽说执行上很困难。我的手始终无法伸向最重要的人。」

「……教官大人？」

「没事，我这就去帮你把行李拿下来。」

亚雷克在鞠躬之后离去，楚菈望著他走上楼梯，然后摸了佩带在腰间的剑柄。

那里佩带的是近卫兵的剑。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梦想，也是梦想实现后留下的现实。

……仔细想想，修行的日子迷迷糊糊的，像场梦一样。

自己似乎得到了许多帮助。

今后，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时间将就此展开。

等待行李拿来的期间，楚菈愣愣地想著这些事情。

○

夜晚。

「银狐亭」结束了繁忙的一天，进入沉睡。

客人们想必早已睡得香甜。

亚雷克在结束所有工作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个简朴的房间，房里有一张大床，两个女儿和妻子都已经睡在上面。

亚雷克钻进被窝，还没睡著的优咪迎接他。

「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普兰和诺娃好像都睡著了。」

他看著睡在优咪与自己中间的两位少女。

她们露出了幸福的睡脸。

……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小了，他们不禁笑著想道。

优咪笑著说：

「等她们成年后怎么办？」

「怎么办啊？这问题我倒是没想过。」

「因为我们只是埋头往前冲嘛。」

「是啊……对了，昨天晚上我终于找到『辉芒』的……下落，正确说来是她的踪迹。」

「你还在找她吗？」

「当然还在找，而且我这次确定了她还活著，过去的努力没有白费。」

「……」

「我结识女王陛下，展开了公权力的网，如果是犯罪者一定会自投罗网。」

「……」

「我运用公会长的人脉，展开了公会的网，如果靠冒险者维生肯定会上钩。」

「……」

「我经营旅店，展开了市井的网，如果她住在王都，总有一天会上门。」

「……」

「我靠著新生『银狐团』的活动，在职业工会也张开了网。就算『辉芒』伪装成劳工，她也绝对会陷入圈套。」

「你设下了这些网，但没有一个真的逮住了她，反而是为了情报网拓展的生意愈做愈有模有样了吧？」

「……就是说啊。我发展出这么周密的情报网，她都没有落入网中，但我现在终于确定她还活著。」

「…………你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

「事情不是过了十年吗？你一开始的目的是『找出导致组织毁灭的犯人』，后来我们有了正常生活，也有了女儿……虽然不是我生的……也和各种人建立起关系。你不觉得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吗？」

「不觉得。」

「固执的家伙。」

「我当然不会这么觉得，毕竟我们还没正式结婚。」

「……」

「你的父亲是『灰客』。」

「……好像是这样。」

「可是，你的母亲不晓得是『辉芒』还是『狐狸』。」

「确实是这样。」

「然后，在这个世界生下我的是『辉芒』。」

「……」

「如果生母相同，就算生父不一样也不能结婚，所以我得确定这件事。」

「我倒认为不清不楚也没关系。」

「再说，最近发生了很多让人联想到『银狐团』……正确来说是『光辉的灰狐团』的事件，我想或许是『辉芒』也希望我能找到她……我必须实现她的心愿。那个人虽然拋弃我，但总是我的母亲。」

「如果她真的希望你找到她，直接出现不就好了。」

「她不可能直接出现，因为那个人一点也不坦率。或许她有想出现也不能出现，只能偷偷展现存在感的隐情……不管怎么样，要是让我找到她，我肯定会狠狠揍她一拳。」

「你会揍死她的……」

「我会让她先储存。」

亚雷克的神情相当严肃。

优咪笑著说：

「那就再四年吧。」

「什么四年？」

「期限。不管是找出『辉芒』的下落，还是找到前『银狐团』灭亡的真正原因，还有确认我们的生母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这些孩子成年前的四年……要设下这样的期限吗？」

「……」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况且，我几乎记不得过去的事了。」

「……说的也是。游戏不能永远玩下去，如果能尽情玩个四年，也该回到现实生活了。」

「加上过去那几年就超过十年了。」

「是啊……好，我答应你，再给我四年的时间。接下来的四年，我会继续找下去，等诺娃和普兰十五岁后，就开始我们自己的人生，过去那些事我会当成没发生过。」

「好啊，我们要再相遇一次吗？」

「是啊，从头开始，和『灰客』、『狐狸』、『辉芒』还有『银狐团』都没有关系。」

「我们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们可能会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到时候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做起吧。」

「……我得追到你吗？难度好像很高。」

「没这回事，我大概会对你一见钟情。」

「…………糟糕，我想不出帅气的回应。」

「没关系，我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帅气。」

「我也知道你其实意外顽固。」

「四年后再会吧。」

「在那之前，再让我稍微自由一会儿。」

「好，毕竟支持你就是我的心愿。」

两人谈笑著，接著闭上了双眼。

虽然立下了回到现实的约定，但现在还在梦中。

所以，在些微成就感带来的幸福氛围里酣睡，也不为过吧。

索菲因为某个原因，离开了人称「精灵之森」的精灵国。

她来到王都时，碰巧进入了「银狐亭」。

她不具备任何基础知识。「请问您也是要利用不死旅店吗？」当对方这么问她时，她马上应了声「当然」。

因为有著一对巨乳的缘故，她常被人瞧不起，所以她非常害怕别人认为自己无知，最后养成了逞强的习惯。

她顺势展开了修行。痛苦、难受，好想离开。

可是，她感觉自己的实力在迅速增强，因此决定挑战一度放弃的目标。

那就是探索位于精灵之森且名为「鬼树」的地下城。

那是需要具备无比坚强的实力才能进入的地方，

索菲费尽千辛万苦想得到的「某样东西」就在那里。

第二卷 第五章 索菲的『鬼树』探索

「银狐亭」的房间。

索菲坐在化妆台前望著镜子。

镜子映出一位精灵族女性。

金发碧眼，还有尖尖的长耳朵，这些全是精灵的特徵。

从脖子往下看，普通精灵没有的巨乳，撑开了用巨大叶片织成的连身裙。

索菲讨厌自己的身材。

精灵这个种族中，男女没有明显的体型差异。简单来说，每位精灵的体型都很纤细。

在这些精灵中，这副丰满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

「精灵之森」所有精灵都穿著的这套服装，在她身上简直成了奇装异服。

而且，她也在人类的城镇遇过色狼。

即使在这间旅店，也有人偷窥她洗澡。

旅店老板给了「偷窥男」一顿教训。

旅店老板，亚雷克山达。

索菲记起他昨天说的话：

「修行可以进入下个阶段了。」

今天的她和平常一样结束修行、回到旅店。

晚餐时，他随口说出了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后，索菲现在正在写遗书。

「既然是第二阶段，难度想必比第一阶段更高。」

不会有人在他的修行中丧命，但说不定免不了心死。

即使是第一阶段，她也每天都觉得心力交瘁。

生是什么？死又是什么？

一再死去的这副身体还算活著吗？难道不是自以为活著，其实早就死去了吗？

生死观逐渐改变，她也清楚这一点。

自己的变化让她感到害怕。

在彻底改变之前，她打算写下遗书。她拿起笔，借来了墨水壶，像这样坐在羊皮纸前。

可是，这封遗书要留给谁呢？

留给故乡「精灵之森」的精灵吗？

留在双亲墓前吗？

还是……留给原本感情要好的妹妹吗？

索菲想不出遗书要留给什么人，她只想到死也不想和对方讲话的人，或是死后就能见到的人。

想到这里，她终于决定这封遗书要写给谁。

那是她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可以托付身后事的对象，那个人就是──

「给亚雷克先生──」

索菲边念边用笔写下文字。

阖上双眼后，那些修行的日子历历在目。

第一次死亡是在一个月前，也是她来到这间旅店的那一天──

○

「欢迎光临『银狐亭』。」

亚雷克先生。

当我来到旅店时，您带著微笑迎接我的到来。

那样的笑容让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对于男性，我心怀恐惧。

在故乡的精灵之森，我常受男性欺负。来到王都后也有野蛮的冒险者对我做出色狼般的举动。因为这副身材，我甚至觉得活著是件痛苦的事。

然而，您看见我的身材时，没有露出下流的目光。

当时，我对男人的视线特别敏感，我还记得您寻常的迎接方式让我深受感动。

受到您的迎接后，我决定入住这间旅店。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间旅店是「不死旅店」。

只可惜，我不是个坦率的人。

「你知道这件事吗？」只要人们这么问我，「我当然知道。」我很容易不由自主地表现出逞强的一面。

所以──

「客人也是要利用不死旅店吗？」

「……不死旅店？」

「既然特地来到我们这间偏僻巷弄的旅店，我还以为是听见风声后过来的客人……您没听说过吗？」

「……我、我当然知道。不死旅店吧，其实我正在找这间旅店，少瞧不起人了。」

「我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您要接受修行吗？」

「当然要。」

「好的，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我很怕被人瞧不起，会产生这样的心理都得怪这副丑陋的身体。

精灵很少有像我胸部这么大的人。

只要我表现出稍微缺乏智慧或知识的言行举止，「营养都跑到胸部去了」像这样遭到轻蔑的情形就经常发生。

而且，不是精灵之森才有这样的陋习。来到人类的王都后，我同样因为这巨大的胸部听到许多像是头脑不好、性欲强烈这些过分的言词。

为了不被人瞧不起，我养成了逞强的坏习惯，结果连做不到的事情也夸口做得到。

到头来，我还是做不到，照样受到轻视。

我的人生就是一再重覆这样的恶性循环。

用文字写下来后，我终于能以冷静的态度审视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充满失败，老是与人发生冲突，和早已入住这间旅店的荷舞小姐也起了很多次冲突。

「精灵小姐，我这话没有恶意，但我还是劝你放弃这里的修行。」

「……你是什么意思？你对我的行动有意见吗？」

「我不是有意见，这是忠告。从柜台的对话听来，你其实不知道『不死旅店』吧？我没有不良居心，只是不死和活著是两回事，要是你没有足够的觉悟，最好别接受修行。」

「……别瞧不起人了，我当然有觉悟。我当然是在知道而且做好觉悟的状态下，决定接受修行，没想到你会说得好像我在逞强一样。」

「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继续劝你了，你小心欲哭无泪。」

当时，我只认为她「真是个讲话难听又自大的小矮子」。

然而，她其实是位温柔体贴的女孩子。

我没用多久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

至于原因的话，那天傍晚我马上开始了在「不死旅店」的修行。

修行内容无法用言语形容。

「跳崖」。

「吃豆子」。

从文字上看来，这些事情都很简单。

简单……

真的很简单吗？

我已经无法判断了。

可是，我感觉到的恐怖与痛苦，恐怕文字连其中的千分之一都无法传达吧。

我受到了许多折磨心灵的修行。

我能撑下来也许多亏了天生好胜的个性吧。

不过，那种磨难实在不是光靠个性就可以承受的。

我有个早已放弃的目标。

那是个困难的目标，需要无比高强的实力，因此我不敢把那当成自己的目标。

最初的修行，我只是靠毅力撑过去。

不过，随著克服了一项项修行，我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变得愈来愈强。

因为这样，我开始产生欲望了吧。

探索某座地下城的想法逐渐在我心里萌芽。

「鬼树」。

那是位于我的故乡·精灵之森的地下城。

那座地下城受到神化，难度高到无法用王都的等级制测量，附近根本没有人敢前往挑战。

我妹妹进入了那样的地方。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妹妹没有回来。

她肯定死了，我也放弃了希望。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找到她的遗物或遗骨。

精灵的信仰相信死者的灵魂会归于尘土或寄宿于树木，使森林变得丰饶。

我在精灵之森没有好的回忆。

但是，为了让妹妹的灵魂安息，我希望能将她的一部分──就算连一部分都没有──也要归于土里祭吊。

我正是受到这样的念头驱使，才能继续修行。

对死者的吊念。

我抱著这个目标熬过了修行。

○

「根据我的调查，您想探索的『鬼树』大约是一百五十级的程度。」

某天，我本来以为亚雷克先生只是出去走走，结果他好几天没有回来。

他好像闯入了精灵的森林，测量了我想探索的地下城等级。

精灵之森是非常封闭的地方。

即使是人类与各种族营运的「王室地下城调查局」以及「冒险者公会」也无法进入。

自然也不知道我想挑战的「鬼树」，是哪一级的地下城──

我好像对他说过这件事。

我只是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连我也记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说过。

然而，亚雷克先生记住了我说的话，专程为我前往地下城测量等级。

那时候，我的心情不是感激，而是觉得不耐烦。

对于他说「我去鬼树看过了」这句话，我也感到怀疑。

「不可能，我说的『鬼树』可是在『精灵之森』。」

「是啊。」

「精灵之森可是精灵族的国家，除非情况特殊，否则不可能允许其他种族进入。因为那里过于封闭，像我这样觉得厌倦的精灵，就会离开森林到城里。」

「好像是这样。」

「靠著城里的精灵帮忙进入森林，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森林里的精灵瞧不起到城里的精灵。『森林精灵』与『城市精灵』甚至可以当成不同的物种。」

「好像是这样。」

「……所以说，身为人类的您不可能进入精灵之森。」

「如果是用正规手段，的确不可能。」

「……您是用不正规的手段进去的吗？在森林精灵中，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的年轻精灵确实不在少数，这类年轻精灵很难说不会偷偷提供协助。」

「不，我是自己偷溜进去的。」

「……精灵是擅长用弓箭狩猎的种族，照理来说侦查气息的能力也很优越。」

「是没错。」

「一旦有人入侵，精灵会马上察觉，并且随即拉弓射箭。森林精灵对精灵以外的种族毫不留情，每一箭都带著杀意。」

「原来有这回事。」

「…………和您讲话，好像把箭射在杨柳枝上，感觉像白费力气。您瞧不起我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然您是用什么方式入侵的？」

「我只是很普通地走进去──从监视的精灵身边走过去。我边观赏精灵之森的景色边走进了『鬼树』，与两、三只怪物对战，用与公会几乎相同的方式测量危险程度。虽然没有超过一百级的标准值可以对照，所以我是以五十级为基准，判断那里的危险程度是五十级的几倍，使用了这种不怎么准确的测量法。」

亚雷克先生笑咪咪的，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难如登天的事情。

如果他说的再困难一点，或许我能相信他……

这时候的我还不是很瞭解亚雷克先生。

我隐约感觉得到他不是普通人，但在精灵之森长大的我，实在无法想像有人类能逃过精灵的监视。

那些精灵探测气息的能力，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小鸟起飞的气息。

至于他们的视力，甚至可以正确且迅速地数出一大群前进中的虫子数量。

他们要是将箭射向瞄准的猎物，绝对不会落空。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负责看守森林的精灵之能力。

要闯入这些精灵守护的精灵之森是不可能的事，那时候的我如此认定。

因为这件事，差点破坏了他在我心中萌芽的信任感。

我原本以为他是个诚实的人。

他居然谎称自己进入了精灵之森。撒这种弥天大谎，真是太过分了。

我忍不住这么认为。

隔天，我没有前往修行。

我谎称发烧，跷掉了修行。

后来我才知道，亚雷克先生真的进入了精灵之森，且实际测量了「鬼树」的等级……

当时的我一心以为「那肯定是胡说八道」。

我擅自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擅自产生怀疑。

我擅自产生受骗的心情。

那个时候，旅店有一位男性客人。

我因为害怕男性，没有和那个人说过几句话，可是……

我已经忘记名字的那个男人，经常纠缠不清地跑来找我聊天。

我跷掉修行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他也来了。

那个人说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我是装病。

因为他实在太死缠烂打了，我就把事实全说了出来。

亚雷克先生是个骗子，亏我原本那么相信他。

说穿了，修行不过是种生意。为了吸引客人，什么谎话他都说的出来。

我好像抱怨了这些话。

写成文字后发现，全是一些就算真的是这样也无所谓的事情。

亚雷克先生的工作是经营旅店。

为了吸引客人而说谎，这是每个生意人都会做的事。

要是因此上当，那是受骗的人不对，没有理由责怪卖力宣传的商人。

回想起这件事，我终于能像这样冷静思考。

可是，当时的我受到很深的伤害，实在冷静不下来。

这大概是因为我过著不信任他人的人生吧。

虽然是透过修行才产生，但我深深信任过亚雷克先生。

来到我房间的男性客人只是静静听著我的话。

然后，我记得他说出了这种话：

「这间旅店的传言果然是真的。」

「传言？」

「对。谣传这间旅店专门引诱可爱的女孩子入住，调教后再把她们卖出去……他说那是修行吗？因为有不祥的预感，所以我没有接受修行，外面都在传那是种洗脑仪式。」

「……洗脑吗？」

「我这么说是对你好，劝你离开这里到我朋友经营的旅店，我会帮你写介绍信。」

「…………」

我没有马上回应。

要说修行内容是洗脑确实也像那么一回事，但从亚雷克先生的修行中感觉不到恶意。

反倒是从这位男性客人的话里，听得出恶毒的用意。

然而，那时候的我只想激烈地反抗亚雷克先生。

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就像个叛逆期的小孩，实在有些难为情……

尽管没有答应男性客人的提议，但我也没有拒绝，只是把介绍信收了下来。

「没问题，你可以用一个晚上仔细思考，如果你下定决心了，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当时的我真的很不冷静。

既然他的朋友在经营旅店，为什么他还特地来这种巷弄里的不起眼旅店入住──如果我那个时候思考过这种事情就好了。

隔天──

我告诉亚雷克先生自己说不定会入住其他旅店。

大概是希望他能挽留我吧，可惜他的反应非常冷淡。

「选择入住哪间旅店是客人的自由，如果您要离开，我没有阻止的权利。」

「……这样啊。」

「只是，您不觉得那位男性的话有点奇怪吗？」

「不觉得……如果您要留住我，请用正当的手段。把客人当成坏人，用这种方式挽留客人也未免太卑鄙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我会稍微调查一下，毕竟用臆测来评断也不好。」

他苦笑著说道。

那张彷佛看穿一切的表情，让我气得火冒三丈。

现在想起来，我还真是孩子气。

亚雷克先生才是正确的，错的人是我。

这件事随即得到了证明。

○

那天夜里──

我进入浴池时，感觉有许多目光往我看了过来。

经过亚雷克先生的修行后，我察觉气息与视线的能力也提升了。

由于男性常用下流的眼神看我，我原本就对这种事相当敏锐。

我感觉到了视线，往那里看去……

设置了澡堂的后院周围的屋顶上──有个黑衣集团直盯著我。

我怕得无法动弹。

如果有弓在手上，不对，就算手上没有弓，凭我的实力也赶得走那些家伙。

可是，当我再次感觉到来到这间旅店后遗忘许久、只有男性会散发出来的那种恶意，恐惧让我动也动不了。

庆幸的是，那些男人对上我的视线后就马上一哄而散……

我全身发抖，优咪小姐赶来前，我只能在浴池里抱紧身体。

「有人偷窥吧？」

「…………这、这种事情看了也知道。」

「是我疏忽了，没想到有人会从那么光明正大的地方偷窥。您还好吗？」

「我、我没事，我不要紧，不过是件小事。」

我当然是在逞强。

遇到困扰的时候，我总是不经意地逞强。

说不定优咪小姐早就看穿我内心的想法了。

「对不起，如果我先生在旅店，就能事前阻止这种事发生了。」

「亚雷克先生去哪里了？」

「他去见库恩女士了。他恐怕也有察觉到气息，只是因为我在店里，或许他判断用不著赶回来。」

「库、库恩女士？您是指库恩公会长吗？」

「是啊？」

「他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嗯……我也不清楚。他常擅自行动，不会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优咪小姐笑了。

在这间旅店住久了之后，我瞭解到一件事……优咪小姐很会说谎。

或许她早就从亚雷克先生那里听说过来龙去脉，只是因为体贴我，没有把实情说出来而已。

不过，亚雷克先生很不会说谎，他好像不太懂得怎么隐瞒。

关于偷窥集团，他也是等「事情全部解决后」才告诉我──

「他们是人蛇集团。」

「……什么？」

「住在这间旅店且盯上你的那位男性客人，以及他所属的集团。他们是专门贩卖人类以外种族的人口贩卖组织。」

「……为、为什么这种人要偷窥我洗澡？」

「他们是来品评的吧。也可能是因为您太美丽，他们情不自禁就偷看了。」

「……」

又是这副身体的错，我实在觉得很不耐烦。

这副身为精灵，但又与精灵迥异的丑陋肢体。

将人口当成商品买卖的集团，或许在这副身体上找到了稀有价值吧。

「他们盯上来到王都的冒险者，跟踪并且取得对方的信任，将对方引诱到组织经营的旅店，在那里下药让目标睡著后再从事交易，这是他们的主要手法。不只是人类，其他种族的冒险者也大多是孤身一人，或许因为这样，让他们以为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您通报宪兵了吗？」

「这个嘛，近卫兵应该正在展开搜查。」

「近卫兵？不是宪兵吗？」

「我和负责取缔犯罪集团的宪兵第二大队没有交情，我想近卫兵会以正当名义执行这项任务。」

「这、这样啊……？」

「您在进入这座城镇时就被他们盯上了。」

「您怎么知道？」

「我是在劝犯人反省的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

「劝犯人反省？」

「所谓的『反省』是指『除了抱歉，完全忘记其他话怎么说的状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您的问题是什么？」

「…………没事。」

我有种直觉，还是别知道的好，总觉得会接触到亚雷克先生的黑暗面。

虽说亚雷克先生不像是表里不一的人。

他是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光明，完全的诡异。在我眼中，他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诡异──但您救了我。

之前那种孩子气的叛逆心态忽然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对不起，亚雷克先生，我居然怀疑您的好意……现在回想起来，给我介绍信的那个男人确实有奇怪的地方。」

「用不著向我道歉，您平安无事就好。」

「……还有一件事，我无凭无据就断定您谎称自己到过精灵之森，对不起。」

「喔，您愿意相信我吗？」

「……从我的常识看来，不可能有人能逃过精灵的监视进入森林……可是，常识说穿了也只是常识而已。」

「您的意思是？」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休想得到我的认同』这种想法……就像我所受到的待遇。我发现自己这种行为，和那些看人只看胸部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这样啊。」

「对……所以说，对不起。还有，感谢您的诸多关怀。我想更相信您，可以吗？」

「相不相信是客人的自由，只是我这个人不懂得说谎。如果您愿意相信我，我会全力回应您的信任。」

「……好。」

「我可以继续协助修行，直到您达成在『鬼树』探索的目的吗？」

「……拜托您了。我相信，您一定能帮助我实现我一度放弃的目标。」

「很好，我会不负期待。」

您总是笑脸迎人呢。

可是，这时候的微笑带著特别的意义，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之后，我继续进行修行。

「在地下城待三天三夜」。

「闭著眼睛打倒一千只怪物」。

「成功攻击亚雷克先生」。

像这样写成文字，果然完全无法传达这些修行有多么艰难。

这些修行看起来都很简单。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如果有不是我也不是亚雷克先生的人读到这封遗书，请给予公正的判断。

我的修行进展缓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比起中途来到旅店的萝蕾塔小姐和莫琳小姐，我的进度算是很慢吧。

亚雷克先生会依照当事人的紧急程度调整修行进度。

我的修行目的不再有时间限制。

……难不成亚雷克先生前往「鬼树」评量地下城等级的时候，发现了我妹妹的遗骨或遗物吗？

如果真是如此，当我在修行中崩溃的时候，请将遗骨或遗物回收，埋葬在精灵之森的大树下。

就算骨头消失了，应该还能找到妹妹常戴在身上的黑色箭簇首饰。

关于遗产的分配，我也在这里记录下来。

我要将一半财产赠与我的亲友荷舞小姐。

无法换成钱财的物品也一并交给她，想必她会做出公正的处理。

请转告荷舞小姐，和她泡澡聊天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我要将另一半的财产赠与亚雷克先生。

他好像有从事副业，不愁没钱花用，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对不起，给您造成了很多困扰。

另外，也由衷感谢您在各方面给予的协助。

有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如此信任人类，尤其是男人。

优咪小姐、普兰和诺娃妹妹，希望你们幸福。

尽管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但这封信在最后的最后终于有遗书的样子了。

在这间旅店度过的日子，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我的人生中，这大概是最痛苦、最难受，但却最快乐也最幸福的时光。

一旦面对面，我怕自己又会露出软弱、好胜又自以为是的一面。

至少在文章中，我可以坦率地表现出自己。

此外──

展现出真诚的自己，还是让我有些难为情。

希望这封遗书可以成为保护我心灵不受破坏的城墙，我这么期盼著，搁下了笔。

于寒冷的季节末。

索菲·贝尔

○

「遗书吗？太夸张了吧……」

写下遗书的隔天早上──

索菲好不容易在修行开始前，把遗书交了出去。

她本来想在昨天晚上交出遗书，只可惜亚雷克不在旅店。

这间旅店的老板经常在深夜外出，早上才回到旅店。

他有时间睡觉吗？

这么说来，也没看过他吃东西。

在没有男性客人的时段，澡堂也设有「男性时间」，他应该有洗澡吧。

即使受到一个月以上的照料，这个人还是有很多让人搞不懂的地方，索菲不禁这么心想。

他们现在正走在王都北侧，往「目的地」走去。

王都北侧座落著险恶的山岳地带。

不论是陡峭的山路还是没有地方可以站立的悬崖，他都走得健步如飞。

索菲对自己的脚程相当有自信，但依然远远不及他的领域。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或许他和旅店客人谣传的一样，是用飘浮的方式移动。

索菲问著走在山路前面的亚雷克：

「下、下一个修行场所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简直是气喘吁吁。

相对之下，亚雷克脸上甚至稍微浮现了微笑，他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

「就快要看见了，请过来这里。」

她拚命追上亚雷克的脚步，喘著气爬到了山顶。

然后，她看见了疑似是目的地的场所。

那是个忽然从山里面冒出来的石箱子。

那个箱子非常庞大，贯穿了山腰，埋在山里面。

墙面刻著精致的浮雕，不晓得象徵什么意思。

如果眯起眼睛仔细瞧，上面的构图看起来像是喷火的怪物在与手持长枪的人对战。

尽管看起来像是人造物，但谁也不知道那个箱子出现时的事情。

那箱子叫做──

「那是人称『噬人迷宫』的地下城。」

「……噬、噬人迷宫……」

「难不成您知道吗？索菲小姐果真博学多闻。」

因为她一再逞强，似乎让她在亚雷克心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希望我可以成为老实承认自己无知的人，索菲衷心盼望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不、不过还是请您解释一下。」

由于懂事后就逞强到了现在，这习惯一时之间改不过来。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发现自己在亚雷克心中的地位疑似愈来愈崇高。

也或者亚雷克其实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配合她演戏而已。

亚雷克脸上浮现摸不清内心想法的笑容。

「恕我僭越。那座地下城从外观很难察觉，但实际上是座由石墙砌成的迷宫。怪物本身实力不强，但因为内部构造复杂，因此被评定为六十级的地下城。」

「……」

「如果单从怪物的程度判断，顶多只有三十级……所以有许多中级冒险者以投机的心态进入挑战，结果导致半数罹难、一去不回的事态。」

「…………」

「地下城现在已经完成称霸，正在搜索罹难者，遗憾的是……仍有许多人下落不明。」

「为、为什么？」

「在破坏地下城的部分墙面和地面后发现，这座地下城本身就是怪物。」

「……嗯。」

「目前推测，罹难者大多是在迷路后掉入了地下城的陷阱，最后气绝身亡。」

「…………一、一般来说，陷阱在地下城魔王死后照样会启动。」

「的确如此，不过这里的地下城魔王死了之后，陷阱就不再启动了。因为这个原因，找不出陷阱的位置，遗体就这样埋在地下城的地底或是墙里。」

「………………」

「我也提供了协助，为了尽可能找出罹难者竭尽了全力，可惜……无从察觉尸体的气息，而且这座地下城非常宽敞，要是用一点一点破坏地面与墙面的方式，也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凭亚雷克先生的实力，应该能把整座地下城轰飞吧。」

「要是把地下城轰飞，墙面或地底的遗体也会一起被轰飞，这么做是本末倒置。」

「……」

「所以说，还有许多遗体在墙面或地底等待埋葬。」

「…………」

「这就是接下来要进行修行的地下城『噬人迷宫』，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这不是修行前该说的事。」

「不在进入地下城前介绍的话，要什么时候介绍？」

「里、里面有很多尸体这种事！不该在这时候说！」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这种像是恐吓的……」

「别说笑了，尸体又不会攻击人。我说过这座地下城已经完成称霸了吧？也提供了陷阱不会再启动的情报。我会解释这些事是为了让您知道，修行时不需要戒备陷阱或是怪物，让您能够安心修行。」

如同他话里表示的，他的脸上确实浮现出让人感到安心的微笑。

索菲心里却充满了不安。

「可、可是……就算您这么说，不可能这样就不会不安了吧……！」

「原来索菲小姐也会感到不安呢。」

「……什么？」

「平常您总是说『没什么了不起』，表现得很冷静。」

「…………」

「如果您觉得害怕，请直说无妨。我会仔细地解释，尽可能减轻您的恐惧。」

「………………」

「恐惧是由『无知』而来，换句话说，知道得愈详细，愈能减轻恐惧。该从哪里开始补充呢？为了精通修行，所有用来修行的地下城情报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这、这个。」

「作为负面教材，您想知道挑战地下城的冒险队伍是如何分散以及掉落陷阱的吗？说不定可以帮助您在迷宫不会迷失方向。」

「唔。」

「还是您想知道在『噬人迷宫』迷路三天的人的故事？在耗尽所有体力与气力的状态下，依然不放弃，坚持要找到出口，结果花了三天的时间。从这个故事可以学到不能在迷宫采取的行动，虽然也是负面教材。」

「……」

「尽管不会再出现怪物，但这故事说不定可以在接下来的修行派上用场，有个『当同伴在死路碰上怪物，只能在远处观望』的故事──」

「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喔？」

「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害怕？别瞧不起人了！在我看来，这种地下城只是小意思，尽管放马过来！」

索菲全身颤抖、眼角泛出泪光，但还是逞强了起来。

如果这时候老实说出内心的恐惧，恐怕还会再听见一大堆可怕的故事。

她会这么逞强，一方面是个性的缘故，状况也逼得她不得不逞强，这或许是亚雷克的错。

他露出了毫无恶意的纯真笑容。

「既然这样，我可以开始解释修行内容了吗？」

「好！请说！我不怕！我、我一点也不怕……」

「您兴奋得发抖了呢。」

「是啊！」

「我这就开始解释，您要在这里进行的是『捉迷藏』。」

「捉迷藏？」

「您不知道吗？那是这个世界的小孩子也会玩的游戏。」

「我、我当然知道……」

这回答没有逞强，她是真的知道。

她不只是知道，她儿时也常玩这个游戏。

「……只要是在森林长大的精灵，没有一个没玩过『捉迷藏』。和人类的王都比起来，精灵之森就像个什么也没有的乡下地方，不过……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不得了，所以在精灵之间算是相当普遍的游戏。」

「太好了。」

「可是，您要在接下来的修行玩『捉迷藏』吗？」

「对，以您的程度，王都附近无法成为修行场所的地下城太多了。」

「……抱歉，您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什么？」

「在修行时玩『捉迷藏』的理由，是因为王都附近的地下城，不足以提供我这种程度的人修行吗？」

「对，正确来说，王都附近地下城出现的怪物不足以供您修行。」

「这意思是？」

「您要和我进行『捉迷藏』。」

「…………」

「换句话说，怪物的实力无法充当您的对手，接下来就由我来当您的敌人。」

「………………」

「有什么问题吗？」

「咦？问题……问题……为什么命运老是给我考验，可以问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请问自己的命运，还有其他问题吗？」

「……谁、谁当『怪物』？」

「啊啊，抱歉。鬼……不对，是怪物，我还没说谁当怪物。怪物当然由您来当。」

「不是由您这个现成的，而是让我当怪物吗？」

「对，我这个现成的……唔，现成的是什么意思？」

「不，没事。换句话说，我要在『噬人迷宫』把您找出来，是这样的修行吗？」

「没错，因为规矩可能不同，我在这里补充一下。找到怪物的时候，一定要拍到对方的身体。」

「要在您认真逃走的时候拍到您的身体吗？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不是天方夜谭。」

「我分得清楚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您瞧不起我吗？」

「我没有瞧不起您。依您现在的数值，要在我认真逃走的时候碰到我确实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会限制自己的行动。」

「像是完全不能动吗？」

「那样就不叫修行了。我还是会动，只是会加上『不奔跑』、『不消除气息』、『不隐匿脚步声』、『不做步行以外的闪避动作』以及『不使用魔法』这些限制。」

按常理思考的话，加上这些限制根本就赢定了。

不过，对手是亚雷克，索菲很明白不能用常理思考。

「您会快步行走吗？」

「我不会这么做。另外，关于碰触身体的方法。」

「碰触方法？不是用手轻轻拍一下而已吗？」

「不是的，您碰触时使用的工具是弓箭。」

「什么？」

「发现我之后，您必须用弓箭射击来碰触我的身体。」

「我愈来愈搞不懂碰触的意思了。」

「所谓『碰触』就是『轻轻接触』的意思。」

「用箭轻轻接触，这说法还真奇怪。」

「您必须确实地注入魔力并将箭射出，需要对我造成伤害，碰触才算数。」

「造成伤害的碰触……这样才像亚雷克先生的修行。」

「什么意思？」

「旅店的大家常说『很有亚雷克先生的风格』这句话，指的是『不寻常』、『不能用常识判断』、『说出事实也会被当成玩笑』、『哲学性』这些意思。」

「……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呢。不过萝蕾塔小姐偶尔也会思考哲学问题。」

「修行内容解释完了吗？」

「另外，捉迷藏会在地下城一半的地方开始，到里面才会叫出储存点，大概就这些事情了。」

「需要储存吗？亚雷克先生因为我的攻击死亡这种事情连万分之一的机率都不可能发生吧。」

「我姑且也会进行储存，虽然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很低。」

「不然为什么要储存？」

「因为要是我反击，您就没命了。」

「什么？」

「因为要是我反击──」

「我听见了。我不是要您再说一次。反击？什么，您会反击？捉迷藏里面，怪物找到的人会进行反击？我从没听过这种事，还真是暴力的规矩。」

「这是修行，没有生命危险怎么会拚了死命呢？」

「也是。」

「如果不拚了死命，能力值不会有显著的成长。」

「……喔。」

「所以说，您必须带著『失败就是死亡』的觉悟，用全力『碰触』我。」

「…………」

「有其他问题吗？」

「…………有时间限制吗？我想在晚饭前回去。」

「照我的估算，应该赶得上后天的晚饭。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很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他笑了起来。

索菲因为实在太害怕了，一再急促地喘著气。

○

封闭感。

比身高高上数倍的石墙围绕著自己。

呼吸像是要停了下来。

心跳像是要停止跳动。

索菲不禁思考──

在这座地下城开始「捉迷藏」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地下城内非常昏暗，但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走在其中不成问题。

真要说起来，还有墙壁和天花板这类属于屋子的「气息」。

以索菲现在的气息探测能力，即使闭上双眼前进也不会撞到。

她做过这样的修行。

然而，尸体没有气息。

尸体和建筑物一样，没有意志也不会行动。

比方说，在前面转角的墙壁──

或是刚才走过的地方──

或者是脚边──

说不定都有无数尸体。

这样的想像已经足以让索菲吓破胆。

……幽暗的转角。

她消除脚步声向前走去。

远处传来声响，肯定是亚雷克吧。

在这次的修行中，他对自己设下了不能消除气息以及脚步声的限制。

可是──

叩叩叩，敲打石头地面的规律声响。

接著是咚嘶咚嘶的奇怪震动。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总之，亚雷克理应是声音来源，但他的气息仍旧遥远。

尽管遥远──但他的脚步声会这么接近吗？

尸体没有气息。

亚雷克的气息遥远。

脚步声非常接近。

索菲忘记了呼吸，她悄悄往脚步声接近。

自己在这次修行中扮演的角色是猎人。

为了追逐窜逃的亚雷克，必须射箭阻止他的行动。

她将箭搭在弓上并注入魔力。

弓箭与手臂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经过艰难的修行，她得到了坚强的实力。

努力修行的记忆与打倒大量怪物的经验，缓解了她因不安与恐惧而畏怯的内心。

不管出现什么怪物她都有自信应付。

即使对手是亚雷克，她知道就算遭到反击也不会真的死亡。

同时，她也有一箭决胜负的气慨。

他没有要求得打倒他，只要求必须造成伤害，实际上她确实曾经伤到亚雷克。

所以说，一定能成功。

没错。

如果──对手是亚雷克的话。

她不禁产生妄想。

墙壁可能埋著尸体。

地底说不定有冒险者的骨骸。

脚步声就在附近了。

伴随著奇妙震动的沉重声响，似乎来到了很近的地方。

滴滴答答，甚至可以听见不知道什么东西滴落的声音。

可是，气息还很遥远。

难不成是死不瞑目的冒险者尸体走过来了吗？

自己的弓箭真的能射中那些尸体吗？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无聊的妄想。

都是那些恐怖故事的错。

她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莫名惊恐。

正前方是直角的转角。

从那里传来了叩咚叩咚的脚步声。

亚雷克的气息出现在别的地方，这一点让人有些在意，不过……

她依然压低脚步声冲了上去，同时将注入弓箭的魔力提升到最大值。

她带著绝不失误且要射出贯穿万物的最强一箭的气势──

「亚雷克先生，抓到……咦？」

索菲将箭瞄准转角的另一头……

视线前方，没有藏身处的笔直通道空无一人。

……这里是地下城迷宫，石墙到处堵住了通道。

因为这些石墙的缘故，导致出现了奇怪的回音吗？

她这么假设、继续前进。

脚步声照样在附近响起，气息却──

气息。

似乎出现在背后。

她屏住呼吸。

全身先是发抖，然后变得僵直。

不可能。

他答应过不会奔跑。

他刚刚这么答应过，所以刚才还相当遥远的气息，怎么可能出现在正后方？

索菲在脑中思考著各种可能性。

不实际确认的话无法得到正确的结论，她做出了冷静的判断。

她举起弓。

「后面！……不在……？」

回过头后，她确认了背后没有人在。

大概是因为紧张、混乱还有恐怖的妄想，让她无法完全发挥导致探测气息的能力。

为了让精神镇定，她开始深呼吸，将手抵在又大又重、自觉丑陋的胸部上面。

她一再呼吸，最后大大吐出一口气，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头顶。

心脏顿时停了下来。

天花板。

有东西在那里。

那里的高度约是自己身高的五倍。

然而，某个东西站在那里，就像站在一般的地面。

与那东西对上视线后，那东西浮现出平时的微笑这么说：

「找到了。」

索菲因为恐惧与混乱，脑子乱成一团。

天花板。

为什么会在天花板。

他确实说过「不奔跑」、「不消除气息」，但是他没说过「不站在天花板上」。

虽然没说过──那种事情有可能做到吗？

索菲陷入了恐慌状态。

全身发抖，呼吸困难。

心脏一度完全停止跳动，接著像为了将停止的心跳弥补回来，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汗水狂喷。

指尖发麻。

尽管如此，她还是将箭瞄向天花板。

注入魔力的一击──如果对象是一般的怪物，这一箭足以取它们的性命。

不过，一般的怪物根本比不上亚雷克。

他不在一般常识的范围内。

不论是脉搏还是魔力都不允许有些微的凌乱，指尖也不能发麻。

射出的箭拖著魔力形成的光带，往天花板逼近。

虽然违反了重力，却是速度与威力都没有因此减弱的精采一箭──

没有射中。

箭确实碰到了他的胸膛，但一碰到就失去力道、往地面掉落。

这一击没有造成伤害。

「碰触」不成立。

索菲下意识看向掉落的箭，但这么做等于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您最好让精神再镇定一点。」

咚！他著地的时候制造出不像他会发出的巨大声响。

回过神时，他已经出现在眼前。

他接近的速度极快，但并没有违反约定。

他没有奔跑，只是落地而已。

「在实战中，不知道怪物什么时候会从哪里出现。」

「……啊。」

「弓箭手一旦攻击落空，很可能会在这时候被敌人趁虚而入、遭受反击。」

「…………啊啊。」

「不论在什么时候、哪个瞬间，如果不能一箭阻止对方的行动，单打独斗的弓箭手便很难成功挑战高难度的地下城。」

「………………啊啊、啊。」

「这种话相信不用讲您也明白，既然用不著再解释下去──就请您亲自体会吧。」

「……不、不要这样……饶、饶了我吧……」

「您在说什么？」

「……咦？」

「您扮演的是『怪物』，我是只能逃走的弱小孩子喔。」

「…………」

「立场上可以饶命的是全副武装、负责把我逼上绝路的您。」

「……」

「我是不巧被怪物抓住的可怜孩子，只能尽全力抵抗。我这种人，不过是您口中常说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存在。」

「要我担任怪物实在是强人所难！我、我真的好害怕……不管是修行还是这座地下城，都让我怕得不得了！饶了我吧，我不会再装腔作势了！拜托饶了我……！」

她难看地向对方求饶起来。

然而，他只是笑著这么说：

「用不著担心，事先已经储存了。」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第二回战开始吧，重来之后，记得重新数到十喔。」

「我不要…………！」

「放心吧，索菲小姐下次一定能表现得更好。」

他微微一笑，弱小的他开始了不让对方存活的抵抗。

○

「要站在天花板上，必须让脚一步一步踩进地下城的内壁，用这样的方式前进。您有听见咚嘶咚嘶的声音吗？」

修行结束后，亚雷克揭晓了谜底。

索菲早就不在乎他用了什么机关了。

时间大约是中午过后，白天的晨光很快就会暗下来。

光线被山峰尖锐的棱线阻挡住了。

修行开始后，大概过了两天半的时间。

如同他的推估，从修行开始的时间算起，似乎能赶上「后天的晚餐」。

索菲脸上挂起了奇怪的笑容。

她的神情僵硬、连动一下也没办法。

亚雷克不晓得是怎么解释她脸上的笑容，他继续说道：

「很快乐吧？」

「嗄？」

「学会更多事情是很快乐的一件事呢。在这次的修行中，您精通了两项技能。一项是对弓箭手来说最具重要性的『高速箭』，另一项是让魔力迅速注入所需位置的『高速提升魔力』。弓箭手这个职业不能轻易被敌人接近，这两项都是很重要的技能。」

「……」

「第二阶段的修行会像这次一样，以精通技能为主。在未满一百级的这种程度，增加数值比较容易体会到实力的增强，所以之前没有进行过这样的修行，您接下来会学到更多技能，从而得到更多乐趣。」

一百级这种程度，他好像说出了这种脑子有问题的话。

原来在他心中，一百级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

在感到快乐前，她总觉得自己会先变成除了笑做不出任何反应的状态。

所以这就是第二阶段的修行，相比之下，过去那些面对怪物的严厉修行都成了小意思·

最强的敌人不在地下城，其实在旅店。

最强的敌人……旅店「银狐亭」的地下城魔王接著说道：

「您可以休息到明天中午，在那之前请您做好旅行的准备。」

「旅行的……准备吗？」

「对，剩下的修行会在前往『鬼树』的途中进行。」

「……意思是，我们要前往精灵之森吗？」

「对。」

精灵之森位于王都的东北方。

在险峻的山脉间有片草木丛生的美丽土地。

那个地方正是「精灵之森」。

那里是个注重传统与地位，不与除了精灵以外的种族交流的保守种族……俗称「森林精灵」住的地方。

她要探索的地下城「鬼树」，就耸立于精灵之森的正中央。

……要挑战「鬼树」的话，比起地下城等级还有更棘手的问题。

「……我要给您一个忠告，不只是其他种族，连一度离开的精灵也不被允许进入精灵之森。」

「确实是这样。」

「亚雷克先生可以『光明正大地悄悄潜入』，但我恐怕做不到。」

「我见过负责看守森林的精灵数值，以您现在的实力，要不引起他们的注意闯入，有一定的难度。」

「亚雷克先生好像人脉很广，在森林精灵没有人脉吗？」

「在与其他种族完全隔离、像个种族独立国家的地方，实在很难建立起人脉。我也努力过，但现在有人脉的地方只有兽人族与魔族而已。」

「……兽人族与魔族有像精灵之森这样独立的国家吗？」

「这两个种族属于旅队的形式，也可以说是迁徙的都市，不会定居在同一个地方。」

「原来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人类居然能在其他种族的旅队建立人脉，还真是厉害。」

「兽人族的『猫球旅团』把重要的孩子托给我照顾，我们确实建立起了坚定的羁绊。至于魔族方面……该说是师傅的人脉吗？我只和师傅去玩过一次，那时候双方姑且加了好友，建立起了这样的关系。」

「听不懂。」

「他们开服的时候，偶尔会来找我。」

「听不懂。」

「总之，我在森林精灵没有人脉，只能采取自然而且强硬的入侵方式。」

强硬的入侵方式。

尽管心里也有不安，但总比他的修行轻松多了，索菲这么认为。

说不定自己已经遭到洗脑，或者至少受到了精神改造。

虽然这么认为，但还是有件让她挂念的事。

「可是，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鬼树』受到神化，一旦踏入将会引起『森林的愤怒』，除了禁止任何人进入外，戒备也格外森严。」

「的确是这样，但您的妹妹不就进去了吗？由此可见，也许有条通路即使被看守的精灵注意到也能闯进里面。」

「被看守的精灵注意到……？说得好像可以不引起注意一样……不，我不会再驳斥您的话了。唔，妹妹……其实不只是妹妹，我们家族比较特别一点。」

「这话怎么说？」

「精灵之森的贝尔家属于巫女家系。」

「……巫女吗？」

「没错，当森林遭逢严重灾害时，必须成为活祭品将生命献给『鬼树』的家系。奇妙的是，生在这个家族的孩子全是女生，所以叫做巫女。」

「原来是这样。」

「如果有生产过的女人，就要献上那个女人当活祭品，我母亲就是这样失去性命。如果是姊妹，必须献上年轻的一方，我妹妹就是这种情形。」

「…………」

「我的责任是留下后代……我讨厌这样，所以离开了森林。森林精灵的头脑肯定有问题，怎么可能牺牲一个人的生命就能平息森林的灾害。」

「实际情形呢？」

「……………………确实有灾害因此平息的实际成效，真伤脑筋。」

「实在是非常不合理的做法。」

「就是说啊。」

「我认为事出必有因，依我的愚见，森林会发生灾祸，地下城本身就是原因的可能性很高。在日本也有为了平息神造成的灾害，而献上活祭品的故事流传下来。」

「……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如果这个推测正确，您妹妹的遗物或许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间。」

「为什么？」

「活祭品大多是献给『神』的吧？地下城魔王不正是地下城的创造神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

「再加上，我侦查的地方没有发现疑似的物品也是其中一个理由。我没有进去的地方大概只有地下城魔王的房间了。」

「您、您探查过这地方了吗？」

「我以为可以帮上忙，对了，我没碰里面的宝物。」

「是、是吗……如果进入地下城魔王的房间，很有可能必须迎战魔王，到时候会变更修行内容吗？」

「不会。我打从一开始就判断您找的东西可能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间，所以本来就将与地下城魔王对战的情况纳入考量并拟定修行计画。等修行完成后，您要称霸这座地下城不成问题。」

「……这样啊。」

索菲很烦恼。

如果和亚雷克推测的一样，「鬼树」是产生巫女制度的原因──称霸这座地下城后，或许就不会再出现像自己家族这样的牺牲者。

自己真的对故乡有这么深厚的情感、不愿意再看到有人牺牲吗？索菲思索著。

……与森林精灵度过的生活，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在妹妹成为活祭品时，那些常玩在一起的好朋友，没有出面阻止这样的行为。

尽管表现得像要好的死党，在习俗与长老们的权力面前，他们始终没有试图阻止或为她发声。

传统与地位导致了森林精灵的腐败。

……正确来说，不是没有好的回忆，而是连那些好的回忆，也在妹妹成为活祭品时，因为没有人伸出援手而变成了不好的回忆。

如果能改变习俗，肯定是好事一件。

……这么做说不定能将妹妹喜欢的精灵之森变成更美好的地方。

她心里充满了无止境的烦恼。

即使再怎么费心思考，脑中也得不到结论。

也许是不忍心看见索菲这个样子，亚雷克露出了关怀的笑容。

「今天先回旅店吧？我看您也累了。」

「说、说的也是……仔细想想，我有一天以上没有吃饭也没睡觉……想、想起这件事后，身体忽然变得好疲倦……」

「您没事吧？如果要睡也没关系，我会负责背您回旅店。」

男性要背著自己回旅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提议。

来到「银狐亭」之前，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冒险者。

在那个时候，碰巧在地下城遇见的其他冒险者常提出这样的建议。

她想起了那些下流的眼睛。

那些纠缠不清、没有恶意也没有敌意，但图谋不轨的视线，索菲迟迟无法忘记。

为此，她非常害怕在与男性独处的情况下失去意识。

可是──

「麻、麻烦您……老实说，我连站都站不住了。」

「是吗？每个人结束地下城的修行后都很疲累呢，HP在重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难不成有数值无法表现出来的疲惫吗？」

「疲劳程度本来就没办法用数值表现……」

「我倒是看得见，或许人类有数字无法表现的部分吧。」

亚雷克搔搔头，然后蹲了下来。

索菲让全身的重量倚在他背上。

他轻松地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接下来是下坡路……他的话肯定没问题吧。

索菲带著与其说是对于人类，不如说是对巨大生物的信任感沉沉睡去。

──好久了。

发现发生在故乡的家族的不幸前──

她似乎有许久没有梦到那段愉快的时光。

○

「亚雷克老板好像会外出一会儿，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我是这里的员工，这段时间就由我负责管理澡堂。」

晚上──

在「银狐亭」用完餐后，索菲进入了澡堂。

这间旅店的澡堂很棒──真要说起来，整座城只有这间旅店有澡堂，确实是难得的优点。

虽然偷窥留下的心伤还没痊愈，但亚雷克与优咪在那之后都会格外留意，因此她也能放心泡澡了。

今天负责管理澡堂的人是莫琳。

她有著白皙的肌肤，纯白的发丝，以及左右不同颜色的瞳孔。

最近她管理澡堂的技巧熟练多了，能泡在浴池里一边闲聊一边俐落地调整水温。

索菲看著同样泡在浴池的莫琳。

一位随时看起来都美丽动人的少女。

尽管自己也常受到这样的赞美，但因为巨大的胸部，那些称赞都有下流的意思。

相对之下，莫琳的美有如艺术品。没有性的意思，只是纯粹的美，索菲这么心想。

「……莫琳小姐，你很熟悉旅店的工作了呢。」

「是吗？我老是出错……之前本来想提高热水温度，结果提高了浴池的温度，被亚雷克老板嘲笑『熔岩浴很新潮呢』……」

「如果在浴池里面的不是优咪小姐，事态就严重了。」

「说不定，老板娘比亚雷克老板还要神秘呢。」

「……是啊。」

优咪是这间旅店的良心，她抚慰了因为亚雷克的修行而疲惫不堪的心灵。

仔细一想，索菲对她的事情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虽然外表是那个样子，但优咪比这间旅店的所有客人都要年长。

说到年长。

「……这么说来，萝蕾塔小姐好像刚成年而已。」

「是，好像是这样，我本来还以为她年纪比我大……人类的年龄果然很难判断，因为成长速度太快了。」

「魔族的成长速度和人类差不多吧？」

「的确是这样，但我觉得比起人类还是慢了一点，虽说没有树精那么缓慢……」

「你是指荷舞小姐吗？」

「对，她是所有客人中年纪最大的吧？我知道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呢。」

「不过，树精这个种族不单纯只有成长速度缓慢，精神成长的速度也是人类的三分之一呢。虽然说就算长大后，体型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精灵又如何呢？」

「二十岁前和人类一样，但是之后不会再变老。」

「……真不可思议呢。」

「据说年龄超过三百岁的精灵也会开始老化，但森林中最年长的精灵也顶多只有两百多岁。精灵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八十岁，老化只是传说而已。」

「兽人族说不定也一样是常保年轻的种族……」

「没那回事，他们的成长速度和人类相同。」

「可是，老板娘看起来很年轻呢。」

「也许她父母的外表看起来都很年轻，因为孩子会遗传父母。」

「老、老板娘的父母吗……」

「怎么了吗？」

「……不，没、没什么……安罗婕女士什么都没告诉我。」

莫琳不禁发抖，她将嘴巴完全浸在水中。

她说不定知道什么内幕，但这间旅店「光想就觉得可怕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这里因此形成了如果客人含糊其辞，就不追问到底的规矩。

索菲转变话题。

「对了，亚雷克先生不在的时候，旅店是什么样子？」

「这件事索菲小姐比较清楚吧……？」

「我又不是员工。」

「这么说也有道理。亚雷克老板不在的时候，旅店其实没有多大改变。修行也是旅店工作的一环，所以在没有修行的时候，他说不定会休息一下……奇怪，有没有修行的时候吗？他好像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

「……」

「之前他吃了树根，可是那种东西不是食物……恢复魔力需要睡眠……魔力愈来愈少，呼吸愈来愈困难……」

「莫琳小姐，热水开始冒泡了。」

「咦？啊！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想起了那时候的恐惧……」

「没关系，用不著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

「……有人可以像这样分享修行的辛劳，我好开心。」

莫琳泪眼汪汪地流下了泪水。

看来她必定有著相当痛苦的回忆。

索菲摸了摸她的头。

事实上，索菲在精灵里面不只年轻，甚至属于刚出生没多久的那类。

因此她与莫琳的年纪相近，顶多只大莫琳一点而已。

……或许是和妹妹一起成长过的影响吧。

只要看见年龄相仿或较自己年轻的少女伤心难受，她就会忍不住摸摸对方的头或抱住对方。

「索菲小姐，可以不要抱那么紧吗？好难过！」

「啊，对不起。」

她赫然惊觉自己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

紧抱住对方的手臂放松力气。

为了怕再待下去气氛会变得尴尬，索菲决定离开澡堂。

「莫琳小姐，我先失陪了。」

「好……那个，这种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这是我第一次被您抱住，可是……我想起了之前亚雷克老板让我试的『水床』。」

「……『水床』吗？」

「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会继续管理澡堂！请好好休息！」

她挥著手，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索菲纳闷地离开了澡堂。

「水床」。

她打算之后再向亚雷克问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

隔天──

用完午餐后，索菲与亚雷克从「银狐亭」出发。

「普通人需要用一个星期走到『精灵之森』，凭我们的脚程也需要五天。修行会在旅途中进行，伙食由我准备，行李则是自行负责。目前为止都是在旅店就确认过的事情，出发后有发现其他问题吗？」

中午走在王都时，亚雷克说起了这些话。

他的打扮和平常不太一样。

虽然不一样，也只是没有穿上围裙又背著一个大布包而已。

那是个非常庞大的布包。

……最初修行的记忆好像又苏醒了过来。

豆子……

不对，那里面一定是旅行要用到的东西，索菲这么说服自己。

就算决定不把布包的大小放在心上，插在他腰后的那把简陋的刀子也很让人在意……

从他的不正常程度来思考，这样的「旅行装扮」也未免太普通了。

他们走在中午的王都，往东前进。

这个时间人潮相当拥挤。

石造的街道上，外出采买与工作的人群熙来攘往。

在这样的人口密度中，需要非常老练才能在人群中穿梭时不碰撞到别人。

亚雷克尽管背著一个大布包，穿越人潮的动作却很俐落。

虽然王都里住了各种种族，但这么一瞧，果然还是以人类为主。

她像是受到了当头棒喝，明白这里的确是「人类的王都」。

但在索菲心里──

「……人类居然容许其他种族进入自己种族的王族居住地，该怎么说呢，真是开放呢。」

「精灵之森也有精灵的王族吗？」

「……听说以前我的家族就属于王族。之所以会形成将活祭品献给『鬼树』的习俗，是因为传说在数百年前，为了平息精灵之森的灾害，精灵公主献上了自己的生命，那个人好像就是我的曾祖母。」

「这么说来，索菲小姐的家世很显赫呢。」

「……只论血统的话是这样。现在的森林精灵是长老议会制，年纪愈大地位愈崇高，和血缘没有关系。」

「和民主主义好像不太一样，该说是辈分主义吗？」

「话说回来，世界各地好像都有服从年长者的文化，只是森林精灵的方式夸张了一点……目前最年长的长老是两百多岁，那个人的缺点就在于知道王朝时代的精灵社会。」

「为什么？」

「森林精灵的政事大多是以『最优秀美好的时代』也就是『精灵王朝时代』为范本进行，换句话说，是靠著熟知王朝时代的长老的记忆在推行政策。」

「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果寿命短暂或老化，就能确实地将年轻世代决定的事情明文化，就像人类一样。然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由长老的『记忆』判断，等于所有事情都是由长老决定。」

「和君主专制一样呢。」

「我早就觉得森林精灵的头脑有问题，所以调查过人类的政治。在森林的时候，我们常说『人类寿命短、耳朵短，外表又丑，是低劣的种族』，但在制定制度的方面，人类比精灵还要先进。」

「是先进还是落后，是正确还是错误，关于政治我不好发表意见，但是……光从现在还有活祭品这样的制度看来，很难认为现在的森林精灵是正确的。」

「没错。」

「和您相同意见的精灵想必不在少数，比方说，像是负责看守森林的那些精灵。」

「…………你们讲过话吗？」

「没有，我只是依照实情来判断而已。」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看守的精灵……在妹妹成为活祭品的时候，那些人完全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抱歉，刚才那句话是我的猜想。有机会的话我会取得证据，到时候再向您解释。」

「是吗……？」

这番发言不像是有凭有据，说不定他是在安慰自己，索菲这么认为。

两人一路闲聊著，看见了王都的东门。

那是道壮观的门，古时听说常有军队从那里通行。

「在地下城活动比现在活跃的时候，为了把向外涌出的怪物挡在城外，所以打造了那道城门。」

「……发生过怪物涌出地下城这种事吗？」

「确实发生过，虽然现在几乎不会出现这种情形。您知道地下城有各自不同的『怪物回复数』与『怪物上限值』吗？」

「当然知道，那指的是『怪物增加的频率』还有『怪物增加的最大值』。这是常识，您瞧不起我吗？」

「我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只是姑且确认一下。我举个例子，像『入门者的洞窟』是『一秒增加五只怪物』，『最多增加到五百只』。一秒增加五只怪物，而且最多可以增加到五百只，其实是增加得过多了，这种情形相当罕见。」

「是。」

「即使到达上限，『增加怪物的力量』似乎还在继续运作。」

「……换句话说？」

「到达上限之后，如果长时间置之不理，怪物就会涌出地下城。」

「…………」

「现在公会与王室地下城调查局进行了严格的管理，定期提出讨伐怪物的任务，在相当程度上降低了怪物涌出的危险。但以前的管理很随便，又有许多尚未发现的地下城，也就相对危险许多。」

「……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人类的城镇才会用墙围起来。」

「精灵之森又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什么意思？」

「森林精灵居住的森林内部有『鬼树』这座地下城。而且照我的测量，那是一百五十级的地下城。里面的怪物数量长年来到达上限，但你们没有进行过任何处置吧？」

「亚雷克先生的意思是，『精灵之森会出现灾害，可能是怪物作乱』吗？」

「照目前的情报看来，这个可能性最高。不过，那也要发生在森林的真的是灾害就是了。」

「什么意思？」

「如果怪物涌出，很难理解为什么只是献上活祭品，就能平息这样的灾害。」

「……」

「如果怪物涌出地下城，除非击退怪物，否则『灾害』不可能平息。献上活祭品就能平息灾害，这一点让我耿耿于怀。」

「……是吗？」

「如果您的母亲和妹妹都强得能应付『鬼树』的怪物，那又另当别论。」

「……那是不可能的……她们的实力都比现在的我还要弱。」

「难不成王族的血脉沉睡著不可思议的力量，有这种事吗？」

「……我确实常听说王族的血脉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种传说。」

「这种事确实只存在于传说。倒是森林里发生的『灾害』，是由谁、用什么方式判断那是『灾害』的？」

「……是长老议会决定的。」

「原来是这样。」

「您知道什么吗？」

「对，不过还在猜测阶段，况且这不是件会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每当遇上这种事，我就忍不住怀疑别人怀有恶意。」

「……恶意。」

这件事确实有恶意。

「一声不吭地看著被当成活祭品的年轻少女送死」。

尽管是消极的行为，但身为少女的家人，实在很难不感受到恶意。

……我也有这样的恶意吗？索菲不禁思考了起来。

虽然自己极力阻挡过，到头来还是没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真要说起来──

「……活祭品这样的制度，本身就是种充满恶意的行为。」

「说的很有道理，改天应该有确认的机会，不过……这种事先放一边，我们还是把精神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眼前的事情？」

「当然是修行啰。」

亚雷克轻轻笑著。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了王都外面。

四周是广大的草原，吹来的风带著些许湿气与暖意。

寒冷的季节结束了，温暖的时节即将来临。

索菲全身都感受到了季节的转移──然而，她却感到一股寒意。

「……这么说来，还没解释会进行什么样的修行。」

「对，但这次的修行很简单。」

「骗人。亚雷克先生这么说的时候，大多是要破坏别人内心的时候。」

「我没有破坏过别人的内心。」

「……」

「我只有在交谈过程中破坏而已。」

「还不是一样！」

「可是没有人的内心在修行过程中受到破坏，再说，我只有在那个人的人格需要矫正的时候，才会破坏人心。」

「骗人！大骗子！您敢在旅店的大家面前说这句话吗？」

「当然敢。」

他微笑著，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有羞愧的意思，整个人显得光明磊落。

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表示，自己没有真正破坏过别人的内心。

另外，「矫正人格」听起来很可怕，她决定假装没听见。

顺口说出骇人听闻的话，是亚雷克为数甚多的缺点之一。

索菲把各种反驳的话咽了下去。

「……接下来要进行什么修行？」

「因为是第二阶段，重点会摆在精通技能。」

「……敌人一样是亚雷克先生吗？」

「对，由我来担任假想敌。因为是在旅途中进行的修行，会改变一下方式。如果是熟悉的修行，拚命程度降低的话，修行效率也会跟著低落。」

「……是这样吗？」

「至于修行内容，旅途中会用餐吧？」

「对。」

「食物在我身上。」

「对。」

「您想吃东西的时候，必须尽全力从我身上把食物抢走，这就是修行内容。」

「…………」

「人在拚命的时候，数值提升得最快。既然关系到食物，更是会拚了死命吧。手段不拘，规矩和给我致命一击的时候一样，但和那时候不同的是──这次我会『对应』。」

「…………『对应』？」

「对。请您将智慧与技能运用至极限，有不足的地方请自行学习。您可以在从我身上抢走食物的过程中习得技能，按照我的推测，旅程中您应该可以用到一餐。」

「…………您、您要我在空腹的状态下，穿过险峻的山路吗……？」

「您不会饿肚子，如果可以成功从我身上抢走食物的话。」

「……」

「请放心，您没有用餐的时候，我也不会进食。只要您能有效攻击到我或是碰到背包，我就会把食物给您。有其他问题吗？」

「饶了我……饶了我吧……我没有做需要遭受这种惩罚的坏事……不是饿死就是被亚雷克先生杀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对了对了，说到死亡，储存只会在一天的开始进行一次，这是考虑到移动速度的结果。万一有人接近储存点，我们一天可以前进的距离，会是我能即时对应的距离。」

从他的话里听来，好像是索菲花上一整天前进的距离，他只需要一瞬间就……

亚雷克确实有可能做到这种事。

毕竟他是怪物。

自己必须从那个怪物身上抢走食物。

这趟旅程需要五天或是更长的时间，还要走在险峻的山路。

索菲忍不住发抖，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然后，她笑了。

「……啊哈哈哈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您看起来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路上的环境有很多变化，您可以尽量在错误中学习。对弓箭手来说，利用地形是非常重要的技能。有件事相信用不著提醒您也知道，万一您死了，复活的地方是储存点，势必会拖长旅程的时间。除非进入您的攻击范围，否则我不会进行反击，比起『抢走背包』，建议您不如尝试发动『有效攻击』。」

「哈哈……办、办不到……哈哈哈。」

「您这么开心吗？对了，这趟旅程长的话说不定需要两周，依我的估算是十天左右……为了能因应意外状况，我带了充分的食粮。」

「……」

「顺带一提，我带的是最适合旅行的食粮，既轻又便宜，还能带来充分的饱足感。」

「…………啊哈哈，是、是什么食物？」

「炒豆子。」

索菲死命摇头，笑容僵在脸上，泪水停不下来。

然而，亚雷克笑著──

「我们走吧。」

索菲流著泪，露出了像是在笑的僵硬神情。

○

旅程开始后，索菲在前三天硬是按捺住了饥饿。

不攻击就不会被反击，她推论出一套相当合理的逻辑。

不过──到了第四天。

他们走在险峻的山路，途中甚至爬上了几近断崖的场所，感觉得出来亚雷克是刻意选择危险的路径。

事实上，索菲从精灵之森前往人类的王都时，选择的是需要绕远路但容易行走的路线。

随著标高愈高，气温也随之下降。

视线变得模糊。

即使补充了睡眠，体力依然迅速耗尽。

原本预定五天就可以结束的旅程，由于索菲的体力低落，导致他们几乎没有前进。

照这个速度来看，到底要几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时，亚雷克终于大发慈悲──

「真拿您没办法，要是您倒下就无法达成修行的目的了，请喝豆子汤吧。」

修行的痛苦回忆在脑海中涌现，但比起那种陈年往事，此时身体更渴望得到食物。

她战胜不了欲望，吃下了豆子。

豆子实在美味极了。

强烈的咸味加上豆子炖烂后的嚼劲。

牙齿一咬下去，绵密的滋味立即溢满整个口腔，散发出谷物独特的甜味。

汤也很好喝。

那不是只将盐巴融于热水的一碗汤，而是味道浓醇，让人产生了彷佛在享用丰盛蔬菜的错觉。

高山上冰冷的身体终于获得温暖，这种感觉让她差点流下眼泪。

在用餐的这段时间，索菲无疑是十分幸福的。

然而──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个味道，那种美味的滋味，还有幸福的感觉。

这是她不幸的开始。

好想吃。

好想吃更多。

就算必须从他身上抢，她也克制不了这样的欲望。

为了吃，她死不足惜。

一旦记住了幸福的感觉，胃便忍不住蠕动著追求起下一次的幸福时光。

饥饿感催促著身体行动。

……在那之后，我的精神不再像个人。索菲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从那时候开始，她化身为野生的猛兽，一再攻击亚雷克。

──第五天。

饥饿逼得她发狂，她直接揍向亚雷克。

遗憾的是，亚雷克轻松化解了她的攻势。

进入攻击范围后会进行反击──如同他先前的宣言，他使出了激烈的反击，结果让他们又从储存点重来，旅程几乎往后延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第六天。

为了抢到食物，索菲恢复了人类的思考模式。

光靠蛮力不可能抢到食物。

可以设陷阱攻击。

可以从远处攻击。

可以利用地形攻击。

原来拚命思考是这么一回事，索菲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

然后，她拟定万无一失的计画，等待机会──

机会来了。

……只可惜，自己这时的「拚命」对那个怪物完全无效。

索菲在走投无路之下，还是为了抢夺粮食扑了上去，结果遭到了反击。

──第七天。

昨天经过的地方又再走了一遍。

行进过的旅程必须重来，这让她的心情非常沉重。

她不想再失败了。

索菲总算忆起了人类的恐惧心态。

恐惧让她迟迟不敢下手。

这一天，她始终在找寻机会，最后连一箭也没射出去。

──第八天。

她咬著手指强忍饥饿，仔细观察亚雷克的行动。

……差不多快进入熟悉的地形了。

大概也快接近精灵之森的看守范围了。

她占了地利之便。

为了将这样的优势活用到极致，她拟定起了计画·

为此，索菲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第九天。

她成功记住了亚雷克的行动模式。

正确来说，她注意到亚雷克会在固定的时间做出相同的行动。

这也许是他提供的「攻击机会」吧。

他绝不会勉强修行对象。

索菲终于记起他的修行方针。

回想起来，他提供的确实全都是「完成后莫名有成就感」的修行。

尽管艰难但不是绝不可能成功，索菲也有实际的体会。

正因如此，没有人能阻止他的拷问……

最好的袭击时机应当是在睡眠时间。

设下陷阱好了，和亚雷克比拚实力是不智之举。

她攻击的目标不是肉体的破绽，而是精神上的破绽。

……可是，那个生物的精神实在不可能像人类那般软弱。

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指导，所以他是故意制造破绽的。

索菲感觉头脑无比清醒。

极度的空腹状态。

食欲是唯一促使她行动的目的。

她的心灵宛如笔直射向目标的箭矢。

──然后，到了决定命运的那一夜。

山路上，树林变得愈来愈茂密。

精灵之森已近在眼前。

旅程大约剩下半天，最多只有一天的时间。

不过，那是指没有在这里「重来」的情形。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索菲有这种感觉。

她的精神专注，肉体也还能行动。

要是再继续饿下去，身体恐怕会跟不上心灵的脚步。

她相信这一刻是最后的好机会。

「我要睡了。」

和平时相同的时间一到，他立即就寝。

尽管没有亚雷克那么精准，索菲的时间感也相当准确。

确认他躺下一段时间后，索菲拉开了距离。

不能进入反击的范围──这是得到食物的基本条件。

她站在树枝上拉紧了弓。

用力往后拉弓的右手除了准备射出去的箭，另外还拿著两支箭。

为了成功攻击到他，必须用上三支箭，索菲这么判断。

她不打算做垂死挣扎。

挣扎也没用，她用生命深刻体认到了这一点。

黑夜。

最初一箭无声射了出去。

那一箭射中了离亚雷克相当遥远的地方。

剎那间，夜晚的森林出现了嘈杂的声响。

那是叫做「鸣子」的陷阱。

原本是为了察觉入侵者的接近而设在自己周围的陷阱。

鸣子是指将木片串在扯紧的绳子上面，只要有东西稍微碰到绳子，就会发出声响的警报装置。

如果是平时的亚雷克，不可能为了这种程度的声音醒过来。

但是──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经过这几天的旅程，索菲理解到一件事。

不论自己试图展开什么样的行动，他都会有所「应对」。

即便是「被声音吵醒」这种再普通不过、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举动，索菲认为出现在这时候的他身上也不足为奇。

他和平凡人一样醒了过来，寻常地环顾四周。

索菲明白，刚才的行动转移且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接著，她射出第二支箭。

这一箭射向了上方，射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和茂密的山林。

如同一开始让鸣子响起的时候一样，索菲的箭不偏不倚地射中第二条绳子。

绳子嗡的一声断裂，发出静谧的声响。

然后──大量石头往亚雷克的头顶砸了下去。

她在树林间张开网子，将石头堆放在里面。

网子被箭射断，石头掉了下去。

为了让亚雷克在往上瞧的时候不会发现陷阱，她分成了几个小石堆。

只有落石的话，当然不可能有效攻击到他。

他通常会手下留情……

尽管如此，他也常无法控制住力道。

强健的肉体再怎么攻击也无效。

──能有效攻击到他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个方法不会是落石。

趁他「应对」头顶落石的时候──

她将魔力注入最后一箭。

专注精神。

她先用视线射穿目标，接著以高速将高密度的魔力注入弓箭与手臂。

魔力的光芒浮现在黑夜。

亚雷克肯定也注意到了。

在他将视线往这里转来的那一剎那，索菲射出了卯足全力的一箭。

咚！响起了一声巨响。

那实在不像箭射出的声音。

索菲恐怕不知道，那声巨响极为接近迫击炮发出的声响。

她射出了近似炮弹的一箭。这一箭残余的威力惊人，光是风压就足以撼动周围的树木。

击中目标的冲击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箭射中了亚雷克的胸膛。

和射出时相比，射中的声音较为低沉。

亚雷克站立的地面向下凹陷，裂了开来。

飒飒飒飒飒！他的身体被脚拖行著，沿著地面不停后退。

如果是一般生物，这是会让身体四分五裂的一击。

然而──

现场扬起大片烟雾。

烟雾散去后──亚雷克笑了。

索菲吁了口气，不忘持续提高警觉。

她原本就不认为这一箭能杀了亚雷克。

她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利用了让他防御不及的落石陷阱，接著射出万无一失的一箭。

至于这样的攻击是不是能让他「负伤」，问题在于「是否有受到伤害」以及伤势有多么严重──

他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衣服裂开了，胸膛上有个烧焦的黑色痕迹。

「非常杰出的一击，来用餐吧。」他笑著说道。

索菲整个人倚在树枝上，全身虚脱无力，泪水汩汩流了下来。

亚雷克从树下仰望她。

「辛苦了，这一击很精采，数值也提升了不少，及时赶上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是太好了……我、我肚子饿扁了，万一这一击再不成功，我也没辙了……」

「对弓箭手来说，让敌人无法接近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熟知如何设置陷阱是必备的能力。我给过您提示，但又怕难度降得太低会无法达到修行效果，所以也不知道您有没有理解我给的提示……不过，您表现得很好，我好久没有遭受会感到『疼痛』的攻击了。」

「会、会痛吗？」

「是啊，但用不著担心，虽然说会痛，也只是普通人被牙签戳伤的程度。」

「…………」

自己的全力一击居然只有牙签的程度吗？

他果真是个怪物。随著实力变得愈强，她愈有深刻的体会。

「照我估算，您现在有称霸『鬼树』的实力了。」

「……是吗？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成功入侵。」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想法，虽然不是『作战计画』或『密技』这么缜密的计画。」

「？」

「总之，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您要现在用餐吗？还是明天再用？」

「现、现在用餐……我要吃豆子……我要吃好吃的豆子……」

「我这就帮您准备料理，请稍等。」

「我要吃……豆子。」

索菲露出濒死的目光，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亚雷克笑著，生起了火。

○

「关于进入『鬼树』的方法。」

「是。」

「要躲过看守森林的精灵监视进入其中，依您现在的实力还很困难。」

「是。」

「所以说，我打算硬闯。」

「硬闯？」

「我们直接冲进去让行踪曝光，再甩开那些看守的精灵。凭我们的脚程应该能用比箭射出来还快的速度进入『鬼树』。」

「……」

「从这里开始全力冲刺，大概五分钟就能到了。」

「…………」

「这就出发吧。」

隔天早上。

他们移动了一会儿后有过这样的讨论。

眼前是「精灵之森」。

那里是林荫蔽天的森林。

……我在这里成长过一段时间。

从这地方离开的时候，她回望过这座森林。

乡愁。

不会再回到故乡的伤感。

以及对这座森林的精灵怀有的些许恨意。

由于这些情感，眼前的景色在当时看来格外特别。

现在再这么一瞧，那里看上去就只是座普通的森林。

也许是心灵崩坏了吧。

或者这地方本来就不是个特别的地方──

说不定是因为做了许多奇怪的事情，使得自己能冷静看待故乡的森林。

眼前是看不见深处的森林，尽管看不见踪影也察觉不到气息，但看守的精灵应该在树上严阵以待。

一旦被他们发现，他们会马上攻击。

即使面临这样的状况，亚雷克提出的行动方针却只有「全力奔跑」。

「这种方法恐怕不会成功……就算能把那些精灵甩在后面，万一他们追进了『鬼树』，照样会被他们抓到。难不成您以为连精灵都不能进入被神化的『鬼树』吗？」

「这也是我判断的原因之一，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您这么有自信的样子反而让人害怕。但从传闻听来，您不会提供客人过多的协助。」

「没错，所以对于『鬼树』的探索，我不会帮您的忙。」

「我本来还在担心，协助我入侵精灵之森会不会违反您的行动方针，还是……还是，您有特别帮助我的理由……？」

「没那回事。」

「…………不然是为什么？」

「索菲小姐，听到『攻略地下城』，您会想到什么事？」

「什么？攻、攻略地下城……？」

「对，在您的想像中，那是怎样的一件事？」

「这、这个……『和怪物战斗』、『寻找委托的物品』……还有『与地下城魔王对战』……吗？」

「没错。还可以联想到『制作地图』、『错误尝试』、『找出稀有物品』、『花几天的时间提升经验值』、『打怪打到忘我境界』这些事。」

「除了制作地图其他都听不懂……」

「所以说，用不著担心。」

「……是吗……？」

他这番发言实在是意义不明。

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

亚雷克像是赫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他这么说道。

他放下了背上的包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这是『鬼树』内部的地图。」

「这、这么说来，您的确说过自己制作了地图……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可是，凭我现在的实力真的没问题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应该是从数值判断我做得到，不过……那里是神化的地方，万一神明发怒或触怒神明的时候该怎么做？」

「请看地图。」

「地图？好，我知道了……唔，内部构造虽然复杂，要走到最里面看来只有左右两条路径。」

「对。左边是宝物多、怪物也多的路径，右边是宝物少，但是路线单纯，怪物也比较少的路径。因为我当初的目的是探索，两条路径都走过了。」

「是。」

「怎么样，看起来像不像一般的地下城啊？」

「……像。」

「尽管受到神格化，也只是比王都附近的地下城难度高一点而已。」

「……」

「我认为，神不过是从人类的谣言中创造出来的幻想。如果这样您还是认定『鬼树』是某种神祇，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觉得那个『神』有赢过我的实力吗？」

「…………」

「比起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神』，我自信自己的实力更为坚强。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与其受到这种幻想影响，不如相信修行的成果更有帮助，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的也是，您说的非常对。」

「尽情施展身手吧，凭您现在的弓箭实力，连神都能杀死。」

这么说确实有理，索菲也认同了。

尽管不清楚神有多少实力，但威胁性肯定比不上他。

「……好，我下定决心了。」

「很好……至于我个人方面，有些事想找精灵中地位最崇高的长老聊个两句。」

「什么？」

「我有件事要拜托他，另外还有……很多事要谈。您的话中有个让我在意的地方，我想亲自找他确认，谁叫我在精灵之森没有可以活用的人脉呢。」

「什、什么意思？」

「总之，我们快走吧。昨天发出那么吵闹的声音，对方想必也为『有人接近』而提高了警觉。既然决定要闯入森林，动作愈快愈好。」

「……这么说也是，当初我实在没有心力想得那么周详。」

「如果您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这种事，那就不叫修行了。」

亚雷克从放在地上的布包取出某个东西。

那是──银色的毛皮斗篷以及图样古怪的面具。

他将这些东西穿戴好后，展现出与平常有些不同的气氛。

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平常若隐若现的情感。

索菲战战兢兢地唤了他一声。

「亚、亚雷克先生？」

「什么事？」

「没、没什么……那身装备是怎么回事？」

「这没有装备那么正式，硬要说的话……像是拘束衣吧。」

他跟以往一样说著莫名其妙的话，接著直接往「鬼树」狂奔了过去。

○

他们一再请求支援。

有入侵者闯入神圣的「鬼树」。

闯进去的是都市精灵，战士们试著把她从「鬼树」拖出来。

然而，有个怪人把路挡住了，不让他们接近「鬼树」一步。

席米翁觉得头很痛。

三百年……就自己所知，自从懂事以来的两百多年的时间，「精灵之森」始终是个静谧的地方。

宁静而且沉稳，美丽而且纯净，只属于精灵的园地。

彷佛体现了自己的思想，席米翁是位既稳重又理智的美丽精灵。

亮丽的细软金发。

澄澈的靛蓝瞳孔。

如果从人类的标准来判断，他年轻又俊逸的样貌宛如十来岁的年轻人。

然而，身为精灵的他已经是足以称为老人家的年纪。

即使是王朝时代的事，他也还有印象。

他也因此成为了精灵中地位最崇高的长老，负责管理整座森林。

精灵必须有精灵的样子。

席米翁心中「精灵该有的样子」表示「美丽、优雅、自信与华丽」。

那是在逝去的王朝时代，由强大的精灵王所统治的精灵风范。

为了复兴憧憬的那个时代，席米翁严谨地管理精灵之森。

他抵达了「鬼树」。

状况与收到的报告一样，他不得不这么判断。

眼前是株耸入云霄的大树，树干约一半的地方有道人脸般惊悚的裂痕。

树皮呈现灰色，叶子是犹如毒物的黑。

枝丫阴森地向外伸展，犹如紧抓住入侵者、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逃走的触手。

「鬼树」。

精灵之森里传说有凶神附身的神树。

森林能维持安稳，全是因为没有触怒沉睡在「鬼树」的神。

……这是席米翁散布出去的传说。

那里是绝对不能被入侵的地方，真要说起来，是万一让人进入他恐怕会自身难保的场所。

在一个对自己如此不利的地方，不只都市精灵闯了进去，还有个诡异的男人挡在前面。

「放肆的家伙！」

席米翁把箭搭在弓上喝斥对方。

极富张力的声音甚至伴随了强大的力量，光是这声喝斥就让精灵们往左右站开，让出了一条路。

视野变得开阔，他看清楚了人类的样子。

银色的毛皮斗篷。

图样骇人的面具。

不过，面具没有把脸遮住。

席米翁不是很清楚人类的年龄。

他不晓得他是小孩还是大人，也不知道他算青年还是少年。

只有一点很明确，那个男人比自己年轻。

人类是有缺陷的种族，所以长了一对短耳朵，寿命也很短暂。

最重要的是，人类是丑陋的生物，完全不具有梦幻般的美。

在这个生物周围，有不下百支的箭矢散落在地面。

想必是精灵射出的箭吧。

但是他不懂，为什么箭没有折断，而是以男人为中心在地面散落开来？

此外，还有个奇妙的球体。

球体在男人身边轻盈漂浮著，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站在奇妙球体旁的诡异人类大动作鞠躬，然后开口说道：

「您好，我的名字是亚雷克山达，您可以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

「听好了，人类。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快从『鬼树』前面滚开，你的都市精灵同伙也一样！你们必须接受我族的律法，处以死刑！」

「关于这件事，我有点在意，可以请教一下吗？」

「我叫你滚开！」

席米翁把架好的箭射了出去。

箭带著魔力的光芒，悄无声息地以飞快的速度射中人类。

他磨练了两百年以上的箭技所射出的箭，甚至可以贯穿巨大的野兽胴体。

因为有著这样的威力，他射出的箭瞬间便射中动也不动的人类──

没有刺进身体，直接往人类身边掉了下去。

……简直是幅玩笑般的景象。

孩提时第一次射箭的时候，他曾因为箭的威力不够而没有射中目标。

然而，自己现在还有可能重蹈当时的覆辙吗？

但如果没有失败，等于威力十足的箭无法刺进那个男人的身体……？

席米翁的头脑愈来愈混乱。

他判断得先冷静下来思考眼前的状况。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要来打乱我们的生活……？」

「说到『攻略地下城』，您会联想到什么事？」

「什么！？」

「『制作地图』、『打倒怪物』、『寻找物品』，粗略来说，大概是这些事。」

「那、那又怎么样……」

「『有人从地下城外面进来妨碍自己，所以必须过去应付』──这种事不在『攻略地下城』的范围内，这就是我不能让开的理由。」

「真、真要说起来……进入『鬼树』的不是精灵吗！？精灵要制裁精灵，轮不到你这个人类插手！」

「您又有什么权利？」

「我是这座森林的长老！唯一经历过精灵王朝时代的精灵！」

「原来是这样，所以您认为索菲小姐的家族很碍事吧？毕竟她们拥有王族的血统。」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从眼前人类的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为、为什么人类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是我们的客人，对了，刚才进入『鬼树』的也是索菲小姐。听说她的目的是找到妹妹的遗物并且埋葬。话说回来，森林精灵的文化实在令人佩服，光是献上活祭品就能平息异变。」

「废、废话……巫女家系在过去是王族，精灵王朝末期的公主殿下曾牺牲自己的性命平定森林的异象……」

「哈哈哈，这话太可笑了吧。」

「……」

「只是献上活祭品，怎么可能平息异变。」

「…………可、可是。」

「或许过去真的平息了，那也要『公主殿下』强得能应付地下城的怪物，或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异象』。」

席米翁感觉全身打起了寒颤，口中乾渴不已。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类的发言全都只是推测。

他不认识这座森林的人，那些话全是没有真凭实据的胡说八道。

尽管心里这么认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的话十分有说服力。

他像是知悉这世界的黑暗面，似乎见识过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黑暗。

这个照理来说比自己年轻的人类，简直像知晓世界上所有事情的贤者──

人类的语气相当平静。

「听说了现在的王族失去权力后，我冒昧地做了些猜测。所谓的森林『异变』是由长老议会，也就是由您判断吧？我实在很不解，遇上那样的状况，为什么各位精灵会深信那是『异变』而决定交出活祭品。」

「……」

「关于这件事，应该赞赏您花了两百多年打造的权力机构果真厉害吗……虽然说，觉得奇怪的精灵不在少数。」

「区、区区森林外面的人类，为什么会……」

「因为索菲小姐离开了森林。」

「……」

「即使接受过我的修行，她的能力依然很难逃过森林精灵的看守，因为她没有隐匿行踪的才能。以我那个世界的形容，她具有的是『偶像光环』与『明星气场』，实在不适合做地下活动。」

「…………那又怎么样。」

「看守的精灵不可能只注意外界的动向吧？当然也会监视试图从内部离开的动向……她这么明显的目标居然能逃过严密的监视网。代表看守的精灵有意放她离开森林──这样的解释不是非常合理吗？换句话说，由您执行的政治出了问题。」

人类这番话在周围引起了轩然大波。

席米翁望向四周。

一双双的眼睛。

强悍且美丽，最高雅的民族──

依循自己的理想所培育出来的，可说是他手足的森林精灵纷纷往他望了过去。

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充满了疑问。

席米翁口沫横飞地大叫起来：

「你们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异变确实发生过！不论是巫女的母亲丧命的时候，还是妹妹的时候都一样！过去的公主殿下为了平息灾异，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件事流传下来了吧！她们自我牺牲的精神听得你们感动落泪，遥想起了过去的王朝时代！」

「您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教育他们吧。」

「你、你这个外来者，有什么权利在这里大声宣扬自己的妄想！再说，你的妄想完全没有根据！」

「是没根据。」

「我就知道！」

「我没有证据，所以要请您提供证词。」

人类笑了。

……为什么呢？

他的笑容和先前没有不同的地方，席米翁却吓得脚都快软了。

「我原先的目的不是揭发你的恶行，不过……按照我的估算，索菲小姐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走出地下城，在那之前我实在是闲著没事。另外，遇到在意的事就要追根究柢，这算是玩家的天性。」

人类缓慢地往席米翁靠近，他赶紧射箭。

虽然是软弱的一箭，但依然以十足的速度射中人类的胸膛。

尽管射中了，但连银色的毛皮斗篷也没有射穿。

「请向球体宣言『储存』，各位精灵都储存完毕了。」

「……你说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您算是精灵代表吧，我得向您道谢。」

人类突兀地转变了话题。

席米翁摸不著头绪，他只是不停地眨著眼睛。

男人弹了个响指。

接著──

那些掉落的箭──甚至无法刺穿人类身体的武器残骸，像是被线拉了起来飘在空中。

「感谢各位提供武器。」

人类诚挚地向他道谢，席米翁只是盯著飘在空中的箭矢。

恐怕是运用了风魔法让箭飘在空中吧，这么点雕虫小技他还明白。

然而，他能理解的也只有这些。

超过百支箭矢全部指向席米翁。

就像是超过百名战士同时拉紧弓弦、正确无比地瞄准目标，而且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箭充满力量，只要人类轻轻一挥手，随时可以往目标射去。

「肉体究竟耐得住多少支箭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

「神经特别敏锐的手脚虽然会痛，但不至于会没命。所以先从手脚这些身体末梢开始，往中心刺过去吧。」

「……喂、喂，听我说，有话慢慢讲。」

「放心吧，用不著担心──您来之前我练习过很多次了，不会失手。这件事您可以向周围的精灵确认，他们亲身体会了我的成长过程。」

席米翁望向四周，那些强悍优美的精灵战士，自己苦心栽培的手下。

他们不约而同望著飘在空中的箭。

有些人睁大眼睛、全身僵硬。

有些人嘴角流出了口水、眼里流出了泪水，发出了从未听过的尖锐惨叫。

有些人失去了意识。

他们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每位精灵明显都对由自己射出、理应相当熟悉的「箭」感到畏怯。

那个人类究竟搞了什么鬼。

接下来──他到底打算做出什么举动？

「我预计要往你身上射进四十七支箭。」

人类以非常简洁的方式，解答了席米翁内心的疑惑。

他说得十分爽快，语气里不带任何情感。

然后，他脸上挂起了笑容。

「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在十支箭内宣告储存。」

──他顿时明白了。

要和眼前的男人沟通是不可能的事。

除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那个人类对其他事一概漠不关心。

席米翁因此大喊出男人想要的答案。

「『储存』！所以说，听、听我解释……！」

「很好，我会听您解释，但您千万不能说谎。不是被我所逼迫，直到您主动说出真相前，我们就持续进行交涉吧。」

「……我说！我什么都说！所以、所以……」

「您说的话是否属实，我无法证明。」

「……」

「为了以防万一，先来进行精神改造吧，您的话必须具有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可信度。」

箭没有射出，而是掉落在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人类从后腰掏出的某个东西。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金属块。

那是个厚重而且庞大、外型简陋，像刀子一样的长形物体。

那东西不像是一开始就是为了锻造成刀子，反倒像是把只剩下根部的巨大长剑──

人类握著刀刃往他逼近。

不对，那根本不是人类。

──说不定那个生物是因为我恶意运用「鬼树」的谣言为所欲为，所以上天派来了真正的凶神。

席米翁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望向挥起的刀刃。

○

结果索菲没有重来就完成了「鬼树」的称霸。

妹妹的遗物正如亚雷克的预料，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间内。

她步出地下城。

这大约是她相隔整整一天的时间再次见到外面的景色。

肩上背著没有拉紧弓弦的弓。

左手紧紧握住某样东西。

为了向亚雷克报告称霸地下城一事，索菲开始找他的踪影。

亚雷克就在储存点旁边。

……但是，在那里的人不只有他。

包括地位最崇高的长老在内，几乎所有森林精灵都在那里。

所有精灵都跪在地上，神情恍惚地看著亚雷克。

索菲往亚雷克跑去，她向他质问道。

「亚、亚雷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欢迎回来，索菲小姐。为了阻止他们追进去，我和长老聊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些事。因为您待在地下城的这整整一天，我实在是闲得发慌。」

他微微笑著。

索菲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肯定是不要听比较好的事，她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决定改变话题。

她将紧握在左掌心的东西递到亚雷克面前。

「亚雷克先生，这是我妹妹的遗物。」

有个东西从索菲手里垂了下来。

那是个用皮绳绑上的黑色箭簇。

──妹妹的遗物。

索菲第一次削箭时的失败作品。

……妹妹一直将这东西珍惜地带在身上。

想起了成为活祭品的妹妹，她就忍不住心痛。

尽管心痛，但她没有流下眼泪。

妹妹遭逢了痛苦的回忆，她觉得自己不能拿著这个遗物落泪。

亚雷克笑著，他温柔地说：

「您能顺利达成目的真是太好了。」

「……就算这么做，妹妹也不会复活，但是……这么一来，就能将妹妹的灵魂还归尘土了。」

死者不会复生。

……索菲看向跪在地上的长老。

不晓得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老了许多。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精灵超过三百岁后的老化现象」吗？

他理应还不到那年纪，实在是很诡异的一件事。

索菲正觉得纳闷的时候，亚雷克说了：

「索菲小姐，长老有话要跟您说。」

「……是要骂我吗？」

索菲不耐烦地说。

她擅自闯入「鬼树」这个神格化的禁地，而且曾一度离开「精灵之森」。

她已有所觉悟，以为肯定会惹来一顿责骂。

说不定会依精灵的律法……真要说起来是长老议会订下的规矩，处以惩罚。

不过，索菲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她终于能让妹妹还归尘土，让妹妹的灵魂安息。

然而，席米翁长老的话大出她的意料。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什么？」

「根本没有异变……我只是怕你们王族再度取回权力……我知道的是已经没落的『精灵王朝』，因为我亲眼见到当时的王族不管做什么都失败……导致我在不知不觉中只想巩固自己的权力……！」

「等、等、等、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我的错……！我会将精灵的前途还给你！至于我犯下的罪，任凭你处置！」

「现在在说什么？」

索菲难掩困惑，她转头看向亚雷克。

他在笑。

「就是这么回事。」

「……亚雷克先生，您到底做了什么？」

「对于将您的母亲与妹妹送进『鬼树』一事，席米翁先生似乎深自反省，也十分后悔，想必他原本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吧。他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只是岁月扭曲了他的内心。」

「……」

「让他重回孩提的时光后，他展现出了这一面。」

「…………您做了什么事？」

「您想知道吗？」

亚雷克笑了，索菲见状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我好了。可是，真伤脑筋，忽然要把精灵的前途交给我……我对权力没有太大的兴趣。」

「您打算怎么做。」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要回王都，继续住在店里吗？还是答应对方的要求，留在精灵之森执政？」

「……」

索菲望著眼前的精灵。

他们每一个都垂下了头。

……那些是在妹妹成为活祭品时没有出面阻止的人。

她心里确实有他们的死活与自己无关的想法。

可是──

「……我要留下来。」

「您确定吗？」

「身为森林出身的精灵，我实在无法在伙伴变成这种状态的时候拋下他们。如果我这时候选择弃他们不顾，那样的行为和无视妹妹的他们并没有不同。」

「我懂您的意思了。」

「再说……森林精灵的头脑有问题，这正是个好机会。现在是森林精灵改变的时候……为了不再出现活祭品的制度，这次必须彻底改变。」

「您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我承担这个责任不是为了森林精灵，而是为了报答妹妹……当然，为了不让妹妹送命，最好的方法其实是在她成为活祭品的时候帮助她逃走，遗憾的是已经做不到了。至少我得阻止像妹妹这样的孩子再度出现。」

「非常伟大的心愿。」

「……不过，这一个星期的住宿费还没付……我手头上没钱……这座地下城又不是由公会管理，不会提供称霸奖金。」

「这件事您用不著担心，我可以不收住宿费，但希望您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非常乐意帮忙。」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精灵之森附近如果发生事情，希望您能协助我收集情报。」

「没问题。但是，这附近不会发生和亚雷克先生有关的事情吧。」

「还有一件事，如果发现奇妙的兽人族，请与我联络。」

「奇妙是什么样子？」

「体毛是银色，年龄大约在十到十二岁，女性，有九条尾巴的狐兽人。」

「……有九条尾巴吗？」

「我叫那个兽人『辉芒』，她应该会使用假名或是变装，如果您看见疑似的人物，请通知我一声。」

「知道了。顺便请问一下，那个人和您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生母。」

「…………年龄在十岁到十二岁左右吗？」

「对，那个妖怪完全不会老。虽然她在几年前消失了，至少在我懂事以及少年时期在『银狐团』这个组织度过的时候，她的年龄一直没有改变。」

「……这兽人和精灵还真像，照理来说，兽人和人类一样容易变老。」

「的确是这样，或者她根本不属于『兽人』这个人种。或许她真的是妖怪……我没有辱骂或轻蔑的意思。」

「……虽然不是很懂您在说什么，这件事我明白了。只是接下来可能会变得很忙碌，没时间与您联络……」

「慢慢来没关系，不过希望可以在四年内找到。」

「四年吗？」

「对，这是找寻『辉芒』的任务期限。」

「这是任务吗？」

「这是我和妻子定下的任务。」

「……原来有这么回事？」

尽管不懂，但索菲决定不再追究。

亚雷克说出意义不明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笑著。

「还有一件事，如果精灵之森想和其他种族，像是与人类的王族进行协调，也请与我联络。我的人脉较广，说不定能帮上忙。」

「……您的人脉广得实在不像一位旅店老板。这方面的事还没有决定，况且我也没有什么政治理念。如果今后有与其他种族合作的机会，我会找您帮忙，感谢您的协助。」

「用不著谢我，不同种族彼此合作是件好事，况且这对达成我的目的也有帮助。」

「您的目的是什么？」

「有个『我绝对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

「为了找到『那个东西』，我想过彻底摧毁这个世界。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肯定在那里。」

「…………您说的话还是一样难懂呢。」

「女王陛下也常这么说……总之能透过您建立在精灵之森的人脉，确实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我实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原本的计画是说服席米翁先生，请他提供协助。」

「唔，听不太懂，不过……」

索菲端正站姿向亚雷克说：

「……因为有您的帮助，妹妹的灵魂终于得以安息。即使一两百年过去，我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人类的您或许会比我早走一步，但就算在您死后，我也不会忘记您。」

「不客气。」

「这一阵子我可能无法与您联络，等状况稳定下来后，我会再写信给您……我还想再到您的旅店用餐或入浴，双胞胎长大前我会再度前往造访。」

「没问题，到时候房间应该有空，随时等候您大驾光临。另外──」

「怎么了？」

「您打算怎么处置席米翁先生？」

听见亚雷克这个问题，索菲往长老看了过去。

虽然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妹妹和母亲会丧命和森林灾祸无关，都是受他的独断所害，索菲大致察觉了这一点。

如果从个人恩怨的角度来思考，他罪该万死。

不过──

「死亡其实算不上刑罚吧。」

索菲有这种感觉。

死亡一点也不痛苦。

世上还有许多比死亡更痛苦、更可怕的事。

经过亚雷克的修行后，她充分理解到了这件事。

「……我不会原谅他的，但是我也不会杀了他。因为接下来是精灵之森转变的时期，需要长老的知识。在他有生之年必须以无私的精神为精灵牺牲奉献……我想这是最严厉的刑罚了。」

索菲看向席米翁。

长老依然跪在地上，他以少年般的眼神仰望著索菲说：

「……原来在我年少的时候，在公主殿下身上看见的就是这道光芒。」

「……你说什么？」

「…………以前……公主殿下曾是我年少时的憧憬，而我发誓过要守护她所爱的时代……」

「…………」

「虽然我发过誓……但不知道何时竟扭曲成了这个样子。那个时候看见的光芒成了黑影，我以为只有自己可以复兴当时的王朝……因为只有我能做到这种事，得到了行使权力的立场，我却……」

「……」

「精灵之森的最高权力者地位从手段变成了目的……甚至觉得该由我负责保护的王族很碍事……！我究竟做出了什么事情……！」

席米翁痛殴地面，眼泪让他哽咽到说不出话。

索菲屈膝跪在他面前，她这么告诉他：

「之后再重新来过就行了，只要还活著，要重来几遍都没问题。」

她把修行中学到的经验照实说了出来。

不管失败多少次，活著就能重来。

「万一死了、生命结束了，就不能再重新来过……活著的人必须连死者的份一起努力，你必须连同我母亲和妹妹的份一起努力，那势必是比死亡更辛苦也更美好的一件事。」

索菲笑著说道。

席米翁泪流满面地将额头抵在地上。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陛下……！」

「什么？」

陛下。

索菲被这样的称呼吓了一跳，然而──

精灵们纷纷「陛下」、「陛下」地唤了起来。

索菲伤透了脑筋，她看向亚雷克。

「唔，这下该怎么办？」

「这种事不是由我来决定的，重要的是您要怎么做……听说您之前在精灵之森的生活不太开心，怎么样，这次有信心吗？」

「……我不是觉得不开心，只是常被捉弄而已……况且不是只有精灵之森，到哪里都有人捉弄我……」

索菲按住巨大的胸部。

然后──

「……虽然还没有真实感，但我想这次应该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呢。如果您遇到了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另外，还有这个东西。」

亚雷克摘下头上的面具，将面具交给索菲。

索菲接了下来，面具意外地沉重，她有些吃惊。

「这是什么？」

「只要是在我们旅店达成目标的人，我们都会送上这个面具，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最近我在计画可以为在住宿时拿出面具的客人提供优惠服务。」

「原来是这样的东西，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我也计画提供像是在面具上盖章，或是集满三十点能换一次免费住宿之类的特惠活动。」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总觉得这种做法会糟蹋很多东西，所以劝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是吗？应该另外制作集点卡吗……我会谨慎参考您的意见。」

「……讲到最后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过……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您要在森林住一晚吗？」

「不，我要回去了，妻子还在等我。再会。」

亚雷克说著，迈开脚步准备走出森林。

原本跪在地上的精灵灵巧地动著，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索菲不禁苦笑。

这个人──究竟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她目送亚雷克的背影离去后，看向了四周的精灵。

……既然是好的结果，过程如何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修行的那段痛苦但又有些欢乐的日子结束了。

接受教导的时期结束了。

接下来是由自己开创的时代。

对于该从何做起毫无头绪的空白时代。

尽管如此──

「……啊，忘记请他归还遗书了……」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的步调看来缓慢，但速度其实非常快。

就算现在追上去，也不可能追上他的脚步。

因此，她首先订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她也迈开了脚步，在精灵之森走出新的道路。

○

因为不需要顾虑索菲的脚程，回程只花了半天的时间。

夜晚──

等距离的街灯在王都亮起，那是由魔法道具发出的亮光。

那是以将魔力注入剑或弓相同的方法，让魔力注入特殊的石头。

这种方法可以让不懂魔法的人也能使用「照明」与「发热」，甚至是特殊的「除臭」功能。

尽管方便，也有与人类魔法师使出的魔法相比品质较为低劣的缺点。

街灯的光线因此有些昏暗，不是很明亮。

亚雷克走进了巷弄，方向与「银狐亭」不太一样。

他往东北方走了过去，走了一会儿之后，抵达了偏僻的城区。

那地方有片广大的墓地。

各种形式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不同人种有不同的信仰，埋葬方式也有火葬、土葬与水葬，非常多元。

亚雷克往墓地的东北方、几乎围住整座城的城墙边走去。

那里与其他墓碑相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三个手掌般大小的细长石块并排在那里，石头上刻著日文。

「灰客」。

「狐狸」。

「辉芒」。

亚雷克从三块石头中抽出了写著「辉芒」的石头。

然后，他把石头举到视线的高度看了一会儿。

「……还不到需要这种东西的时候。」

他把石头拋出去，弹了下响指。

紧接著，刻著「辉芒」两个字的石头顿时灰飞烟灭、消失无踪。

「……话说回来，在我的人生中，监护人接二连三离开了身边。不管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还是之后，生母『辉芒』失踪后，连在库恩女士家的时候，大姊也……」

亚雷克俯视「灰客」。

那块墓碑底下没有尸体，里面只有一件可以说是遗物的银色毛皮斗篷。

……忽然间，背后有气息出现。

亚雷克慢条斯理地转身。

站在那里的是──

「……优咪，你来啦。」

优咪一脸惊讶，她身上还穿著旅店的围裙，手上捧著花束。

她往亚雷克走了过去，说：

「我以为你还要三天才会回来，看来你赶上了。」

「店里呢？」

「交给普兰和诺娃帮忙顾一下了。」

「……之前只是交给她们一段时间，结果好像惨不忍睹。」

「店里还有莫琳和萝蕾塔小姐，不会有事的吧。」

「……怎么会说到萝蕾塔小姐？她是客人吧。」

「只有莫琳小姐的话，好像有点靠不住嘛。」

莫琳其实也算是半个客人，所以他们没有提出严厉的意见。

「……既然她将来打算经营旅店，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就是说啊。再说今天不是爸爸、妈妈还有妈妈的忌日吗？虽然这是你那个世界的习俗，但每年在同一天来到墓地是不忘记逝者的好方法呢。」

「……一个人有两个母亲，这种事实在很怪。」

「我问你，这里只有两个墓碑，『辉芒』的到哪里去了？」

「她好像还活著，所以我弄碎了。」

「……喔喔……你做事还真豪迈。」

「本来应该等确定她活著的那一天再破坏，反正今天都来了，就顺便吧。」

「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随便。」

「既然修行需要缜密的计算，人生随便一点无所谓吧。」

「缜密的计画吗……」

「死亡次数这类的事情必须有精密的试算，因为重来也会浪费现实的时间。」

「……嗯，说的也是。亚雷克，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比其他客人还要久，也能理解你的做法，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怀疑把死亡当成前提的修行真的合适吗？」

「这就是效率问题了，人类活著的时间有限，必须尽可能利用这段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不会退让。」

「……是啊，既然你不管怎样都会跟著我，那就再让我任性四年吧。」

「哈哈哈，因为只有亚雷克哥哥会陪我玩嘛。」

「…………不要忽然用以前的叫法叫我，吓了我一跳。还有，因为你的说话方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男生。」

「这世上找不到这么可爱的男孩子吧？」

「居然夸奖起自己了。」

「嘿嘿。」

优咪笑了起来。

亚雷克也笑了。

两人将花束献在墓碑前。

花束里只有三朵花，因为「灰客」和「狐狸」都不喜欢排场。

「辉芒」似乎会喜欢华丽的排场，但她还活著。

他们将一枝花献给「灰客」，一枝花献给「狐狸」，剩下的最后一枝紧握在亚雷克与优咪牵起的手里。

亚雷克望著优咪。

「你随时都这么年轻……和『辉芒』像极了。」

「亚雷克还不是一样，我们好像都不太会老。」

「……是啊，这一点确实很像。」

「吃著相同的食物，过著相同的生活，自然会变得相像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到头来，再认真猜想也得不到正确答案……我碰巧将搜索网扩展到了精灵之森。兽人族、魔族、精灵族……如果能得到更多其他种族的协助，说不定可以更早发现『辉芒』的行踪。」

「你千万别为了这个目的利用客人。」

「我知道。不惜牺牲现实生活投入游戏的世界，这种事我不会再做了。在前一个世界我已经做够了。」

「还有一件事。」

「？」

「不许你牺牲自己。」

「……这种事我在前一个世界也做过很多次，不会再做了。」

「我不在乎是什么样的结果。」

「……」

「反正我们都会在一起。」

「…………我知道，所以我接受了设下期限这个提议。我的心情和你差不多，只是我比你多了一些在意的事情。」

「『灰客』和『狐狸』不是你杀的。」

「……」

「你不需要觉得有责任……用不著责怪自己，我就算失去父母，但是还有家人。如果你要负起责任，你现在就在负责了，别自寻烦恼。」

「…………我实在说不过你。」

「所以说，我们在这一天到这座墓地也只剩四次了。」

「……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期限。明年是第一年，下一次是第二年，第三次是第三年，第四次就是四年了，第四年的忌日就要把事情全部结束……我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时间比一开始说的『四年』还长了一点，但忌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吧？」

「我懂了。把忌日当成期限……好，从下次算起的第四次忌日，我们就和『灰客』他们告别。」

「好，既然细节决定了，我们差不多该回旅店了吧？」

「……走吧，回去──啊。」

亚雷克正要转身的瞬间，一阵强风吹了过来。

那阵风轻易地将祭祀的花朵吹到了远方。

虽然追上去的话还能拿回来──

让风吹走也无所谓，亚雷克这么心想。

优咪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她笑著用视线追逐飞走的花朵。

「啊啊，让风吹走了。」

「真可惜。不过，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期啊。」

「这个时期？」

「……风捎来暖意，新的季节就要开始了。」

寒冷的时节结束，温暖的季节即将到来。

象徵季节转变的强风阵阵袭来。

两人的手心中──

孤零零的花朵摇啊摇地，晃个不停。

第二卷 后记

笔者在这里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诚挚的感谢。

本书在各方面都是极具挑战性的作品，虽然不知道世人会有什么反应，但笔者做了相当多尝试。

其中一项尝试是「不描写色情与血腥场面」，笔者绝不是在等「喂，书里不是有洗澡和拷问的场面吗！」这类的吐槽。这是攸关尽量不描写这类关键场面的自我满足问题。

本书充满大量的实验性与自我满足的要素，因此故事不从主角的观点出发，也不描写主角奋斗的过程，也不过度赞扬主角，反而把主角当成怪物，做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尝试。

小说发表之前，笔者因为这些要素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而不由得感到不安，如今依然难以置信本作品居然能出版成书。

笔者亲自到书店确认，也买了电子书确认，但隔天一早，「奇怪，这是梦吗？」笔者还是不禁产生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现实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亲眼见到的不一定是真实。你所见的事物真的存在于现实吗？你所接触到的真的是接触得到的东西吗？映照在你眼中的事物，有谁可以保证那是真实的模样？你是谁？你真的是你吗？

在这类的思考游戏后，接著要向以下几位致上谢辞。

感谢编辑赏识这种意义不明的作者写下的作品。相较于只有网路版的时候，书本肯定能接触到更多读者，最近笔者向书籍派的友人确认过这件事了。能让本作品递到书籍派的各位手中，毫无疑问是编辑的力量，笔者感激不尽。

插画家加藤いつわ老师每一集都提供了精采的插画，笔者认为要「让想像实际成形」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不过阴森的亚雷克和可爱的荷舞都超出笔者的想像，在此衷心感谢。

另外也感谢协助出版的各位人士──

接著向利用网路、实体书以及电子书阅读本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今后笔者会更加努力，请不吝继续支持。

稲荷龙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六章 优咪回忆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序言。

我打算趁还没忘记的时候，把过去的事情记录下来。

我得事先声明，这是有个失败结局的故事。

这是在历经艰难的过程与痛苦的决定后，什么也保护不了的故事。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其实很想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正巧亚雷克给了我新制的纸张，希望我能告诉他使用的感觉。

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想用他制成的纸张，写出关于他的故事。

他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大哥──他的名字是亚雷克山达。

至于在旅店修行的客人，则大多把他当成了怪物。

现在的他在各方面的表现确实和怪物没有两样……我忽然闪过一个空虚的念头。

「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怪物，说不定会有不同的未来。」就是这样的念头。

也许我们不会经营旅店，而是会成为犯罪者。

也许我的父亲与两位母亲还会在身边。

我会想写下过去发生的事，一方面也是为了将心中这些空虚的「如果」做个了结。

我知道前言最好别拖太长，只是就算想马上进入正题，一旦要起头却意外困难，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所以，我想仿效自己也很熟知的故事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名为「光辉的灰狐团」的组织。

○

回想起当时的季节，首先想起的是酷寒的气候。

我讨厌寒冷。

在「光辉的灰狐团」这个组织里面，我当时主要的工作是负责团员的衣物清洗以及提供伙食。

组织这种团体依团长、团员与设立过程的不同，拥有各种不同的形式。

我从懂事的时候就待在「光辉的灰狐团」，那是个近似旅队的团体。

组织会随场合在各地移动，或许也可以用生活共同体来形容。

那不是单纯为了探险而聚集在一起的团体，交情要来得更加深入，就像是一个大家族。

真要说起来，大家聚集在这个组织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冒险。

「光辉的灰狐团」是由犯罪者与类犯罪者的人组成的集团。

孤儿、逃亡的奴隶、无家可归的人与最主要的成员──犯罪者。

那是个不容于社会的人们互相协助的场所。

话说回来，组织的中心人物就是犯罪者。

首领「灰客」，是一位刺客。

副首领「狐」，是一位盗贼。

另外，虽然没有职位，有个叫「辉芒」的人专门负责提供意见。

在组织成员心中，这三个人的地位如同父母与大姊。

除了他们以外，每个人都是儿子女儿，或是弟弟妹妹。

我是集团中心人物的亲生子，但是和其他孩子相比并没有得到特殊待遇，经常需要负责洗衣服或是准备伙食这些杂事。

寒冷季节的水有多么冰冷，我记得很清楚。衣物湿透的重量、娇小的身体奋力晒着床单、晒衣绳断裂害得我必须重洗一次衣物，这些事我都记得……充满这些回忆的日子过得相当平稳。

不过，现在的我知道，状况总是在水面下产生变化。

状况出现连我也察觉得到的显著变动，大概是在他入团的时候。

「喂，我捡了新团员回来啦。」

我想起了「灰客」粗哑的嗓音。

现在回想起来，我父亲的长相与声音格格不入，甚至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灰客」是一位魔族男性。

纯白的头发、白皙的肌肤，右眼是红色瞳孔，左眼则是戴着眼罩。

他的样貌年轻，有着中性化的长相。

他总是穿着银毛的毛皮斗篷，虽然是实用的防具，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流行的时尚打扮。

在小时候的我心里，帅气的父亲让我很自豪，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就是世上最棒的父亲，我还记得自己有过这些失礼的想法。

当时的「光辉的灰狐团」，根据地位于一个废弃的大型酒馆。

那里位于远离城市的郊外，是栋没有屋顶的两层楼建筑物。

没有工作的成员总是聚集在那里，天南地北地闲聊着。

详细的室内装潢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杂乱的桌子、随意丢弃的木材和「灰客」坐在中间那张桌子上的身影彷佛历历在目。

「就是这家伙。喂，小子起来了，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插图009）

父亲对捡来的少年很粗鲁。

少年的模样看起来很落魄，但是他的身上没有流血，衣服虽然破破烂烂，身上却没有伤势，露在外面的肌肤也不见殴打的瘀痕。

冷静想想，诡异的少年──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仍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耳中。

「我、我没睡着！我只是稍微离开一下而已！」

虽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不过我只记得自己在那瞬间，在心中把他归类为「怪人」。

他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行为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光辉的灰狐团」基本上是来者不拒的组织，有怪人出现并不稀奇。他大概也是那类型的人吧，我的思考异常冷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根本是个不像小孩子的孩子。

那个样子不知道该说是豁达还是成熟，总之就是冷漠无情又傲慢。

我会变成这个样子，说起来父亲「灰客」恐怕需要负起最大的责任。

父亲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个性轻浮，和小孩子没两样。或许是因为他那副模样，让我在心里产生了自己必须坚强的想法。

「哈哈！有趣的小伙子！你介绍一下自己吧。」

「介、介绍自己……？」

「你没有名字吗？」

「有是有……唔，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好好，我来解释。你打算杀了我，结果反而让我打倒了，可是你不知道为什么活了下来，所以我把你带来这里，让你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这就是事情经过，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能说是问题……只是实在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首先，你怎么会想让试图杀死自己的人加入组织！？」

「哦，你到了会在乎这种小事的年纪啦？」

「这不是小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是相互厮杀的交情吧？你不是对我掏心掏肺了吗！既然我们裸裎相见过，那不就和亲人一样了吗？」

那是他常见的歪理。

少年默不吭声，那张尴尬的表情我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

没多久之前，我在少年面前模仿了他当时的表情，「我没露出那种表情」结果遭到他的否认……他绝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那张既悲惨又困惑的表情。

总之，只要在「灰客」面前说不出话，那就没戏唱了。

那也许称不上是交涉手法，但是之后他只能任由「灰客」摆布。

「所以你是我们的团员，来成为我们的团员吧，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你赶快自我介绍，不然我就要擅自帮你取名字啰。」

「……」

「好吧……因为你这个人杀了也杀不死，不如就叫『不死者』怎么样？」

「……亚雷克山达。」

「大声点。」

「亚雷克山达！我的名字是亚雷克山达！」

「哈哈！亚雷克山达小弟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组织的一员！你们要叫他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都行！」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形？」

亚雷克那张不甘心的神情，我依然记得很清楚。

我每次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想笑，因为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就这样，父亲让亚雷克加入了「光辉的灰狐团」。

既然有新成员加入，这时候就要举行惯例的仪式。

父亲让一旁的成员拿酒来，高举起了酒杯。

接着，他和平常一样下达号令。

「为新家族成员干杯！」

说完，他一口气灌下那杯酒。

其他成员也同样把酒干了。

新成员加入「光辉的灰狐团」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在之后约莫两个月的时间，直到结束的那天到来为止，我内心留下了许多深刻的回忆。

○

「我注意到一件事，你该不会想杀了我吧？」

某一天，「灰客」如此嘟囔着，像是现在才察觉这件事。

那是大家在废弃酒馆吃午餐的时候。

亚雷克想要打倒「灰客」结果反被撂倒，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让人坐在背上──简单来说就是被当成了椅子。

「亚雷克攻击灰客」这件事本身并不罕见，父亲回击了无数次，但他好像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生命危险。

在亚雷克听来，这句话似乎是种「挑衅」。

「我从一开始就想打倒你了！」

「哈哈，原来你一直想打倒我，这种事情早说嘛，那样我就能做出适当的对应了。真是抱歉，因为你太弱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做只是在闹着玩。」

「有谁会挥刀闹着玩啊！再说了，我每次都说要『杀了你』吧！？」

「是啊，所以我才以为你在闹着玩。」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要杀了你』这种话不可能对真正想杀死的人说吧，如果真的有杀人的意思，自然会在放话之前杀死对方。特地把『我要杀了你』这种话挂在嘴边，不就等于是在宣言『我不会杀死你』吗？」

「……」

「你怎么会想杀了我？是工作吗？」

「……理由有很多，像是打倒恶名昭彰的坏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你这个有名的刺客就是我的头号目标……」

「你的笑话实在很难笑。」

「这不是笑话！我必须打倒魔王，可是这个世界没有魔王，所以我……」

「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你还好吗？药吃完了吗？」

「我没疯！」

「嗯嗯……你没疯啊，没疯就更可悲了。你不只动不了我半根寒毛，还被我当成了人肉椅子，这样你还想杀了我吗？咦，真的吗？大叔我都要落下同情的眼泪了。不要讲这种令人伤心的事，我年纪大了，泪腺很脆弱。」

「你要是同情我，就从我身上滚开！」

「好，我知道了，我来训练你。」

「……什么？」

「嗯，这主意不错。虽然必须有人继承『灰客』这个名号，不过毕竟是刺客，修行总是免不了『把对方操得半死不活，让接受修行的人死命努力，真的死了再找下一个人』这样的方向。」

「…………」

「我在继承『灰客』这个名号的时候，一起修行的伙伴死了一堆。原本我们有八个人，最后剩下的只有我。你不觉得死太多人了吗？超好笑。」

「……一、一点也不好笑。」

「至于你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一点了，反正你根本死不了。好，就这么决定了，拍板定案，我要训练你成为『灰客』。」

「等、等、等一下！慢着！我可是想杀了你喔？要是你替我修行，让我变得更强，你的命也就不保了吧！？」

「哈哈，这样你更能放心吧，因为刺客修行的最后一课就是杀了师父。」

「……」

「最有可能丧命的是修行时期，再来就是修行结束要杀死师父的时候了。你在修行的时候死也死不了，修行到最后也不会因为动情而下不了手……不会吧？不会对吧？」

「…………当、当然不会。」

「所以说，我要帮你修行，目标是成为下一任『灰客』！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得要栽培自己的孩子成为『灰客』，你真是救世主，太让人崇拜了，请受我一拜──毕竟没有人想让自己的孩子面临生命危险嘛。」

「…………」

「你救了我的小孩，这可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啊啊，对了，我还没介绍我的孩子。优咪，向我屁股底下这家伙问好。」

「你先滚开再说！」

「灰客」没有滚开。

父亲当时开心的模样彷佛历历在目──没错，亚雷克的袭击让父亲乐在其中。

因为没有人正面挑战「灰客」，像亚雷克这样的团员在父亲心中应该是既新鲜也很有意思。

犯罪组织──这种集团是「由实力坚强的人当老大，经常发生暴力斗争，野蛮又落伍的组织」，或许有人这么认为。

也许实际上确实有这样的犯罪组织，只是「光辉的灰狐团」不一样。

弱者的集团──要这么形容也可以，真要说起来这个组织更像是以「灰客」为主的中心人物，保护生活有困难或是除了犯罪以外穷途末路的人。

所以说，绝不会有人找「灰客」的麻烦──父亲因此失去了嬉闹的对象。

虽然说是嬉闹的对象，但亚雷克当时的待遇就像个「玩物」……

总而言之──父亲既然要我问好，我也就照做了。

「……我是优咪，初次见面你好。」

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是讥讽意味非常浓厚的一声招呼。

至于原因的话，亚雷克来到「光辉的灰狐团」已经有好几天了。

尽管亚雷克早就来了，我却说是「初次见面」，那种语气简直就像「我之前根本当你这个人不存在」……遗憾的是，事实上我也真的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这话听来像是借口，不过当时的我除了某一件事，的确缺乏对各种事物的兴趣。

我这句话惹得当时的亚雷克很不高兴。

不过，他大概认为对还是个小孩子的我生气未免过于稚气，所以他只是露出恶狠狠的目光，没有理我。

「……大叔，修行要做什么？」

「我会教你杀戮的方式，你要全部记起来。」

「……具体来说呢？」

「步骤一，由我来示范。步骤二，由你来模仿我的行为。就这样。」

「什么！？不成不成不成不成！这种教法太随便了吧！？如果光看就学得会，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所以我会反覆示范到你学起来为止。对了，我杀的东西基本上是生物，没杀死的话会遭到反击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办不到啊！」

「首先是野生动物，然后是地下城的怪物，最后是我，难度像这样不断提高。万一杀不死对方，死的就会是你。另外，在杀死我指定的目标之前，不准吃饭也不准睡觉。」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用不着担心，这是八个人里面会有一个人存活下来的修行，虽然你看起来和死掉的那七个人是同一边，不过你就算死了还是会复活吧？啊，难道复活有次数限制，还是『你以为杀死我了吗？很遗憾，那是幻影。』这一类的情形吗？──不管是哪一种情形，你都要修行。」

「…………」

「要是杀不死你是种诡计还是手段，劝你最好早点说出来才是聪明的做法。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先向我解释是什么机关，我会在斟酌过后不留情面地下手。」

「…………」

「你觉得辛苦的话可以走，反正你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没问题，我答应你。」

「什么？你要溜吗？」

「我的意思是要接受修行！听好了，你一定会后悔帮我修行，因为明天我就会杀了你。」

「喔喔，我也爱你。」

「牛头不对马嘴！」

「我说啊，特地声明要『杀死』一个人，等于是表明自己绝对不会杀死对方，和『爱』是一样的意思。」

「……」

「如果你认真想杀死一个人，那就别每次都声明要『杀人』，而是要默不吭声地杀死对方。你的理想和目标很崇高，可惜决心和觉悟都不够，虽然最不够的就是实力了。」

「……可恶。」

「我会用两个月的时间提升你的实力，反过来说，你的精神撑不过两个月。我会好好训练你，就像我以前经历过的那样。」

「放马过来。」

「很好，那股志气值得嘉奖。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这个人，但是我挺喜欢你这种叛逆的小伙子，喜欢到想『杀了你』。」

「……恶心死了，别说这种话。」

「哈哈！很好！你马上就学到一课了。」

「灰客」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回忆中的父亲总是嘻皮笑脸，一脸轻浮，但是──在我的印象里面，父亲最开心的日子就是这个时期了。

从这天起，父亲与亚雷克出了门，有好一阵子没有回来。

我下次再见到他们，已经是一个星期过后。

○

「优咪！爸爸好想你喔！我好想你！」

许久没回来的父亲一踏进废弃酒馆，马上敞开双臂往我抱了过来。

因为父亲的个子高，在当时的我眼中看来，敞开双臂逼近的身影散发出犹如怪物的魄力，于是我避开了他的怀抱。

……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总觉得让他抱一下好像也无所谓。

事实上，在逃避他的怀抱后，「这么久没见面了，应该对他好一点」我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身为女儿，我正值思忖该与父亲保持什么距离的年纪。

不过，看见在父亲背后的亚雷克后，我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

亚雷克简直变了个人，连对凡事都漠不关心的我也不禁感受到剧烈的冲击。

他的衣衫褴褛，手脚沾满了脏污的血与泥土，目光异常锐利，随时对周围提高警觉。他的脸颊消瘦，整个人骨瘦如柴──一眼就看得出他处在极限状态。

在现在的我和亚雷克的旅店里面，偶尔也会出现接近这种状态的客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状态像他这么惨不忍睹。

由此可见，亚雷克接受了比现在帮客人进行的修行还要严格的训练。

亚雷克没有清楚解释过「灰客」的修行。

不过，亚雷克会以「温和」形容自己现在的修行，绝对是受到「灰客」当时的修行影响，我是这么判断的。

看见亚雷克这个样子，我实在无法再继续漠不关心。

我寻求起「灰客」的意见。

然而，父亲的反应很冷淡。

「啊，对了对了，亚雷克需要休息，你照顾他一下。只要让他吃个饭、睡个觉，他就会平静下来了吧。」

他实在不像是这样就能恢复正常的状态。

可是，父亲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许是去找「狐」或是「辉芒」那些女人了吧。

……真要说起来，现在的我还有一种感觉，他总是把麻烦的事情推给我处理。虽然没有受到父母的特殊待遇，但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使唤的对象。

这种状况实在让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总之──我决定先让亚雷克饱餐一顿。

尽管有像是没有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等各种理由，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当时的我已经开始喜欢上料理。

正确来说，我喜欢的不是料理，而是以便宜的食材，尽可能做出多道美味菜肴的过程──以亚雷克的方式来说，或许我爱上的是这种「游戏」。

所以，我为他准备了简单的食物。

我准备的是三明治，而且我记得自己好像把三明治摆在桌上，可是──他连动也没动。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灰客」的修行导致了这样的行为。

父亲明言修行中禁止饮食与睡眠，要是他暗自违规，说不定会遭受某种惩罚。

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惩罚的内容，只知道亚雷克虽然有进食的意思，却警戒着周围，在伸手就要取过食物的时候又放弃──不断反覆这样的过程。

对于亚雷克这样的行为，当时我这个既冷漠又不可爱的小孩子采取的行动是──「把他压制在地，硬是把食物塞进他的嘴巴」。

我实在太冲动了。

我甚至还想着万一他把食物吐出来，我就把他揍昏过去，让他先睡一觉──

到头来，我并未使出这种暴力手段。

他吞下三明治──在我的压制下哭了出来。

因为他哭得太突如其来，我还记得自己一头雾水。

「……我好弱。」

这大概是他在喃喃自语吧。

不过，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反应。

如果我是想安慰他就算了……

「很弱，比我还弱。」

「就算经历了那么严厉的修行，我还是比这种小孩子弱……人果然没有那么轻易改变，前世就没用的家伙，即使投胎转世也不会有长进。」

「？」

「……我是从其他世界转生来到这个地方，我带着之前那段人生的记忆，甚至拥有之前的人生中没有的能力……就算这样，我还是一样弱。」

「……」

「我连过普通的生活都没办法，所以我必须服从神交给我的使命，打倒坏人，我却受到『坏人』的训练，而且照样动不了对方一根寒毛……或许我是个怪人，没有人比我更不适合活下去了。」

「有什么好稀奇的，『光辉的灰狐团』里面都是你这种人。」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总是在打击亚雷克，我简直想踹飞那个刻薄的自己。

不过──

他以正面的意义，把我的批评听了进去。

「……这样啊，原来我没有那么奇怪，或许我也不是那么弱小到无可救药的人。」

「真正奇怪的是『灰客』和『狐』他们，我的爸妈都是怪人。」

「那个叫『狐』的人是你的妈妈吗？」

「对，她是我其中一个妈妈。」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形。」

「？」

「不，没什么。」

「你还是快吃东西吧。」

「老实说，我肚子很饿，只是没有什么食欲，身体好像还在无法接受食物的状态……」

「我都特地帮你准备食物了，而且我还特地做了一人份的食物。」

「……好好，我吃，我吃就是了，虽然说这种时候如果来碗稀饭或是乌龙面更好……」

「乌龙面？」

「……这个世界没有乌龙面啊，至于稀饭……这么说来这里有豆粥。」

「乌龙面。」

「啊啊，乌龙面啊，在我的世界，正确说来是国家，那是很普遍的食物……软Q的粗义大利面？简单来说就是面类。那是用面粉、盐巴和水制成的食物，详细作法必须查网路才知道……」

「那是在没有食欲的时候也吃得下的食物吗？」

「这个嘛，如果只有面条还是很难下咽，大多会搭配汤汁……不过，这个世界应该煮不出鲣鱼高汤……虽然说不定会有味道类似的食物。」

「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做。」

「……真伤脑筋，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那些食材。还有，我们讨论的明明是『现在想吃什么东西』……」

「我很有兴趣，教我作法。」

「……好吧，没想到你是个这么喜欢料理的男孩子，真让人佩服。」

「…………？」

「不，这算是偏见吧。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你会对料理的话题这么感兴趣，因为你总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料理和清洗衣物是我的工作。」

「嗯，你对自己的职责这么有热诚啊，很好。」

「是吗？」

「是啊，倒是在告诉你食谱之前，我有句话要说。」

「？」

「从我身上滚开，难不成你们父子都喜欢坐在别人身上吗？」

（插图010）

亚雷克依然被压在我的身体下。

一提到料理的话题，我就顾不得其他事情──其实亚雷克在这个时候搞错了我的性别，但是我也没订正他的错误。

就算是小孩子，但我认为自己的打扮还算女性化。

后来我问亚雷克，「毕竟这里是异世界，这么可爱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是男生，再说你讲起话来就像个男孩子」他给了我这样的解释。

我是个女生。

不过，我也明白有时候很难分辨其他种族的性别。遇上不论男女的外表都一样美丽的魔族或是精灵时，我也常会搞错。

在亚雷克这个人类眼中，或许也分不出来兽人的孩子性别。

总之，我乖乖离开了亚雷克身上。

为了瞭解未知的料理，我尽了各种努力。对其他事物没有兴趣的我一旦遇上感兴趣的事情，就容易埋头猛冲。

「我会教你乌龙面的作法，只是……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真的做出来，知道吗？除了小麦以外都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食材，再说我的记忆也很模糊。」

「需要的食材我会叫『灰客』拿来。」

「……他可是你的父亲哦，你居然叫他『灰客』。」

「对。」

「要叫他把食材拿来已经够惊人了，但用『灰客』称呼自己的父亲也很惊人。那说起来只是个代号而已吧？啊啊，还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本名，平常他就要大家这么称呼，毕竟他是个刺客嘛。」

「……？」

「有什么好纳闷的吗？」

「『灰客』不是『灰客』的名字吗？」

「这么嘛……我也不知道。也许这个世界有一部分的人把这当成常识，只是我不太清楚。」

「……？」

「用不着放在心上，是我失言了，我们还是来讨论乌龙面的作法吧。」

「好。」

他在那个时候告诉我的食谱，我会另外抄写在食谱集里面。

经过大幅的改良后──真要说起来，亚雷克在前世似乎很少下厨，当时教我的作法要不是有所遗漏就是弄错重要的步骤或食材，简直是乱七八糟。要呈现出他原本那个世界的味道，实在费了我很大的工夫。

当时的我在经过「学习未知料理的作法」这样的经验后，总算瞭解亚雷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一般人」升级成「亚雷克山达」──我实在是个很没礼貌的小孩子。

「……这就是乌龙面的作法。虽然做不出日式高汤，但要在这个世界重现法式清汤乌龙面，我想是没问题……还有，别轻信我的料理知识，我想应该是错误百出。」

「我知道。」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种暧昧的知识，我有空的时候都可以教你。」

「我很高兴。」

「那就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啊……面无表情说这种话实在感觉不出你有多高兴。」

「『灰客』要我别太常笑。」

「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捉弄小孩子的大叔。」

「他说我要是笑的话会被人绑架，因为我太可爱了。」

「…………从你的数据看来，一般的绑匪根本不是你的对手，用不着担心。」

「数据？」

「那是我的世界的用语，用来形容一个人的实力。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那个人有什么能力，以及实力有多坚强。」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挑战『灰客』？你明显比『灰客』弱很多。」

「…………我以为说不定可以碰巧打倒他……另外，这也算是种消极的自杀方式吧。」

「？」

「我在这个世界也是个没用的人，没有去处也没有工作，一心只想完成在这里诞生的时候从神那里得到的使命。虽然我因为怕死，到头来还是用存档的方式在挑战这个任务。」

「存档？」

「……反正『灰客』已经从我的口中问出来，再隐瞒也没有意义。」

亚雷克那张死心的表情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叫出「储存点」。

那是个轻盈地飘浮在空中，散发出微弱光芒的球体。

那种梦幻般的美丽景象，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

「只要向这个东西说『储存』，就算死了也能重来。我试过用重来的方式攻略地下城……结果还是徒劳无功。我的实力太弱，不管试几次都无法攻略。我无计可施，打算使出最后的手段成为勇者……杀死你的父亲。」

「…………」

「……原来那个大叔也有家人，有你的那些母亲，还有你。」

「嗯。」

「如果我杀了你父亲，你会怎么想？」

我还记得自己答不出这个问题，因为我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在我心中，父亲的死亡是个不切实际的假设。当时的我认为父亲是无敌的生物，父亲要是死了，其他生物也活不下去，他就是这样绝对的存在。

以冒险者等级换算，他的实力大约是八十级，现在的亚雷克这么告诉过我。这个世界的平均实力是三十级，就算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他的实力也算是非常「强悍」。

尽管我保持沉默，但亚雷克代替我解释了这阵沉默的意思。

「……这问题很难回答吧。」

「……」

「我不该拿这种问题问一个小孩子，怎么……我说啊，我一点也不恨『灰客』，虽然修行很辛苦，我也有好几次想杀了他，那个……我不是很会解释，不过你用不着担心。」

「担心什么？」

「……虽然我的实力还比不上你，但是在经过『灰客』的训练后，我感觉自己的确变得更强了，这就是RPG最有意思的地方吧。在升级之后，原先很难应付的怪物就会变成小怪，打起来特别爽快。」

「？」

「啊，总之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了『灰客』。就算我的实力强到可以杀死他，我也不会夺走你父亲的性命，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即使他这么向我保证，我依然难以想像「灰客」遭到杀害的场面。

毕竟父亲实在太强了，他可以独自打倒别人打不倒的强大怪物，也做到了很多「没有人做得到」的事。

但是，亚雷克知道──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追上对方的实力。

这样的想法来自于他是用数值呈现出经验值。

一般人无法认为「打倒一只强大的怪物」和「打倒很多只弱小的怪物」得到的是相同的经验值，但是亚雷克做得到。

他基于经验值这样的概念，毫不怀疑自己透过修行，总有一天实力会超越「灰客」──

事实上，他很快就追上了「灰客」。

不过在那之前，「灰客」的一个念头，不对，是好几个突发奇想在他的人生掀起轩然大波。

亚雷克在「灰客」底下修行了几天后──

「狐」结束工作，回到了根据地的废弃酒馆。

○

「决定了，我要让你变成怪物，就这么决定了。」

那是白天在废弃的酒馆用餐的时候。

在亚雷克修行满两个星期的那一天，「灰客」又突如其来地提出了这个主意。

同桌的人只有亚雷克和我，其他成员都在远方观望这里的情形。

只有我们三个人同桌，自然有种种原因。

我可以毫不讳言地说，原因是「灰客」和亚雷克早就成了怪物。

我会这么认为，是因为这个时候的亚雷克已经开始习惯「灰客」的修行。

地下城的攻略一直不是很顺利，不过「灰客」的修行他很快就驾轻就熟。

后来我问他，他的回答是「之前的自己不够拼命」。

他现在在旅店进行的修行之所以会那么重视拼命，或许原因就出在这里。

言归正传，当时的亚雷克开始崭露头角，似乎已有一脚踏进了怪物的领域。

都这样了还要让他成为怪物──「灰客」的话让我不禁纳闷。

另一方面，亚雷克像是习以为常了。

他嗤笑着，游刃有余地问起「灰客」。

「要我变成怪物？这是指修行会更难吗？」

「修行的难度当然会不断提升，可是我要做的不只是这样。你的成长速度超乎我的预期，不管难度再怎么提升，但你只要一天死五十次就习惯了吧？」

「我逐渐掌握到诀窍了。修行时如果抱着必死的决心，不只能更快学得技能，也能轻易提升数值。只要别认为自己是活着的人，而是当成游戏里的角色，修行自然是轻而易举。」

「哈哈哈，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让我亲一下吧？」

「小心我杀了你。」

「我也很喜欢你哦，所以说呢，这件事实在是很难启齿，其实我并不是个完美的人。」

「我知道，你这人爱讲黄色笑话，轻浮又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所谓的不完美，是指我不是个全能的师父。」

「什么意思？」

「我懂的只有怎么杀死生物。」

「……」

「可是啊，杀戮这种手段可以避免就最好避免。一般人大多会用一辈子的时间钻研杀戮的方法，不过身为天才师父的我要栽培你这个可以大量消耗生命的徒弟，时间就绰绰有余。」

「明明是天才却不完美吗……」

「哈哈，所谓的天才只会专精于一件事。所以说，我打算再帮你增加两位师父。」

「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你处理。除了你以外的那两位师父要教我什么呢？」

「窃盗和交涉。」

「……这个组织里面有窃贼也不稀奇，那么交涉呢？」

「交涉是指，啊，对了，应该要这么说，是指让人坦承一切并且说出真相的方法吧。」

「我问的不是交涉这个词的意思。」

「听好了，亚雷克，我是天才，是个帅气而且理想的成熟男性。」

「这是个人主观认定。」

「……即使是众人眼中无懈可击的我也有害怕的东西，那就是小鬼的眼泪和生气的女人。」

「你究竟要讲什么？」

「我不想惹女人生气。」

「…………讲重点。」

「哈哈，简单来说，我要为你介绍的两位师父都是女人，只是交涉的师父一生起气就没完没了，很可怕，所以我只能用『交涉』来形容她的行为。如果我用其他方式形容，她就又要说教了。」

「你这样的年龄还会怕说教吗？」

「我只能用说教来形容。」

「……这意思是说，那其实不是说教？」

「不，是说教没错，只是我只能说那是说教。」

「……唉，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这件事我明白了。所以呢，你什么时候会介绍那两位师父给我？」

「其中一位师父就在这里，我马上介绍给你认识──她就在你背后。」

亚雷克这时候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那和现在住在旅店的客人发现亚雷克在背后的表情一样，非常震惊。

当时那个人的出现也常吓到我，我很能理解亚雷克的心情。

她和我一样属于狐狸兽人，也拥有和我一样的金色毛发。

她的个子很高，身材丰满，总是穿着漆黑的贴身服装。

在我三位父母之中，她应该是对孩提时期的我影响最深的一位。

悄无声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的人直盯着亚雷克。

（插图011）

亚雷克这时候的内心似乎充满了恐惧。

背后忽然站了一个人，也难怪他会害怕，不过亚雷克解释自己的反应是因为「对方太漂亮，吓了一跳，而且不常有和女性说话的机会」。

另一方面，那是我很熟悉的女性。

虽然亚雷克在那个当下吓了一跳，但我知道其实她也很害怕亚雷克──她怕生又不擅言词，是个笨拙的人。

所以，我记得那个时候是「灰客」代替沉默不语的她，向亚雷克介绍了她的身分。

「她是『狐』。」

「……那不是和外表一样吗？不像你。」

「我的名号是继承来的，如果要我自己取个名号，我想会是『纯白』吧？话说回来，我也很中意『灰客』这个名字，介于白天与夜晚，光明与黑影之间，感觉很帅气吧？虽然我不管用的是什么名字都会很帅气。」

「……所以这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她是『狐』。」

「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要教我什么，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负责教你窃盗的师父，可能是优咪的母亲。」

「……可能？」

「她和另一位师父的其中一个人是优咪的母亲，可是她们不肯告诉我谁是优咪的亲生母亲。有一天，她们忽然消失了，一年后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婴儿回来。」

「……优咪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辉芒』还有可能，但是她不是会说谎的人。再说了，就算明知对方说谎也要认这个孩子，这样才有男子气概吧？」

「专情才是男子气概的表现吧……既然你不知道谁是优咪的母亲，那就表示你觉得优咪不管是她们谁的孩子都有可能吧？所以她们才会向你报复，让你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孩子不是吗？」

「混帐家伙，婴孩是从田里生出来的，而我是土壤的探索者。撒下种子并栽培出优良的作物是我的工作，这样你懂了吗？」

「最好有人听得懂，别把大人污秽的行为用寓言的方式美化。你这个人还是死了比较造福社会……」

「哈哈，你的言论总是充满愉快又新鲜的惊奇趣味。所以说，『狐』，麻烦你教这家伙窃盗的技巧，拜托你了。」

「狐」并未对「灰客」的话做出反应。

虽然面无表情，但突如其来的事态肯定让她陷入了混乱。

我清楚记得「狐」在这时候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

日常对话当中，我很少帮「灰客」或是「辉芒」说话，倒是常会协助「狐」。

遗憾的是，我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

「他是亚雷克。」

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替她解围了。

不过，「狐」点了下头……其实她的心里千头万绪，但是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亚雷克，我是『狐』，是这个组织的创始成员之一。」

「喔……好正经……您、您好……」

「虽然忽然要成为你的师父这件事吓了我一跳，但我可以当你是希望成为窃贼的新成员吧？一般我会拒绝劈头就说要成为窃贼的人，不过既然是『灰客』介绍……」

「事实不是这样……我莫名其妙成为『灰客』大叔的继承人，但是他自觉能力不够，又替我追加了两位师父。」

「…………」

「『狐』师父？」

「……我不清楚状况，之后我会再拷问『灰客』。总之，要我帮忙修行是没问题，只是我的修行很严厉，随时都有失去性命的危险，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我的命要几条有几条，没问题。」

「……什么意思？」

「我有储存＆读取的能力……」

「……『灰客』，你待会儿得解释清楚。」

我还记得「灰客」这时候浮现的那张厌烦的表情，让我非常恼怒。

能让不是当事人的我这么恼火，只能说他那个表情实在太机车。就是因为他那样的反应，才让我很难尊敬他。

相反的，「狐」的对应很成熟。

说不定那单纯是因为她和「灰客」来往的时间很长，已经很习惯应付父亲了。

她的语气轻柔，从「灰客」口中套出他避而不谈的情报，现在当亚雷克的口风很紧的时候，我也会借用她这个方式。

「……『灰客』，我愿意遵从你的命令，不过你可以至少向我解释一下状况吗？」

「嗯…………这个嘛，我只是觉得如果学到我的杀戮手段，再加上你的隐匿技术和『辉芒』的交涉术，他就能变成人人闻风丧胆的怪物了，你不这样觉得吗？」

「……我不知道你想这么做的理由，不过我明白你想做的是什么事，这样就够了。」

「这样啊！你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反对让『辉芒』当他的师父，他的精神不可能撑得住。」

「用不着担心他，对吧，亚雷克？」

「没错，我撑过了『灰客』大叔的修行，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吓得了我。」

尽管亚雷克当时还不认识「辉芒」，但这样的言论也太草率了。

然而，不可能有比「灰客」更艰苦的修行──他就算这么判断，也不该责怪他掉以轻心，毕竟人的想像力是有限的。

亚雷克就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多了两位新的师父。

……从未来冷静回想当时的情形，我的三位父母都不适合栽培人才。

「灰客」缺乏常识。

「辉芒」缺乏慈悲。

「狐」不知道节制。

当时的我应该事先警告亚雷克这些事。

不过，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亚雷克接受了修行的过去并不会因此改变。

○

即使是我在的地方，「狐」的修行也在进行着。

她的修行内容非常单纯。

行走时不能发出脚步声。

这就是「狐」一开始给亚雷克的训练课题。

这个课题听起来很单纯也很简单，不过后来我听亚雷克说，差点逼得他精神崩溃的就是这个修行。

我懂他的心情──这个修行没有「终点」。

我想起「狐」与亚雷克在废弃酒馆的对话。

「听好了，行动时不发出声音的方法、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持续屏除气息的方法、即使进入他人的视野也不会进入意识的方法，我的修行教的就是这三种方法。只要把这三种方法练得和呼吸一样自然，那么不管潜入什么地方都不会曝露行踪。」

「你说得很有道理，要是做得到就轻松了……」

「我会教到你学会，首先是消除脚步声的修行，至于气息我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先在走路的时候消除脚步声。」

「就这样吗？」

「对。」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开始。」

「今天都要进行这个训练吗？」

「不是。」

「……？只要消除脚步声走一定的步数就行了吗？」

「不是。」

「不然这个训练什么时候会结束？」

亚雷克纳闷的神情至今依然历历在目，而「狐」接着说出口的那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我也记得很清楚。

「永远。」

「……永远？永远是？」

「就是永远。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是今后的每一天，不管是在用餐、休息还是清洗身体，随时都得持续下去。」

「……这种事办不到吧。」

「放心，如果你发出脚步声，我就会纠正你。」

「这教人怎么放心……根本没办法放心……」

「你必须练到能够在无意识中消除脚步声，等到练会后，接着是练习消除气息。」

「在消除气息的练习开始前，都必须消除脚步声吗……」

「不对。」

「……不对？」

「要是发出脚步声，怎么可能消除气息。」

「你的话很有道理，只是合理到让人不明所以。」

「就普通的情形来说，等到不会发出脚步声之后，接着就是要练习在不发出脚步声的状态下消除气息，一般人练到这种程度需要三年的时间，说起来就是基础训练。」

「基础训练居然要三年……这还是普通的情形吗？」

「没错。最后是学习如何运用技巧不进入人类的意识，这个方法可以只在有需要的时候使用。如果能够在日常生活中运用自如，那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我想也是……」

「没错，就是这样，那么这就开始练习吧。」

「受不了，你们的修行实在是莫名其妙……」

亚雷克这时候的动作很漫不经心。

他垂下双肩，脚往前跨出半步，大概是无意识中做出的动作。

尽管如此，我还记得「狐」面无表情说出的话。

「亚雷克。」

「什么事？」

「脚步声。」

「…………什么？」

「你刚才动的时候发出声音，所以我纠正了你的动作。」

「……唔，我没有走路，只是脚在无意中动了一下而已。」

「是吗？可是，你发出脚步声了。万一在潜入目的地的时候让对方听见脚步声，『这只是我不经意的动作，你就当没听见吧』不能把这当成是借口。所以说，就算是无意间的动作，我也会指正。」

「……」

「又发出脚步声了。」

「……呃，这个。」

「脚步声。」

「…………」

「修行刚开始的时候，我会不厌其烦地指出你的脚步声。就算你没看见我，也要当成我随时竖起耳朵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这人很有耐心，在你可以行走不发出脚步声前，我都会持续纠正。」

「……」

「每当你发出脚步声，『脚步声』我就会这么提醒你。你瞧，你又在无意间退后半步了吧？无意间的动作更要注意。」

「无意间做出来的动作要怎么注意？」

「只要在活着的时候，随时注意自己的动作就行了。」

「……」

「你又退后半步了，我可以听见你的脚步声，注意一点。」

「有不会发出脚步声的方法吗……」

「你可以反向思考。」

「什么意思？」

「我的确比较清楚不会发出脚步声的方法，但是照理来说，你比较知道怎么发出脚步声，因为你自然就发出了脚步声。」

「话、话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所以你只需要一个个戒掉自己熟知的『发出脚步声的方法』，很简单吧？」

「……」

「与其向别人学习，经由自行思考得到的才是属于自己的知识。再说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思考方式，所以我不进行『教育』，只会让人实行到学会为止。」

「……」

「你又退后半步，而且发出脚步声了。稍微注意一下声音，你实在发出太多脚步声了。」

「我的前世今生加起来，还是第一次让人纠正『发出太多脚步声』。你们的修行实在太猛了……总觉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脚步声。」

「讲话的时候发出一点脚步声不要紧吧？」

「是没关系，不过我不擅长和人对话。对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和优咪发生了什么事吗？」

简直是出人意料的问题。

亚雷克纳闷的神情让我印象很深刻。

「没发生什么事啊……啊啊，我教了他一些料理的作法。」

「这样啊，脚步声。」

「我刚才动了吗！？」

「动了，你真是个静不下来的男人。」

「原来人无意中一直在动啊……」

「倒是你和优咪怎么了？」

「我只是教了他料理的作法。」

「脚步声。」

「听我说话！」

「我是想听你说话，可惜你的脚步声让我听不见。怎么了？你整个人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一点也不冷静。冷静下来不是那么难的一件事吧？」

「你的每句话都很正确，但是实在让人很难接。」

「很难接？」

「啊啊，这个世界没有这种说法吗？意思是──」

「脚步声。」

「……你真的很难聊！」

「我也希望这段对话可以有所进展，怪就怪你发出脚步声。我才叫你别再那么坐立不安，为什么你就是改不掉呢？」

「如果可以说改就改，那就不用费力了。」

「你不像有想改的意思。总之，你正在往全身施力，干脆让呼吸停下来，想像自己是杵在地面的一根木棍。只要不走路就不会有脚步声，这是常识。」

「虽然是常识没错，但从你嘴里讲出来就让人想反驳。」

「我想聊你和优咪之间的事。」

「……我说过了，我只是教他我待过的那个世界的料理而已。」

「你待过的世界？」

「……我是带着异世界的记忆转世过来的。」

「我懂了，这就是你缺乏定性的理由吧。」

「什么理由？」

「有种植物会让人产生幻觉与依赖性，你是瘾君子吧？这种人在组织里面很常见，也有更生的修行。」

「你和『灰客』都把我当成了怪人，不要这么说我！」

「谁教你的话实在太奇怪了。异世界？那是童话故事还是神话吗？虽然听说过这个世界在乱世时出现了从异世界来的救世主，不过『辉芒』比较清楚详细状况。」

「那个救世主也就是勇者的人疑似是我。」

「是吗？你的脚步──」

「脚步声是吧！对不起！」

「我是要指出你的脚步声没错，不过用不着向我道歉。与其向我道歉，不如拿出成果。」

「我会努力……」

「受不了，和你的对话一直在原地打转……」

「是我的错吗……？」

「只要你不发出脚步声，我们就能聊下去了。」

「和你聊天的难度实在太高了。」

「总而言之，在我看来，优咪和你很亲近，所以我有点在意，毕竟这孩子和我一样怕生。」

「他怕生……？他第一次和我讲话的时候，把我压倒在地……怕生的人会忽然把人压倒在地吗……？」

「怕生和把人压倒没有关系。」

「不，我觉得有关系，虽然我不太会解释……」

亚雷克那张苦闷的脸让我印象深刻。

现在旅店里的客人和亚雷克说话时，也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不过……嗯，我想问你，你喜欢小孩子吗？」

「什么？如果只能选喜欢或不喜欢，算是喜欢吧……？老实说，我对小孩子称不上喜不喜欢，主要还是要看小孩子的个性，我就不喜欢任性的小鬼。」

「你喜欢优咪吗？」

「如果要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算是喜欢吧。虽然他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又冷淡，可是不会烦人。另外，他认真料理的模样也让人欣慰。」

「我明白了。」

「这些问题有什么用意吗？」

「这些问题是在评估你的危险度。」

「我的危险度？」

「没错。对于『喜不喜欢小孩子』这个问题，『我最喜欢小孩子了，看见他们我就兴奋』如果你果断地这么回答，我会马上在这里杀了你。」

「那是这么重要的问题吗！？」

「我身为她的其中一位父母，必须保护她远离奇怪的男人。」

「你未免太担心了吧……」

「不过，这个世上也有一看见小孩子就兴奋的变态，我以前也被这种家伙缠上过，所以后来我开始装成男人过活。」

「你的讲话方式就是受到当时的影响吗？」

「对，现在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很担心你对优咪冒出奇怪的念头。」

「为人父母自然会担心孩子，只是你实在过于担心了，再说我和优咪都是男生……」

「嗯？」

「怎么了？」

「不，你这么想正好。亚雷克，脚步声。」

「正好是什么意思，我很想知道。」

「你还是认真修行吧。你只要稍微松懈，就会失去冷静。你可以把这里想像成宪兵大队长官邸，万一不小心发出声音，马上就会引警卫过来，一被逮到就死定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就是因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才好，修行要是不比现场的状况严苛也没有意义。正式上场的时候常会因为紧张或是突发事态发生，无法充分发挥实力。不过只要在修行时习惯严峻的状况，大多数情形都能迎刃而解。」

「你说得很对！虽然你说得对极了！」

「对就没问题了。」

「……」

「现在就开始实践，我会一直听着你的脚步声。不论何时，只要你发出脚步声，我就会指出『脚步声』脚步声。」

「不能等说完再开始吗！？你好像把那句话当成语尾助词了！」

「可以让我说完吗？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半步半步地拉开距离，不对，拉开距离不重要，别发出脚步声。」

「到底要怎么消除脚步声啦！」

「你先试着更努力点消除脚步声，之后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对了，你不用接受『灰客』的脚步声修行吗？」

「不要在讲话里面混入纠正，我差点就漏听了。不过，说的也是，大叔的修行也不是就这样结束了。」

「没错，师父增加表示修行也跟着增加。老实说，我的修行就算了，接受『灰客』和『辉芒』的修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就我目前接受的修行，你的修行比起『灰客』更会逼疯我。我已经开始出现从你的话里面听到『脚步声』这三个字的幻觉了。」

「很不错的倾向，以后每当你发出脚步声，就要出现听见我声音的幻觉。」

「惨遭邪恶组织进行人体改造的英雄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

「今天的修行内容是什么？我想他不会告诉我。」

「唔，我记得是……我们要在外面会合，今天好像要挑战地下城魔王。据说地下城难度是三十级，我也不知道实际上是如何。」

「这样啊，那么我跟你们一起去。」

「为什么？」

「我说过这一阵子都会跟在你身边，随时纠正你吧？」

「什么？」

亚雷克这时候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他摆出了这种脸。

亚雷克心里肯定以为在接受「灰客」的修行时，「狐」的修行会间断。

不过，我很熟知「狐」的个性──她说会「永远」持续下去，那就真的是「永远」。

所以这个时候，我和「狐」反而是对亚雷克的反应感到不解。

「……真是的，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听好了，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得小心别发出脚步声。不论是吃饭、休息、洗澡还是睡觉都一样。」

「睡觉的时候就放过我吧。」

「接受『灰客』修行的时候，消除脚步声的修行也在继续。」

「……那个，我今天要挑战地下城魔王喔，您知道地下城魔王吗？那可是很强的家伙喔。」

「我知道。」

「那是我本来就很难战胜的对手，如果还需要同时注意脚步声，那还打得赢吗？」

「你不是说自己可以一死再死吗？」

「……」

「没办法死上无数次的人也能修行，所以你不会有问题。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灰客』打包票说没问题，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有大问题吧。」

「你们不会太不重视我的性命了吗？」

「生命没有轻重之分，所有人都是一样重要。我和『灰客』还有其他成员，大家都是拼了命在过活。你也是拼了命地过活，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完全不一样！」

「你平常没有拼命过活吗？」

「不，最近是还满拼命的……！」

「这样啊，那就是和大家一样。」

「……」

「你会去吧？」

「死后的世界吗？」

「没想到你的信仰这么虔诚。死后的世界？你是指宗教家常挂在嘴上的那个『一律平等的灵魂故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宗教。」

「这样啊，所以你会去吧？」

「『所以』是什么意思？是从哪里接过来的话题？源头都不见啦。」

「亚雷克，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很没耐心。」

「你刚刚才说过自己很有耐心！」

「我有时候很有耐心，不过现在的我没有耐心。」

「你只是个反覆无常的人而已嘛！」

「走吧，『灰客』在等我们。要是让他等太久，他不知道会溜到哪里去。」

「…………知道了，我就下定决心过去吧。」

「亚雷克。」

「什么事？」

「脚步声。」

「我才刚下定决心，不要马上打击我！」

看在我这个旁人眼里，亚雷克和「狐」聊得很开心。尤其是──「狐」难得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敞开心房，当时的我这么觉得。

「那时候实在是很难熬，我现在也能听到提醒着脚步声的幻觉。」亚雷克笑着说道，不过旁人看着只觉得他乐在其中。

亚雷克接受了「灰客」与「狐」的修行。

接下来七天对亚雷克来说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后来这么描述那段时间。

○

「灰客」加上「狐」的修行开始后几天。

亚雷克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我私下从「狐」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因为太开心了，不知不觉要求得比平常还要严厉，她也这么表示。

亚雷克现在的修行之所以会毫不宽容，想必他心中是把「狐」与「灰客」这时候的无理要求当成了标准。

亚雷克的师父都是些不知节制的人。

经过各种尝试后，「在一发出脚步声就会死亡的状况下修行，最能够提升实力」有了这样的发现。从这时候开始，亚雷克受到的修行变成了以死亡为前提。

老实说，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我惊讶的就是之前的修行并未以死亡为前提。

我的父母说不定是所谓的天才，他们的标准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高不可攀，现在的我不禁这么认为。

渐渐的，亚雷克在组织成员当中打响了名声。

成员们一开始大多抱着嫉妒的心态，把他视为有幸直接接受「灰客」修行的幸运儿。

后来，大家开始怀疑他该不会是接受过某种奇妙仪式的活死人。

接着出现许多犹如怪谈的话题，最后亚雷克在「光辉的灰狐团」奠定了「领袖继承人」的地位。

会有这样的转变，当然是因为亚雷克在经过「灰客」他们的修行后，增强了实力。

然而，亚雷克并未独善其身，他也推荐身边的人可以使用「储存＆读取」的能力修行。

可是，大家都怕得不敢这么做……光是听他的叙述，能知道进行的都是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修行，周遭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况且，就算不修行，他们照样能够糊口。

只要能够有口饭吃，那就不需要硬逼自己变得更强──这在「光辉的灰狐团」中是非常普遍的想法。其实不只是我们的组织，一般社会大众也是这样的想法。

总而言之，亚雷克逐渐受到众人的尊敬与敬畏。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与我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

同样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灰客」与「狐」身上，一旦受到某种程度的尊敬，其他人通常不敢贸然靠近。

入团仅仅一个月，大家称呼亚雷克时便加上了「先生」两个字，莫名多了一种距离感。

所有人都和亚雷克还有我拉开距离，我们常常两个人一起待在废弃酒馆的厨房。

我们只要聊得久一点，必定都是在请亚雷克教我他以前那个世界的料理。

「优咪，说起来我还有另一位师父，名字好像是『辉芒』吧？她在什么地方呢？」

那个时候，他正在教我马铃薯炖肉的作法。

当时的我掌握不到酱油的味道，经过各种尝试后，「这根本是卤肉嘛」我还记得他的态度很不耐烦。

至于「辉芒」的所在地，我答不出来。

真要说起来，我直到现在依然不清楚「辉芒」当时在从事什么样的活动。

我知道「灰客」是以暗杀的方式赚钱。

「狐」是窃贼。

然而，我压根不知道「辉芒」具体的活动。

她既然是这个组织的创始成员，想必在某个领域是相当知名的罪犯。可是具体来说，她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犯罪行为，我完全不知道──「辉芒」就是这样的人。

回想起来，我没有什么和她说话的印象。

她总是在外面，不常待在组织的根据地。

所以我无法回答亚雷克的问题，只觉得困惑。

亚雷克察觉到了我内心的困惑。

当时的我面无表情，他究竟是怎么注意到我内心的情感，我实在很纳闷。

「抱歉，你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吧。」

「……对。」

「『辉芒』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不是要问她在哪里，我想知道的是她的个性或是人种这些事。我记得她是其中一位可能是你母亲的人，所以我只知道她是位女性。」

「…………」

「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吗？」

「……她应该是狐兽人。」

「应该？她的种族不明吗？难不成是混血？我在这个世界还没见过混血的人……」

「应该是狐兽人，因为是我妈妈。」

「……看来直接见她一面最清楚了。」

「我也这么觉得。亚雷克哥哥。」

「什么事？」

「把我举起来。」

当时的我只要想拿放在高处的东西，就会请亚雷克把我举起来。

现在我可以坦白地说，其实我喜欢被他抱住的感觉。

我大概是喜欢视野变高，以及被强而有力的手臂支撑的感觉吧。

「嘿咻。你想拿什么？」

「锅子。」

「……我拿比较快吧。」

「不行。」

「你讨厌别人碰自己的器具吗？简直是匠人了。」

「匠人。」

「对，匠人，你将来想成为厨师吗？」

「刺客。」

「……那是我要继承的吧，还是你真正想成为的是刺客吗？」

「还好。」

「你没有想要从事的职业或是想做的事吗？像是将来要成为狮子之类的。」

「狮子？」

「那虽然是动物，可是是用来形容小孩子不以为意地朝着人们认为『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前进。以前也有小孩子把概念当成了目标，另外还有一阵子小孩子在作文里面写将来的梦想是成为『神』，我好像看过这样的新闻报导……总之，小孩子就是要有梦想。」

「亚雷克哥哥有什么目标吗？」

「我？我……没有吧。」

「没有目标的人却劝别人要有梦想，实在太奇怪了。」

「是……您说的没错。」

「我只想维持现状，在『光辉的灰狐团』里面负责料理。」

「……这个空间就是你的梦想吗？」

「这不是梦想，是现实。」

「……」

「因为『灰客』太没用了，我必须振作起来。」

「你真不像小孩子……明明个子这么小一只。」

「……拿到了，放我下来。」

「好。」

「动作慢一点。」

「是是。」

虽然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对话，不知道为什么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因也许是出在紧接着发生的事。

我和亚雷克做料理的时候，有人进到了厨房里面。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状况，平常我只会瞥个一眼，接着就让注意力回到料理上面。

然而，那个人的外表相当引人注意。

那是个有银色体毛的狐兽人。

她的样貌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不只是在当时，肯定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她穿着和长袍一样、我从没看过的服装──亚雷克说与「和服」很类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有九条尾巴。

这种人从视线一角经过，不管谁都会忍不住看第二眼吧──实在太奇特了。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目光看向她，她总会摆出自豪而且睥睨的不可思议笑容。

「『灰客』说的亚雷克山达就是汝吗？」

（插图012）

那种自大而且古朴的说话方式，我至今依然记得很清楚。

一般人要是这么说话，肯定会遭到嘲笑，不过这个人莫名适合这种说话方式，语气十分自然。

我注意到身旁的亚雷克顿时绷紧了神经。

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流露出杀气，看得出某种凶狠的情感，所以我不自觉地从他身边走开。

「……你就是『辉芒』吗？」

「汝那奇怪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吾就是『辉芒』，有什么问题吗？」

「这该怎么说……」

「嗯？汝好像有什么隐情，说来听听。」

「我的母亲也是九尾狐兽人。」

「喔。」

「不过，她抛下我离开是十年以上的事了。如果你是我母亲，改变未免也太少了。我一时以为你是我的母亲，不过正常来说不会是你。」

「汝叫亚雷克山达吧？」

「对。」

「那么汝很有可能是吾的孩子，吾不管是儿子或弟子必定取名为亚雷克山达……慢着。」

「辉芒」从宽大的袖口掏出某个东西。

那是一本小本子。

「人类男子……嗯，汝还记得父亲的名字吗？」

「……菲力浦斯，他是人类贵族，十年前死了。」

「这样啊、这样啊，嗯…………好。」

「怎么了？」

「…………吾儿！吾好想念汝！」

「辉芒」突如其来地抱住了亚雷克。

那种夸张的动作与古怪的行动，我到现在依然觉得反常。

无论如何，他们好像真的是亲生母子。

至于他们对于重逢有没有期待，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

「太假惺惺了吧！」

亚雷克踹倒「辉芒」。

这幅戏剧化的光景，我只能默默在一旁观看。

「怎么，汝到这个犯罪组织来，不是来找吾吗？」

「我才没有在找你！我早就忘记你这个人了！」

「无聊。啊，没关系、没关系，汝是在难为情吧？汝一直想见到母亲吧？来吧，汝可以尽情向吾撒娇。」

「没有那回事！再说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在汝还是婴儿的时候，吾就离开了，为什么汝会知道吾的样貌？婴孩的记忆一般不会留下吧？」

「我……我有一点特别。我连上一个世界的记忆都还留着……『灰客』没有向你解释过我的情形吗？」

「『灰客』怎么可能向别人解释事情。懒散是那男人的优点也是缺点，总之是个随便的家伙。度量大是很好，只是未免太豁达了……倒是汝说了很让人在意的话。」

「……？」

「汝说到上一个世界。」

「……我是这么说了。」

「原来汝是成功作品。」

「成功作品？」

「没什么、没什么。吾一直很想见到汝。话说回来，菲力浦斯亡逝了吗？十年前就过世了？以人类的寿命来说，他的年龄距离死亡应当还很遥远。」

「他是病死的，那在这个世界不知道叫什么病，总之忽然就走了。」

「原来是这样……吾以为那个男人只有活命还算擅长，是个无聊的凡人，看来这是天命。」

「……那可是你的前夫死啰？你没有其他感想吗？」

「很遗憾，他不是吾前夫。吾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进入宅邸，他另有妻室。」

「…………难不成这就是你离开的理由吗？」

「嗯……算是吧。不过，吾回去看过情形，菲力浦斯的嫡妻似乎在吾离开后很快就过世了。那个家族实在发生了很多不在吾计画之内的事。」

「……总之，在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父亲过世，之后家道中落。说不定那不是家道中落，其实是遭到篡夺，遗憾的是我对权力机构不是很瞭解。不过至少在我被迫离家直到最近，身上的钱都够我不需要工作也能活下去。」

「喔，所以汝是钱用光了，活不下去只好犯罪吗？」

「不是……我没有犯罪，我甚至是来打倒罪犯……听说这里有个有名的刺客，我觉得必须打倒这种坏人……」

「哈哈哈，汝居然是来取『灰客』性命的吗！虽然是吾子，但不得不说汝真是愚蠢！」

「啰嗦。」

「亚雷克山达。」

「什么事？」

「汝记得『之前的世界』是吧。」

我还记得，「辉芒」那时候整个人的气氛都变了。

她的神情和语气没变，只有气氛变得紧绷，我强烈地感受到这样的变化。

不过，亚雷克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

难道这是男生感觉不出来的变化吗？

「对，我还记得『上一个世界』，我有在那里活了二、三十年的记忆，虽然是行尸走肉的人生……」

「这件事汝还向谁说过？」

「我没有隐瞒这件事，组织成员大多都知道。『灰客』和『狐』都当我是脑袋有问题。」

「这也不奇怪……嗯，汝是所谓的勇者吧。」

「我的印象很模糊，不过神好像这么告诉过我。」

「勇者的传说……五百年前，击退地下城冒出来的怪物，建设人类国家的英雄也知道这类异世界的知识……既然这样，汝应该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好像是叫『开外挂』……」

没听过这个词，我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感想。

如果是从亚雷克的嘴巴说出来，我不会有这么深刻的记忆。

不过，像「辉芒」这种这个世界的人说出这种话，感觉就很不自然。

「『灰客』大叔也太懒得解释了……修行当中我一直都在使用外挂能力，甚至连组织里面也传出了很多风声，我反而怀疑为什么要帮我修行的你会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吾刚刚才从外面回来，再说以『灰客』那种懒散的个性，是不会向吾解释的。」

「『开外挂』啊，随时随地可以任意储存，这在游戏方面算是严重开外挂的行为吗？给我这个能力的神好像不是用这个词来形容。」

「喔，神怎么说？听起来是什么声音？长什么样子？」

「……老实说，我对于与神对话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得到的能力和『勇者』的使命，长什么样子我实在记不得了。」

「印象呢？」

「我只记得是个让人很不爽的家伙。」

「嗯……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所以汝得到了什么样的能力？」

「『储存＆读取』的能力，正确来说是『储存点生成能力』。简单解释的话就是，只要事先储存，死了也能复活。」

「……吾明白了，难怪『灰客』和『狐』会那么兴奋。受他们全力指导也坏不了的玩具，的确是很贵重。」

「『灰客』随时都很兴奋，『狐』看不出来兴奋的样子。」

「哈哈哈，汝还不懂掌握人心的技巧……不过，这方面好像似乎是由吾负责指导。」

「『灰客』说你会教我交涉。」

「是没错，话说……吾等聊得很顺利呢。」

「……什么意思？」

「汝对抛弃自己的母亲一点想法也没有吗？母亲忽然出现在面前，而且还摆出一副人师的样子，汝内心没有不满吗？」

「你也是有苦衷的吧？再说了，我现在的兴趣在于提升自己的数值以及学习技能。老实说，我已经不在乎过去了。」

「哦，这样啊……」

「辉芒」这时候脸上浮现的表情，实在不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现在我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的神情像是看着自己的爱人，从亚雷克的话里看见自己心爱的人，现在的我有这种感觉。

「汝坏掉了呢。」

「辉芒」的语气显然是喜不自胜，相反的，亚雷克露出一脸厌恶。

「『坏掉』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用来形容人的话。」

「不，吾是在赞赏汝啊。吾懂了，这是价值观的差异，过去的人们也将建设人类国家的英雄当成了怪人。虽然经历导致个性扭曲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以前那位勇者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人，吾从汝身上也感觉到相同的气氛。」

「……你从刚才就说得好像亲眼见过『勇者』，『勇者』是五百年前的人了吧？」

「吾很有兴趣，所以做过一番研究。吾表面上可是一位『历史研究家』。」

「这个世界有那种职业吗？」

「天晓得。吾只是擅自这么命名罢了……对了，吾来解释一下交涉术的修行吧。」

「好。」

「吾的修行主要是学习瞭解人心的方式。」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正常的修行。」

「那是汝的运气太差。汝一开始是接受『灰客』，然后是『狐』的修行吧？那两个人是这个组织里数一数二的怪人，如果一开始帮汝修行的是吾这个正常人，汝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正常人……？你那种讲话方式吗？」

「这证明吾的教养好……唔，人心说起来也是各有不同。」

「是。」

「所以说，汝首先要成为能够理解他人痛苦的人。」

「超正常……」

「吾要问汝，『储存＆读取』是什么样的能力？万一死了，身上受的伤会怎么样？」

「伤势会痊愈，会以体力完全恢复的状态复活。话说回来，我没让『好几年前就断了一只手臂』这种人储存过……如果是储存没多久前受的伤，已经确认过可以治好。」

「那么，如果在没有手指的状态……『储存』？的话，手指会长回来吗？」

「这个比喻好可怕，听起来好恶心……要是储存前没多久失去的部位，照理来说会长回来。如果可以在受伤前储存，那是最安全的。」

「很好，这样吾就放心了。」

「很高兴可以让你放心，不过你要教的是交涉术吧？为什么要问死亡或是失去手指这类的情形？」

「那当然是因为有可能丧命或是失去手指啰。」

「你教的是交涉吧？」

「嗯，是交涉没错。」

「那样的话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手指会不见？交涉不是用话语引诱对方让步的手段吗？」

「汝好像误会了，不对，真要说起来，是没有看出真正的目的。」

「什么意思？」

「所谓的『交涉』，是指『让对方听从自己的方法』。需要交涉的情形，通常是我方有所要求，或是对方提出要求的时候吧？」

「对。」

「换句话说，交涉是让对方接受我方的要求，或是不接受对方要求的一场胜负。」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不，一点也不奇怪。为了在交涉的时候占有优势该怎么做，你明白吧？」

「不明白。」

「在物理或是精神方面支配对方。」

「……」

「物理方面的支配有很多种，像是以蛮力威胁、让军队随行，或是金钱也可以成为力量。不过，这类单纯的力量汝可以从『灰客』的修行里面学习，吾不擅长那种野蛮的手段。」

「没有那种不是用支配的方式，而是以更柔软的手段让对方接受，接着找出妥协方案的交涉术吗？」

「什么？这可是修行，为什么要以妥协为前提？修行的目的是为了在实际场合获得胜利，虽然现实中也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强敌。不过要是碰上这种对手，到时候再寻找妥协方案也不迟。」

「……」

「谁要进行那种一开始就没有输赢的修行，无聊，去死。」

「不要那么自然地说出『去死』！你不是讨厌野蛮吗！？」

「吾是讨厌野蛮，像是打打杀杀，吾最讨厌那种场合了。」

「那就别说出『去死』这种话！」

「不过，吾并不讨厌单方面的杀戮或是暴力行为。因为和胜负无关，那样不算野蛮。以压倒性的优势凌虐对方，那才是高贵人士的嗜好，是优雅的行为。」

「……」

「所以说，吾要教的是『在精神方面占有优势的方法』。」

「话题跳太快了吧。」

「为了威胁对方，汝必须记住带给对方的痛苦程度。交涉的目的不是杀死对方，用身体记住濒死的感觉，就是吾的修行方式。」

「你还是别说了。」

「只要瞭解对方的痛苦，不就能以让对方最痛的方式进行交涉了吗？就是这个道理。」

「这听起来简直是拷问嘛！」

「小子，这句话是禁语，不许再把吾的『交涉』说成是『拷问』。」

「可是、可是……！太奇怪了！这实在太奇怪了！」

「听好了，小子，『交涉』到最后会是双方笑着结束，换句话说，双方都会活着。不过，拷问是要夺去对方的性命，也就是对方会死亡。」

「以你那种交涉方式，对方绝对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汝太天真了，只要吾要对方『笑』，交涉对手就有笑的义务。」

「很难笑！」

「听好了，亚雷克山达，交涉是拷问的高等技巧。」

「终于承认了！」

「不许将吾的交涉和低等的拷问混为一谈，实在令人不快。」

「……」

「顺带一提，交涉将会与礼仪和算术的修行同时进行。『灰客』是战斗，『狐』是隐匿，吾教的是日常生活中用得上的各种技巧，听说这是要将汝变成怪物的计画。」

「……」

「包在母亲身上，吾会改变汝的价值观。」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看来首先要从附和的方式开始教起。吾子，十年没见，说说汝经历过了什么样的生活吧。」

「辉芒」拉起亚雷克的手臂，带他离开。

亚雷克这时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大概是在向我求救吧，遗憾的是我无能为力。

不过，我在内心发誓，等他回来后要对他好一点。

○

季节逐渐变得暖和。

亚雷克接受三位师父的指导，修行愈来愈严厉。

「灰客」的战斗技术，「狐」的隐匿技术，再加上「辉芒」很难说是交涉的技术，亚雷克以惊人的速度吸收这些技巧。

「死亡」似乎在进行超越人类极限的死命修行时，最能够发挥作用。

当我向他问起当时的事，「虽然现在笑得出来，但那个时候真的很苦」他开心地说道。

现在笑得出来，他是说真的吗？

像这样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实在不觉得可以当成笑话来讲。

不过，既然本人说能够笑谈这些事，这就是笑话了吧。

这么说来，有一件事让当时的组织成员很不解。

「亚雷克为什么要接受那么艰苦的修行」就是这件事。

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根本不需要「灰客」那么坚强的实力，「狐」的隐密性，以及「辉芒」的交涉手段。

然而，亚雷克非常努力钻研这些技巧。

照亚雷克的说法，「我要把等级提升到最高，尽可能把可以学到的技巧全部学会，不然就亏大了」，照样是不明所以的理由。

虽然我不怎么在意他的情形，但心里还是有个疑问。

那就是「灰客」的目的。

他为什么要对亚雷克进行严厉的修行──「让亚雷克变成怪物」是什么意思？

在亚雷克随着「辉芒」外出修行的时候，我有了拜托「灰客」与「狐」的机会。

白天的废弃酒馆，那一天刚好大多数的组织成员都在场。

当时有些同情亚雷克的我拜托父母别太刁难他。

「刁难？哈哈，优咪，你迷上亚雷克了吗？」

我讨厌父亲马上就讲起这种男女的话题。

如果要问我当时有没有真的迷上他，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不，有还是没有呢？我也搞不懂。

总而言之，我只记得父亲的话惹得我很不开心。

因为「狐」出面缓颊，升高了我对母亲的好感度。

「『灰客』，我也想知道详细的原因。」

「毕竟是攸关女儿的感情路嘛。」

「和那无关，我想知道的是你刁难亚雷克的理由。」

「错了错了，我可没有刁难他，刁难他的是你们才对吧？亚雷克在进行我的修行时常问我『你刚说了脚步声这几个字吗？』，那绝对是你害的。」

「……既然你说这种话，我也有话要说。亚雷克在我的修行时说『可以不要站在我背后吗？我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攻击，没办法集中注意力』，那绝对是你害的。」

「不不不，之前在修行的时候，『我总觉得视线一角出现人影，还以为是狐，不过好像是我误会了』，他看见了不存在的幻觉，那是你害的吧？」

「……『你这次要协助我一起修行？骗人，你绝对是假装要帮我，其实是要趁机偷袭杀了我对吧，我就知道』，他的猜疑心导致我们迟迟无法开始修行，那绝对是你害的。」

「……」

「……」

「哈哈！看来我们两个都很刁难他！」

「……没错，不能再以为只有自己没那么做了。」

「我倒是想问问，为什么你要刁难亚雷克？」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刁难他。」

「啊啊，你是说『脚步声』吧？你平常就在进行那样的修行……你知道吗？有一部分的组织成员把『脚步声』当成了禁语。」

「不想和你一起去探险的成员更多，因为你总是用自己的标准决定探险路线，听说在地下城里面的状况很惨烈。」

「怎么，只有接受『辉芒』修行的人没有不满吗？」

「接受『辉芒』修行的人与其说是没有不满，我看是不敢有意见。」

「这意思是说，不只是亚雷克，接受修行的成员也常受到刁难啰。」

「那些人大多修行到一半就退出，或是被迫退出，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只有亚雷克。」

「…………受不了，今天的逼问真是严厉啊。」

「我们玩得太过火了。」

「……喂喂，我可是认真的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甚至没想过亚雷克在修行变得更强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很开心看到他的实力愈来愈坚强。」

「……嗯。」

「换句话说，亚雷克的成长速度超乎预期，照这速度来看，再过几天就会结束修行……修行结束就表示……」

「他要杀了我。」

「灰客」笑了。

回想起来，我好像很少看见父亲不笑的样子。

他有时轻浮，有时愉悦，有时开心，总之他的脸上随时都挂着笑容。

相对之下，我还记得总是面无表情的「狐」一脸僵硬。

虽然是很细微的变化，或许是不为所动的父亲让她动摇了吧。

「……你打算让他杀了自己吗？」

「是啊，我一开始就这么说过了吧？」

「…………我无法想像你会『死』，这次我也以为你在开玩笑，亚雷克的实力不可能提升到那种程度……」

「什么？因为亚雷克的实力就快要逼近我，所以你害怕了吗？」

「……对。」

「你错了，他的实力不只是快要逼近我，而是已经和我不相上下了。」

「……」

「我的修行其实早就结束了，迟迟没有展开师徒最后的对决是因为……他的成长速度超乎我的预料。他有死亡这个长处，因此就连我这个天才也不知道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嗯……一般人死了就没命了，不过既然进行的是『拼上性命的修行』，一开始就是抱着即使牺牲弟子也要提升完成度的想法……」

「没错，所以在经过『拼命的修行』后，只有最优秀的人能存活下来。想要存活下来需要许多因素配合，像是处在极限状态依然能够保持镇定的心智、能够迅速吸收教学内容的学习能力，还有体力与毅力，最重要的是运气。」

「……这些因素亚雷克都没有。」

「是啊，没有人可以表现得比那家伙更差劲了，但是他熬过了修行。强烈的个人客观意志补足了精神上的软弱，学习能力、体力、毅力和运气全部都用『储存』的方式撑了过去。哈哈！有意思！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

「强烈的个人客观意志是指……」

「照他的说法就是『第三者视角』，自我俯瞰……那好像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养成的心态，以我们这里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天眼』吧？」

「……要说才能的话，『那』可以说是他最大的才能。」

「实在是个乱七八糟的弟子。一般来说，拼命的修行需要的不是实力就是人生无路可走，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成为『灰客』的话根本连名字也没有的我这样。」

「……我也是一样。我追求的不是名字，但是如果不学会窃盗的技巧，就活不下去。」

「唉，我们这种人已经落伍了吗？我们拼了死命活下去，背负了同胞的性命，不过还是历经一次次失败，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所以说，我想时代差不多该改变了。」

「……这就是你想让他杀死自己的原因吗？」

「没错，不过在那之前还需要很多准备，这件事还会再拖一阵子……」

「什么准备？」

「我想让『光辉的灰狐团』成为正当的冒险者组织，所以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意思？」

「虽然这里收容了没有操守的逃亡奴隶、生活有困难的小偷还有无法更生的罪犯，不过这里也不全是大人，小鬼头也增加了很多。为孩子创造将来，不正是先驱的工作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哈！别在意。」

「……你要做什么事情随便你，不过你要是因为这样丧命，我可不会帮忙。」

「喂喂，亚雷克要杀我的时候怎么办？」

「……你用不着死。你只要把『灰客』这个名字过继给他，自己再用新的名字展开新的人生就好，到时候我也会和你一起展开新人生。」

「…………唉。」

父亲这时候浮现出的那张孱弱的神情，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现在回想起来，对当时的父亲来说，「狐」的发言十分残酷。

父亲的心里想必充满了迷惘吧。

不过，他马上露出了笑容。

回想起来，他实在是个坚强的人。

「你真的是很迷恋我啊。」

「……我不喜欢被人敷衍，再说是在女儿面前。」

「哈哈！父母这么亲热，对小孩子来说是件好事吧？……所以说，优咪到底是你还是『辉芒』生的小孩？」

「……这是秘密。」

「为什么是秘密！告诉我嘛。」

「……我和『辉芒』之间有协定。在知道有孩子的当下，我们便决定要一起扶养，所以优咪是我们的孩子，她是我生的小孩，也是『辉芒』生的小孩。」

「……你刚才说她是『你们的孩子』吧？可以不要随便把我当成外人吗？」

「这得怪你同时和太多女性交往。」

「亚雷克也这样念过我，不过别这么说我，这种否定男生欲望的说法有害教育……」

「……你的想法才是真的有害教育。」

「喂，各位男性！这个组织里面没有赞同我的人吗！」

「……不要情势一对自己不利就把周围的人卷进来。」

「哈哈，放心吧，大家都怕你和『辉芒』，不会有人站在我这边……我可以哭吗？」

「在孩子面前不行。」

「好吧，之后我再扑在你的怀里哭。」

之后他们还在继续闲聊，但是当时的我只觉得「又来了」，马上转移了注意力。

现在回头想想，双亲感情融洽是件好事，只是当时的我并不这么觉得……也许是我不甘心变成了局外人吧。

包括我的坏脾气在内，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之前我也稍微提到过，「光辉的灰狐团」不像是一般的犯罪组织，气氛相当闲适。

除了实际从事冒险者以外工作的成员，至少我们小孩子经常忘记这个组织不健全的一面。

现在回想起来，「灰客」的顾虑的确相当合理。

……我想，我们一定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亚雷克回来了。

看见匆匆忙忙回来的亚雷克，我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这时候的我已经和他相当熟稔，每次他回来，我都会上前迎接。

然而，亚雷克像是要冲破酒馆半毁的门板，他看也没看我一眼，直往「灰客」与「狐」冲过去。

我记得他的表情非常可怕。

接着，他道出比脸上的表情更骇人的事实。

「『辉芒』被宪兵带走了。」

从简短的报告中，听得出他内心的慌乱。

听见他的话后，我整个人愣住了。

不过，「灰客」和「狐」想必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父亲的态度沉着，哀伤但是扬起嘴角的脸庞与话语，我到现在依然无法忘记。

「……啊啊，这个时候终于来了。」

父亲笑了。

没有戴上眼罩的那只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彷佛本来有什么东西握在他的手中。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看着掌心，像是弄丢了那个东西。

○

「光辉的灰狐团」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组织中心人物遭到逮捕，有人认为该把她救回来。相反的，也有人认为该放弃她，并且转移阵地逃亡。

「灰客」阖上双眼，听着组织成员的争辩。即便有人向他寻求意见，他也只是保持沉默，没有回应。

在询问亚雷克详细的事情经过后，他一再重覆相同的解释。

他们与宪兵队错身时，忽然遭到包围。宪兵队似乎不是针对「辉芒」个人，他们的目标是「光辉的灰狐团」成员。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辉芒」就遭到逮捕了。

亚雷克原本想出手，但是「辉芒」阻止了他，指示他向「灰客」报告这件事。

所以他甩开追兵，回到这里──

这就是亚雷克叙述的事情经过。

「狐」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我不清楚。

在我的记忆里，她始终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不过，身为女儿的我平时总能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只是这个时候的「狐」是什么心情，就连我也捉摸不到。

在那之后，经过了一段称不上讨论或是怒吼、双方人马拉大了嗓门的激烈争执，组织里面分成了「夺回派」与「逃亡派」两大派别。

讨论正逐渐演变成拳脚相向，要是再慢个一秒钟，组织成员就要大打出手的时候，「灰客」终于睁开双眼。

「我们要抢回『辉芒』。」

这就是「灰客」下的决定。

主张夺回的组织成员高声应和，主张逃亡的组织成员则是发出不满的声音。

然而，没有人正面反对「灰客」的意见。

就这样，展开了夺回「辉芒」的作战计画。

「灰客」向组织成员下达指示，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任务，负责找出「辉芒」所在地的是「狐」。

这时候的「狐」看不出情绪起伏，她只是默默点头同意父亲的安排。

然后，父亲在亚雷克耳边窃窃私语。

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亚雷克看似十分惊讶。

接着，亚雷克平静而且用力地点了下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只知道他接下了某个任务。

后来我问过亚雷克他那时候接到什么任务，可惜他好像忘记了。

「现在想想，他只是把没有意义的任务推给我而已。」他苦笑着说道。

「灰客」将任务交代给实力在组织内首屈一指的成员后，就兀自离开了。

在讨论重大问题时，「灰客」通常不会特地说出意见，因此组织里面没有人特别在意。

不过，后来回想当时的情形，在自己的妻子遭宪兵逮捕并且决定将她救回来的时候，依然维持寻常的态度不会很不自然吗？

总之，最后决定等到「狐」得到情报后再行讨论，便结束了会议。

由于尚未有准确的情报，这一天作战会议的气氛不像会议，倒是比较像宣誓大会。所有人都是斗志高昂，期望能够顺利救出「辉芒」。

为了替会议做个总结，组织成员找起了「灰客」。

然而，父亲不在现场，他兀自离开后，没有再回来。

在我的印象中，讨论虽然结束，却莫名有种没完结的感觉。

父亲自有打算，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察觉到这一点，说不定整件事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不过，就算那个时候知道父亲在打什么主意，我想自己也不会追问。

至于原因的话，父亲擅自行动的时候，总是为了帮助「光辉的灰狐团」。

他每次都是这样，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次也不例外吧。

──我想致命性的错误就潜藏在这样的心理。

父亲的行动总是为了「光辉的灰狐团」，这一点不会有错。

父亲在乎的不是组织，他总是在为组织的成员着想。

一阵子过后，我才明白这一点微小的不同其实是天大的差异。

除了「灰客」，这个时候的我们一心只想救回「辉芒」。

直到我们明白父亲的真正用意，是在眼前的目标消失后──「辉芒」在「地方领主」的城里遭到公开处决之后。

○

回想起来，亚雷克当时已经得到了圣剑。

他似乎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从「辉芒」那里拿到的。

所谓的圣剑是他平时带在身上，看起来不像剑的一把朴实的短剑。

那疑似是「辉芒」的收藏品之一，她在修行过程中托付给他。

换句话说，「辉芒」是在给他圣剑后遭到逮捕……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在各方面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辉芒」的处决迅速得令我们措手不及，我记得是在逮捕当天就进行处决。

公开处决一般是为了杀鸡儆猴，让领民知道「做坏事的下场」所判的刑罚。

按照惯例，犯人遭到逮捕后，会对外公告处决的日子，然后召集民众进行准备，接着再执行处决，因此效率不管再怎么高，也不可能在逮捕的当天处决。

听说「辉芒」遭到处决时，只有三三两两的民众在场。

我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

眼看着「辉芒」死去的人有「灰客」与他的随从、亚雷克，还有「狐」与几名窃盗团的成员。

观看处决的那些人实力坚强，理应可以硬是把人救出来。

也许「灰客」是为了不让一同前往的成员们擅自救出「辉芒」，所以把他们带在身边监视，我忍不住这么认为。

「灰客」这时候没有前往救人的理由，在后来真相大白。

然而，「大家明明有实力，为什么不去救她」──组织成员里出现了忿忿不平的声音。

事实上，「灰客」将血气方刚的成员召集到废弃酒馆──这些「血气方刚」的成员里面的中心人物正是亚雷克。

「为什么不去救她！」

他的情绪激昂，看在我眼里相当意外。

他与「辉芒」之间有过许多过节，不过在重逢后相处得不错，或许他会那么激动就是这个原因。

相对之下，「灰客」的态度一如往常得令人错愕。

妻子丧命，他却完全没有动摇。

父亲在母亲死后那再寻常不过的态度，同样引起了我的质疑与不满。

「哦，真火爆啊，稍微冷静一点吧。」

「你这个人……你的老婆死了，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怎么可能没感觉，我只是叫你冷静一点。」

「……」

「首先，我要声明一件事。刑场上，执政官明显将攻击目标锁定了我们组织，原本的目的是逮捕所有『光辉的灰狐团』组织成员，并且当场处决。」

现场议论纷纷。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早该做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心理准备。

毕竟我们是奉刺客「灰客」为首的犯罪组织。

「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中一个当然就是逃亡，抛下根据地逃走。过去只要风向一不对，我们就会这么做，大家应该都习以为常了。」

这句话引来了不满的声浪。

对于处决「辉芒」的地方领主，众人的怒气无法平息。

所以说，组织成员此时都在期待另一个选择，也就是「复仇」。

攻入领主官邸，击退贵族军队，夺下领地，说不定也有人抱持这样的想法。

事实上，这种事并非做不到。

「灰客」的战斗技巧高超，秘密行动方面有「狐」与其率领的盗贼团，另外还有集双方能力于一身的亚雷克。

他甚至还有「储存＆读取」这项特殊能力。

视行动方式，的确可能夺下地方领主的领地。

不过，「灰客」提出的选项出乎众人的意料。

「另一个选项是『解散犯罪组织』。」

这时候的议论声比起先前更加激烈。

如果做得到，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种事情不可能──

惊讶与困惑支配了现场的气氛。

率先提出质疑的是亚雷克，他似乎习惯了「灰客」荒谬的举动。

「喂，大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很简单。亚雷克，组织是什么？」

「……组织是……利害一致的团体……像团队那样……」

「这也是其中一项特征，但不是本质。」

「不然你说是什么？」

「是『由谁设立的团体』。」

「……虽然这么说也是。」

「『光辉的灰狐团』由我、『辉芒』和『狐』创立，不过中心人物当然是我，所有人都很崇拜我。」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听好了，你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我犯的罪行，我杀太多人了，而且都是些有名望的人。『光辉的灰狐团』被视为危险组织的原因就出在我身上──所以只要交出我的首级，就能解决这件事。」

「……你怎么有办法保证？」

「你瞧，誓约书，我从这里的领主那边拿来的。」

「灰客」把某个东西丢到桌上。

所有人看向在桌上摊开来的那张纸。

我的个子小，又被人墙挡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之后我问亚雷克，他说那上面的确写着只要交出「灰客」的首级，并且解散「光辉的灰狐团」，就对其他成员既往不咎。

「……你什么时候拿到了这个东西？」

「『辉芒』遭到逮捕的时候进行了交涉。」

「……」

「老实说，为了救出『辉芒』，我个人也采取了行动。后来我在处决前见到本人，稍微讨论了一下。」

「…………讨论的结果就是『辉芒』人头落地吗？」

「我不是在大家面前说过要救回『辉芒』吗？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打算救她出来……老实说，我很早以前就在为组织成员的未来烦恼，这是个好机会，为了让大家不再是个罪犯，我决定交出自己的性命。」

「凭你的实力，在那个时候就能救出『辉芒』了吧？」

「废话，我可是天才喔。」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没救她出来？」

「那是因为一个人的能力终究还是有限。」

「……你的话前后矛盾。」

「你仔细想想，救出『辉芒』后要怎么办？逃走吗？」

「当然要逃，或是攻入领地……」

「夺下领地？不错喔，很有男人的浪漫，然后呢？」

「……然后。」

「地方领主的领地遭到犯罪组织篡夺，这种危险人物不能放着不管，王都接着会派军队来吧？假设不小心赢了王都的军队，虽然王都是人类的王都，但其他种族都会把我们视为危险人物。」

「……」

「永不结束的战争就此展开，假设不小心终结了这场不会结束的战争，之后还剩下什么？」

「…………打倒领主，打倒国王，打倒其他民族……然后。」

「什么也不会剩下。」

「……」

「就普通情形来说，组织在遇上王国军的阶段就会被歼灭了，但是以你的能力，只要有心，就没有人会丧命，也不是不可能拼到最后吧？」

「…………」

「所以说，战斗或是逃走我都反对，最好是彻底清算一次。」

「……你口中的『清算』值得赔上你和『辉芒』的性命吗？」

「当然，这可是攸关小鬼们的未来。」

「……」

亚雷克看了我一眼。

我记得他的表情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我在这里。

当时「光辉的灰狐团」里有许多孤儿。孤儿不全是犯罪者──但是可以想见的是，只要他们在这个组织里面，那就会被当成罪犯。

「灰客」与「辉芒」时常在烦恼孩子们的将来。

他们想必也讨论过这件事，说不定他们也谈到万一有一方遭到逮捕处决，到时候就解散组织。

不过，「狐」似乎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

这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用凶狠的眼神瞪着父亲。

「……『灰客』，我反对这个决定。我们逃吧，一切再重新来过。」

「咦？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那样的未来孩子们撑不下去，我可是在为他们着想啊。」

「小孩需要父亲，这些孩子的年纪还小，不能失去父母。」

「……这话也有道理。」

「总之，我不赞成你交出自己的性命这个选择。」

「你就是这种个性，所以我才会只和『辉芒』讨论。」

「……我被排除在外了吗？」

「我们没有排挤你，主要是个性不同。『辉芒』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和人命看成棋子，所以我们能够达成共识。」

「……我办不到。」

「是啊，你的个性太温柔了，今后『光辉的灰狐团』需要你的带领。」

「……」

「那不再是讲求实力的犯罪组织，协助弱者的组织需要一位贴心的领导者。」

「解散组织应该是不再追究『灰客』以外的犯罪者的其中一项条件。」

「反正只要随便换个名字，就能继续活动了。」

「……」

「你这个人的缺点就是头脑太硬。好，新的组织由我来命名，就叫『银狐团』怎么样？」

「…………银狐的意思是？」

「一个是指『辉芒』，为了不忘记她是银色的狐兽人。」

「……」

「另一个意思是将『辉芒』与『灰客』合而为一，辉煌的灰色就是银色。」

「……」

「然后是最后一个意思，我希望你可以秉持我和『辉芒』的理念，继承我们遗志的『狐』可以永远存在，这是我的心愿。」

「…………」

「所以是银狐，将只能生存在漆黑暗夜的这个组织带向白日，让这些处在非白非黑的灰色地带的家伙能够走进光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死不足惜。」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哈哈，真伤脑筋。」

「你可以说我任性，也许你判断孩子们不再需要父亲了，但是我需要丈夫。」

「…………虽然我早就料到会有反对意见了。」

「灰客」的神情显得很困扰。

他摆出了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然而，那样的神情稍闪即逝。

他马上恢复平常那张嘻皮笑脸，接着看向亚雷克。

「喂，亚雷克。」

「干嘛？」

「所以说，我的修行差不多是结束的时候了。」

「什么？」

「嗯？怎么？你也是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的人吗？」

「我也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我以为现在是选择你要『活下去』，还是你用性命让我们『逃亡』的时候。」

「不不，选择的人不是我。」

「不然由谁来选择？这可是你的性命、你的组织。」

「是你。」

「…………什么意思？」

「你专心听我说话啊，我说要结束修行了吧。」

「……难不成。」

亚雷克睁大了双眼，眼神里面充满惊讶，我记得很清楚。

对于知道「灰客」的修行是以什么方式结束的那些人，想必都是类似的反应。

父亲的修行，继承刺客的地位──父亲解释起话里的意思。

「我们要拿出真本事厮杀。」

「……」

「如果我活下去，就照『狐』的意见逃亡。如果你活下去……就和『狐』一起照应这个组织。你可以靠称霸地下城的方式赚钱，在小鬼头长大成人前，那些钱应该够养活他们。」

「可是……」

「用实力决定这件事，应该是大家最能接受的方式。哈哈！毕竟这是个讲究实力的组织。」

「……可是！」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放马过来吧。一开始不就决定要这么做了吗？你在那个时候也说过自己不会手下留情。」

「可是…………！」

「对，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想和你捉对厮杀，但我也不想死……这场对决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嗯……没办法。」

父亲这时候并不是故意叹气，结果却让亚雷克误以为这是「不对决」的意思。

因此接下来的事情发展，等于是在亚雷克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趁虚而入。

「我们就在这里对决吧。」

父亲说完，直接杀向亚雷克。

我没有亲眼见识过「灰客」的工作现场，因为年纪还小，也没有跟他同行冒险过，因此这时候我才第一次看见他的武器。

那是把造型朴实、像刀一样长的金属块。

那把剑的名称似乎是断裂的圣剑，是「辉芒」的收藏品。

父亲拿着与亚雷克类似的武器，杀向亚雷克。

○

亚雷克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表示自己其实也可以选择逃跑。

「灰客」的袭击的确来得很突然。

不过，凭亚雷克当时的实力，只要他坚持逃跑，也不是逃不开攻势。

然而他没有逃，他的说法是「我觉得自己不该逃」。

亚雷克如果逃走──「灰客」就不会失去性命，而是会进入逃亡的生活。

不过，要是他这么做，「光辉的灰狐团」在改名为「银狐团」后将会留下遗憾。

亚雷克胜出或是「灰客」胜出，结果将决定组织的未来。从先前的对话演变出这个局面，「灰客」想必是基于这样的想法，展开这场对决。

对决开始了。

剑与剑相互斩击，响起激烈的声响。

他们举剑迎击，在酒馆的每个角落移动。

他们踹开桌椅，抓起酒瓶就丢，把菜肴连同盘子一起砸向对方。

组织成员害怕卷入这场打斗，畏惧地抱头鼠窜，最后躲到酒馆的墙边……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

「彼此厮杀有什么意义！你死了究竟有什么好处！」

亚雷克拉大了嗓门提出质疑。

他会采取一昧的守势，肯定是试图想办法说服「灰客」。

另一方面，「灰客」不断使出只要对方稍有闪神就会丧命的攻击。

尽管行动中明显表现出杀意，「灰客」依然回答了亚雷克的问题。

「我这条命可以买到你们的未来！」

「一定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一定有不需要有人丧命的方式……！」

「也许吧！」

「你为什么不思考那样的方式？在我看来，你只是在找死而已！」

「哈哈！一开始完全没办法对我出手的小子可以放大话了！」

「别开玩笑！」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短剑交锋。

「灰客」笑着说道。

「你真的以为我没想过吗？其实我随时随地都在思考，思考要怎么安置这些不务正业的家伙。能够以冒险者的身分活下去的人，就去当冒险者，小鬼们在学习偷窃和杀人前，要先学会家事。为了让大家能一点一点洗白，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走在阳光底下，我用尽了各种方法。」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中途放弃？」

「一开始就错了……组织的创始者不能是犯罪者，错就错在我是个刺客。不管再怎么想帮助人，就算想走向光明，我也无法选择除了杀人以外的方法。」

「只要活着，就能重新来过。」

「这句话不对，人生不能重来。」

「……」

「也许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不过人生不能重来。人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贫民出身、只知道偷窃过活的人没有其他生存方式。自懂事的时候起就在不知名的深山里面，受栽培成刺客的家伙，不会知道刺客以外的生存方式。」

「……可是。」

「我为了自己的家人，杀了太多陌生人的家人。」

「……既然你那么重视家人，为什么要继续下去？你还有暗杀以外的路可以走。」

「你的想法经常是能力取向。比方说既然实力强得能够杀人，也可以用来打倒怪物，或是消除气息的方式也可以用来保护重要人士，你是这么想的吧？」

「没错，你不必成为刺客，你也可以当个冒险者。」

「这样的话，我的罪该由谁偿还？」

「……」

「自身的能力可以选择如何去使用，未来也可以由自己选择。这么说不对，是一定要选择。可是，只有过去改变不了。失败与罪行一再累积，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

「你明白吗？我的罪孽不该由你们偿还。就算我今天放弃成为刺客，昨天以前的我依然是刺客。只要我活着的一天，你们就会是刺客手下的犯罪者和即将成为犯罪者的人，是我挡住了照亮你们的光芒。」

「……」

「真希望我知道除了暗杀以外的生存方式……真希望我能更早注意到这件事。伤脑筋，人生就是无法尽如人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灰客」与亚雷克拉开距离。

虽然不像亚雷克那样受过严厉的训练，但接受过他战斗训练的我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想必是想在下一击决定是自己丧命，还是杀死对方。

亚雷克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不需要让你丧命的方法！所以说，不要放弃！现在结束太快了！」

「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

「……那是……可是……！」

「现在状况危急，虽然我从不懈怠，但还是不足以解决当前的危机。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你也认清楚现实吧。」

「可是……！」

「如果你讨厌必须有人丧命才能让别人获得幸福的社会，那就由你来改变。」

「……」

「由你继承我的名号，继承我的志向。你拥有我没有的观点，所以你不会像我只是收容无处可去的小鬼们，说不定可以以更有益的方式，让这世上不再有无处可去的小鬼们。」

「……」

「出生的环境决定人生，你要尽可能减少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你办不到，就交给你的弟子，如果你的弟子办不到，就由弟子的弟子继续努力下去，只要慢慢改善世界，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这个负担对我来说太重了。」

「是啊，的确是很沉重的负担。我一直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不过我的年纪也大了。」

「……」

「你能接下这份重担吗？」

「……！」

我注意到亚雷克用力咬紧了牙。

从他持剑的动作看来，他想必是下定了决心。

或许那时候「灰客」的外表看起来和年龄一样老迈，所以亚雷克打算让他解脱。

胜负很快就分出来了。

亚雷克与「灰客」错身，接着从「灰客」的脖颈处喷出了鲜血。

即使如此，父亲并没有倒下。

我赶向父亲身边──他不再是「灰客」，只是我的父亲。

父亲照样是笑容满面，俯视着我。

我让他的手摸着我的头，沉默地仰望父亲。

「……真是悲惨的人生，我最害怕的就是小孩子的哭脸和女人生气的脸了。」

「……」

「居然在生命的最后让我同时看到这两种表情，啊啊，受不了──杀人魔的人生末路这么幸福好吗？」

父亲依然笑着，站着停止了呼吸。

亚雷克望着父亲的尸骸久久无法动弹。

他不发一语，只是严肃地看着。

○

「……真奸诈，在死前的那瞬间还是不让我有出手的机会。」

总是面无表情的「狐」让父亲的尸骸躺在地上，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母亲的手中握着一把刀，也许她是想助父亲一臂之力。

遗憾的是，到头来她还是没有机会。

「狐」望着父亲，向我说了起来，那是我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优咪，我会带他的尸骸去见领主。不只是『灰客』与『辉芒』，我也是创始成员。如果献上我的首级，更能确保你们的安全。」

「……妈妈，你要离开吗？」

「我是想这么做……不过，身为你其中一位母亲，我有件事想问你。」

「……？」

「你能原谅我不是以母亲，而是以妻子的身分活下去吗？」

以妻子的身分活下去，指的是追随父亲的脚步死去。

那不会是无意义的追随。

「狐」的确是组织创始成员之一，也是知名的罪犯。为了达成「灰客」的夙愿，有「狐」的首级更稳当──这我也明白。

不过，当时的我回答不出来。

我想完成母亲的心愿，但是我又无法忍受再失去母亲。

我记得自己的内心不断在挣扎，不知道要反抗，还是要当个乖孩子。

亚雷克替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他同样在父亲身边蹲了下来。

「『灰客』……前任『灰客』的遗言怎么办？他指名要你领导『银狐团』。」

「……是啊，这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该按照丈夫的遗言行事，他也是相信我会这么做，才会选择死在你的手下。」

「……」

「我始终梦想着他揭示的未来……我小时候做坏事让他逮个正着，后来便一直追逐着他眼中的那道光芒。」

「……」

「我一点也不温柔，其实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为了心爱的人而活，与心爱的人一起走在人生路上……我想与心爱的人一起死去。」

「这样啊。」

「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明白，但我不会阻止你……我也没有立场阻止。」

「不，你别责怪自己，你实现了外子的心愿……我无法实现他的心愿。我最重视的是伴随着他，相较之下，他的心愿在我的心中没有那么重要的地位。」

「……」

「他在行动的时候几乎不会向我解释，因为他认为我会听他的话吧……我是会听话，不过我也有无法听从的指示……我要他不许死，为什么他可以擅自决定自己的人生？」

我很喜欢母亲。

我尤其和「狐」最是亲近，也受到她很深的影响。

时至今日，她依然深深影响着我。

所以说，当时的我希望哀伤的母亲可以破涕为笑。

虽然也有人认为她的行为没有意义或是愚蠢……事实上，我到现在依然无法理解。

不过，我认为她的想法也很合理。

现在回想起来，「狐」是个看似冷静，其实内心热情如火的女性。

我不想看见她的热情就此熄灭。

「妈妈。」

「……什么事？」

「没关系，你去吧。」

「……」

「你和爸爸一起去吧。」

这时候的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所以我说起话不是很流利。我还记得自己是呜咽着，花了很长的时间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出来。

母亲笑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鲜少有表情变化的母亲面露笑容。

她说起话来一副幸福的模样。

「谢谢你……你也要找到自己的幸福。」

这句话成了我现在的行动方针。

「光辉的灰狐团」至此正式消灭。

最后，我想稍微纪录一下之后发生的事。

○

我们离开过去充当根据地的郊外，前往王都。

以前由于犯罪组织的污名，我们尽可能远离权力中心，不过现在我们下定决心要走在阳光底下，于是决定移动到最大的城市。

然而，就算改变名称，依然不可能完全洗清「光辉的灰狐团」时代的恶名。

我们受到公会的监视，组织险些解散，也曾经被迫解散。

我们也曾救出遭到绑架的女王陛下，也就是当时的公主殿下。

在这段期间，为了养活还没有工作能力的组织成员，能够战斗的成员称霸了一座座地下城。

除此之外，组织成员也没有全部留下来。

无处可去的人和孩子们留在组织，但是那些因为「灰客」的威名或是「狐」的传说而来到组织的人们，或是没有更生打算的人们离开了组织，组织的规模因此只剩全盛期的一半不到。

现在的规模不只超过全盛期的一倍，如果包括所有相关人士在内，正确人数连我都无法掌握。

有些事至今依然成谜，「辉芒」的意图是最大的谜团。

当时，「辉芒」忽然遭到逮捕与处决，那些行动会是她的安排吗？

她有什么目的，又有什么盘算，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不过，搜查范围已经逐渐缩小，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总而言之，这就是关于「光辉的灰狐团」的故事。

往后当我的记忆消失时，希望能借由重读这份回忆录，补足失去的记忆。

那些现在光是回想起来仍然会忍不住流泪的回忆，说不定到时候我能够笑着接受。

这是有个失败结局的故事。

这是在历经艰难的过程与痛苦的决定后，什么也保护不了的故事。

但是，在历经失败后的现在，我不禁思考起自己是否守住了父亲的理念与母亲的心愿。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不过我知道自己其实很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尽快有个幸福的结局。

文章的最后，我衷心祈祷亚雷克与我的努力能够开花结果，就此搁笔。

○

「纸张写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寝室。

在只有一张大床铺的的简陋房间里面，优咪哄睡了双胞胎女儿。

时间已是深夜，住宿的客人也已安静入睡，让这家人能有短暂的相处时间。

亚雷克进房后，在脱下围裙的同时问起了她。

优咪有些烦恼──

「有个东西我想让你读一读。」

她将趁空闲时一点一点写下来的回忆录拿给亚雷克。

她递出厚厚的一大叠纸，收下的亚雷克尽管纳闷，依然翻起了纸张。

然后，他笑了出来。

「……你在写这种东西吗？」

「嗯，我想趁着还没忘记的时候写下来。」

「要是忘得了还好…………喔喔喔……」

「怎么了？」

「以前的我占了好多页面，真难为情。」

「哈哈哈。」

优咪笑了。

亚雷克尽管不好意思，还是读起了回忆录。

读完后，他大大吁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真年轻啊。」

「哈哈，是啊，我那个时候也很年轻，真要说起来还是个小孩子。」

「……这件事要是讨论下去恐怕不会有好下场，就先不说了……内容大致上和我的记忆相符，虽然有很多『我说过这种话吗』或是『我没说过那种话吧』的描述。」

「你真的说过。」

「……这好像会演变成没有结论的争辩。」

亚雷克笑着说道。

优咪也笑了──然后她稍微板起脸孔，这么问他：

「……亚雷克，你为什么想继承『灰客』的名号？」

「在那样的气氛底下，没办法选择逃亡。」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太会解释，总之是更根本的因素。」

「像是持续修行的理由吗？」

「也许吧？」

「……其中一个理由我以前也讲过，我想学会所有可以学习的技能。另外还有一个我没说过的理由……」

「什么理由？」

「……当时的我没有具体的梦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没有一件事做得到，所以……我想自己也许是受到『灰客』大叔的梦想吸引，就像『狐』那样。」

「……」

「这样的想法让我继承了『灰客』的名号，不过这个名字现在承担了许多责任。『灰客』的梦想不再是大叔个人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我也不年轻了，不能再借着他人的梦想活下去。」

「是啊。」

「呐……我杀了你的父母。」

「……怎么了？忽然提起这件事。」

「我直接杀死『灰客』，间接杀死了『狐』。『辉芒』好像还活着，当时我就在她身边，却眼睁睁看着她遭到逮捕，这件事一直让我很自责。」

「你不用放在心上，这件事你无能为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心里的确是在谴责自己，不过这种自责的念头也是打造出现在的我的其中一个关键……与继承的名字一同塑造出我这个人的要素。」

「……」

「所以说，你不需要为了我的烦恼而烦恼……至少让我感觉自己需要负起责任吧。不论是从你身上夺走的事物、我给你的和从你身上得到的事物，这些全部都是创造出现在的我的珍贵动力。」

「……嗯。」

「好啦，我们也差不多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亚雷克钻进了被窝。

优咪也正准备就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入睡时，中间总是隔着两位女儿。不过，她今天钻到了亚雷克怀里。

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想起了往事。」

「你撰写回忆录的那个时期，我们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过吧。」

「嗯，可是啊……这样也不错。」

「……随便你。」

亚雷克叹了口气。

优咪笑着，把棉被拉到了脸上。

一觉醒来后，又要面对新的现实。

最爱的现实世界，和平的日常生活。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与他生活的现实如同一场梦境，优咪不禁心想。

第三卷 第七章 戈丽的圣剑修理记

她从空中眺望那幅模糊的景色。

真是奇妙的光景，戈丽心想。

映入眼帘的似乎是王都巷弄内的风景，一位少女走在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弄。

那是位矮人少女。

不像狗也不像兔子的那对低垂的长耳朵，是她身上最明显的种族特征。

其他还能算是特征的地方，当属她的体型。

「把人类或是妖精往下压扁」常有人这么形容她──总之就是娇小又圆滚滚的身材。

胆战心惊地走在巷弄里的少女也不例外，她和其他矮人的体型一样既矮小又圆润。

她的手脚肥嫩，下腭线条与眼睛、鼻子也有些浑圆。

她的个子小，胸部却很丰满，只是──戈丽希望大家认为她的身材纤细。

为此只要在胸部缠上布疋，再搭配坚固的连身服，就能做出突显身体线条的打扮。

……没错，戈丽认识此时俯瞰的景色里映照出的少女。

那是她自己。

编成辫子的褐色长发、每走一步就会在背后发出铿铛铿铛声响，装满了器具的行囊──另外还有开始冒险者生活后一直使用到现在、长度直达手肘的大型护手。

她愈看愈觉得走在巷弄里的少女就是自己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不只是景色，就连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也记得。

她梦见了过去。

戈丽掌握了状况，追逐起视野里的自己。

梦中的戈丽东张西望，走向了某个地方。

然后，她终于找到目的地的那栋建筑物。

「银狐亭」。

那是栋老旧的建筑物，位于从大马路弯进巷子后还要再走上一段路的地方。

在旧日梦里的戈丽看着建筑物，神情显得很困惑。

那和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真要说起来，戈丽之所以会来到这么偏僻的旅店，其实是为了某个「风声」。

那个风声就是「圣剑在那间旅店里面」。

后来她才知道，那间旅店也有「入住后不会死亡」的传闻──但当时的戈丽是一心寻求着圣剑，来到这个地方。

因此当她看见旅店这么破烂，忍不住感到疑惑。

所谓的「圣剑」，指的是「五百年前创建人类国家的勇者所持的剑」，也就是骨董与收藏品。

既然是过去参与建国的伟人持有的物品，因为会在收藏家之间被以高价收购，她原本以为持有者会是一位身分地位崇高的富豪。

结果来到的地方却是一间破旧的旅店──谣言就是谣言，这时候的戈丽只觉得大失所望。

不过既然人都来了，干脆死马当活马医，放手一搏──

她带着这样的想法，踏进旅店。

一进入旅社，她首先看见的是柜台。

一名男性站在那里，男性的身影很模糊。

原因似乎不只是因为这是过去的梦境，总之那是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不只是印象薄弱，就连气息也难以察觉。

她看向他的脸，接着她阖上双眼，将思考稍微转移到其他方向，这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想不出对方的长相，他就是这么一个在各方面都很模糊的男性。

他笑着开了口：

「欢迎来到『银狐亭』。」

只有他的声音莫名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他说出口的话很普通，想必很快就会遗忘在记忆里。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您要住宿吗？」

男性一脸纳闷的样子。

戈丽心头一惊。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是矮人族的戈丽。」

「是。」

「……老实说，我从事铸造刀剑的工作，所以那个……我听到一个风声。」

「铸剑师听见我们这里的风声吗？」

「没错。」

「我还以为您是冒险者呢。」

「啊啊，是因为这副护手吧。我因为一些原因，现在以当冒险者维生，您的判断并没错……不过我来到这里的理由，是和铸剑师的身分有关。」

「我懂了，不好意思打断您的解释。所以说，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听说这间旅店有位名叫『亚雷克山达』的人士持有圣剑，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员工、老板，还是只是位常客。」

「您找他有什么事呢？」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看一眼圣剑……我想先拜托他这件事……亚雷克山达先生在吗？」

「抱歉没有先自我介绍，我是『银狐亭』的老板亚雷克山达，您要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都可以。」

「原来就是您吗！？所、所以，圣剑在……？」

「在那之前，请问您是在哪里听到有关圣剑的风声呢？」

「咦？在哪里……唔……我不确定详细的地点，不过我因为一些事而在调查圣剑与勇者。调查中……奇怪，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明白了。您来这里只是为了『观看圣剑』吗？」

「不，那个……我、我只是想先看一看……不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品。」

「这么说的意思是，您看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吗？」

「是，我应该看得出来，因为我针对圣剑做过很多调查。再说了，您没听说过吗？矮人族可以用气味判别矿物，如果是没闻过的材质制成的剑，那么是圣剑的可能性就很高。」

「我懂了。这就是圣剑。」

咚，一把剑放在桌上。

……不，那东西可以称做剑吗？

那把剑大概只有刀子那么长，看起来比剑刃简陋，也许是本来有一定长度的剑断成了两截。

最好的证据就是，剑柄是以能够用双手握住的长度加以设计。

剑套也华丽得不像一把刀该有的样子。

那明显是一把断裂的长剑。

……不过，圣剑断裂这件事并没有让她吃惊，真要说起来，她就是因为得知断裂圣剑的存在，才会寻找起圣剑。

「……请问可以确认『剑身』吗？」

「请。」

得到允许后，她握住剑柄拔出剑刃。

……她一把鼻子凑上剑刃，随即闻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优雅香气。

那不过是一块金属板子，却有多种浓烈的矿物融合、混合在一起，形成协调的气味。

光是香味，就足以达到艺术品的境界。

虽然运用的是古老的技巧，戈丽认为这样倒也独树一格。

况且，这把剑就实用品来说也有一流的品质。虽然整体看得出使用的痕迹，剑刃却一点都没有磨损就是最佳证明。

如果和调查的一样是由传说中的材质制成，照理来说无法保养──这把剑散发出的却是刚铸造完成的光芒。

拔出的「剑身」上面甚至刻印着这段文字。

「达维多制献给吾友」

达维多是与昔日持有圣剑的勇者一同旅行的矮人，现在的地位等同于铸造神，受到所有「金属工匠」的尊崇。

这把剑再怎么看都是真正的圣剑──对「圣剑」调查不够深入的人理应会这么认为。

「……抱歉，这把剑是贗品。」

她谨慎地把剑放回桌上。

亚雷克收藏的……虽然轻易就拿了出来……圣剑让人认定是贗品，但他笑了出来。

「哦，是贗品啊，请问您有什么根据呢？」

「……钢很明显就不一样了，矿物调合的技术毫无疑问是铸造神达维多等级，不过我调查的『圣剑』是由单一矿物打造而成。」

「这的确是达维多铸造的剑吧，那不就是圣剑吗？」

「……铸造神达维多不会在成品上面留名，据说是因为他有自信『只要从完成度就看得出来是自己的作品』。」

「您的意思是，这把圣剑不是圣剑？」

「……虽然不是圣剑，但也是把好剑。这把剑的确是达维多的作品，该怎么说呢，唔……有相当的历史价值……」

她说起了这把剑的优点。

以为是圣剑拿出来的剑经过鉴定却不是圣剑──她以为持有者亚雷克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然而，亚雷克笑了出来。

「我明白您的意见了。」

「那、那个，请别生气……」

「不会。那么这把是真正的圣剑。」

咚，桌上放了第二把剑。

那把剑和先前那一把的造型如出一辙，断裂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不过──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消一呼吸，她的感觉就比知识更迅速理解到一件事。

──这是真品。

对方这次拿出来的剑，毫无疑问是传说中的圣剑。

戈丽的脸上充满兴奋，她这么询问亚雷克：

「请、请问，可以确认『剑身』吗？」

「请。」

获得允许后，她取出剑刃。

发抖的手很难取下剑鞘，不过她还是好不容易确认起「剑身」──

上面没有铭记。

铸造神达维多不会在成品上面留下铭记。

「……喔、喔喔喔……这、这不正是……这不正是真品吗！？」

（插图015）

「五百年前，『勇者亚雷克山达』是一位力气很大的人，每次挥剑都会把剑弄断，所以有大量类似长度的『断裂圣剑』，把这把剑交给我的人这么说过。」

「为、为什么拿贗品……」

「啊啊，我持有贗品的理由吗？我的师父过世的时候，师母把那把剑交给我，说起来就是遗物。话说回来，师母也是我的师父，解释起来很复杂。」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为什么您一开始要拿贗品出来！？」

「不好意思，我想确认您是不是真的能辨识出贗品。」

「没想到您这么谨慎……」

「您的确有丰富的知识，抱歉做出这种试探的行为。」

「不、不会……」

「然后呢？」

「……然后？」

「您的目的不只是鉴赏圣剑吧？」

「啊，是、是没错……」

她有些迟疑。

如果说出自己前来的目的，对方会认为自己不自量力，或是过于鲁莽吗？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戈丽得到这样的结论。

「……圣、圣剑不是断了吗？」

「是啊，虽然我无所谓。」

「就、就算您觉得无所谓，但您不希望让圣剑维持在完整的状态吗？」

「您的意思是？」

「那个……圣剑可以交给我修复吗！？」

说出来了。

戈丽心惊胆战地窥探亚雷克的脸色，他依然是笑脸迎人。

「我明白了，这就是您的目的吧？」

「……是。虽、虽然我还年轻，但我对自己的技巧很有自信！我的实力在矮人族里面也可以算是名列前茅！也得过奖！」

「没问题。」

「……咦？可以吗？真的吗？提出修复圣剑要求的可是我这个小伙子喔？一般不是会犹豫或是拒绝吗？」

「我从装备技能就能够看得出您的铸造实力了。」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遗憾的是，有个问题。」

「……啊，修复费用的话不用担心，因为是我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我担心的不是费用，材料怎么办？」

「唔？」

「您既然要修复断裂的圣剑，但我这里又没有断掉的剑刃，这么一来，为了补足原本应有的部分，就需要与圣剑相同材质的矿物。」

「……说的也是。」

「您有那种矿物吗？这就是我的问题。」

「这个、那个……我现在身上没有……啊，不过我知道哪里有！我调查得很齐全！」

「我知道了，您能拿来吗？」

「………………这件事说来丢脸，我以前去过一趟。」

「哦。」

「我进到了那种矿物……『贵钢』矿区所在的地下城，结果……该怎么说呢，我只走了三步就差点没命……」

「原来如此。」

「…………请问您知道谁的手上有断裂的剑刃，或是可能知道的人吗？」

「这我也不清楚，虽然我认识一个可能持有的人，但我现在还在找寻那个人的下落。」

「这样啊……」

「我有一个提议，您愿意听吗？」

「什么提议？」

「您是冒险者，而『贵钢』沉睡在地下城。既然这样，只要您变得更强，再前去挖掘『贵钢』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我说的有错吗？」

「我刚才说过，我才走三步就差点没命了。」

「您以前走三步就差点没命，不过只要经过训练，说不定就能前进四步、五步。」

「那个矿物好像在地下城深处，『贵钢』不在走四五步就能到达的地方……」

「这么说是没错，如果是前进三步就可能没命的地下城深处，就需要拼了死命努力。」

「是啊。」

「不过，只要交给我来训练，要让您强得能够深入地下城也不是问题，这间旅店也有从事协助冒险者修行的工作。」

「…………我不相信。」

「我保证没有问题，请问您有时间吗？」

「虽然不至于花上几年或是几十年还是不可能……不对，的确是有可能做得到。」

「需要的时间只有几个月而已。」

「什么！？不不不……」

「……姑且不论您相不相信，您自己又是如何呢？您有不惜经过艰苦的修行，也要拿到『贵钢』，并且修复圣剑的理由吗？」

「……」

「如果有，我会全力给予协助，『银狐亭』是一间以协助冒险者为目的的旅店。」

先不管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自己愿意经历艰苦的修行，而后修复圣剑吗？

这个问题早有明确的答案。

「……理由的话有，我一定要修复圣剑。」

「很好，那么我来协助您修行吧。我们这里的修行方式比较创新，首先就从『储存』开始好了……」

──意识模糊。

不对，是意识回到了现在。

没错，修行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这段过去一直持续到现在。

……如果能够改变过去，自己会拒绝亚雷克的修行，放弃修复圣剑吗？

即使从知道亚雷克的修行艰苦得非比寻常的现在来思考这个问题──拒绝和接受修行的可能性大概是一半一半。

戈丽这么心想，道别了消失的往日景色。

○

「戈丽小姐？您没事吧？」

意识清醒了过来。

戈丽飞往过去的意识回到了现在。

这里是──位于王都南方的悬崖旁。

看不见尽头，极深的悬崖在身边张开了血盆大口。

跳崖自杀无数次的回忆苏醒了过来。

戈丽想了起来，自己在这座悬崖边完成了几项修行。

她并非抱着轻松的心情开始修行，不过修行经常需要下定必死的决心。

像是跳崖自杀、像是豆子，另外还有在不是这里的地下城困斗好几天。

其中也有一项考验是给予亚雷克山达这个怪物一击。

记忆隐约连接到了现在。

戈丽微微摇了摇头。

眼前是亚雷克……自己疑似是在站着的状态下梦见了过去。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您居然能够站着睡着，真是厉害。这一招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学会，您是什么时候进行了这项修行？」

「不，我是昏过去了。在极限状况下，我差点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不是有人说在走到鬼门关前的时候，会在一瞬间回顾起往事吗，就是那种情形。」

「走马灯吗……不过，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不，我只是觉得在复活后才看见走马灯很有意思，死前的话我还能明白。」

「一点意思也没有……人都死了，正确说来我真的死了喔？」

「可是，您活过来了吧？」

「……因为这就是亚雷克先生的修行方式。」

戈丽瞥向飘浮在亚雷克身边的球体。

球体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大小与人类的头颅差不多，是个被称作「储存点」的不明物体。

储存点的设置──这间旅店的老板拥有这种诡异的技巧。

储存、死亡、在储存地复活。

简直是邪门歪道。

只要读取，就能在健康的生理状态下回到储存地点。

装备与状态不会复原，损毁的装备无法恢复。

相对的，获得的经验与物品都可以保留。

经验也就是记忆与实力不会消失，因此所有的修行都是以死亡为前提──不论是再怎么凄惨的遭遇，「反正会复活不是吗？」都会被这句话打发。

……如果在修行开始前就知道修行内容，说不定就算有「一定要修复圣剑」这个目的，也会迟疑要不要接受修行。

不对，这真的是修行吗？

戈丽总觉得有其他更适合的称呼──像是拷问。

亚雷克疑惑地笑着。

「修行可以继续下去吗？」

「……抱歉，我的记忆很模糊。」

「咦，奇怪？我没有过读取时引发记忆障碍的经验……」

「感觉不是读取引起的，而是因为修行时受到的冲击。」

「这次的修行没有那么严重的冲击。」

「亚雷克先生的修行没有冲击？哈哈，别开玩笑了。」

「可是，这次没有像是跳下悬崖、吃豆子、在地下城不眠不休地与大量的怪物对战，或是贯穿腹部这类的修行。」

「拜托您不要轻易地把我做过的那些可怕的修行一次说出来。」

「严肃地说出来也好，轻松地说出来也罢，都改变不了事实……」

「……刚才我也说过，我的记忆很模糊。再说了，我很难想像没有冲击的修行，这一次我又被迫做了什么样的修行？」

「您只是接受了两秒一次且绝对不会死的攻击而已。」

「绝对不会死的攻击？」

「我换个说法，也可以说是绝对会濒死的攻击。」

「光是这个事实就有很大的冲击性了。」

绝对会濒死的攻击是什么意思？那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比死更痛苦吗──

在亚雷克的修行里面，这种「干脆杀死我算了」的情形并不罕见。

比死亡更骇人的修行。

迫使她接受这项修行的男性开朗地笑了出来。

「您的修行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我也有这种感觉。」

「所以说，我会是您修行时的假想敌。」

「…………这么说来，我也有这种感觉。」

「您的记忆似乎很混乱，所以我再解释一次。这次的修行训练的是『忍耐』。」

「『忍耐』？我倒觉得会让人忍耐不下去的是什么样的修行……」

「正确来说，这是『锻练持续战斗能力的修行』。您是拳斗士吧？」

「对。」

戈丽看向双臂装备的护手。

拳斗士。

简单来说，就是用拳头战斗的冒险者。

戈丽之所以会选择成为拳斗士，是因为她对于使用刀刃或是锤类的武器战斗心生抗拒。

铸造刀剑是她的本行，她当然也明白铸造剑、枪和斧的理由是「为了在战斗中使用」。

不过，那些武器在她心中是「商品」，挥舞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您也知道，拳斗士的攻击距离短，主要负责近距离与怪物搏斗，在团体战中是充当『盾』的吃力角色。」

「是。」

「『盾』分成两种，一种是能够耐住攻击的『盾』，另一种则是『回避盾』。」

「盾回避的话没有意义，后面的人会遭到攻击。」

「即使在个人战中，您也不是以迅速的动作躲避怪物的攻击、一有机会就发动连续攻击的那种速攻型战士。」

「……是啊，我属于那种遭到攻击也会忍耐，并且在忍耐后给予强力一击，攻击方式比较古板的类型。」

「正所谓邻家的花更香，速攻型的战士也会羡慕您这种类型的攻击方式……言归正传，这次进行的是忍耐的修行。」

「我懂了，原来『忍耐』是这个意思，也就是物理方面的……」

「对，矮人族的耐力强，适合以力量取胜……可是，即使耐久力提升，一旦受到攻击，伤害还是会不断累积。」

「……从亚雷克先生的口中听到这句话，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说一句『可是您就不会累积伤害啊』。」

「我是不会，不过您说起来算是会累积伤害的类型。」

「拜托别把不会累积伤害的类型说得像是两大派系的其中一派，就只有亚雷克先生和『银狐亭』的员工是那个类型而已。」

「如何对应累积的伤害，就是训练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

「所以说，接下来请两秒面临一次濒死的经验。」

「虽然我知道您在说什么，可是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实在很有亚雷克先生的风格。」

接下来要两秒面临一次濒死的经验。

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竟然能将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可见发言者的脑袋有问题。

头脑有问题的人笑了。

「我的攻击是『伤害量必达最高HP量九成的魔法』。」

「使出这招的亚雷克先生似乎精神有九成不正常……唔，那是什么魔法？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那是『一定会濒死的魔法』，是为了修行研究出来的，相同系列的还有『半死』、『六成伤害』、『七成伤害』、『八成伤害』，『必死』还在努力研发。」

「补充解释反而让人更听不懂，这是亚雷克先生的坏习惯。」

「我会两秒一次在你身上施展『九成伤害』的魔法。」

「……第二次受到攻击就必死无疑了。」

「没错。」

「……」

「……」

「……………………这根本不叫修行吧！」

「那是指如果单纯遭受攻击的情形，不过您说的是，这样不能算是修行，所以您需要两秒一次让体力完全恢复。」

「所以呢？」

「您必须在两秒钟内从濒死状态复原。」

「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奇怪吗？」

「不觉得。」

「比方说，假设有人遭到怪物攻击受到濒死的重伤，别说是走路，就连说话也没办法。」

「是。」

「那个人如果在两秒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那不只是异常事态，简直是惊悚了。」

「……惊悚吗？」

「在我看来，最惊悚的就是您那张不解的表情了。」

「不，您仔细想想。」

「我是想得很仔细才说出这些话的。」

「假设戈丽小姐在修行时身负濒死的重伤，别说是走路，就连说话也没办法。」

「这不是假设，我真的亲身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

「然后，您不是死了吗？」

「是啊。」

「下一秒您又彻底复活了对吧？」

「…………是啊，应该是因为我有储存吧。」

「两者的情形其实差不多。只要把读取时恢复的HP自行用魔力恢复就行了，和平常的做法没有太大的分别。」

「我不太会解释，不过两种情形差很多！完全不一样！感觉上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感觉不可信。」

「这么说是没错啦！」

「在我的世界有句话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换句话说，很多事在实际做了之后才发现没有原本担心的那么困难。」

「不对，担心的状况大多都会发生！『八十级的地下城根本不是能进去的地方，不过说不定进去之后会发现意外地简单？』有很多这么说的冒险者都没有再回来了！」

「可是，以您现在的实力，要攻下八十级的地下城轻而易举。」

「……」

「目标等级是一百七十，现在您的实力是一百三十级，虽然这是我个人的评估。」

「…………这么说也是。」

「一开始『一百七十级的地下城！？我绝对办不到啦！』这么说的您，在一次又一次慢慢修行后，达到了现在的实力。」

「……您真会模仿。」

「就算是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实际做了之后才发现原来还是做得到吧？」

「…………」

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办得到了。

真要说起来，他的要求总是很不合理，这次尽管也是不合理的要求，但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亚雷克的修行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每一次在修行开始前，她总会不停地发牢骚，只是最后她也克服了这些难关。

既然每一次都是这样，这次应该也办得到吧？

戈丽愈来愈有信心。

……可是，对了，为什么自己会被逼到站着梦见过去的往事呢？

……记忆模糊，只有异常的恐惧化成沉重的负担压在心头。

亚雷克笑了起来。

「继续修行吧？」

「……修行开始前，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会尽己所能回答您的疑问。」

「不，也算不上是疑问。刚才也说过，我的记忆很模糊。」

「是。」

「那个……我连自己储存过也不记得。我还像这样活着，储存点又在旁边，表示我的确有储存。」

「对。」

「所以说，为了谨慎起见……我可以再储存一次吗？」

她不只是下定决心，这也是「我接下来就要死了」的悲痛宣言。

储存代表死亡。

对于接受过亚雷克修行的人来说，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件事。

亚雷克笑着接受了她的决心。

「没问题，请储存。」

「『储存』……好，开始修行吧。」

「好，另外关于这次修行结束的条件。」

「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耐住我五次攻击。」

「……五次吗，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魔力应该勉强够用，虽然真的很勉强……」

「在那之后。」

「…………之后？」

「对，在那之后请对我使出会造成伤害的攻击。」

「……」

「如果只是耐住攻击，事态不会好转，必须在耐住攻击之后扭转局面。」

「…………」

「请不要将所有的魔力用在恢复，也要记得留下反击的魔力。」

「………………」

「如果最后的反击不能对我造成有效攻击，修行会立刻从头开始。万一演变成这种情形，死亡的机率也会升高，所以请您务必全力以赴。这就开始吧。」

「我想还是等──」

「我要攻击了。」

他笑容满面地说道，在话说出口的同时发动攻击。

他毫不留情，连稍微的「等一下」也不等──开始了修行。

○

冲击。

攻击全身的是不痛也不重的冲击。

不过，身体在受到冲击后异常沉重，简直像是被人夺走了生命力。比起身上的伤势，感觉像是让人接触到更根本的地方──比疼痛更可怕的冲击。

这似乎就是亚雷克独家研发的「九成伤害」魔法。

「回复。」

当她正为异样的虚脱感吃惊时，亚雷克下达了指示。

没错，不回复不行。

现在进行的是「两秒内从濒死状态中复原」的修行。

……不过，光只有回复体力还不行，必须在两秒内「完全复原」。

她因此每一次都需要卯足全力回复──而且是拼了死命。

戈丽让魔力集中在肚脐一带。

运用魔力自我回复──这和一般的「回复魔法」稍微不同。

在分类上可以归为「自我强化」。

矮人是不善于魔法的种族，反之对于强化自己的身体或是装备十分擅长。

以专业的解释来说，「对外界的干涉能力差，对内部的掌握力高」就是这样的情形──话说回来，即使拥有这样的能力，「两秒内从濒死状态完全复原」还是很不合理的要求。

戈丽好不容易撑了过去。

身体的虚脱感消失，紊乱的呼吸也恢复平稳。

回复需要精神相当专注，只是回复一次就让她想稍微休息一会儿。

然而──时间不等人。

亚雷克算准正确的时间，进入了下一轮攻击。

「我要攻击了。」

在宣言的同时袭来的是与先前同样的冲击。

「九成伤害」。从轻微的冲击完全无法想像，那是会彻底削去生命力的恐怖魔法。

「回复。」

……不过，她的注意力没有松懈，立即恢复体力。

这个修行只要集中注意力，没有要求高难度的技巧吗？

她心中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真要说起来是因为还有余力。

「我要攻击了。」

第三次攻击。

戈丽很快就习惯了身体承受的虚脱感，甚至有了思考的余力。

这么说来，他为什么要研发出「九成伤害」这样的招式呢？

亚雷克的魔法控制技巧相当高明，这一点从他平时不需要监看也能用魔法维持澡堂的行为也看得出来。

此外，他似乎可以用数值表现人类的体力，称为「HP」。

只要他有心，用不着特地研发出「九成伤害」的魔法，也可以透过魔法控制与体力的可视化能力达到九成伤害的效果吧？

「恢复。」

第三次的恢复。

即使思绪转移，注意力依然集中──说不定能够意外地轻松结束这个修行。

戈丽思索起「九成伤害」诞生的背景。

他说是为了修行研发出来的招式，所以是和只有修行会遇到的状况有关吧，这样的话──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即使读取了，毁损的装备也不会复原。

换句话说，烧毁或是遭受破坏的铠甲、武器和衣服这些物品都不会恢复。

这样的话，如果进行的是以一再失败为前提进行的修行，会发生什么事呢？

等到修行结束的时候，身上将会是一丝不挂。

……就算他没有特地设想到全裸的状况，一般来说，他也不可能赔偿所有在修行中毁损的装备。也许是基于金钱上的考量，他才研发出这「九成伤害」的魔法──戈丽这么猜想了起来。

「我要攻击了。」

第四次攻击。她已经熟悉了这份虚脱感。

她始终维持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再两次，只要持续复原就能接近修行的尾声。

不过──

「回复。」

在亚雷克第四次指示她回复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无法回复。

注意力依然高度集中，魔力却完全使不出来。

──她注意到自己的魔力耗尽了。

实在太不小心了。

她只注意到「从濒死状态恢复体力」这项艰难的课题，却疏忽了必须反覆进行五次的要求。

……恢复体力需要使用魔力，不用想也知道回复量愈多，需要的魔力也愈多。

她咬紧牙，使尽身上所有魔力，好不容易补足了体力。

但是──

「您忽略了魔力管理，难不成是在思考其他事情吗？」

亚雷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的确是看穿了吧。不只是体力，他也可以看出魔力总量和现在的魔力量。

尽管看穿了，他下手依然毫不留情。

戈丽感觉全身受到微弱的冲击。

生命力从身体流失──九成伤害。

身上再也没有余力。

由于体力减少，身体摇摇晃晃，意识模糊。

魔力所剩无几，呼吸困难，似乎就要失去意识。

她捱过了五次攻击，不过只是捱过去，已经没有剩下反击的余力。

如果挨过攻击之后，却没有对他造成有效攻击，那么会怎么样呢？

修行从头开始，又要再度承受九成伤害，在已经是九成伤害的状态下再受到九成的伤害。

也就是──死亡。

「我解释过这是训练持续战斗能力的修行，光是每一次确实恢复体力还不行，必须回复五次体力，并且留下反击的余力。」

「等、等一下……如果再遭到攻击，我就死定了。」

「是啊。」

「这不是修行吗……？如果再继续攻击，那就只是杀人而已吧……？」

「您没有注意到魔力管理，在修行过程中显得游刃有余。」

「……」

「修行必须全力以赴，拼命能够大幅提升能力，而且快速熟习技巧。」

「可是……！」

「您现在削减了九成体力，魔力也几乎见底，处在连回复也没办法的状态。如果再承受一次攻击就会丧命，这是非常合理的判断。」

「就是说啊！？」

「可是，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不不不不。」

「即使是在『绝对会死』的状况，也有可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实力，我也常因为这样让师父大吃一惊。」

「但是丧命的情形也不少啊！」

「是啊，从比例上来说，我『发挥意想不到的实力』的情形大概是每一千次会有一次。如果一天死上一百次，算起来十天会发挥一次。」

「这样算起来岂不是一千次里面死了九百九十九次吗！」

「不过，这一次说不定就是您的『第一千次』。」

「……这么说是没错啦！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来吧，拼上您的性命吧。」

「……」

「否则您就要死啰。」

「那样是杀人的行为吧！」

「您在胡说什么，刚才不是储存了吗？」

「储存是储存了……」

「那就没问题了，您还会复活，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死了呢？」

亚雷克笑咪咪地说道。

戈丽想了起来，为什么自己会走投无路到梦见过去。

既然会复活，那么杀了也无所谓。

因为效率高，所以做出逼上死路的行为。

……理论上是很正确，但那些一般来说是即使明白道理也会打从内心否定的行为。

笑容满面地做出这种事情的那个人，比即将到来的死亡更加可怕。

所以她忍不住逃避起现实，她在面临死亡深渊时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顺带一提。

这次并不是她的「第一千次」。

○

修行结束时，太阳早已升起。

……戈丽始终没有发挥「意想不到的实力」，只是踏实地一再死去。每次死亡，魔力总量与回复效率都会提升。

无论如何，艰苦的修行结束，终于能够回到心爱的旅社。

「银狐亭」。

她已经在这栋破旧的建筑物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修行虽然辛苦，旅店住起来却很舒适。包括床铺和澡堂在内，旅社在环境等方面也很完善。

这里实在不像不明白人心的老板经营的旅店，充满了许多贴心的服务。

其中戈丽最中意的就是澡堂了。

不过──今天修行结束的时间是早上，澡堂只有在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才会设置。

当她以为今天无法享受回旅店泡澡的美妙时光时……

「莫琳好像设置了澡堂，她们也是一大早才回到旅店。」亚雷克如此说道。

这个误打误撞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戈丽并不是原本就喜欢洗澡──对于在工匠的工作室生长的戈丽来说，「洗澡」等于是「用水桶里的热水稍微冲洗一下身体」的意思。

她根本无从喜欢上这种只是洗去身体污垢的行为。

不过，在「银狐亭」认识到大澡堂后，改变了她的想法。

真要说起来，只要能够疗愈因为修行而疲惫的心灵，不管什么她都喜欢。不论是澡堂、餐点还是睡眠，这间旅店一应俱全。

如果不需要修行，这里真的是最完美的环境了──另一方面，她也觉得正是因为修行，更能体会这无比的享受。就是因为这样，人们变得没有「银狐亭」就活不下去。

至少比戈丽更晚来到旅社的萝蕾塔明明没事也不回家，一直住在旅店里面。

言归正传，现在最重要的是澡堂。

「银狐亭」后院，尽管是一大早，但真的设置了澡堂。

澡堂里已经有两个人，她们分别是莫琳与萝蕾塔。

莫琳在浴池一角闭目养神，集中注意力。

澡堂的设置最近几乎都是由她负责，所以只要进入澡堂，莫琳一定都在，她总是在角落集中精神。

纯白的长发与白皙的肌肤。

如果她睁开双眼，可以看见左右不同颜色的瞳孔。

不只是长相，她的身体线条也很优美。虽然身材纤细，但她是位彷佛艺术品的少女，戈丽如此心想。在浴池角落一动也不动的她，在戈丽眼中看来也像尊雕像。

另一方面，独自待在宽敞浴池中央的是萝蕾塔。

她是有着一头红发的人类，因为是贵族出身，看得出高贵的教养，整个人显得十分庄严。

她也一样身材苗条，而且个子很高。

前些日子，当知道她比戈丽年轻时，戈丽因为她成熟的长相吓了一跳。

……真要说起来──戈丽自认身材在矮人族里面还算纤细。

不过，和人类或是魔族相比，她总觉得自己「圆圆胖胖」。

她也明白这是种族特征，不过世人会称赞帅气或是美丽的人，都是像精灵那样又高又瘦的女性。

前几天还住在旅店里面、属于精灵族的索菲很难被认定是「瘦」的一方，真要说起来是算不上瘦，她们因此感情很要好。

不过像这样亲眼看着身材纤细的人，对于一起光裸着身体泡澡这种事她还是会犹豫──虽然有种现在犹豫也太迟了的感觉……

「戈丽小姐，怎么了？光着身子发呆会感冒喔。」

萝蕾塔纳闷地说道。

她也许是不解为什么戈丽迟迟不进入浴池吧。

戈丽的双眼直盯着萝蕾塔赤裸的身体。

「……如果我也是人类，身材会更……」

「……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了。」

「…………不，没事。」

她放松全身力气，扬起嘴角。

然后，她往萝蕾塔身边几乎是用游的靠了过去。

……树精荷舞为了浴池的这一带深感困扰，不过对于矮人与树精这类个子矮小的种族来说，这个浴池的确太深了一点。

所以说──对了，仔细想想，姑且不论负责设置澡堂的莫琳，自己似乎很少和萝蕾塔一起泡澡。

我总是和差不多身高、旅店老板夫妻的两个女儿在同一时间泡澡──戈丽想着，游到了萝蕾塔身边。

也许萝蕾塔注意到她是游过来的，这么问她。

「抱歉，我请莫琳小姐把水面调整得稍微低一点吧。」

「……不，用不着在意。老实说，您的好意刺痛了我的胸口。」

「胸口吗？」

「……请不要一直盯着我瞧。」

「不好意思，因为索菲小姐不在，我只是在想您目前是第一名。」

「这样的想法不是一句『不好意思』就能轻易带过的吧……」

「对了，虽然无法表达我的歉意，但我可以提供自己的大腿。只要坐在我的大腿上，多少能够增加一点高度。」

「不成不成，成人女性坐在成人女性的大腿上成何体统，而且还是全裸。」

「荷舞小姐就坐到了我的大腿上喔。」

「……那个人虽然是大人的年纪，但在树精里面还是个小孩子。」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她总是坐在索菲小姐的大腿上泡澡，『像对母子一样』我在旁边看着都有这种失礼的想法。」

「她们两个人真的感情超好……」

「虽然知道在王都搬出种族的历史不是明智之举，在历史上看来，精灵与树精相处得很融洽。」

「按照这个理论，我们矮人和精灵的关系很恶劣。」

「有这回事吗？」

「说起来，种族之间的关系起源自五百年前『勇者』的传说，在勇者队伍里面相处融洽的成员，与现在种族之间的关系一致。」

「嗯……那个时期的历史我好像在学校学过，不过因为我没什么兴趣，所以完全不记得了。」

「学校？」

「对，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贵族出身……我的家族在王都内担任军职，我有一阵子的目标是成为女王陛下的近卫兵。」

「……和楚菈小姐一样呢。」

「贵族出身的女性大多要不是成为近卫兵，就是嫁给贵族地主，我也不例外。」

「结果您没有成为近卫兵。」

「当时我忤逆教官，所以被迫退学了。」

「……没想到您是位问题儿童。」

「家族地位比较不好，或者是比较低下，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形容方式……我的同学里面有这样的人。那位同学不管做什么事，都被教官当成『不良示范』，有一次我知道同学的成绩被篡改成低分……于是我再也忍不住。」

「我明白了……很像萝蕾塔小姐的作风。」

「当时我正面顶撞教官，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虽然退学了，但我反而交到了一生的挚友。」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她成为近卫兵，可惜因为家人生病，不得不辞去近卫兵的职务，现在在经营领地。我们每个月会有一次书信往来，说说自己的近况，有时候也会在王都见面。」

「你们感情真好……不过既然是近卫兵，她也接受过亚雷克先生的修行吧。」

「的确是。回想起来，我会知道『不死旅社』的风声，其中一个出处也是那个人……虽然我现在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风声的出处吗？」

戈丽在找寻圣剑。

……关于「勇者使用过的剑」，有许多传说留传下来。口耳相传或是史书到处都有记载，用不着特地调查，所以她才会产生兴趣，心想总有一天自己也要铸造圣剑。

将茫然的憧憬当成具体的目标后，她钜细靡遗地调查过历史。

调查过程中──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圣剑持有者在银狐亭」这个情报呢？

她觉得应该不是在资料里面读到，只记得好像是听到了传闻。

也许是听到别人开玩笑说的话，也可能是有人……有人告诉自己。

印象很模糊。在梦中听见神启，应该不可能是这种情形……但依然改变不了那如梦境般幽微的记忆。

戈丽正烦恼的时候，萝蕾塔担心地看着她。

「戈丽小姐，您还好吗？」

「咦？啊，我没事。」

「太热了吗？」

「不是，我想是因为修行太辛苦，所以恍神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我睡前也常想起亚雷克先生的修行，结果一想到就意识模糊，很快就睡着了。」

「我还没试过这种方法。」

「如果您遇上不安到无法成眠的夜晚，可以一试。」

「请问不安到无法成眠的夜晚，是为了什么事不安到睡不着呢？」

「当然是为了隔天亚雷克先生的修行。」

「为了亚雷克先生的修行不安到睡不着的夜晚，想起亚雷克先生的修行就睡着了吗？」

「……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没有……一点、对、一点也不奇怪……哈哈哈。」

戈丽说不出「奇怪」这两个字。

一方面是因为她无法将那种奇怪的感觉化为语言，再者如果在这时候断言这是「奇怪」的行为，似乎等于是承认接受同样修行的萝蕾塔逐渐亚雷克化。

身为人类的她正在朝崩坏之路前进。

戈丽实在没有勇气把这个事实告诉自己重要的伙伴。

所以说，她只提出了一个建议。

「……萝蕾塔小姐，您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嗯……说的也是……可是这里毕竟有浴池。」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在演变成无可挽回的事态前，您最好暂时离开旅店，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

「无可挽回的事态？您的意思是……如果不泡澡，就觉得一天没有结束这样的事态吗？」

「不，我指的不是这么肤浅的事情，应该说是更深入而且严重……」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您的意思，不过感谢您的忠告。我确实该回家了，叔父也顺利……顺利？遭到逮捕拘留，也判刑了。」

「这个，该怎么说呢……」

「您用不着放在心上，虽然其他人主要都是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毕竟不论是好是坏，世人总认为我是『受叔父所害最深的被害者』。」

「……您的叔父把您的家里搞得一团乱吧。」

「是啊。」

「您没想过抛下那样的家族，开始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只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存在我的生命里。」

「……」

「我的人生背负着人民、母亲以及家族的历代祖先，虽然我没有期望过这样的重责大任，也有不少贵族为此心生厌恶而逃离家族，但是我选择背负起这些责任。」

「……真伟大。」

「生存方式没有什么伟大不伟大，只是『我选择这么做』……简单来说，我单纯只是憧憬从母亲那里学到的『贵族的生存方式』，觉得很『高尚』而已。」

「憧憬吗？」

「对，就像憧憬冒险者的人后来成为冒险者，憧憬贵族的我选择了贵族的人生，庆幸的是我碰巧是能够成为贵族的立场。」

「既然这样，您就更应该早点回去了。」

「这话说来也有道理，只是这个浴池实在太让人舍不得了。我最近甚至想把莫琳小姐娶回家，每天我都想进入莫琳小姐设置的浴池，不知道她可不可以每天为我准备澡堂。」

浴池里咕嘟咕嘟地涌起了泡沫……萝蕾塔这句话似乎让莫琳的心里出现了动摇。

萝蕾塔不禁苦笑。

「……这话有一半是开玩笑的，听说女王陛下每星期会使用一次莫琳小姐设置的澡堂，要是我独占她，未免对不起女王陛下。」

「您有一半是认真的呢……」

「嗯，姑且不论娶回家这件事，达成目的的我会继续修行，其实是为了学习如何设置澡堂。我的魔法才能不高，这条路会很漫长……」

「……我没办法为了澡堂拼上性命。」

「既然是亚雷克先生的修行，死了也能复活不是吗？」

「萝蕾塔小姐真的应该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什么……啊，我要先走了，两位请慢用。」

戈丽逃也似地离开浴池。

萝蕾塔依然是一副纳闷的样子，目送戈丽离开。

○

澡堂、伙食与睡眠，是这间旅店的三大乐趣。

傍晚。

戈丽泡完澡后又睡了一觉，终于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她的肚子饿扁了。

戈丽除了没有戴上护手，将整副外出的装备穿戴整齐，走下一楼。

她的目的地是餐厅。

进入宽敞的空间后，已有住客与员工在里面。

她看向座位区。

萝蕾塔、莫琳和荷舞在那里。

直到前些日子，索菲也与她们在一起。

现场没有看见另一位住客，想必还在睡吧。

座位区可容纳四人一桌，因此还空了一个位子。

戈丽正打算往座位区走去的时候……

「戈丽小姐，可以过来一下吗？」

亚雷克从吧台后面叫住她。

她因此转换前进方向，在吧台区坐了下来，仰望着亚雷克。

「什么事？和修行有关吗？」

「和修行也有关系，不过有件事我想先确认……对了，在确认之前，您想要什么样的餐点呢？」

「……我想要大份量的餐点。」

「大份量的餐点吗？您需要储存吗？」

「不需要到致死的程度。」

「我明白了。」

亚雷克到了后面。

最近他似乎常随口建议她储存……这表示修行进入佳境吗？或者是他对戈丽的好感度提升，让他觉得可以和她随意地开玩笑？

和亚雷克的关系好虽然不是件坏事……但戈丽还是希望他的态度变化是因为修行进入佳境。

一会儿过后，亚雷克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器皿。

他用双手环抱着。

所谓的「双手环抱」，戈丽发现原来是指「物体的大小与重量必须用上双手才能抱住」的意思。

换句话说，亚雷克现在拿过来的是具有相当大小与重量的物体。

咚，巨大的器皿放上吧台。那是个呈碗状而且深度极深的物体，里面盛满了汤汁。

配料堆得像山一样高──坐在椅子上的戈丽甚至必须抬起头仰望这一碗物体。

戈丽的脸颊不住抽搐。

（插图016）

「……亚雷克先生，请问这是什么？」

「这叫菜多面多肉加量。」

「什么？」

「菜多面多肉加量。」

「可以拜托您不要在修行之外做这些不明所以的事情吗？」

「这是店里打算提供的其中一种拉面，份量十足。我参考自己原本世界的料理，试作了这道所谓的挑战料理，如果能在规定时间内吃完就免费，我想举办像这样的异世界大胃王比赛。」

「您愈解释，我愈听不懂了。」

「倒是您觉得怎么样？这样的份量您吃得完吗？」

「我没办法……不过工房里面的年轻男生应该没问题。」

「我懂了……这碗小份的菜多面多肉加量给您。」

咚，放在桌上的是足足比刚才那一碗还要小上两倍的器皿。

虽然戈丽觉得份量还是很多，但她的感觉已经麻痹了。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这碗面的。

「我吃小碗的就行了……啊，可是那一大碗怎么办？」

「我来享用。」

「您一个人吃吗？」

「最近大家的实力都增强了，我的HP也降低了不少，所以这样的份量不成问题。」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既然您判断没问题，那么我不会阻止您。」

「刚睡醒就吃拉面，对胃的负担可能有点重，如果您想要其他料理请尽管说。只是因为冒险者这职业需要剧烈运动，每一位的食欲都很旺盛，您应该吃得下吧？」

「小碗的话没问题，倒是您找我有什么事……？」

「啊，我们可以边吃边聊，我找您是为了工房的事。」

「……工房吗？」

听到他这么说，戈丽首先想到的是以前生活的老家。那里有祖父与祖父的几位弟子，是间铸造刀剑的工房。戈丽在那里出生、成长，经历修行──

──爷爷为什么不肯认同我呢？

……由于复杂的因素，她现在离开工房，当起了冒险者。

她原本以为对方说的是她老家的工房，但是亚雷克指的似乎是一般的工房。

「您的目的是修复圣剑，因为差不多可以前往采集材料，等得到材料之后，我想知道您有没有可以进行修复的工房。」

「我明白了。的确，没有工房的话，即使得到材料也没办法修剑。」

「您有想到可以使用的地方吗？」

「…………什么地方吗？」

老家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可是她不能回到那个地方──在达成修复圣剑的伟业之前，她不想回去。

「……抱歉，我没考虑过这件事，也想不到什么适合的地方。」

「看来您不知道吧。」

「什么意思？」

「是关于铸造神达维多的工房。」

「……如果知道那在什么地方，我务必要前往参观。」

「您的调查似乎没有很完整。」

「对不起。」

「用不着向我道歉，戈丽小姐，您没有一起追寻圣剑的伙伴吧？」

「对，我几乎都是独自行动，因为所有人都认为『真正的圣剑』肯定在王宫，或是在有钱贵族手中……所以如果一般人说要『找出圣剑』，也只会惹来嗤笑。」

「原来是这样。」

「这件事怎么了吗？」

「不，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不过这样正好。」

「？」

「据说在『贵钢』沉睡的『蓝巨人洞窟』里面，有达维多的工房。」

「有这回事吗！？」

「对，虽然是根据『文献记载』，而且在我实际踏入『蓝巨人洞窟』的时候，也没有找到那个房间。说不定他的工房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间，但是……在没有人称霸的地下城，我都会尽可能不与地下城魔王接触。」

「那就是在里面了吧？」

「如果文献记载属实，应该是没错。不过，地下城魔王没有打倒，工房却在地下城魔王的房间里面，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合理。」

「即使达维多是铸造神，同时也是强悍的战士，我实在不认为他可以在怪物横行的地下城里从容铸造刀剑。如果工房在里面，地下城魔王照理来说早就被打倒了……」

「这么说来就奇怪了，毕竟有怪物在那里面。」

「有吗？」

「您以前不是进去过吗？」

「……我才走三步就差点没命，所以没遇上怪物。」

「这么说来，我听您讲过这件事。话说回来，真亏您可以走上三步，如果算上往回走，您在那座地下城里面走了五步吧？依您当时的实力，本来是必死无疑。」

「算我运气好吧。」

「总之，文献上面记载着达维多的工房在那里面，可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见，为了预防实际上不存在的情形，我想还是同时安排一般的工房。」

「……亚雷克先生，您知道有哪些工房可以使用吗？」

「我手下是有几间工房，但是因为没有涉及刀剑铸造，工房的内部构造可能不一样。」

「……您手下有几间工房吗？」

「我的生意范围很广。」

「可是，在这种时代居然没有从事刀剑铸造吗？」

「我有一天是想过把范围扩及到那个领域，做出像是日本刀之类的刀具，可惜我没有管道认识熟悉钢或是铸造技术优秀的矮人。我本来有过那样的管道，可惜很快就失去联络了。」

「有这回事？」

「对，我认识的矮人不隶属于任何工房，全部都是所谓的『流民』。大家总认为只要是矮人就懂得铸造，但是技术一般是由后天习得，没有一个种族是不学习就会铸造刀剑。」

「……说的也是。」

「戈丽小姐也是在工房出生的吧？」

「…………对，您可以相信我的实力。论技术，在这世界的矮人里面，我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喔，真厉害。」

「……老实说，我以前瞒着师傅铸造的刀剑，获得了相当有权威的大奖……虽然那把剑后来被人熔掉了──不好意思，这些话您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反应吧。」

「不会，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简单来说，『精美的剑』和『好剑』不一样。放心吧，我会让圣剑成为一把『好剑』，用不着担心。」

「比起圣剑，我更担心您。」

「……」

「不过，看来这不是件需要逼问的事情。总之，具体来说工房要怎么安排呢？我的手下没有刀剑工房，但还是有认识的人可以拜托。」

「可以吗？」

「可是，我担心别人的工房不知道能不能铸造出您口中的『好剑』，再说还有使用手感的问题吧。如果能由您来安排，我认为是最适当的处理。」

「……不，这件事就拜托您了。不管在哪里，对我都没有分别。」

「那还真是厉害。我知道了，如果达维多的工房不存在，就由我来安排。」

「麻烦您了。」

「然后是关于今天的修行。」

「什么？」

亚雷克突如其来地进到这个话题。

这句意外的话正中内心的破绽，戈丽手中的叉子不由自主地掉落。

「……修行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修行，指的是为了将来正式上场的时候事先锻炼自己。」

「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已经是傍晚啰？」

「对，您睡得很熟呢。」

「因为这里睡起来很舒服……」

「感谢您的称赞。」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要修行吗？已经傍晚了吧？」

「傍晚也好，夜晚或是白天也罢，修行照样会进行，幸好您的修行不需要在意时间。」

「有需要在意时间的修行吗？」

「如果要入侵王宫，因为在白天无法进行这项修行，所以必须在晚上进行。」

「那不是修行，是犯罪了吧，光是这样的发言就有可能人头不保。」

「也许吧，不晓得要准备多少颗头颅才够。」

「一点也不好笑。」

「在人生当中，其实很难遇到笑不出来的事，我的师父就连死去的时候也还在笑。」

「别随便在生活对话中讲出那种恐怖的话好吗？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时候就笑吧，我都是这么做。」

「你常常都在笑……」

「关于接下来的修行。」

「今天我想要起床后吃点东西再泡澡，度过美妙的一天。」

「如果再加上修行就更美好了。」

「光是听到修行这两个字，我就觉得自己小命都没了。」

「非常有决心，很好。」

「我们根本是鸡同鸭讲，你没把我的话正确地听进去吧？」

「您有必死的决心很好，只要有这样的决心，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我不是那个意思！」

「修行本身并不困难，和您昨天……真要说起来是今天早上克服的是同样的内容。」

「啊，您是说两秒面临一次濒死攻击，再恢复体力反击的修行吧。」

「对，不过要是修行一成不变就没意义了吧？」

「既然没有意义，不要修行不就得了？这个主意我自己也觉得超赞。」

「不，把『两秒』减为『一秒』的话更棒吧？」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懂了。」

「您理解了吗？」

「我还在睡梦中吧？因为不可能会有这么残酷的现实。一秒濒死一次？而且要在一秒内恢复体力？您知道濒死是什么状况吗？那是指『濒临死亡』的意思，一般需要花上几个星期到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痊愈喔？」

「感谢您宝贵的意见。」

「您愿意接受我的意见吗？」

「今天的修行内容是『接受十次一秒濒死一次的攻击，最后向我展开有效攻击』。」

「次数增加了！本来是『五次两秒一次的攻击』变成『十次一秒一次的攻击』，修行难度感觉增加了四倍！？您没听进去我的意见吗！？」

「不只要接受攻击，攻击力道还会愈来愈猛烈。」

「您的猛烈攻击可是会致命的啊！」

「的确有致命的危险，所以需要储存。」

「…………」

「您理解修行内容了吗？」

「啊，伤脑筋。修行程度已经超出我的负荷量，我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不知道的时候就笑吧，我都是这么做。」

「居然要我笑！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我还有一个超划算的情报。」

「我不懂您的『超划算』是什么意思！」

「明天的修行是『二十次半秒一次的攻击』。」

「……不成不成，办不到办不到。」

「既然是今天四倍的难度，实力也会比今天增强四倍。」

「…………」

「超划算！」

亚雷克竖起大拇指。

他竖起大拇指的意思很难懂……

大概是「去死」的意思吧，戈丽这么解释。

○

到头来，这天的修行也进行到了隔天早上。

「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请您自己回旅店。」

亚雷克说完就走了。

虽然他是步行离开，但总觉得速度飞快。

急事是什么事？他是什么时候得知自己有急事要处理，她完全摸不着头绪……

戈丽就这么一个人走上回程的路。

她现在的所在地是王都南侧的悬崖。

由于修行波及的范围不广，她觉得其实在旅店进行也无所谓。

不过，亚雷克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所以今天也是在悬崖边进行修行。

「这附近不会有人监视」这好像就是他的理由……他也知道这些是不适合受到监视的行为吗？

话说回来，以亚雷克的个性，他的行动肯定有一些戈丽无法理解的理由。

在修行结束的早上──

戈丽独自踏上归途。

「……这里是王都南侧，最近的当然是南门……」

她对于一个人从南门回去有些抗拒。

至于原因的话，王都南门附近是聚集许多工匠、各个「工匠公会」的所在地。

那里有各种工匠，像是皮革、纸张、石头、金属──也有刀剑铸造。

尤其戈丽的老家也在那里。

如果和亚雷克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就算遇到熟人也能装作没看见。

但是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万一让熟人遇上，对方很有可能会叫住她。

她逃离了老家，至少在圣剑修好前，她没有回去的意思。

虽然时间还早，但工匠们理应已经开始活动。

包括在工房工作的人在内，她也认识许多向工匠贩售柴薪的人。

要是遇上这些人，「你最近在做什么？」听到这样的问题，「为了修复圣剑，我最近过着不断死而复活的日子……总不能这么回答吧。」对方听了肯定会吓得说不出话。

如果说自己要修复圣剑，想必会遭到对方的耻笑，要她看清楚现实，要她向师傅道歉，求师傅让自己回到工房。

那些人必定会说出这些虽然合理却让人无法接受的关心。

真让人郁闷。

她打算绕过王都外墙从东门回去，可是她已经精疲力尽，只想早点泡个澡然后睡觉。如果从外墙绕到东门，实在耗费太多时间──

「……算了，万一让人看见，到时候拔腿就跑应该逃得掉。」

最后她得到这样的结论，于是她走向王都南门。

走了一会儿，她到了巨大城墙围绕的街道。

南门。以古老的技术筑起的城墙，属于东西南北四个入口其中之一。

……当时不晓得是预料什么东西会经过这道城门，城门异常地庞大。

如果是要让人类通过，这道城门过于高耸。

若是扛着长枪的军队经过，还是一样高大。

就算有马车经过，这道城门依旧是高得夸张。

必须将数辆马车往上堆叠起来，才能构到城门的高度。

过去筑起如此高大城门的技术令人佩服──但是不晓得筑起如此高大的城门有什么用意。

想必是负责建造的工匠想要展现自己的实力吧，戈丽如此心想。

不论在什么时代，都有这样的人。

建筑工总想建出莫名高耸的建筑物。

石匠总想雕刻出莫名精致的浮雕。

铸剑师──总想打造出莫名精美的刀刃。

世上有许多名为工匠的艺术家，自己也是憧憬这类艺术家的人，戈丽这么认为。

旧式的工匠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

有时候即使世人认为无意义的事物，对于本人来说也有很重要的价值。

她想着想着，走到了「工匠街」。

附近石造屋宅林立，每一户人家都敞开了大门。

──熟悉的气味传进了她圆滚滚的鼻子。

卖柴商将木材堆放在货车上的气味。

工具商搬运工具时传出金属与油的气味。

钢的气味。

炉火的气味。

还有声音。

清脆响亮的声响。

火焰燃烧的轰轰声。

商人一大早就扯开嗓子推销自家商品，听见吆喝声聚集过去的客人为了杀价挑剔起商品的品质。商人不以为意，反而说服挑剔的客人用更高的价格购入。

餐厅里人来人往，工匠们的胃口并没有因为早起而变小，这一带以工匠为主要客群的餐厅每一间都是一早就挤满了客人。

她在有些迷蒙的空气里，望着热闹的街道。

……熟悉的感觉刺痛了她的胸口。

总有一天要回到这里──她下定了决心。

她想起意见不合的祖父。

那是位刚毅的工匠，实力坚强的铸剑师。

……沉默寡言又顽固，观念传统的年迈矮人。

她忽然在意起祖父的状况。

她印象中没见过祖父温柔的一面，但是自懂事以来，祖父尽管不懂得照顾小孩，还是把自己养育成人。

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虽然还没有回去的意思──至少可以看看情形吧。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戈丽因此往自己老家的工房走了过去。

她成长的地方位于从大马路走进去没多久的巷弄，是一间规模中等的工房。

戈丽离开的时候，工房里面有三位徒弟，两位年轻的男性矮人，和一位年纪应该已经三十好几的女性矮人。

工房一楼总是敞开大门，这么做单纯是因为里面会生火铸剑，关上门的话太过闷热。

因为这个原因，这一带光是走在路上，随处都可以看见工匠投入工作的模样。

铸剑师挥舞铁锤，敲打出火星。

在年幼的戈丽眼中，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让她双眼发亮。

……我的确有过憧憬，对于铸剑师的憧憬让我把这当成了目标。

就算老家不是铸造工房，自己也一定会目标成为铸剑师，她这么想。

为数众多的工匠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祖父了。

他沉默寡言又顽固，但是只要看见他展开肩膀，用粗壮的手臂挥下铁锤的模样，那就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

将情感敲打到作品里面的说服力──

戈丽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旁观看这样的祖父。

老家的工房到了。

……理应敞开的大门紧闭着。

现在早已是工匠开始活动的时间，四周传来火焰与铁的声音，以及钢与木材的气味。

然而，只有老家的工房悄然无声，一点气味也没有──

她的心里焦躁不安，蹒跚地走向老家紧闭的大门。

当她再走几步就要碰到老家大门的时候，背后忽然有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她慌张地回过头。

回过头后，一位女性矮人站在她的眼前。

……她一时间没有认出对方的身分。

不过，她注意到了那是祖父那位女矮人徒弟。

她老了很多，以至于戈丽没有马上认出她。

戈丽总是叫她「大姊」。

因为许久没有见到面，戈丽虽然迟疑，还是下定决心打起招呼。

「大、大姊……好、好久不见……」

「戈丽，你到哪里去了？」

大姊的声音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快哭出来了。

戈丽有不祥的预感。

虽然她想装作视而不见，直接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吗？您怎么……老了很多……」

「你还敢说……虽然我想也是。」

女性唉地叹了口气。

……奇怪，她实在太消沉了。

戈丽熟知的她，应该更豪爽而且活力十足。

她原本是常见的「工匠女」的印象浓缩集结于一身的女性。

「戈丽，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这句话听起来好可怕……」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一定要让你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什么事？」

「……大约在一个月前，师傅倒下了。」

和预感的一样──不对，其实情况没有预感中那么糟。

在这样的气氛下，她原以为对方会说出「师傅死了」这句话。

她甚至觉得可以放下心……只是──

「……一个月前倒下了吗？所以现在工房关闭是因为……」

「他还卧病在床……发烧得很严重，连坐起来都有问题。」

「医、医生呢……？」

「医生来看过了，说找不出原因，所以……」

女性说到这里闭上了嘴。

不过，她似乎没有脆弱到说不出话。

疲惫不堪的她明确地告诉戈丽：「你可能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戈丽明白她的意思。

祖父不管什么时候过世都不奇怪──

自己居然完全不知情。

当就快要可以修复圣剑的时候，她终于得知了这件事。

○

「高烧、原因不明、意识不清。嗯，我请所属的公会派医生过去，说不定有办法治疗。」

戈丽狂奔着回到了「银狐亭」。

说到能够治好祖父病情的人，她只想得到亚雷克。

……她没有见祖父一面。

那是个沉默寡言又顽固的人，存在本身就和钢一样──她实在没有勇气看他虚弱的模样。

所以，她在银狐堂的餐厅找亚雷克讨论……期待他说不定能提出意想不到的对应方式。

然而，她越过餐厅吧台逼近亚雷克后──

「我不是要治疗……您不能让他储存吗？储存后如果死了再读取，不就能恢复健康了吗……所以说──」

「储存前三小时内如果发生原因明确的身体部位缺损、中毒、麻痹这类情形，读取后大致都能复原。但是如果是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且将人类逼向死亡深渊的病魔，储存也无能为力。从您的话里听来，生病的原因至少发生在一个月前，就算读取也很难治得好。」

「……可是……」

「如果生病是在储存之后，那么不管经过几个月，只要读取都能复原……只是我很少让储存点连续出现好几个月，也就是说，储存也没用。」

他的语气好像是亲身经历过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储存也没用」的情形吧。

戈丽光是从刚才的话里就想像得出来……

「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吗……？」

「这个嘛，我能发表无礼的意见吗？」

「……如果有那个必要的话。」

「假设在储存的状态下，您的祖父过世了，那么会是病逝吧。」

「……真的很没礼貌。」

「如果是这样的情形，死后会自动读取，想要采取类似的延命措施并不是不可能。」

「……既然这样──」

「我以前做过同样的延命措施。」

「……」

「结果对方要求我杀了他。」

「…………为什么？」

「他一直在死亡边缘徘徊，身体衰弱，呼吸不顺畅，连心脏跳动也很勉强，长时间接受像是全力奔跑后的痛苦折磨，他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反覆死而复生。」

「……」

「病死的人就算读取，也会维持在痛苦的状态……生病会让最高HP值和最高MP值下降，没办法恢复到健康时候的最高HP值。」

「……这样啊。」

「难道说，您的祖父对于生命有很强烈的执着，就算痛苦也想继续活下去吗？」

「这……我想不是，他的个性反而会默默接受死亡。」

「这样的话，我不建议用储存的方式延长性命，再说您也不需要着急。」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种病只要有坚强的意志就能治愈。」

「……您又讲这种让人不知道可不可以放下心的话……」

「虽然没有实际诊断，还无法断定，但那种病很有可能和我的公会长年以来研究的是同一种病。」

「为什么你们会研究特定的疾病？」

「我亲生父亲的死因似乎就是同一种病。」

「这样啊。」

「对，虽然真要说起来，我真正的目的不是解开亲生父亲的死因，更主要是为了研究亲生母亲断言是『意料之外』的情形。我想调查她能预测到什么事，还有不能预测到什么事……」

「听不太懂……」

「……总之，那是我的私事。我只想让您知道，如果经过判断您祖父的病和我父亲一样，就算不储存也不会那么快恶化。」

「……」

「如果不知道根本原因，很难决定要用治疗麻痹还是治疗中毒的方式。在着手治疗之前，需要等待调查结果。」

「……这样啊。」

「我们会提供营养和其他方面的协助，剩下就是看个人意志力了。」

「……爷爷的意志很坚强，硬得像钢一样。」

「听说钢只是硬了一点，其实很容易碎裂。」

「真不晓得您到底是想激励我还是打击我。」

戈丽无力地笑了，然后她再也忍受不住，喃喃自语了起来。

「……爷爷会生病，有部分原因在我身上。」

「哦？」

「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工房……我毕竟是他的孙女，他不可能完全没有受到打击……爷爷还没那么没人性。」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爷爷从我懂事开始就代替父母照顾我……他是一位很厉害的铸剑师，虽然不讲话又是个顽固的老古板，可是实力非常高超。」

「感觉很像老一辈的工匠。」

「是……不过，他也真的很老派。像是『打铸剑刃的时候不许分心』、『邪念会污染刀身』这些算是精神论吗？真受不了……」

「我稍微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我也是比戈丽小姐还要年长的人。」

「……而且他居然把我铸造出最好的剑给熔了。」

「……」

「挑战技术的极限有什么不对，我想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我想让他『承认自己才能』的心情或许不够纯洁，可是也不需要把剑熔掉来否定我吧。」

「……或许吧。」

「我因为这样而想修复圣剑。我或许是充满邪念，但是我的技巧不输给铸造神达维多……爷爷口中所说的『邪念』心情如果出神入化，也能制出好作品，我想用圣剑来证明这件事。」

「……」

「还有，圣剑不会遭到熔毁也是一个原因，就物理上来说做不到……」

「如果传说没错，一般的方式的确摧毁不了圣剑。」

「但是如果爷爷死了，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修复圣剑了。到头来，我一辈子都不会获得爷爷的认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您真正的目的，还有现在该做的事。」

亚雷克脱下围裙，放在吧台上。

接着他走出吧台，站在戈丽身边。

「走吧。」

「……去哪里？就算去爷爷那里，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去挖掘『贵钢』。」

「……什么？」

「我们把圣剑送到您的祖父面前吧，这么一来，他肯定会恢复活力，从床上跳起来。」

「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是啊，不过您还年轻，实在不需要那么悲观。」

「不不……如果我能打造出优良的圣剑，并且治好爷爷的病，那当然是最好了……」

「从您的角度来看，可以相信会出现那样的奇迹。」

「……」

「我和其他人会从看不见的地方，制造出和您的行为相关的奇迹。」

「不不……这种事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您不会相信吧？再说了，说溜嘴是我的坏毛病。在您的圣剑引起奇迹前，我和我的公会会制造奇迹，您就把最精良的圣剑送到祖父面前吧。」

「……」

「反过来说，我们只能帮忙到您的奇迹发生前，最后一步只能由您自己跨出去。」

「…………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大的忙？」

「嗯……其实也不到『这么大的忙』的程度……硬要说的话，这么做是为了更美好的世界。」

「又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必须有人丧命，其他人才能获得幸福』，我讨厌这样的世界。」

「我也不喜欢。」

「『因为某人丧命造成其他人的不幸』，这样的世界我更讨厌。」

「……我也是。」

「所以说，我的目标是打造出『不需要有人丧命，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世界』，这就是我的理由吧？」

意义不明。

不过，她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听莫琳小姐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什么？」

「亚雷克先生基本上是个『好人』呢。」

「这可不一定，还得看是从什么角度判断。」

亚雷克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笑了。

戈丽也──终于露出笑容。

○

「蓝巨人洞窟」位于王都以北、险峻山脉的山腰处。

如果是一般人，问题不在于距离，而是险恶的路况让他们必须耗上数个星期才能抵达。

戈丽以前到这里的时候，光是去程就花上了一个星期。

如今，她大概只用一天的时间就能抵达。

……中途还有睡眠休息的时间，如果只算前进，顶多只花了半天再多一点的时间。

他们越过险峻的山路，时间从出发时算起，几乎经过整整一天的时间，现在已经是隔天的早上。

雾霭缭绕的深山里，亚雷克跳也似地轻盈前进，戈丽只能勉强追赶他的脚步。

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满溢蓝色光芒的景色。

她刹时间以为自己到了湖畔──不过，过去来到这里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那是由蓝色矿物构成的巨大洞窟，在晨曦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的美丽地下城。

但要是受到美丽的外观吸引，只要踏进洞里一步，就会有生命危险。

「这座地下城的顶部、墙壁、地面，全部都是『一碰就会割切』的矿物。」

前进第一步，鞋底出现深深的裂痕。

前进第两步，两只鞋子都变得破破烂烂。

正要跨出第三步的时候，鞋子从脚上滑了下去，这时她终于注意到异状。

抬起的脚没办法踩在地面上。

戈丽用被护手保护的手臂扶住墙面，结果就连金属制的坚固护手也出现极深的裂痕。

她吃惊得险些滑倒，吓出一身冷汗。

万一在这座洞窟里面不小心滑倒──恐怕会一路往下滑，如果滑到洞窟深处，身体恐怕将被磨得细碎……变成一滩烂泥。

不同于美丽的外观，这是个地下城本身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洞窟。

这座地下城的名称就是──

「……『蓝巨人洞窟』……我是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其实我也是第二次，第一次我进到了最里面的地方，不过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我第一次差点三步丧命，也没有什么发现。」

「凭矮人的嗅觉，说不定能发现『贵钢』。您觉得入口附近有可以用在圣剑上的矿石吗？」

「如果是和您手上的圣剑同样材质的矿石，我没有发现。可能在更里面的地方……或是在铸造神达维多的工房。」

「请小心怪物。」

「……我会小心，可是里面真的有怪物吗？」

「有啊，就是『蓝巨人』……真要说起来，『蓝巨人洞窟』这个名称是从与勇者相关的文献中命名，想来是从那个时代就存在的怪物。」

「可是，勇者和达维多进入了这座地下城吧？如果连工房都盖了，地下城魔王照理来说早就被打倒了。」

「与其在入口争辩这件事，不如实际进入内部确认吧。我认为即使是以前的勇者，也绝对打倒不了那个怪物。」

「什么意思？」

「实际遇到之后我再向您介绍。」

「别说得像是要介绍朋友……嗯？您刚才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什么话？」

「您说遇到的时候要介绍给我。」

「嗯？您不喜欢我将怪物拟人化的表现方式吗？」

「拟不拟人化无所谓……怪物在地下城内部吧？」

「对。」

「在地下城内部碰到怪物的时候，您要介绍给我吗？」

「没错。」

「换句话说，您会陪我进入地下城吗？」

「对。」

「……这不是有违您的方针吗？难道是因为我的爷爷病危，所以您才特别优待吗？」

「不，我的方针是让各位入住的客人尽可能自行完成目标，不额外提供协助，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毕竟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难题。」

「……那么您为什么会陪我进去？」

「其中一个理由是，您的目标不是『称霸地下城』，而是『修复圣剑』。」

「是。」

「另一个理由在于出现在这里的怪物，按照我先前提到的旅店方针，那是属于『尽可能』的部分，我不会逼大家做不可能的事。」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对了，储存点会设置在地下城外。这种地方应该不需要监控，假如有人接近，到时候只要读取确认就可以了。」

亚雷克会一起进入地下城内部，虽然他可能不会提供直接的协助，但依然为戈丽打了一剂强心针。

尽管接下来要挑战的是令人绝望的地下城，但戈丽总觉得心情豁然开朗。

另一方面，亚雷克用一如往常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说到似懂非懂，我需要先向您说明这座地下城的前进方式吗？」

「前进方式？」

「这座地下城一碰就会割切不是吗？」

「对……」

「您只要将魔力充满全身，同时强化装备与身体前进就行了。」

「……说的也是，我大概猜到是要这么做了。」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针对有效运用魔力进行了严格的修行，虽然修行没有完全结束，我有些不放心。」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这次提议紧急执行的人是我。」

「就算话是这么说──」

「……话说回来，这里有一种在矿物上引起『斩断』现象的魔法。如果踩踏或是用手碰触，魔法就会受到刺激而发动……」

「在魔法受到刺激而发动这方面，就和普通的魔石一样。」

「对，但那是天然矿石，只要稍微一刺激就连金属也能斩断，有很高的价值……挖掘需要赌上性命，更进一步来说，光是来到这个地方都很困难，况且场所只能从与勇者相关的文献推敲，所以一直没有人出手。」

「幸好没有人发现……圣剑的材料好像比这种魔石更珍贵。」

「似乎早就有人发现了，里面有几具证明这一点的东西。」

「几具？」

「骷髅。」

「…………这、这样啊。」

「正确说来是『像骨头碎片的东西』，那些人不像是探索到洞窟深处的时候死亡，比较像是滑倒摔到了里面。」

「…………呃。」

「如果要分析死法，他们先是脚没踩稳──」

「拜托！可以不要分析死法吗？」

「……？可是，分析死法是理解『死亡原因』的方式，必须正视死亡才能避免死亡。」

「这么说是没错啦……」

「既然您表示不需要解释，那我就不说了，反正您实际死过就会明白。」

他把手往旁边一挥。

在他掌心面向的方向，出现一个奇妙的球体。

那是个发出微弱光芒，人类头颅大小的飘浮物体。

那个东西就是储存点。

「请储存。」

「储存。」

「我也来，『储存』。」

「……亚雷克先生那么强，不过如果不储存也会怕高难度的地下城吗？」

「当然会怕，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真让人意外，原来您的心里也有『恐惧』这种正常人的情感啊。」

「如果不知道恐惧，就没办法让人尝到恐惧的滋味。」

「…………」

「如果不知道痛苦，也没办法让人尝到痛苦的滋味。」

「……您的忍耐力那么强，也知道痛苦吗？」

「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不过这个世界所谓的痛苦，我大多都经历过了。」

「…………为什么您会有那样的经历？」

「我在修行交涉术的时候稍微有过经验。」

「……交涉？因为交涉术，体会到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痛苦吗？」

「对。这件事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当务之急是尽快采掘到『贵钢』。」

「……说的也是，虽然我觉得这辈子都不再会有机会聊这件事了。」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为了让您的祖父活下去，这就开始冒险吧。」

在亚雷克的指示下，戈丽往地下城跨出脚步。

为了找到「贵钢」。

──为了追寻圣剑。

○

「蓝巨人洞窟」是一座延伸至地底深处、有着陡峭下坡的地下城。

顶部、地面与墙面由蓝色矿物构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窟。

这是一种非常光滑的矿物。

再加上地下城本身是「陡峭下坡」的构造，只要一滑倒就很难停下来。

尤其这座地下城的顶部、墙面与地面都是「一旦受到冲击，便会立即以魔法劈斩」的矿物，只要脚一不小心没有踩稳，恐怕会遍体鳞伤。

洞窟深处似乎也找到了疑似因为这样死亡的尸体，真要说起来是骨头的碎片。

戈丽认为前进时必须格外小心谨慎，因此慢慢地前进。

这时候，亚雷克提出在这个地下城前进的方法是──

「当然是要滑下去啰。」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我们得赶紧完成这件事，这就走吧。」

于是，他们决定滑下洞窟。

戈丽让魔力集中在装备与身体上。

矮人不擅长魔法，虽然说不上是取而代之，但他们对于自我强化非常擅长。不只是护手与衣服，甚至连背包这些背上的行囊也能一并强化。

修行中的确训练了魔力的有效运用方式。

魔力总量也有提升。

因此她可以尽可能地用最少的魔力，将身体与装备强化至最大的程度。

……虽然可以。

除了「一受到冲击就会展开攻击的地下城内墙」，还有其他问题。

戈丽在地下城里滑行，偶尔因为凹凸不平的地面弹跳了起来，忍不住大叫。

「亚雷克先生！」

「什么事？」

「速度太快了！」

「这个样子就像云霄飞车，不对，比较像滑水道吗？」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们要怎么停下来！？」

「请看正前方。」

「风压让我睁不开眼睛！」

「那么我来解释吧，正前方再过不久会遇上一道墙壁。」

「什么！？」

「一道墙壁，正确来说是地下城魔王可能在后面的一扇门。」

「那样不是会撞上吗！？」

「采取防撞姿势。」

「您没教过我！」

「哎呀。」

「『哎呀』！？」

「没教过的话就算了。」

「一句算了就没事了吗！？」

「您瞧，就在前面了。」

亚雷克从容地指了过去。

戈丽抵挡不住风压，不过还是好不容易睁开一只眼睛。

视线前方，有一道装有门环的门扉。

门扉整体和地下城一样由蓝色矿物制成，但是只有扣环似乎是人为装上去的东西，散发出金黄光芒。

……地下城魔王的房间我也看过不少。

但是那些所谓的「房间」，几乎都是没有门扉的空间。

既然有这些人为的痕迹，达维多的工房的确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亚雷克口中的「怪物」如今依然没有现身──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在门的前面。

墙里有个又粗又长的东西往这里伸了过来。

那东西和人类成年男性的身体一样粗，长度也和人类成年男性的身高相仿。

颜色与地下城内墙一样是光亮的蓝色，至于形状──看起来就像铠甲的手臂。

「我来介绍，那个就是这座地下城的怪物。」

「不不不！它在等我们滑下去啊！？」

「采取防撞姿势停下来吧。」

「我就说没学──」

亚雷克抱住戈丽跳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他用跳起的力道减缓了滑行的冲势，并且以双臂支住戈丽的姿势着地。他的动作无声无息，也没有冲击。

亚雷克笑着俯视怀里的戈丽。

「就是这样的姿势。」

「什、什么！？」

「身体蜷曲、双眼盯着肚脐位置的姿势就是防撞姿势，如果能用双手保护后脑就更完美了。」

「这、这样啊……」

「我要把您放下来了，请小心脚边。」

亚雷克缓慢地让她站在地面。

不晓得是因为用惊人的速度往下滑，还是因为忽然停了下来，戈丽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不经意地看向地面……自己也知道内心惊慌失措。

即使内心惊慌，但魔力对于身体与装备的强化并未中断，这都是修行的功劳。

亚雷克唤了戈丽一声。

「戈丽小姐，您看前面。」

「等、等我一下。」

「我是可以等，不过对方不一定愿意等您。」

「对方？」

「那是这座地下城的怪物，名称是『蓝巨人』。」

戈丽急忙抬起头。

刚才原本只有一只手臂的巨人，如今现出了全身。

好巨大。

巨人约有亚雷克的一倍高，体宽大约是亚雷克的三倍。

在狭小的「蓝巨人洞窟」，巨人塞满了整个洞窟内部。

巨人姑且可以行动，左右留有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间，上下方则是一点空隙也没有，由于巨人腿短的身体构造，看来也无法从对方的胯下穿过去。

「蓝巨人」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往戈丽他们走过去。

「亚雷克先生！那东西好像往这里过来了！」

「他好像在守住后面那扇门，说不定只要有人靠近那扇门，他就会一律视为敌人，并且加以驱逐。」

「现在不是说得这么轻松的时候吧！？」

「可是，您仔细想想，地下城里面的怪物攻击入侵地下城的冒险者，这种事很正常，根本不需要慌张。」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接下来的计画是……」

「现在不是说得那么轻松的时候！」

「啊啊，对方发动攻击了。我们边回避攻击边讲吧？」

「不先打倒它吗！？」

「没办法。」

「没办法！？」

「蓝巨人」挥动手臂。

攻击没有击中戈丽或是亚雷克，但是──击中了洞窟内的墙壁，结果引发了惨不忍睹的现象。

洞窟剧烈震动，展现出挥动手臂这个动作的威力。

然后，冲击使得洞窟内的矿石发动了数重『斩击』的现象。

戈丽为了保护自己，感觉到魔力正以激烈的速度下降。

至于巨人──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实在是骇人的空间。不管有没有闪躲巨人的攻击，我方都会碎尸万段，但是巨人的动作不管再怎么莽撞，也不会受到伤害。

状况令人绝望──尽管如此，亚雷克还是笑了出来。

「可以解释了吗？」

「……我也、我也不知道了……请说吧！」

「那么我这就来解释。以前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和那只怪物交战过，它的HP值好像是不会减少的设定。」

「换句话说是？」

「打不倒它。」

「……打不倒的意思是……」

「连我也打不倒的意思，更准确来说，如果还有实力比我更强的人，那么就连那个人也无法打倒。您要把这说是神的规定或是世界的法则都行，总之它的HP不会减少。」

「这个世上居然有那种怪物吗？」

「您看前面，在那里的就是『那种怪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亚雷克先生，您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

「……不，没什么、没什么……真要说起来！面对『绝对打不倒的怪物』，为什么您可以这么镇定！？」

「今天的戈丽小姐很有精神呢，不愧是目的即将达成，很有干劲。」

「您要是再转移话题，我就把您的嘴巴熔接起来！」

「熔接啊，那样很痛的呢。」

「正题！回到正题！」

「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穿过绝对打不倒的怪物守护的门扉，采掘可能在里面的『贵钢』，运气好的话还能使用『达维多的工房』呢？」

「您不要问我，可以给我答案吗！？」

「不过，自行思考非常重要。比起接受他人教导的答案，自己引导出来的答案可以领会得更加透彻，我的其中一位师父也这么说过。」

「答案！答案！快给我答案！趁我还有命的时候！」

「答案就是──这么做。」

刹那间──

戈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同时听见多种声音响起。

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协调音。

像是殴打、劈斩、冲撞，又像是扭转。

像是燃烧、冻结、凝固，又像是麻痹。

戈丽不自觉地捂住下垂的一对长耳朵，因此应对了接着响起的轰声。

那是「蓝巨人」被揍飞出去的声响。

那是看起来稳如泰山、亚雷克亲口表示「绝对打不倒」的怪物被揍飞出去，撞上背后门板的声音。

「您……您做了什么……？」

「劈斩殴击突刺然后锁住关节摔出去，再用火、水、风、土、光、暗和无属性的魔法攻击。」

「……在那一瞬间吗？」

「对。我发动攻击时姑且有注意周围的环境，攻击应该没有波及到戈丽小姐。不过，不管用什么方法攻击，果然都伤害不了对方，我连『九成伤害』都用上了。」

别说是波及，她连动作都没看见。亚雷克不过是瞥了「蓝巨人」一眼而已。

不过，「蓝巨人」确实飞了出去──亚雷克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断裂的圣剑。

「……真是个怪物。」

「就是说啊，没想到居然会有打不倒的怪物。」

「不，我指的不是『蓝巨人』，而是亚雷克先生。」

「我是人类，只要有我这样的实力，每个人类都能达到这个境界。」

「现在不是听您开玩笑的时候……唔，这个怪物打不倒吧？您没打倒吗？」

「如果把『倒下』解释成『摔倒』，那么我可以像那样撂倒它。不过，『倒下』的意思如果是『HP值降为零后消灭』，这种事不可能做得到。您瞧，它又站起来了。」

「那么该怎么办？」

「由我来撂倒『蓝巨人』，制造出破绽。」

「是。」

「您就趁出现破绽的时候进入那道门，然后在里面采掘矿石以及修复圣剑。这段期间我会负责绊住怪物。」

「……铸剑可不是几秒钟就能完成的事情。」

「大概需要一、两个星期吧？这段时间我会绊住怪物。您的目的不是称霸地下城或是击退怪物，请专心在铸剑上面。」

「您要绊住『打不倒的怪物』一、两个星期吗？那要怎么休息……？」

「铸造有时间睡觉吗？」

「什么？这个……每个工房的情况不一样，不过如果单独铸造，基本上不会有时间睡觉。怎么了吗？」

「既然这样，我也不睡。尽可能分担同样的辛劳，这是我修行的方针。」

「这也是修行吗……？」

「如果您觉得修行这样的说法不正确，那就当成冒险吧。我们现在是一起挑战地下城的伙伴，辛劳当然必须共同承担。」

「亚雷克先生……」

「我的师父是个在禁止我饮食的同时，自己在一旁优雅地用着午餐的人，我坚决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您吃了很多苦头呢……」

「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既然决定了，下次怪物倒下的时候，请从怪物上方通往后面。」

「上方？」

「正是上方。」

他依然笑容满面。

这样的状况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戈丽不由得这么认为。

他打算不眠不休地阻挡打不倒的怪物，而且时间长达一到两个星期。

精简的解释依然是足以令人绝望的状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亚雷克的笑容让人觉得这并非是做不到的事。

「……没问题，我会铸造出最精良的圣剑。」

「好，您得小心地下城魔王在门后的危险性。如果您回到储存点，我也会跟着回去。我可以从气息察觉到您的动静，请放心。」

「是。」

「还有这个。」

亚雷克把手里的圣剑递给她。

……对了，没有收下来就无法铸造。

这次的目的是修复──不是「从头开始铸造」。

「……我收下了。」

「那就拜托您了。不用着急，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好。」

「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

「……我本来有点担心，不过亚雷克先生不需要我担心。」

「对，我姑且有练了。」

「如果您算是『姑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不知道算什么。」

「好了，去吧。」

亚雷克瞥了「蓝巨人」一眼。

「蓝巨人」的下半身忽然陷入地面。

那副样子简直像是有个无比的重物，从上面压住它──

「趁现在。」

亚雷克的声音让她心头一惊。

虽然有些害怕，戈丽还是从下半身沉入地面的「蓝巨人」头顶冲了过去。

巨人为了抓住她的双脚，伸长了手臂。

她好不容易闪过攻击──

进入了蓝色大门的另一头。

○

接下来戈丽要修理圣剑。

终于接近目标达成的时刻，她感到兴奋不已。

但是──她一方面也感到困惑。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修复圣剑是为了让祖父认同自己的技术──她不认为这样的想法有错。真要说起来，她想了又想，最后觉得「只有这个方法可行」。

然而到头来，这么做只是让认为古老事物才具有价值的人，见识到价值连城的古物。

……她想起了那把被祖父熔毁的杰作。

新的剑。

那是用与老师傅不同的方法打造出来的剑。

他不满意的是装饰或是与剑柄一体成形的剑刃吗？

难道是他讨厌为了达到与美观的协调，而用单一素材铸造的剑吗？

新的技术。

……传统的技术。

她原本的目的是为了让「老师傅认同新事物」，现在做的事却是「让老师傅见识古物」。

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不合理与困惑，在她的内心相互拉扯。

「……可是，我思考了很久，得到的都是只有这个方法可行的结论。」

她相信自己的行为正确，并且一路冲到了这个地方……这想必只是目标达成前的不安。

戈丽把迷惘搁在一边。

然后，她再次观察起自己进入的空间。

地下城魔王不在里面。

这个地方整体而言是个顶部高耸的半圆形空间。

从设备看来，这里的确是工房。五百年前使用的工房──不过，就算从现代的角度来评论，也有着相当的水准。

工房内墙是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矿石。

不过，从气味闻得出来，地面铺上了大量的土。

在这里面不需要用魔力自我强化，也不会全身是伤。

戈丽一靠近熔解金属的炉子，炉子便擅自点起了炉火。

连铁砧、锤子和钳子都是由她没闻过的钢制成──且由从未见识过的技术制造。

铁锤的大小与设备的配置适合女性矮人──真要说起来是适合自己使用。

如果这里是「达维多的工房」，因为这位锻铁英雄是男性，可以想见他是个个子矮小的男性。

她观察整个工房──发现了一个应该不是用于铸造圣剑的物品。

那是个四角形的金属台座。

那看起来不像工具桌。台面倾斜，如果把工具放上去，也会往下滑落到地上。

那上面盖着一块布。

戈丽好奇底下是什么东西，把那块布掀开来──

『达维多致未来的圣剑铸剑师。』

──她看见了刻在台座上面的文字。

「……这是铸造神达维多的……！？」

戈丽把脸凑了上去。

然后，她读起文字。

「……『达维多致未来的圣剑铸剑师，这里必须事先声明，这个世上没有圣剑。』……没有圣剑！？」

那么，这一把──从亚雷克手中拿到的这把剑是什么东西？

由建国的英雄使用，绝对不会断裂的剑──不是圣剑吗？

她又继续往下读。

内容如下：

『不管是什么材质的剑，亚雷克山达这个笨蛋都一挥就断。』

『就目前的技术来说，不可能做出不会断裂的剑。』

『预言者表示，在我活着的时候不可能做得到。』

『我讨厌每个人都跟我说做不到，所以我决定不再为亚雷克山达铸剑。』

亚雷克山达。

……那指的当然不是「银狐亭」的老板。

那是在五百年前达成建国伟业的英雄名字──应该是这样。

不过，圣剑不存在，达维多把这段文字刻在石碑上之后，就不再为英雄亚雷克山达铸剑，这么看来，圣剑真的不存在吗？

既然不存在──自己该怎么做？

彷佛预料到了戈丽会有这样的疑问，石碑刻上了这段字句：

『你似乎是历史上第一个铸造出圣剑的人。』

……她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的「你」指的大概是阅读这段文字的人吧。

也就是说──

「……你是历史上第一个铸造出圣剑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又继续读下去。

『我觉得预言很可疑，像这样留下文字也很麻烦，不过预言者对我有恩，所以我为未来看见这个讯息的铸剑师留下设备、材料以及我个人的建议。』

『圣剑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厉害，但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采用这个称号来称呼我最杰出的作品，那并不是范本。换句话说，不管你最杰出的作品是长枪还是镰刀，只要把那叫做圣剑，那就是圣剑。』

『我的剑虽然优秀，但未来的你应该能够铸造出更完美的作品，别拘泥于古老的形式。』

『另一方面，我的技术对你来说或许已经落伍了，不过别瞧不起古老的技术，而一昧盲信新的事物。技术不分贵贱，有精美的古物，也有劣质的新品。好东西就是好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的技术蕴含在许多试制的作品里面，如果在铸造圣剑之前，没有发现我那些试制作品就算了，如果发现了，我这个时代的技术全部灌注在里面，你可以尽量吸收。』

『亚雷克山达使用到最后的剑一定会被当成圣剑，不过那种东西不是剑，所以我没留下铭记。如果那东西在你手边，冷静下来观察。凭你的能力会发现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刀剑，你必须让自己注意到这一点。』

『我把自己最杰出的作品，聪明乖巧又听话的蓝色泥人放在房外。圣剑完成后，可以用它来试剑。如果是预言者所说的真正的圣剑，理应能够对我的泥人造成伤害。』

『最后，关于那个时代称为圣剑的真相，以及未来似乎以为我是个男人，我在这里补充，我是个女人。』

一口气得知这么多事，让她的脑袋一片混乱。

戈丽先喘口气，总之──

「……达维多大师真是个轻浮的人。」

也许是真的觉得在这个石碑留下文字很麻烦，上面的语气很不耐烦，非常口语化。

从小拜祷铸造神达维多像的戈丽心情很复杂。

那尊神像是尊「男神」，现在看起来则是错误百出。

「房间外面那个蓝巨人是达维多制作的吗……所以没有地下城魔王也能行动……？把那东西摆在房间外面，根本没有让人进入这间工房的意思嘛……真要说起来，居然能做出自动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

戈丽的疑问源源不绝。

比方说像是「制造出自动怪物」这种技术，现代恐怕没有一个工匠能够重现──戈丽做不到，也没想过要做这种事。

不过，占据她脑中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圣剑。

『你似乎是历史上第一个铸造出圣剑的人。』

铸造圣剑。

碑文上的语气不像是单纯提到铸造，而是命令人铸造出圣剑。

「……达维多的感觉和亚雷克先生好像。」

都是很乱来的人。

不过──这样胡闹的要求正如她所愿。

戈丽现在仍然认为自己的本行是刀剑铸造。

所以说，与其被迫当个「战斗」的冒险者，以铸剑师的身分受到无理的要求──她更能燃起斗志。

「没问题，我来铸造圣剑，打造出让达维多吃惊的剑。」

她鼓起干劲，拿下碍事的护手。

然后──她展开了这辈子最重要的重大挑战。

○

最大的敌人是睡魔。

亚雷克对抗「蓝巨人」──一天、两天、三天、四天。生命没有危险，单纯只有想睡觉的念头占据整个脑海。

应付「蓝巨人」不怎么困难，虽然无法将HP削减到零，但还是可以把怪物击飞。

再者，怪物的动作非常迟缓──完全感觉不出有追赶入侵者的意思。

它只是个攻击目标。

它简直就像是为了遭受攻击而存在──

亚雷克因此尝试了各种方式，但是「蓝巨人」的HP没有变化，自己的技能也没有提升，只是再度确认了等级已经到达极限的落寞。

因此，他的意识逐渐将「蓝巨人」逐出脑海。

情况演变成了与睡魔的战斗，在他为了克制睡意、抓住朦胧的意识时──

不经意间，他回想起得到「圣剑」的情形。

『这把圣剑给汝。』

说话的是过去的幻影，映照在「蓝巨人」身影的幻觉──九尾的狐兽人。

母亲，真要说起来──更是其中一位师父。

她自称天才，却以自己为基准要求其他人的「灰客」。

「脚步声」──「狐」。

以及教会他利用痛苦与恐惧的「辉芒」。

回想起来，他们三位都是怪人。如果向一般人讲起他们做过的事，听到的人会觉得哪一个最奇怪──肯定是「辉芒」，亚雷克如此心想。

不过，亚雷克不这么认为，其实她──很正常。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辉芒」身上感觉不到「灰客」或是「狐」的天才与异常的性格。

『虽然说是圣剑，其实跟废铁差不多，不过是丧失机能、裂到不能再裂的剑刃而已。过去的勇者亚雷克山达相当物尽其用。』

亚雷克获得圣剑时的记忆与听见的话语掠过脑海。

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却被人那么瞧不起，这让亚雷克很不满。

「辉芒」──笑着，像在安抚任性的小孩子。

『不过，普通的剑完全比不上这把剑，这可是铸造神达维多的作品。什么，汝不知道达维多是谁？实在太不用功了。既然要使用武器，知道这个名字绝不会吃亏。』

『达维多是个只对于打造泥人和铸造刀剑有兴趣的粗鲁女人。』

『亲爱的亚雷克山达。』

『汝手上的圣剑不是大量试作的贗品，而是真正的……除了达维多本人，一般认知中的真正圣剑。汝问吾为什么会有这把剑？』

『那是因为吾从当时活到了现在。』

『细节虽然有出入，但要说吾是从当时活到现在并没有错。汝想必能够获得真正的圣剑，所以吾才将这件事告诉汝。』

『吾知道要汝保密是不可能的，汝要说出去也没关系。不过，这么多年来相信这件事的人只有「灰客」与「狐」。』

『吾说过他们是这个组织里面最奇怪的人吧？汝说吾也是怪人？既然这样，吾等就是物以类聚了，他们分别是吾心爱的丈夫，以及吾的挚友。』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破坏这种关系？

亚雷克不禁疑惑。伴随着咚咚的声响，「辉芒」的脸愈靠愈近。

不对，这不是「辉芒」的脸──

──我现在在做什么？

亚雷克回过神来。

不过，他还无法确认目前的状况。现在是什么时候？过了几天？「蓝巨人」就在眼前，它正抡起双臂，随时要攻击亚雷克──

「亚雷克先生！圣剑完成了！」

──背后传来呼唤声，他的意识终于回到了现在。

○

戈丽把剑往亚雷克抛了过去。

难得发愣的他心头一惊，接下了剑。

紧接着──逼近亚雷克眼前的蓝巨人挥下手臂。

他以接下的剑刃挡住了蓝巨人的手臂。

攻击停了下来，只有这样而已──剑没有斩下去。

亚雷克看向手中的剑，语气忍不住纳闷。

「这就是圣剑吗？」

他的疑问非常合理。

因为──剑的外表和之前一模一样。

朴实的剑刃只有短刀的长度，断裂的剑身在交给戈丽之前和现在一点改变也没有──然而，戈丽的口气极有自信。

「就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

「不管是什么材质铸成的剑，过去的勇者亚雷克山达只要一挥就断，所以达维多最后选择不铸造剑刃。」

「喔。」

「机能已经恢复正常，您试着将魔力注入剑内！」

亚雷克依照她的指示，将魔力注入剑内。

魔力一注入，剑刃随即伸长。

……不对，那只是错觉，伸长的是非实体的剑刃。

换句话说，传说中的「圣剑」真相是──

「魔法剑，将魔力转换为剑刃的装置吗？」

「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的圣剑。」

「可是……」

亚雷克用伸长的剑刃格开蓝巨人的手臂。

……至于他接下来的动作，戈丽的眼力完全追赶不上。

数种声音压缩在一起，传进戈丽的耳朵。

刺耳的金属声传来的同时，蓝巨人飞出撞上墙壁。

然而，蓝巨人只有撞上墙面，健壮的身体不见一道伤痕。

亚雷克看向「圣剑」。

剑刃的长度与长剑等长，然而剑宽相当地宽，如果立在地面，大概可以用来充作盾牌。

剑刃散发出微弱的磷光，的确有被称为「圣剑」的架式──不过，亚雷克的目光不在优美的剑刃上面。

「这把剑的威力似乎取决于使剑者的魔力，不是所有人拿了都会是一把厉害的剑。我以前的确没看过魔法剑，再加上勇者的实力必定十分坚强，所以比起实体的剑刃，这样说不定更适合……」

「这确实就是现今世上传说的『圣剑』。」

「原来是这样……总之我可以向您道声恭喜吧？」

「不，还不到那个时候。」

「……什么意思？」

「那一把是传说中的圣剑……这一把是我刚铸成的圣剑！」

（插图017）

在她如此宣言的同时，忽然间──充满矿石的地面极其自然地冒出了剑刃。

亚雷克屏住了呼吸。

剑刃隐约释放出蓝色的光芒，尽管具有实体，却带有虚幻的气氛。

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在于刀身呈现半透明状。

如果清流直接化为剑的形状，说不定就是这样的外观。

那把剑较小，刀身狭窄扁平，长度与亚雷克的手臂相仿──尽管如此，剑本身的存在感十分强烈。

只要看着，彷佛都会受到剑的吸引。

如果是这把剑，说不定光是外观就能达到制伏的效果──这把剑就是有让人不禁如此心想的奇妙魅力。

亚雷克拿起那把剑。

他没有用上太大的力气，便将剑轻盈地从地面拔了出来。这把剑极为轻巧。

尤其这把剑锐利得没有「刺进地面」的感觉。

他把脸凑上剑刃，仔细观察。

从透明的蓝色刀身可以看见另一侧。

他让视线往下──

剑柄与剑刃一体成形。

这把剑不只坚固，外观也十分精美。

剑柄以单手持剑设计，不只是轻，也取得了重量上的平衡。

这把剑主要的用途大概不是「斩击」，而是「突刺」。

亚雷克将这把刚完成的圣剑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了遗忘许久的呼吸。

「……精彩。」

「多谢夸奖！」

「我第一次看见透明的剑刃。」

「用这座地下城的矿石研磨之后，就磨出了透明的剑身。剑身没有完全透明，那是因为混入了许多种钢……把各种钢混在一起，让黏度与硬度兼顾，这是铸剑的传统技术。」

「……是传统工匠擅长的技术啊。」

「对，不过，剑柄与剑刃一体成形是新的技术。传统工匠因为刻上铭记，或是『剑柄需要由专门的工匠制作』这些理由，不太会运用到一体成形的技术。可是我认为，还是一体成形的方式最好。」

「……」

「我还运用了很多技术……把古老与崭新的技术全部揉合在一起。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这是我现在能够做到的极限。」

戈丽的脸被黑炭弄脏了，她满身大汗，呼吸也很急促。

尽管如此，她说话时充满了自信。

「那把剑是不是『圣剑』，取决于能不能打倒『蓝巨人』。达维多留下了讯息，表示圣剑可以打倒她制作出来的那只泥人。」

「……喔，这是达维多制作的巨兽啊，没想到这么普通。」

「什么？」

「因为她在传说里面狂夸这东西『可爱』……倒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是您铸造的剑，照理来说应该由您来试剑。」

「不，这件事拜托亚雷克先生。」

「为什么？」

「……我是铸剑师，铸剑才是我的工作。」

「……」

「再说了，没有比亚雷克先生更适合的人选了。能让高明的剑士使用，剑也会很开心。」

「……是这样的吗？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老实说，我也正有希望能够使用这把剑的想法。在使用新装备的时候总是让人兴奋，尤其还是这么强大的剑。」

蓝巨人站了起来。

亚雷克单手举起蓝色透明的剑，往蓝巨人挥了过去。

瞬间的静止──戈丽的眼力之所以能够捕捉到接下来的动作，想必是亚雷克的好意。

他静谧地前进，以滑行般的动作拉近与蓝巨人之间的距离。

接近、进入攻击范围、挥剑。所有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

剑释放出微光，留下蓝色的轨迹。

戈丽感觉剑尖刺进巨人身体的动作格外缓慢。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宛如定局，剑朝蓝巨人──只有圣剑能够斩断的泥人身体刺了进去。

「……太好了……！」

戈丽说着，跪到了地上。

疲惫与成就感让她差点昏厥。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魔力转为自我强化，急忙恢复意识。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蓝巨人的关节处正散发出光芒。

……看来那只泥人认同「圣剑」已经完成，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它仅仅为了一个使命，便从古代持续活动到现在。

达维多制作的作品。戈丽还是搞不懂怎样才能够做出自动的怪物，不过──她彷佛在怪物身上看见了达维多的灵魂。

为了单一目的，专注地行动。

那个模样彷佛一位优秀的工匠，她这么认为。

蓝巨人转动头颅，看向戈丽。

它的脸上不存在表情，但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它像是露出了微笑──

蓝巨人四分五裂碎裂一地。

亚雷克挥着剑，接着缓慢看向戈丽。

「我们回去吧。」

「……不能再沉浸在这个气氛里面一会儿吗？」

「您的目的还没有达成，您必须把圣剑交给祖父，让他恢复精神。」

「……说的也是，成就感让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不过，要您完全不休息马上赶回去的话，您的身体会撑不住，不如休息过后再回去……后天再去见祖父，您觉得如何？」

「……爷爷的身体状况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从公会成员看过您祖父状况后捎来的通知判断，应该还有时间。」

「您是什么时候收到通知的？我在里面铸剑的时候，您回王都一趟了吗？」

「我靠的是手机。」

「……什么？」

「手机是开玩笑的，不过的确是某种通讯器材。我制作出一种魔导具，虽然只能在几秒内进行简单的对话，而且有次数限制，又不能大量制造，问题简直一大堆……」

「您能和远方的人对话吗？」

「对，只可惜有严格的距离限制，说不定还是应该设置基地台。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不只电池三秒就断电，而且还不能充电的无线电对讲机。雪上加霜的是，制作过程需要大量时间与人力，制作人才的培育也赶不上生产速度。」

「在精疲力尽的时候与亚雷克先生对话实在是种折磨……」

「虽然我想再解释得清楚一点，可是我也不行了。」

「回去吧。」

「好，回去吧。我们就一路休息，一路回到王都吧。在那之前先读取洞口的纪录。」

「……早知道就在王都储存了。」

「是啊，没想到您居然一次也没死，或许是我的修行采取了太保守的安全措施。」

「安全……？」

「怎么了？」

「不，没事……好想睡……好饿……好想回去……」

戈丽判断，为了身心着想，最好不要再继续对话下去。

……总之她累死了。

读取之前，她转头看向背后。

那里是达维多准备的工房……铸造圣剑的场所。

工房里的设备十分完善，不过自己应该不会再来到这里──毕竟自己有着从小生长的工房。

她决定在那里度过身为铸剑师往后的人生，接着踏上了归途。

为了回到那个长久没有回去的老家，她跨出了脚步，踏上往王都的归途。

○

「晚安，打扰了。」

那里是位于王都西南方的贫民区。

破烂的屋宅林立，虽然也有疑似酒馆或是旅店的建筑物，但没有一间在营业。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人在这类屋宅里面住了下来。

走投无路的人、犯罪者、逃亡奴隶──全都是些无法过正常生活的人。

人类的堕落。繁荣王都的阴暗面。

……不过，苏莎娜忍不住心想，最近这附近的人也变少了。

苏莎娜藏身于贫民区已经有十年以上，说不定是超过二十年的往事了。

当时，贫民区热闹多了。

惨叫声、怒吼声、娇嗔声，以及弱者受到强者压榨的声音。

苏莎娜是个年老的女性，穿着一身老旧的连身裙，搭配一条披肩。

坐在安乐椅上的老女人，那副模样弱小极了。

在力量当道的贫民区里，这样的人很难生存。

所以她低调地潜匿在这里，不喜欢引人注目。

话说回来，她在贫民区待得很舒适。

这里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生──也有着各式各样的死法。

年老的女人寻求安心，尤其她喜欢沉浸在优越感里面。

如果有比自己年轻的人在这个贫民区落脚，她就会觉得安心。如果看见失去未来与名誉的人来到这里，她就会感到慰借。

……然而，最近贫民区的人变少了，少了许多可以让她鄙视的年轻人。

所以──

「您好像按捺不住了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房间、泰然自若的男人如此说道。

那副长相判断不出他的年纪。

夜晚的光芒从窗户照了进来，照亮那件银色毛皮斗篷。

阴森的面具挪到了脸旁边。

那家伙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老旧的地板发出倾轧声。

苏莎娜──如同一位过着正常生活的正常老者，欢迎男子的到来。

「哎呀哎呀……您是不是搞错地方了？如果您要偷东西，也用不着闯到我这种老太婆的家里吧。」

「很遗憾，我不是来偷东西，也没搞错地方。我有事找您，苏莎娜女士。」

「哎呀，真让人开心，您有事找我这个老太婆吗？我应该不认识您这种年轻小伙子吧？」

「您不记得了吧。」

「……哎呀，我真的认识您吗？」

「对，可是不记得也怪不得您，因为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婴儿。」

「……？」

「我是您以前毒杀身亡的贵族的儿子，我叫亚雷克山达。当时您是其中一位侍女吧，我还记得您穿着女仆服装的样子。」

吱，地板发出了声响。

苏莎娜虽然内心惊慌，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姜是老的辣。

尽管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知道些什么事情，但想要扳倒他轻而易举。

「我最近耳朵不是很好……您叫亚雷克山达先生是吗？可以请您再靠近一点说话吗？」

「高烧、意识模糊与身体衰弱，您碰巧发现引发这些症状的毒物，我就是那个被您当成实验品的男人的儿子。」

「……」

「找到您之后，我一直在监视您。您最近安分很多，我还以为您改过自新，所以没有再继续监视……但最近您又把毒用在一位男性铸剑师身上了吧？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在说什么啊？」

「其实证据我手上都有，刚才的提问单纯只是兴趣而已。」

「……啊啊，不好意思，我刚才说过吗？我的耳朵不好，您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是吗？那么恕我失礼了。」

地板又发出了倾轧声。

亚雷克山达往她走了过去。

苏莎娜脸上浮现轻柔的微笑，迎接他走向自己──

「蠢蛋！上当了吧！」

皱巴巴的手动得极快，完全不像是老太婆的速度。

她揍了上去──并非如此，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针。

那是一根毒针。毒素如果经过稀释，在高烧与意识模糊之后，最终会导致死亡。

如果没有稀释，猛毒将会马上引起全身剧痛，让人在跳舞般的状态下死去。

老女人喜欢沉浸在优越感里面，反过来说，她讨厌被人瞧不起。

像是贵族或是顽固的工匠──生来地位崇高的人，以及年轻时认真打拼、拼出地位的人，两种人她都一样讨厌，所以看着这种人在痛苦中死去，是她最大的乐趣。

毒针命中亚雷克山达的颈项。

苏莎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丑陋的笑容。

「我这就回答你的问题！那个铸剑师不过是个区区铸剑师，竟然敢瞧不起我！在我进去偷东西的时候，『那把剑不能给你，钱你要就拿去吧』居然想用钱打发我！我就是看那种不以为意的态度不顺眼！为了让他饱受痛苦的折磨后死去，我把毒针刺到了他身上！就像这个样子！」

苏莎娜一再把针刺进亚雷克山达的脖子。

……可是总觉得──不像刺进去的感觉？

苏莎娜看向毒针。

……映入她眼中的是前头弯曲、像针一样细的金属块。

「临时起意下的手吗？这我倒是没料到。」

理应全身疼痛不堪且痛苦不已的男人笑了。

毒没有生效……不对，针根本没插进去。

「所谓『出乎意料』就是这么回事，没有计画的犯罪行为，瞬间的行凶动作，一时兴起的行为最难预测。您的回答和我预料的一样……没有让人惊讶的地方。好，我们这就进入正题吧，虽然这件事也只是『姑且问一下』而已。」

「……」

「您下的毒有解药吗？」

「……哈，我懂了。你是受到铸剑师的请求吧？如果是要为贵族老爸复仇，也未免太从容了。」

「不，其实我半是自行行动。如果您有解药，希望可以给我。虽然我这边也准备了解药，但是您准备的解药想必更能发挥正确的药效，因为我们这里制造的解药是凭我的记忆猜想了毒药的成分。」

「你以为我会交出来吗？」

「这个嘛，我想您终究会把解药交出来。」

「你要拷问我？」

「不，我是要进行交涉。在交涉前，请先储存。」

男子把手往旁边一挥，随即出现了一个发出微弱光芒、人头大小的球体。

「请向这东西说『储存』，然后我们开始进行交涉。」

「哼，休想！」

苏莎娜在说出这话的同时，从嘴里吐了某种东西。

飞针──藏在嘴巴里面、趁敌人不备时发动攻击的暗器。

刚才针不知道为什么刺不进脖子，不过眼球必定不会失手。

人体再怎么训练也会有训练不了的部位，像是喉咙、颈项、腋下以及──眼球。虽然也有针对皮肤进行训练的例子，不过就算是这种情形，也只有眼球无法训练。

毒针直接逼向男子左眼──

男子理所当然似地用手指挡住了毒针。

「居然把毒针含在嘴里，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事。」

「…………！」

这时候，苏莎娜第一次表现出内心的惊慌。

毒针完全是针对对方的破绽攻击，难道这个男人没有破绽吗？

──赢不过他，没办法杀死他。

苏莎娜发觉这一点后，决定采用第二种武器。那不是像针那样伤害人体的武器。

她要利用的是「老太婆」的立场。

她要将「可怜的老人」这项武器发挥到淋漓尽致，为此她可怜兮兮地爬下椅子，跪倒在男子跟前。

「原谅我……求求您原谅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做什么事都不顺……！如果我出生就是个贵族，或是认真修行当个工匠，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一看到幸福的人，就忍不住动歪脑筋……！所以说、所以说，我现在怎么还改得了！就算我想改变，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是说改就能改啊！」

她发挥了精湛的演技。

在面对弱小时，人们对于狠下心攻击或追究总不免迟疑。比方说像是说得口沫横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道出漫长人生中不幸遭遇的可怜老太婆。

会对这种人严厉的家伙根本不是人，可是……

「人会改变。」

「……什么？」

「人是会改变的，我的师父也说过人生不能重来，但是过了这么几年之后，我还是得到了人可以改变，而且人生可以重来的结论。」

「……」

「事实上，我也改变了。和转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相比，师父们的修行改变了我，简单来说──」男子伸出右手。

他不晓得什么时候动的手，苏莎娜藏在全身的毒针堆起了一座小山──

「──死亡的经验可以改变一个人。」

苏莎娜感觉无法呼吸。

毒针并未刺中她的身体，她是因为眼前男子散发的非人气氛而屏住了气息。

……不论是严厉还是温柔，追究或是攻击，可怜老太婆的面具都能应付。

然而，这种面具也会助长某种行为。

──那就是善意。纯洁的善意，这是苏莎娜最不会应付的天敌。

男子的脸上浮现充满善意的笑容。

「由我来帮您改变人生。」

「不、不可能……我已、已经不年轻了……」

「这是什么话，改变和年纪没有关系，虽然说改变的确是一件可怕的事。」

男子若无其事地把手指放在苏莎娜的眼睛前面。

食指与中指向眼睛，像是要从上下夹住眼睑。

男子在这样的状态笑了。

「但是，不论年纪大小，『开拓』人生靠的还是意志。」

男子的手指打开了一点隙缝，硬是把她的眼睑撑开。

眼睑缓缓撑开，眼角处发出骇人的声响，宛如肌肉撕裂的声音。

「说不定用排除障碍『勇往直前』这样的形容方式更正确。」

男人的中指离开眼睑，接着将目标锁定在苏莎娜的眼球。

……如果他的手指稍微「勇往直前」，不难想像马上会刺中眼球。

「您比较喜欢哪一种方式呢？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方式，肯定避免不了疼痛，所以我在改变人之前，都会先请对方储存。怎么样？在试着『勇往直前』之前，我建议您先储存。」

「咿，不、不要……别这样对一个可怜的老太婆……」

「既然您说自己可怜，请务必试着改变，说不定能够看到全新的风景──也说不定看不到。」

男子笑咪咪地笑着。

那张脸上看不出残酷，眼神里不见丝毫恶意。

在苏莎娜的眼里，眼前的男子不再是个人。

「储存！……我要储存！」

「很好，我们这就开始矫正人生吧。」

男子后退半步。

然后，他用力挥动一把──朴实地像短刀一样──巨大的剑断裂的剑柄。

苏莎娜不住发抖。

──剑刃的光芒。

映在剑刃上的不再是假惺惺的样貌，而是一位可怜老太婆真正的样子。

○

「我把圣剑带回去之后，爷爷真的恢复精神了！」

戈丽从老家的工房跑到了「银狐亭」，向亚雷克报告祖父的身体状况。

时间接近深夜到凌晨之间──亚雷克一如往常在餐厅吧台后面。

他在炒豆子。

那是要在修行的第一阶段使用的，对旅店现在的客人来说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往。

……也许他又感觉到新牺牲者的气息了。

戈丽在内心祈祷新人能够安息，越过吧台靠近亚雷克。

「我来这里是要把圣剑还给您！」

「这样啊，恭喜您了。」

「谢谢！」

「我明白您兴奋的心情，不过旅店还有客人在休息，可以请您稍微放低音量吗？」

「…………啊，对不起。」戈丽低垂的耳朵垂得更低了。

亚雷克笑着停下料理的动作。

「……我在这里再次恭喜您，恭喜您的祖父痊愈。」

「谢谢！」

「小声一点。」

「……对不起……啊，不过，他真的复原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太好了。」

「那个样子不像大病初愈，比较像是毒解开了……亚雷克先生拿来的药真的只是普通的治疗药吗？」

「您自己想想。」

「可以直接告诉我答案吗……」

「『祖父被人下毒了』和『祖父生病了』，哪一种情形听起来比较严重？」

「……当然是下毒比较严重……」

「就是这样。」

「……所以说是下毒吗？」

「天晓得。倒是您们和好了吗？」

「这件事啊！」

「小声点。」

「……这件事啊，其实爷爷好像没有把我以前打的剑熔毁。」

「哦？」

「……他好像一直很珍惜那把剑。」

「我懂了，就像收藏贵重物品，他把剑放在保险箱之类的地方吗？」

「没错。结果小偷闯了进来，正要把我的剑偷走的时候，爷爷就失去意识了……」

「原来是这样。」

「『孙子的剑』、『孙子的剑』他好像一直说着这样的梦呓，真是个不诚实的老头子。既然那么中意我的剑，老实说就行啦！」

「别那么大声。」

「……不好意思……爷爷好像是怕我才高气傲，毁了自己的前途。」

「……」

「年轻的时候拿到大赏的工匠有很多到最后都沉沦了……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骗我『熔毁』了吧。那个老头子究竟是蠢到什么程度啊。」

「您又是怎么评断自己的呢？您认为自己是才高气傲的那种人吗？还是您觉得祖父的行为一点意义都没有呢？」

「我认为爷爷的担心的确有理，因为我对自己的才能有相当的自信，也很高兴可以获得认同……」

「……」

「剑遭到熔毁……虽然不是真的熔毁，为了这件事离开正证明了我是个『仗着自己有才能的人』。」

「这话的意思是？」

「那个老头子竟敢不认同我的实力，所以我要想办法取得他的认同──凭我的才能，就算离开工房也有办法得到他的认同，这就是我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

「事实上，幸好碰巧找到达维多的工房，否则我真不晓得要在哪里铸剑……我这个人一投入就容易疏忽很多该注意的地方，实在是坏习惯。」

「我认为每一位优秀的工匠都有这种『专注的才能』。」

「……优秀的工匠……我还差得远了。」

「您不是铸造出圣剑了吗？」

「我自认实力不输其他工匠……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等着我们去发现和知道的技术……铸造出圣剑后，我对自己的标准也提高了……总之，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活到老学到老。」

「……这样的想法实在令人深感佩服。」

「别这么说，亚雷克先生已经达到极限了……」

「我还有未完成的目标，虽然您好像和我的目标有过接触。」

「什么意思？」

「您在冒险的途中遇到了我的母亲，而且很有可能是从那个人的口中听见了圣剑的传闻……虽然这件事无从证实。」

亚雷克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戈丽如此心想。

那是个寂寥缥缈，不像比钢更强硬、远超出人类范围的他会露出的脆弱笑容──不过，那种感觉一闪即逝，他又恢复了平时坚强的笑容。

「您不再当冒险者了吗？」

「对。既然和爷爷和好了，今后我会回归本业。今天开始我就会回工房打杂……为什么现在还要我打杂……那个臭老头……」

「那么，您要离开本旅店了吧？」

「……我偶尔会来泡澡或是吃饭，还有见见大家。」

「随时欢迎您来访，还有这个。」

亚雷克在吧台底下翻找着，然后他拿出了某个东西交给戈丽。

「请收下。」

「喔，这就是传说中的『狐狸面具』吗？」

「这成了传说了吗？」

「这是萝蕾塔小姐拿到了，但是荷舞小姐还没拿到的面具吧。荷舞小姐发牢骚说『为什么没有给我』。」

「要给她也行，只是她还没达成目标，如果现在给她，说不定会让人以为她有亲人的特殊待遇。」

「……没想到亚雷克先生也会有正常人的顾虑。」

「我的担忧和疑虑都与健全的正常人一样。」

「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听到这种玩笑了。」

「玩笑……？」

「……啊，对了对了，我得趁还没忘记的时候把圣剑还给您。」

戈丽把背上的剑放在吧台上。

那是由她铸造、拥有蓝色透明剑身的圣剑。

剑收在剑鞘里，剑柄包着止滑的布疋。

「剑鞘的制作和剑柄的加工都是由我亲手完成……啊，旧的那把圣剑还给您了吧？」

「您已经还给我了，因为剑刃可以伸长，在剪高处的树枝的时候非常实用。」

「…………唔，可以不要把圣剑用在这种用途吗？」

「不过以我的工作内容，贗品的剑就够用了。」

「……算了，随便您。剑的使用方式端看使用者决定，铸剑师只要认为是适合的人选，就算对方是小孩子，也会递出同等级的刀剑。小孩子也一样，这一点请您牢牢记住。」

「是。倒是给我新的圣剑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那是您亲手铸造的剑，我明白旧圣剑因为是修复我持有的物品，所以归还给我，但是新圣剑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收下。」

「我判断亚雷克先生是合适的人选，所以您应该收下。」

「……这样啊，那么我得支付一笔应当的金额了。」

「不用没关系，毕竟您帮了我很大的忙，又治好爷爷的病……」

「不付钱怎么行，工作必须要有报酬，之后我会再把钱送去工房。」

「……居然需要特地送过去，您打算付多少钱？」

「大约是可以用来充当设备投资费的金额，以后还得麻烦您帮忙。」

「……我懂了，说起来就是先行投资吧？原来您也很懂得生意之道嘛。」

「毕竟只有认识的话没有意义，比方说就算救了公主，如果不经常对话或是指派人才过去，就不算真的结识，说起来和好感度的制度一样。」

「一开始那些话我还能够认同，最后那段话又让人听不懂了。」

「人际关系就是像这样扩展开来，接着让这个世界慢慢变好。」

「……真是壮阔的理想。」

「那是我会用一辈子达成的目标。」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爷爷说不定会生气……亚雷克先生，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住宿费我昨天付了，那些钱够吗？」

「费用已经付清了，路上小心。」

「我可不是因为疲于应付好像又要转到莫名其妙方向的对话，才决定溜之大吉，我是真的有工作在身。」

「我没有怀疑过您。」

「再会啦！」戈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亚雷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吁了口气。

又一个人毕业了……不管等级或是数值如何提升，想必都无法忍受这种内心百感交集、寂寞与喜悦交错的心情。

亚雷克这么心想，回到了工作岗位。

为了即将到来，还不知道名字的那个人。

第三卷 第八章 欧朵的「奴隶」购入记

欧朵与他的相遇是在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们在某座地下城的顶层，为了钱挑起了一场战斗。

一获千金是所有人的梦想，简单来说，欧朵也是憧憬这个梦想的少年少女之一。

她挑战了地下城。

那是座耸立在草原上的金属高塔。各种狠毒的陷阱挡住冒险者的去路，名为「拒绝之塔」──八十级。

欧朵自信十足地闯了──人称自杀者专用的那座地下城。

她这么做是为了得到据说放在地下城魔王房间的「格古亚预言书」。

由与五百年前的英雄·亚雷克山达一同旅行的兽人格古亚写下的书──据说书里记载着所有今后将会发生的事情，以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欧朵并不相信预言这回事，但那是传说中的勇者队伍里的成员写下的书，应该可以向收藏家卖个好价钱。

欧朵需要钱……而且是无比庞大的金额。

一般人根本不敢妄想的一大笔钱──为了这笔钱，她在地下城内前进。

她一边回避陷阱一边前进，不知道究竟爬上了几层楼。

如同这座塔的外观，内部也是清一色由银色金属制成。

尽管没有人负责整理或清扫，但光可鉴人的内墙依然散发出水亮的光芒。

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塔内的各个角落。

蓝色毛皮的猫兽人──她对自己那对尖尖的耳朵与细长的尾巴很有自信。

她的自信并非是来自外表的美丽。察觉危机的能力与可说是第六感的敏锐度，得到了她莫大的信任。

她的装备属于探索用途，紧贴着肌肤，不容易发出摩擦声响。腰间则是缠着一条粗腰带，上面有工具收纳包、宝物收藏袋和一把短剑。

虽然有携带武器，但欧朵自从进入冒险者这行直到现在，都尽可能避开了所有战斗。

战斗需要齐全的装备，而且容易受伤。在无数次的失败之后，她学到了赚钱最好的方式就是探索。

学习很重要，欧朵如此认为。

关于这座「拒绝之塔」的情报虽然不多，但她也在事前做过了功课。

塔内几乎没有怪物。这座地下城之所以会是八十级，是因为陷阱多再加上凶猛的杀意──所以说，只要不掉入陷阱就行了。

虽然力气不大，但她对行动力很有自信。

即使脑袋不好，但尾巴和耳朵会自动对危险产生反应。

正因如此，她才能够挑战这座没人敢挑战的自杀者专用的地下城，而且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快抵达「拒绝之塔」的顶层。

──她原本是这么以为。

「哎呀，王都的冒险者居然有办法到达这里，真稀奇。」

顶层已经有人早到一步。

意料之外的事态让欧朵难掩困惑。

对方是个年龄不明的男性，那张阴森的面具首先引起她的注意，接着是那件银色的毛皮斗篷。

他的腰部后方看得见剑柄，说不定他的身上配戴着剑。

男人手上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相当厚的古书。书本经过装订，和她在城里看见的书籍如出一辙。

虽然古老，但书页看不出泛黄的痕迹。

厚重的硬壳封面──欧朵注意到那本书的书名。

『格古亚之书』。

那正是欧朵的目标，独一无二的宝物。

男人微笑着说道：

「您也是来找『这个』的吗？」

「……没错，我需要那本书。」

「不过，我早一步拿到了这本书。从事冒险者这一行，宝物被人捷足先登的情形很常见。劝您遵循冒险者的规矩，放弃这本书……这么说有点残忍吗？至少您不会服气吧。」

（插图020）

男人认同地点着头。

然后，他慢条斯理而且小心翼翼地把「格古亚之书」放在脚边。

他的动作不是要把那本书丢了。欧朵忍不住纳闷，完全不明白男人的用意。

「你想干么？」

「我认为心服口服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如果依照冒险者的规矩，先获得『格古亚之书』的我拥有这本书的所有权，不过我现在的职业不是冒险者──所以我决定给您一个机会。」

「……这话的意思是？」欧朵问。

男人往前跨出一步，让「格古亚之书」的位置移到自己背后。

「『格古亚之书』在我背后，您要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从我的旁边、上面或是下面，总之就是穿过我，绕到我的背后。只要您做得到，我就把这本『格古亚之书』让给您。」

「……」

「我同样也需要这本『格古亚之书』，所以我不会放水。不过，不管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比起没有挑战的机会就让宝物被人从眼前夺走，这种方式您应该比较能够接受。」

「……我的速度很快。」

「好像是这样。我特地选了对您比较有胜算的方式，您要挑战几次都没问题，不过在挑战前我有个要求──」

男人正要解释的时候，欧朵不等他说完便兀自展开行动。

先抢先赢。

她搞不懂男人的目的，但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欧朵的直觉这么告诉她──所以她使出了最快的速度。

欧朵的战斗能力不高，但是她对脚程和行动力很有自信。

她只要认真奔跑，马上就能够从停止的状态加速到最高速度。

她的加速不只趁人不备，一般人也不可能反应得过来──只可惜……

「──我有个要求。」

男人用单手挡住了打算穿过自己身边的欧朵。

他只是按住欧朵的肩膀，她便全身一动也不动……强劲的力道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她感觉从耳朵到脚尖，像是被看不见的针牢牢缝住，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男子用没有按住欧朵的手往旁边一挥，手掌的方向随即出现一个不明物体。

那是个与人头差不多大小的球体，发出微弱的光芒，轻飘飘地飘浮在空中。

不明物体──男子解释起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储存点』，请朝这个东西说『储存』。」

「……」

「如果您不愿意，我也有因应的方法，不过……我个人强烈建议储存，因为要是不储存，很有可能丧命。」

叽。

欧朵被抓住的肩膀发出倾轧声──对方拥有足以捏碎她骨头的力道。

这个男人很强。即使接下来不需要打倒对方也能获胜，这毫无疑问是场战斗。

欧朵看着与自己敌对的男性。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尾巴。

那是会在察觉危险后炸毛的优异感觉器官。这副值得信任的肉体有好几次救了自己的性命，然而──面对确实能够杀死自己的男人，尾巴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男性露出没有敌意的微笑。

「如果要照我提议的游戏方式进行，请储存。」

温柔的语气彷佛在慰劳她的辛劳。

欧朵不知道那样的宣言有什么意义。

不过，最好还是照对方的意思去做──直觉这么告诉她。

「……没问题，『储存』。」

「很好，可以开始了吗？」

欧朵有种感觉，这个人不是危险人物，他没有杀死自己的意思，甚至不想与自己为敌。只是──他怕不小心误杀了自己。

即使她明白对方的想法，理解彼此的实力差距──

「『格古亚之书』我收下了。」

「这股干劲很不错，我们这就开始吧。」

欧朵挑战起了这场明知道没有胜算的战役。

○

筋骨僵硬。

在全身不明的疼痛中，欧朵醒了过来。

她看向四周，这里是──陌生的场所。

室内是木板装潢，自己睡的地方似乎是张床铺。

其他的家具只有一个化妆台，是个相当冷清而且莫名诡异的房间。

房间有扇小窗，只有一个出入口。

她看向手脚，手脚上面──没有被绑缚。

体内依然残留着痛楚，但是身上没有受伤，也没有发现伤痕。

「您醒了吗？」

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欧朵跳下床，背部紧贴着房间一角。

身上穿着的是记忆中自己的服装，但是当她反射性地伸出手时，却没有找到武器。

她以高度戒备的视线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龄不明的男性。

……过去与现在在脑中串连了起来。

对了，在地下城的顶层，自己试图从这个男人手中抢下「格古亚之书」。

结果──自己不只碰不到对方一根寒毛还昏了过去，也许是他后来把自己从地下城带回到这里，欧朵暗忖。

理解状况后，欧朵放松了戒备。

「你救了我吗？」

「算是救吗……就当成是这样好了。您在中途昏厥，是我把您送来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经营的旅店，名叫『银狐亭』，这间是客房。」

听见男人的解释后，欧朵注意起他的服装。

他的身上没有在地下城时装备的银色毛皮斗篷与面具，而是穿上厚衬衫搭配围裙，一身店家老板的装扮。

他想必也没有武装。

……即使像这样面对面，也感觉不到任何危险。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强。

虽然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不只没有发出脚步声，甚至连开关门的声音也没传出来。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自己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气息──她的感觉器官没有对这个男性做出反应。

耳朵与尾巴都非常平静。

「……我输了。」

「是啊，虽然我没有分出个胜负的意思……」

「为什么要救我？你也可以把我丢在那里吧。」

「您会失去意识，是因为我提议的游戏方式。另外，要从八十级的地下城离开很麻烦。尤其是到处充满陷阱的地下城，回程更让人厌烦吧？您想要的宝物被我捷足先登了，所以这就算免费服务。」

「……『格古亚之书』。」

「虽然不是很想这么做，但视情况我也可以把『格古亚之书』让给您。我的目的是阅读书里的内容，只要把内容看完，那本书对我来说就没用处了。」

「……视情况？」

「如果您的目的是『记载过去与未来所有事物的预言』，那么很遗憾，『格古亚之书』不是那种书，只是本日记而已。」

「……」

「所以书名不是『预言书』，而是『格古亚之书』吧，『预言』这部分或许是穿凿附会后传说的结果，虽然和事实也没有相去太远。」

「？」

「……没事。如果您对内容有兴趣，我之后可以借您。如果您有其他目的，我就必须再另外判断。」

「我需要钱。」

隐瞒也没用，欧朵老实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男子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您真是直接。」

「……我有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七名奴隶。」

「……为什么您需要那么多奴隶？大型店铺的老板会需要员工──您看起来也不像老板。」

「我是奴隶出身，我想救出其他伙伴，所以我需要钱。」

「……我明白了。不过，如果您是要赎回自己，想必您也知道……光是购买或是为一名奴隶赎身，需要的金额相当庞大。就我的感觉，就和购买一台高级轿车差不多。」

「……？」

「……不好意思，那是我那个世界的说法。总之，花费并不便宜。一本『格古亚之书』可以买下多少人，得视奴隶的价值而定，不过势必不到足以买下七个人的金额。」

「……总之就算只有几个人，就算不是全部的人，我都得赶快买下他们，我不能让他们永远陷入剑斗。」

「剑斗？」

男子显得很不解。

欧朵点头。

「剑斗，让奴隶手持武器和其他奴隶或是怪物战斗，给观众看的一种表演，我在恢复自由前就是剑斗奴隶。」

「原来是剑斗奴隶。法律禁止剑斗这种表演，因为容易造成死亡……虽然有不用武器斗殴的竞技，但我倒是没听说逼奴隶战斗的情形。」

「我是地下交易商·帕尔特罗梅欧底下的奴隶。帕尔特罗梅欧栽培奴隶参加剑斗大会，并且用这样的方式赚钱。」

「……剑斗大会……我不可能没注意到这种活动，可是我的确疏忽了……藏匿的方式和那家伙很类似。」

「？」

「没什么，您的事情引起了我的兴趣，而且说不定能够接近我的目标。所以说，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那七名奴隶由我来买下。」

「……？」

「只要在帕尔特罗梅欧底下，您重要的朋友就会过着被迫参加剑斗大会，而且随时可能丧命的日子吧？所以说，我会把您想救出来的奴隶全部买下来。我们才刚认识不久，要您相信我可能很困难，但我保证至少待遇会比剑斗奴隶来得好。」

「…………」

「您可以慢慢赚钱，再从我这里买下或是放他们自由。」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那么多钱。」

「这的确是个问题，不如您来修行吧。只要有足以征服地下城的实力，就能赚到更多的钱。」

「是这样的吗？」

「对。您想救出的奴隶安全能够获得保障，您也能学会稳定的赚钱手段，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没问题。」

「……您回答得真快，我以为还得多花点工夫说服您。」

「？」

「遇上这么有利的条件，一般都会提高警觉不是吗？像是怀疑会不会是骗人。」

「你在骗我吗？」

「不，我是说真的。」

「……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不危险，和你讲话的时候，尾巴也没有炸开，感觉得出来你不会欺负我。」

「直觉是吗……冒险者里面也有不少人比起知识与常识，更重视自己的经验和感觉，但是……您特别相信自己的直觉呢。」

「尾巴炸开的反应帮了我很多次，我的尾巴很优秀，不只一次救了我。和你讲话的时候，尾巴没有炸开，和帕尔特罗梅欧讲话的时候，尾巴常常炸开。」

「您认为帕尔特罗梅欧是危险的人吗？」

「……帕尔特罗梅欧很危险，不管是修行还是不想出赛的时候，他都会用鞭子打人。他说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不过我知道他在骗人。」

「……我大概想像得出来帕尔特罗梅欧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的尾巴告诉我，你不危险，所以我相信你。」

「我知道了。那么由我买下奴隶，而您接受我的修行增强实力后赚钱，就这么做吧。」

「好。」

「事不宜迟。」

男子转过身。

欧朵难掩纳闷地问道：

「你有钱吗？」

「我手边的钱够付押金，而且我想应该不会要求我在今天付清全部金额。金额庞大的交易通常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完成。」

「……这一点我也知道，我在买下自己的时候也花了很长的时间。」

「这么说来，您是怎么赚到买下自己的钱？靠剑斗吗？」

「我的实力很弱，赚不到钱，所以是用大家赚来的钱……而且我是可以解放的奴隶里面最年轻的。」

「毕竟解放奴隶有很多麻烦的规矩，大致上来说最主要的阻碍有三个，『赎回自己的资金』、『没有犯罪纪录』和『成年』。」

「……我认为小孩子应该尽早获得自由。」

「您似乎活在上一个时代的奴隶制度，最近的奴隶契约重视的反而是要约束奴隶主的行为。」

「……？」

「现在的奴隶制度是提供无家可归的小孩子工作、居所与伙食的保障制度，为了不让他们遭到任意遗弃，才会有『成年前不许解放』这项规定。」

「……听不懂。」

「您对『奴隶』的定义是什么？」

「……不战斗就会遭到鞭打，不修行就会遭到鞭打，战斗的话如果实力不够就会死，为了增强实力进行的修行也会死……大家的生命里面只有主人，所以甘愿为了主人粉身碎骨，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怕。」

「那是旧时代奴隶的想法……必须尽快解放他们。」

「？」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们这就走吧，我不知道帕尔特罗梅欧先生在哪里，必须请您带路。」

「没问题，不过在走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

「尽管说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子这时候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还没报上名字。

他面露苦笑──

「不好意思，我叫亚雷克山达，您要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都可以。」

五百年前的勇者──他报上了与预言书作者格古亚有着深厚渊源的人物的名字。

○

欧朵来到了王都中央，帕尔特罗梅欧的秘密宅邸就在这附近。

她望向四周，这里的房子都是四层楼以上的高楼。

那些屋顶呈八角锥造型，由红或褐色砖瓦建成的屋宅，看上去就很高级。

房屋以王城与壕沟为中心围绕在旁，因此这些宅邸本身看起来就像保护王城的城墙。

五颜六色的石头铺成马赛克风格的石板路，他们就踏在这上面向前走去。

亚雷克也在欧朵的身边，他的身上没有带什么东西。

他的打扮和在旅店工作时一样，只是把围裙脱了下来。尽管待会儿就要买下七名奴隶，他却不像带了钱在身上。

欧朵感觉自己受到特别的关注，她往四周看了过去。

这一瞧，她发现那些衣冠楚楚的路人正打量似地不时窥探她。

……附近都是人类。

由于这里是人类的王都，王城附近的人大多地位崇高，因此一看就像是冒险者的猫兽人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欧朵向走在身边的亚雷克说道。

「我想也是，您太醒目了。」

「为什么你没有感觉？」

「因为我用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方式行走。」

「……？」

「我的行走方式是让他们即使看见了也会当成没看见，虽然因为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好厉害。」

「您总有一天也能学会这一招。」

「我会加油。」

「是，请努力……帕尔特罗梅欧先生的宅邸是哪一栋？」

「就快到了，那里有点隐密。」

「知道了。」

「……就快要可以见到焰了。」

「焰？那是人名吗？」

「对，焰是比我年长的剑斗奴隶。她的实力很坚强，解放我的钱也大多是她赚来的。她参加过很多次大会，得到很多次优胜，大概有一百次那么多。」

「这样啊，我不知道剑斗的平均等级，不过……您说过那是『随时有可能丧命』的表演。光是能够参加上百次大会，便足以得见实力的确坚强。」

「焰很强。」

「倒是您的话中有一点很让人在意。」

「焰吗？她的胸部很大。」

「……我看起来像是对这种事感兴趣的人吗？」

「大家注意的都是那里，我也喜欢焰的胸部。」

「……先不讨论这件事了。您刚才提到焰参加了上百次大会，并且获得优胜。」

「对，啊，不过上百次太夸张了……唔，至少有五十次。」

「五十次以上都可以算是误差范围吧。不过这么说来很奇怪，在剑斗大会获得五十场以上的优胜，赚到的钱却只够解放一名奴隶吗？」

「奴隶很贵。」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难道规模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大吗？」

「……？」

「没事，之后确认就知道了，请别放在心上……帕尔特罗梅欧先生的宅邸还没到吗？」

「看到了，就在那里。」

欧朵指向一栋外观与周围建筑物如出一辙，且拥有八角锥屋顶的砖瓦宅邸。

那是栋三层楼的建筑物，整体外型细长，但是在里面生活过的欧朵知道，内部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狭窄。

「帕尔特罗梅欧先生的办公处和奴隶训练场是分开的吗？」亚雷克一脸纳闷地问着欧朵。

「……？」

「他不常和奴隶待在一起吗？」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问。帕尔特罗梅欧总是在奴隶身边，要是有人偷懒或是没有表现出成果，他就会用鞭子抽打大家。」

「……虽然有『糖与鞭子』这种说法，但他还真的用鞭子打人啊。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他就要接受宪兵指导了。」

「是吗？」

「顶多是指导而已。现在处理奴隶关系的方式和五十年前有很大的不同，奴隶不再是『个人财产』而是『公共财产』，这是现在的风潮。」

「也就是说？」

「……唔，总之，不好好对待奴隶的话，就会受到世人的谴责。」

「大家都对奴隶很好吗？」

「很好……嗯……那和个人主义无关，应该说是法律和社会风潮形成的现象。」

「…………」

「……和您讲话让我想起女儿小时候。」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了，我确认一下，您已经成年了吧？」

「成年了。奴隶解放的条件是『支付买回自己的资金』、『没有犯罪纪录』和『成年』。虽然有比我小的孩子，但因为种种原因，焰建议用大家存起来的钱……解放我。」

「我懂了。剑斗感觉属于灰色地带……『犯罪纪录』大致等同于『逮捕的纪录』，只要没有抓到就不算犯罪，每个世界都一样。」

「我做了坏事吗？」

「不是……当奴隶时的犯罪行为一旦曝光，市民权有可能会遭到剥夺……或许也有这样的盘算。」

「……谁有这种盘算？」

「当然是帕尔特罗梅欧先生。假设您告发他，您从事剑斗的行为也会曝光。就算您没有拒绝的权利，就算有斟酌的余地，依然改变不了犯罪事实，您的市民权会遭到剥夺。换句话说，帕尔特罗梅欧先生把您的自由当成人质，用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你的话好难懂。」

「没关系，只要我懂就行了……您说帕尔特罗梅欧先生常和奴隶待在一起吧？」

「对。」

「那就奇怪了……帕尔特罗梅欧先生的宅邸里面，只有一个人的气息。」

「……只有帕尔特罗梅欧在里面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我知道的气息，想要锁定特定人物不是问题，不过要是陌生的气息，我只能知道『那里有人』，但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帕尔特罗梅欧先生。」

「……快走。」

欧朵冲了出去。

既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判断最快的方式就是亲眼确认。

她粗鲁地踢开木门，并且拔出腰后面的短剑。

一楼不见人影，她沿着螺旋石梯走上二楼。

楼梯尽头是个没有用木材补强、内墙裸露在外的空间。

她想起在这里修行的日子──与伙伴一同度过的时光。

……然后，她忆起了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伙伴。

在莫名宽敞、空无一物的冷清石造空间──欧朵看见了站在中央的那个熟悉背影。

那是位女性。

从打扮很难判断她是轻装还是重装，装钉金属的皮革铠甲只保护重要部位，身体大多裸露在外。

浅红色的短发，纤细的四肢，但是欧朵知道她的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焰！」

欧朵唤着她。

焰回应她的呼唤，转过头来。

她有一张自负的脸庞，只是软弱的表情格外显眼。

白皙平坦的腹部，丰满的上围。

……这些全都染上了鲜红的液体。

她的右手举着一把大剑，那把剑也沾上了黏稠的红色液体。

……欧朵隐约看见焰背后有个东西。

她挪了下位置，确认那是什么东西。

结果，她看见奴隶商人帕尔特罗梅欧倒在那里──

……焰把头转过去。

她笑了──脸色十分惨白。

「……你怎么在这时候回来了？」

并以苦闷的语气如此说道。

欧朵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焰杀了帕尔特罗梅欧。

面对这个事实，欧朵完全说不出话。

○

「唔。」

焰痛苦地呻吟着，欧朵反射性地想冲过去。

「焰！」

「别过来！」

她挥起手里的大剑。

光是风压就能把人吹走的威力袭来──欧朵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焰的呼吸急促，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她的脸上渗满了汗水。

鲜血与汗水在焰的肌肤上闪耀──欧朵感觉到异样的美丽。

她用一只手按住脸，露出了鬼气逼人的表情。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已经不是奴隶了吧？」

「我是来赎回你们的。」

「……说什么蠢话，解放七名奴隶的资金哪有那么容易筹到，你该不会是上当了吧？」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觉得可以相信亚雷克。」

「又来了？……你老是用『感觉』判断，虽然大多都没错也很厉害就是了。那算是直觉吗？你的危机探测能力真的很准。」

「所以说，焰也自由了……不用再参加剑斗了。」

「你还是一样愚蠢呢。你看看自己眼前，我杀了帕尔特罗梅欧，既然物主死了，有谁可以和你签订买下我的买卖契约？」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总之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回去。」

「焰呢？」

「……」

「焰要回去哪里？」

「…………」

「帕尔特罗梅欧不在了，焰要回去的地方是哪里？」

「……受不了。」

「……」

「受不了，为什么会刚好在这个时候碰到你。」

焰笑了出来。

原本那张凶狠的脸庞露出笑容，欧朵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焰马上又痛苦地板起脸孔。

「总之，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了……快离开这里，否则我要生气了。」

「我不想惹你生气。」

「那就快走。」

「……可是，我知道有件事一定要问。」

「…………」

「大家在哪里？」

「……」

「耶德、托雷、费穆、提欧、修可、乌迪……大家在哪里？」

「他们不在了。」

「…………不在？」

「对，不在了。所以说，就算你要买奴隶，也没有奴隶可以让你买。」

「不在是什么意思？用我听得懂的说法。」

「……」

「焰，回答我。」

「我杀了他们。」

「…………骗人。」

「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你和大家相处得很愉快啊。」

「这是你无法理解的事。」

「告诉我。」

「……我不会告诉你──呃。」

焰的脸庞扭曲，她像是痛苦──也像是愤怒。

她咬紧牙，握紧拳头，双眼用力瞪着不是欧朵的某个东西。

欧朵忍不住担心，当她正想冲上去的时候──

焰不肯让欧朵接近自己。

「我说过别过来吧。」

「……可是，你看起来很痛苦，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不要理我……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我不会抛下你。」

「不听话的孩子。」

「固执的家伙。」

「……好，我知道了，通常这种时候我们会打架来决定结论。」

「…………没错。」

「而且，每一次都是我赢。」

「……」

「这次肯定也和以前一样。也许你没办法接受，但是你记住了，这个世界充满了让人无法接受的事物……成熟点，你不再是奴隶了。」

焰用单手挥起大剑，欧朵举起短剑。

欧朵感觉到自己紧张得胸口很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能输，她知道万一输给焰，并且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焰分开，那就再也别想知道真相了。

遗憾的是──自己赢不了焰。

欧朵竖起的寒毛与缓慢炸开的尾巴，预告了战败的未来。

「我要上了。」焰说。

接着，她使出了速度快到足以模糊自己轮廓的斩击。

欧朵也急忙举剑前进──预感着会在一秒后到来的败北。

然而，战败并未发生。

「可以打扰一下吗？」

一道人影介入两人之间。

那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以欧朵的主观来说，像是「忽然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冒出来」──亚雷克徒手挡下了焰的大剑与欧朵的短剑。

焰飞快地往后退开。

接着，她用双手握住大剑说道：

「你是什么人？敢碍事我就杀了你。」

「您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啧。」

「不好意思打扰您们，不过我打算协助欧朵小姐，如果您们在这里打起来，我会很伤脑筋，因为欧朵小姐一定会输。」

「……那又怎么样？你打算代替欧朵当我的对手吗？」

「您不是想决斗吗？不过您不是我的对手。」

「……」

「啊啊，我没有挑衅的意思，『一定会输的架』想必无法让您心服口服，我只是想这么说而已……欧朵小姐也是一样，就算真的输给您，她的心里肯定还是无法接受。」

「……不然要怎么办？」

「我有个提议，欧朵小姐接下来由我协助修行，修行后，您再与欧朵小姐决斗，让双方都能服气。」

「…………」

「怎么样？」

亚雷克看向欧朵。

欧朵点头。

「……我没意见，只要焰同意就好。」

亚雷克的视线往焰看过去。

她叹了口气。

「……没问题，她要是老缠着我也很烦人──就让她心服口服吧。」

「感谢两位，那么我们可以有多少时间呢？」

「……为什么问我？」

「因为这里时间最紧迫的人就是您了。」

「……」

「我希望至少能有三天，虽然三天实在太短了──」

「从今天开始算起，我给你们七天的时间。」

「……没问题吗？」

「…………你看得到什么吗？」

「您的HP。」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总之我给你们七天，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第七天的晚上在剑斗场决斗，没问题吧？」

「………………既然您这么安排，我会尊重您的意思。」

「那就别问那些废话了……倒是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这样忽然冒出来……难不成替欧朵出钱的人就是你吗？」

「对，如果事情顺利，我本来打算和您的主人聊一会儿。」

「……你有什么目的？『做了好事』的满足感吗？还是有钱没地方花，撒钱找乐子吗？还是──你想要的是欧朵的身体和人生？」

「请放心，我没有加害欧朵小姐的意思，再说我有老婆了，我要是想要她的身体，内人会发飙，内人生起气来非常可怕。」

「不然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她，不过那孩子就算赚几十年，也赚不到可以买下七名奴隶的金额。」

「她赚得到，不过这件事我们就先不讨论了……我的目的可以说是『让世界稍微变得更美好』。」

「……」

「另外我对帕尔特罗梅欧先生的情报操作技巧也很有兴趣，虽然我很努力了，但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阴暗的角落。为了达成目的，我希望可以更熟知操作情报的方法。」

「……你也和帕尔特罗梅欧是同一种人。」

「可以说是表里两面吧，如果要说是正义还是邪恶，说不定您会把我视为同样是邪恶的一方。在非法的社会里面但不是坏人，表面上的样子不是真正的样子，不白也不黑……大概是这种感觉。」

「…………可疑的男人，真不知道欧朵为什么会相信你。」

「可疑吗？我自认是个老实人。」

「……哼。」

「总之，时间就定在七天后，感谢您的好意。」

「无所谓，多个几天也无法弥补我和欧朵的实力差距……只要能让欧朵服气就好，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既然有一个星期，大概能够将赢过您的可能性提升到一半。」

「……真有自信。好，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您有地方可以去吗？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到我们的旅店。」

「不用了，我不想再和欧朵的人生扯上关系……第七天的晚上，我会战胜她，然后离开，以后我跟她再也没有瓜葛。」

「……真厉害。」

「什么意思？」

「……在那样的状态下还能表现得这么有活力，实在令人钦佩，原来这就是经历过拼上性命修行的勇者。」

「…………和你讲话好累，这方面你和欧朵很像。那么──后会有期，道别的那天再见。」

说完──

她像是相信不会有人追上来，慢条斯理地走了出去。

欧朵目送焰离开后，面向亚雷克。

「亚雷克，帮我修行。」

「您真是急躁呢。」

「我要变强，变强之后，我有很多事要问焰。」

「……」

「焰看起来很痛……她很强但也很虚弱，所以我要帮助她。」

「我明白了……很好的决心。那么我们马上就开始修行，首先要前往城南的悬崖。」

「知道了，在那里要做什么？」

「从悬崖上跳下去，然后吃豆子。」

「……？」

「实际修行之后就知道了。」

「没问题，我会努力。」

欧朵握紧拳头，然后──开始了她修行的日子。

○

当天傍晚，欧朵立即开始修行。

修行内容有两项，分别是一再跳下悬崖自杀，以及吃豆子吃到撑死。

这两项都是让人差点丧命的修行──实际上也真的死了。

她现在还能活着，全是因为「储存＆读取」的能力。

向亚雷克拿出来的不明球体宣告「储存」后，就算死了也能复活。

虽然亚雷克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但她只记得总之只要先「储存」，球体在的时候就不会死亡。

这段时间内获得的记忆、经验与宝物都不会消失，因为这件事很有用处，她也记住了。

此外，在与焰决斗之前，欧朵住在亚雷克的旅店。

所以──从修行地点回到旅店的路上。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魔导具点亮零星的街灯，照亮一整条路。

欧朵一边看着铺设得比城中央还要随便、且廉价的石板路一边走着，那是一条许多大四角形排列在一起的灰色街道，许多双脚匆忙地进入她的视线，又接着消失。

欧朵不喜欢人群，但她现在感到莫名开心。

……今天白天。

尽管必须与焰决斗，但她的情绪一点也不低落。

她反而斗志高昂。

不论是什么样的形式，能与自己喜欢的人说上几句话或是拳脚相向，都让她满心欢喜。

欧朵发现……自己喜欢与人待在一起。

自从不再是奴隶后，她始终是孤伶伶一个人。

不过，现在她有了和焰的约定。

而且，也有了走在自己身边的人。

欧朵抬起头，问着走在一旁的亚雷克：

「你的旅店里面还有谁在吗？」

「……唔，您的意思是有没有入住的客人吗？」

「对。」

「现在有一位，而且还是亲人，既然本人说会支付费用，那么也算是客人吧。」

「……所以说？」

「现在有一位客人。」

「亚雷克，其实你很穷吗？」

「穷……旅店的生意是不好，不过还不到穷的地步。」

「可是你是旅店老板，既然旅店生意不好，身为旅店老板的你不穷吗？」

「我的工作不只有旅店，就生意方面来说，旅店只是兴趣而已。」

「……旅店是工作也是兴趣吗？」

「对，我喜欢旅店所以开了旅店。」

「原来是这样，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好事，等我不是奴隶之后，或许也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您的说话方式很像是现学现卖，焰对您说过那样的话吗？」

「对，不过我很烦恼。我喜欢和大家在一起，那样的话我必须恢复奴隶的身分。如果要我在不是奴隶之后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样我就会回到奴隶的身分，可是奴隶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和您讲话的时候，很像在面对提出『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种问题的小孩子。」

「我很笨吗？」

「这个嘛，我个人觉得不是不好，只是出社会后可能会很不利。您天真的好奇心无疑是种美德，我认为维持现状就好。」

「…………也就是说？」

「比方说，如果有人问您『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您会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会觉得很困扰。」

「对吧？我也一样会很伤脑筋。所以在提出话题之前，您可以先试着猜想那样的话题会不会造成对方的困扰。」

「……我懂了，不能造成别人的困扰，我会努力。」

「您可以在失败中记取经验学习，不过如果遇到造成困扰也没关系的人，也可以不用经过思考，直接把话讲出来。」

「……造成困扰也没关系？讨厌的人吗？」

「反了，是喜欢的人。如果是相信的人，造成对方困扰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就算对方感到困扰，也不会不理您。」

「……」

「再说了，您讨厌的人会为了您伤脑筋吗？」

「……应该不会。」

「既然这样，记得可以造成困扰的只有自己喜欢的人，和那些不会抛下自己离开的人。」

「知道了。」

「不过，既然造成对方困扰，您也要有为了对方伤脑筋的觉悟。」

「…………」

「如果是您觉得『我可以为了他伤脑筋』的人，大可有话直说没关系。」

「……亚雷克呢？」

「我吗？」

「你会为了我伤脑筋吗？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所以我愿意为了你烦恼。」

「这个嘛，那就当成出社会的修行好了，您可以把我当成实验品。」

「……也就是说？」

「您可以造成我的困扰没关系。」

「知道了。」

欧朵笑着在亚雷克的身边蹦蹦跳跳。

她莫名感到开心，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的喜悦，所以跳了起来。

他们聊着聊着，抵达了目的地。

──「银狐亭」，亚雷克经营的旅店。

破烂的石造建筑物。

欧朵最近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奴隶的时候住在相当高级的场所。

虽然自己在昏倒的时候被送来过这里，但现在仔细一瞧，她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你很穷呢。」

「您这么认定了吗？」

「……我好像做了很不应该的事。为了拿出买下七名奴隶的钱，难不成你其实很勉强吗？幸好没用上那笔钱。」

「虽然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钱……不过不用担心。」

「等和焰的事情解决后，我愿意在这里工作，不需要工资。」

「不，我们这里没有经营得那么困难……再说了，目前员工也够。对了，设置澡堂的人手不足，因为常有外派的需求……如果能够再多一个帮手就更好了。」

「设置澡堂？」

「对，目前由我、内人和女儿，共三个人负责。因为是特殊技巧，过去接受修行的人里面，也没有人能够帮忙设置澡堂。」

「没有吗？」

「一个也没有。」

「那就我来吧。」

「您办不到，因为您没有魔法属性。从刚才的修行中，我已经大致知道您的能力倾向。」

「…………唔，可是我想帮你的忙。」

「这件事可以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来讨论，请进吧，我还有点事，得先失陪了。」

「你有事吗？」

「虽然您说不需要，但我还是会去探查一下焰的去向，还有──」

「还有？」

「──这件事我尊重焰的决定，就不多说了。总之，我有很多事要忙。今天的修行已经结束，请好好休息。」

「有供餐吗？」

「餐费不包括在住宿费里面，不过餐厅有提供伙食。」

「有饭吃吗？我最喜欢吃东西了。」

「这样啊，我们对餐点很有自信，另外澡堂和床铺也是。」

「这样生意还不好吗……」

「……应该是宣传不够吧。总之我要先走了，再见。」

亚雷克稍微点了下头，然后离开了。

欧朵目送他离开，接着走进「银狐亭」。

她在昏倒的时候来过一次，所以不是第一次进入旅店，但这是她第一次自行踏进这间旅店。

她有些紧张，打开木头大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她看见有个人待在理应是柜台的地方。

那是个纯白猫兽人的少女。

她睡眼惺忪，表情也像身处在梦里，全身放松了力气。

少女看见欧朵走进来后，说了声：「……欢迎光临『银狐亭』。」嗓音十分平静。

她不像昏昏欲睡，只是感觉不出情感的变化。

不过，看见她的欧朵异常欣喜，因为那个少女和自己有多达两个共通点。

首先是人种，虽然毛色不同，但她们都是兽人族，而且同样是猫兽人。

再加上──这一点可能不再能说是共通点，但欧朵在少女的左腕上发现一个东西。

她的手腕上面有一条黑色的线，淡到如果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那条线绕着手腕一圈，直接描绘在皮肤上面。

「你也是奴隶吗？」欧朵看见那条线后如此说道。

左腕上面的黑色纹样，是订定奴隶契约时刻下的魔法刻印。

○

「你也是奴隶吗？」听见欧朵这个问题，少女点了下头。

然后，她用昏昏欲睡的嗓音回答：

「对，我是爸爸的奴隶。」

「你是奴隶啊，我也是。啊，不对，我之前是奴隶，现在不是了……不过，我们就像伙伴一样。」

「这样啊。」

少女的反应冷淡。

自己该不会说了「造成对方困扰的话」了吧，欧朵忍不住感到不安。

「……唔，我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吗？」

「没有。」

「是、是吗？不过，我看到奴隶就很开心，感觉像是看见伙伴。」

「您最好别到处说自己以前是奴隶，因为这个世上有偏见的人不少，甚至现在奴隶也不再戴着显眼的项圈，而是用魔法以不起眼的纹样束缚。」

「……你知道好难的事喔。」

「我有研究过。」

「你年纪这么小，就比我聪明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普兰。」

「你是亚雷克的奴隶吗？」

「对。」

「可是亚雷克是你的爸爸？」

「对。」

「……你是奴隶，但叫自己的主人爸爸吗？」

「这位客人，您很在乎这些细节吗？」

「可能吧，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只要一遇上不知道的事情就想问个清楚。」

「原来是这样。」

「所以……」

「我虽然是奴隶，可是爸爸打算等我成年后就放我自由。」

「普兰不想要自由吗？你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愿意。」

「客人的直觉很敏锐吗？」

「我对自己的直觉很有自信，那是我唯一的长处。」

「原来是这样。」

「所以……」

「这种时候，爸爸会这么说『你想想看』。」

「那是我最不擅长的事了。」

「在我不是奴隶之后，爸爸会正式收养我。换句话说，在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就会正式成为爸爸妈妈的女儿。」

「……听起来很不错。」

「可是，一般人认为的『好事』不等同于个人的幸福。」

「……我总觉得好像在和亚雷克说话。」

「那是因为我和爸爸很像吧？」

「你和亚雷克的确很像。」

「原来是这样，这是好事。」

「和亚雷克很像是好事吗？」

「我认为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是……言归正传，我不想正式成为养女。」

「为什么？现在亚雷克不也是你的爸爸吗？」

「一旦成为养女，就不能和爸爸结婚了。」

普兰面不改色地说道，语气也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欧朵觉得她说了奇怪的话，不过──既然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说不定一点也不奇怪。

欧朵思考着──

「……正常来说，女儿不会和爸爸结婚……但是我没有爸爸，所以不是很清楚。」

「正不正常只是小问题，重要的是心意。」

「我听得不是很懂，不过这话好像很深奥。」

「我决定尊重自己的心情，和爸爸结婚。」

「……可是亚雷克有老婆了吧？」

「我会打倒她。」

「……那不是你的妈妈吗？」

「那只是小问题。」

「我知道了，你是危险的家伙。」

「不要和诺娃说一样的话。」

「……诺娃？」

「她是我妹妹……虽然她声称自己是姊姊。」

「那种心情我明白，我也有过那种感觉。当姊姊的人可以大吃特吃，所以我想当姊姊。」

「和物质生活无关，这是尊严的问题。」

「你的话好难懂。」

「……总之，我不想被认为是那种无脑白痴的妹妹。」

「从你的话里听来，我想我可以和诺娃变成好朋友。」

「这件事不许告诉妈妈。我正在拟定打倒妈妈的计画，万一计画曝光就打不倒她了，因为妈妈很强。」

「她和亚雷克比起来，谁比较强？」

「爸爸比较强，可是他说自己赢不过妈妈。」

「……我听不懂，不是赢的人比较强吗？弱的人也赢得了吗？」

「我想这是适性的问题，因为我和妈妈也合不来。我不过做了点坏事，就被罚关闭在精神世界一个星期，好可怕。」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关一个星期太过分了。」

「我只是设下立即致死的陷阱而已。」

「你太危险了，你妈妈的做法很正确。」

「可是，她连饭也不给我吃。」

「没饭吃太痛苦了……」

「如果我想打倒妈妈的计画曝光，妈妈会罚我禁食。」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保持沉默，绝对不会说出去。」

「很好……我也想学会妈妈那招『控制心灵的魔法』……」

「你学不会吗？」

「我没有魔法能力。」

「你只要尽自己所能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能用魔法把爸爸的精神关起来，爸爸就会永远属于我了……」

「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不过你这个人很危险。你看，我的尾巴在你说话的时候就会炸开，这表示尾巴感觉你是危险人物。」

「我不危险，我只是感情比别人稍微强烈了一点，真没想到喜欢一个人居然会让人觉得危险。」

「我也喜欢焰，不过那和你说的喜欢好像不一样。」

「焰是谁？」

「她就像我的姊姊。」

「那当然不一样，因为您的喜欢是对家人的喜欢。」

「……我愈来愈混乱了。亚雷克不是你的爸爸吗？」

「现在是。」

普兰微微一笑。

睡眼惺忪的笑颜既娇怜又美丽──欧朵却感觉全身发寒。

这个人很危险。

「……我想先吃饭了。」

「是，现在妈妈和诺娃都在餐厅，只要向她们点餐就可以了。」

「亚雷克的修行很辛苦，我饿扁了。」

「今天是第一天修行吧？」

「对。」

「从悬崖上跳下去和吃豆子吗？」

「没错。」

「您会饿吗？」

「修行结束后，肚子当然就饿了。」

「……您还吃得下呢。大家光是精神受到折磨就饱了，有不少人连饭都吃不下。」

「……精神会饱？精神有肚子吗？」

「那是种比喻……修行还好吗？爸爸的修行没有得过什么好评。」

「是吗？」

「是，虽然效果绝佳，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想再来一次。」

「这样啊，不过修行不想再来一次很正常。修行偷懒的话，正式上场的时候就会小命不保，所以要拼上性命，这就是修行。」

「……我懂了，您不太寻常呢。」

「也许吧，因为我的头脑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第一次看到有人经过爸爸的修行还能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我很感动。」

「……？亚雷克的修行会让人精神不正常吗？」

「因为修行很辛苦吧？我是已经习惯了。」

「是吗？我觉得亚雷克的修行很棒，他会清楚告知修行内容，也会解释修行能够得到什么效果，这么做很体贴，尤其是不会送命。一般的修行只会说『去』，而且视情况还有可能没命。」

「您生活在很艰苦的环境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是比亚雷克的修行还不合理。」

「我喜欢夸赞爸爸修行的人，我们应该处得来。」

「是吗？我倒是不敢恭维。」

「用不着客气。」

「……说话好难，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

「我们同心协力打倒妈妈吧。」

「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我不懂。」

「您似乎不太会隐瞒事情，干脆让我们共有这个秘密。总之打倒妈妈这件事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要是您说出去，我会生气。」

「没问题，我答应你。」

「还有，要是您喜欢上爸爸，我会杀了您。」

「我从尾巴炸开就知道你这话是认真的，你果然很危险。」

「我一点也不危险。」

「……总之我要吃饭。」

「没问题，餐厅在您的左手边。」

普兰微微一笑。

楚楚可怜，虚幻又美丽的少女。

她的长相稚气，身材还很幼小，只有气氛十分成熟。

不过，最好还是对她敬而远之。

欧朵这么下定决心后，踏进了餐厅。

○

「您和荷舞相处得很好呢。」

欧朵用完餐后，亚雷克也回到了「银狐亭」。

她还在餐厅里面。

亚雷克走到四人座的餐桌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欧朵旁边。

欧朵的正对面是现在这间旅店唯一的客人。

客人是名少女，名叫荷舞，据说是树精族。

她前几天刚结束亚雷克的修行──简单来说，她是今天才开始修行的欧朵的前辈。

她的外表很奇特，身材娇小却能感受到静谧的魄力，褐色的肌肤拥有让人不禁想触摸的奇妙魅力。

尤其树精似乎是人数稀少的种族，欧朵这还是第一次看见。

孩童般的身材，让人联想到树皮的褐色肌肤，以及发量丰盈的白色长发。

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布疋，让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小巧。

依照这个国家的标准，她已经成年了。

……欧朵是在用餐的对话中得知这些事。

欧朵看着荷舞回应亚雷克的话：

「也没那么好，我们只是稍微聊了一下。」

「喔。」

「……怎么了？」

「没什么，可以借一下欧朵小姐吗？」

「她又不是我的人，你直接问她就行了。」

「……我以为你很怕生，没想到你其实擅长和人打成一片吗？」

「你从刚才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我只是觉得帮了我很大的忙。那么──」

亚雷克把视线转向欧朵。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没问题。」

「这边请。」

「……不能在这里说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件事和荷舞没有关系，而且对话中可能会提到您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我没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啊，不过以前是奴隶这件事最好别让人知道。」

「哦？谁这么告诉您的？」

「普兰。」

「……原来是她。的确是有很多人会选择隐瞒，不过我个人认为，既然迟早会曝光，不如一开始就坦白说出来。」

「说还是不说，怎么做才对？」

「如果那做法会导致正确的结果那便是对的，我只能这么回答您。」

「……听不懂。」

「也就是说，没有『绝对正确』的做法。视状况而定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狡猾，不过也是唯一的答案，所以只能从失败中学习。」

「好难。」

「是啊，不过到头来，只要照您喜欢的方法去做就是最好的。如果您擅长保密就保密，如果您不擅长保密就说出来。」

「我不擅长保密。」

「那您就说出来吧，不过要是没有人主动提起，您也不需要自己主动说出来。」

「唔唔唔……好难，我会努力。」

「是。那么我可以开始说了吗？」

「不好意思，我会专心听，你要说什么事？」

「是关于明天开始的修行。」

亚雷克这话一说出口──「呃」荷舞便发出了震慑的语气。

欧朵与亚雷克不约而同地往她看了过去。

荷舞的视线犹疑，看起来很尴尬。

「……不好意思，我不会打扰你们，请继续。」

亚雷克与欧朵将视线回到彼此身上。

接着，亚雷克解释了起来。

「今天的修行提升了耐力和HP，原本接下来也会是以提升数值为主的修行，不过因为您的情况特殊，我希望您可以先学习技能。」

「请说我听得懂的话。」

「技能……特技……唔……」

「……」

「对了，来学习必杀技吧。」

「必杀技啊！我喜欢！」

「您喜欢是最好的了，那么关于详细的修行内容……这次有个很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战胜『焰』。」

「对，我要打败她。」

「焰是优秀的大剑剑士，使用大型武器却没有一点破绽。」

「她很强。」

「对，她强得超出一般的标准，想必是经历了许多拼命的修行与实战，虽然说才能与运气也有关系。」

「焰很厉害。」

「是啊，那么您要怎么做才能赢过她呢？」

「怎么做？」

「……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让她攻击到疲惫不堪，再一口气发动攻击，也就是持久战。」

「很难想像焰会累。」

「再说了，如果持续遭受大剑的攻击，也会累积很大的压力。您必须长时间回避稍有闪失就会丧命的攻击，精神很难承受得住。」

「也就是说，会很辛苦吗？」

「对。第二个方法是速战速决，在战斗一开始就闪过焰的大剑，以一击决定胜负的方法。」

「焰的剑很快。」

「的确是，况且如果无法一击打倒对方，败战的可能性很高。因为是几近突袭的战斗方式，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挑战的机会只有一次，而且一旦失败就输了，精神面的压力会很大。」

「也就是说，会很辛苦吗？」

「对，毕竟焰的实力很坚强。您整体上也有一定的实力，但是论战斗能力，您压根比不上焰。因为要在一个星期内弥补这样的差距，不论是哪一种修行都会很辛苦。」

「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做？」

「刚才提出的两种方式各有优缺点，您考虑过后认为该怎么做？」

「我不会思考，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答案，这种时候我都是靠直觉。」

「您的直觉怎么说？」

「两种方式同时进行。」

「好。」

亚雷克与欧朵朝彼此点了下头。

听见荒谬的结论后，荷舞「碰！」地发出巨大声响，站了起来。

「不不不不……你们太奇怪了。刚才不是说两种方式都会很辛苦吗？怎么会得到『两种都进行』这种结论？」

「可是，荷舞，你仔细想想。」

「我就是思考过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

「假设在挑战地下城的时候，遇上犹豫要带弓还是剑的情形。」

「我是用头发战斗，不会犹豫这种事。」

「总之假设遇上这种情形，当你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不会出现这种想法吗？」

「什么想法？」

「『对了，我可以把弓和剑都带进去。』」

「……冒险者一般只会携带一种武器，没有时间在遇到怪物后还慢慢挑选武器。况且要是武器增加，携带物品也会跟着增加，那就没办法把宝物带走。再说了，一旦遇上危机，最终能够派上用场的还是顺手的武器。」

「是啊。」

「所以说，不可能同时带上两种武器！」

「换句话说，如果两种武器都能练到顺手，遇上『紧急时刻』就能适当地分辨出用途了。」

「可是，要练到顺手的话，修行不是会很辛苦吗！欧朵！你真的没意见吗？」

荷舞大喊。

欧朵不禁纳闷。

「修行本来就很辛苦，没有生命危险的修行不算修行。」

「亚雷克的修行随时都在丧命吧！」

「死了也会活过来，所以很安全。」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恶，你也是那边的人吗！」

「……？」

「我的意思是，你也是亚雷克那边的人！」

「……我的确是坐在你的正对面，位置比较接近亚雷克。」

「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距离！」

「距离就是距离，你和我的距离是近还是远，只有这样的意思，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我知道了。」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再插嘴了，你们继续。」

「……是吗？」

欧朵让视线回到亚雷克身上。

亚雷克也看着欧朵，他继续开始解释。

「那么就以学习两种方法这个方针修行……『回避能力』在这两种作战方式都占有重要的地位。」

「我很会闪避攻击，因为我有直觉和速度。」

「对，那是您的长处。明天的修行会训练回避能力，培养自我客观审视的能力，也就是『回避』技能。」

「知道了，我要怎么做？」

「您要做的事情不难，就是不停回避攻击。」

「的确很简单。」

「对，修行的地下城是人称『杀气洞窟』的场所，这座地下城的难易度属于『禁止进入』等级。」

「进去禁止进入的地方没问题吗？」

「我刚才得到了允许，公会长表示『随便我们怎么使用都行』。」

「可以随便使用吗？」

「对，我可以解释那是座什么样的地下城了吗？」

「就算你现在讲了，我也会忘记。」

「那就到了现场再说吧？」

「好。」

欧朵点头同意。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在一旁听着对话的荷舞惊慌失措地阻止他们。

「还是先知道比较好，我不会害你。」

「可是，反正都要去了，不管现在还是之后知道，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心。再说了，为了避免听了就忘，最好是之后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真是完美的理论，我都想称赞自己了。」

「……我知道了，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告诉我好了。」

「你也要接受同样的修行吗？」

「我不要……」

「可是我喜欢和别人在一起，荷舞也一起来修行吧？」

「和你们这些缺乏常识的人在一起好像很有意思，不过我不想为了这么一点兴致，让自己的心灵遭受破坏……」

「荷舞讲的话也很难懂呢，明明还这么小。」

「我是大人了。」

「说的也是……好难。有像小孩子一样的大人，也有像大人一样的小孩子。」

「像大人一样的小孩子？」

「普兰。」

「啊啊，她确实比年龄成熟很多，虽然有点怕生。」

「她已经是个危险的人物了。」

「……危险人物？」

「…………这是秘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吊人胃口……」

「倒是荷舞对修行有兴趣吗？」

「……先知道内容是对你好……况且也需要像是下定决心的时间。」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在实际知道修行内容前，也都是这么以为。」

「……听不懂，所以你对我的修行很有兴趣吗？」

「……你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可靠，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啊啊，算了，就当成我有兴趣好了，让我知道修行的内容。」

「我知道了，亚雷克，荷舞想知道修行内容。」

欧朵看向亚雷克，他微笑着点了下头。

「『杀气洞窟』如同名称所示，是设下许多致命陷阱的地下城。」

「我很会闪避陷阱。」

「是，您以四十级的实力挑战八十级的地下城，并且一路抵达最顶层，回避陷阱与探索的能力都相当优异。」

「对吧，这可是我最自豪的能力。一遇到危险，我的尾巴就会炸开，就像和普兰讲话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您的尾巴在和我女儿讲话的时候会炸开？」

「她很危险。」

「哦……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很清楚您擅长回避陷阱，所以特地选择『禁止进入』的地下城。」

「没问题。」

「修行地点是『杀气洞窟』里面陷阱最密集的巨大空间，只要一进去那个广场，就会有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那种陷阱一点也不罕见。」

「是啊，可是在那个广场避不开箭的陷阱。」

「……努力也不行吗？」

「这个嘛，以我的动态视力确认，不管站在哪个角落，都会有箭同时从十八个方向射来，即使能奇迹似地回避攻击，因为箭在三十秒内以高速高密度射出，也不可能完全回避。」

「好厉害。」

「是，陷阱发动的景象很壮观，蓝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发出豪雨般的声音射来……甚至有种魔幻的美感。」

「蓝白色？」

「也就是说，那不是物质上的箭，而是用魔法使出的箭，可以解释成是借由冒险者踏入广场的冲击，引发箭的魔法。所以说，如果穿上能将魔力吸收率彻底抵销的装备，就能毫发无伤地通过。」

「有对策吗？」

「理论上是有，但现实上不可能做得到。魔力吸收率低到可以将那里的箭无效化的装备，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手上的斗篷了。」

「好厉害的装备。」

「那是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虽然是师父为了防止不小心使出魔法，用来当成束具的装备。实际上，穿上那个很难使出魔法。」

「不小心使出魔法？」

「魔法太显眼，不适合暗杀。」

「暗杀吗？」

「啊啊，不好意思，我岔开话题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以回到正题吗？」

「可以，荷舞想知道修行的内容。」

「那我就为了荷舞把话题转回来吧。修行内容就是在那个广场避开飞箭，避开所有的箭后，修行就结束了。」

──这话太奇怪了吧。

在一旁听着的荷舞忍不住高声反驳。

「这种事做不到吧！『在那个广场避不开箭的陷阱』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啊啊，抱歉，『公会长判断不可能回避』这样的说法比较正确。简单来说，那就是地下城『禁止进入』的理由。不好意思，我说得不够明确。」

「公会长的判断很正确！别看老太婆那个样子，她对地下城的判断很准确。」

「这么说来，荷舞，你现在的工作是『特殊构造地下城专门调查员』吧。」

「……怎么忽然提到这件事，我有很不祥的预感。」

「箭矢在三十秒内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你不觉得正好可以用来熟练头发的操纵吗？」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欧朵小姐好像也想和别人一起修行，明天的修行你就一起来吧。你明天开始有一阵子没事做吧？」

「结束了啊……修行早就结束了啊……」

「修行不会结束，只要活着就是修行。」

「我不要这种人生……！」

「明天你就和欧朵小姐一起修行好吗？」

亚雷克笑着说道。

荷舞看向欧朵，简直快哭了出来。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露出哀求的眼神看着欧朵。

──欧朵忽而想起了怀念的往事。

那时候的她还是剑斗奴隶，她看见为了参加比赛而害怕的年幼奴隶──当那孩子怕得发抖，一脸泫然欲泣的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欧朵记了起来。

然后，她向荷舞说出和当时同样的话：

「放心吧，我会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并没有帮上忙。

「我不要！」荷舞放声大叫。

（插图021）

○

「回去了……要回去了……让我回去……修行……又要修行……？」

荷舞喃喃自语着。

欧朵握住她的手，看向之前修行的场所。

时间是早上。

晨间的阳光照进山谷，照亮了四周。

她们刚才所在的「杀气洞窟」，是位于王都北方山脉地带的地下城。

宛如险峻山脉的钟乳石洞张开了大口，内部发出微弱的青白光芒，只要踏进一步，就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气。

──亚雷克说，我们在这里进行了四天的修行。

蓝白色的光箭根本没办法靠视力闪躲。

另外，也不可能运用记忆闪躲──箭的轨道时常在改变。

所以说，必须学会「直觉」与「随感觉行动」的能力，她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学会。

欧朵很习惯艰苦的修行……不过，不眠不休修行整整四天，而且还是处在只要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状况，实在很辛苦。

她整个人虚软无力──但是回顾起修行过程，她笑了出来。

「我能这么努力，都是荷舞的功劳。」

欧朵温柔摸着她的头。

荷舞没有反应，她只是吸着手指头看向远方。

反而是收起储存点的亚雷克问起了欧朵：

「荷舞的功劳吗？」

「对，荷舞像个小孩子，所以我觉得不能在她面前丢脸。在当奴隶的时候，为了不让年纪小的孩子看见自己丢人的一面，我很努力。」

「原来是这样，虽然荷舞的实际年纪没有外表那么年轻……但修行时候的她总是表现得很幼小。」

「极限的状态下骗不了人，她平常可能都是硬逼自己做出那些粗鲁的言行。」

「也许她处在好勇斗狠的年纪吧。」

「……所以说，就算在极限状态下还是不忘随时关心我们的焰，真的很贴心。」

「……是啊。」

「我好想早点见到她，见到她之后再和以前一样玩在一起。」

「…………」

「亚雷克，怎么了？」

「不小心说漏嘴是我的坏习惯……总之，您必须战胜焰，决战就在明天晚上了。」

「是吗？我算数不好。唔，遇到焰的那天傍晚开始从悬崖跳下去……隔天早上来到这个修行场所，然后……」

「您在洞窟里面待了四天四夜，所以和焰约定的日期就是明天晚上了。」

「……来得及吗？」

「到目前为止都在计画之内，倒是我很惊讶您看起来一点也不疲惫。」

「我其实很累，不过因为在荷舞面前，我很努力。只要和别人在一起，我就会更努力。尤其是在小孩子面前，我就会觉得自己必须『加油』。」

「原来是这样。」

「照顾小孩子是我的工作，虽然我很弱，但我很会照顾小孩子。」

「焰呢？您好像很仰慕她，我还以为是焰负责照顾你们这些奴隶。」

「……焰本来是这样，可是……」

「……这是您不想说的事吗？」

「有一点，不过告诉你没关系……焰底下还有一个和我同年的奴隶，那个人在和凶残的怪物对战时死了。」

「……是。」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焰就不太照顾小孩子，她反而更投入修行，参加更多场大会……我想她是为了赚取解放奴隶的资金。」

「她的气魄想必很惊人吧。」

「或许吧……那时候的焰很温柔，可是也很可怕。她拼了死命……就像死了也无所谓一样……她用这样赚来的钱解放了我。」

「那不是她用来帮助自己的钱呢。」

「也许吧。她一开始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为了自己努力，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和比我年幼的孩子。」

「结果把自己弄成了那样的状态吗？真有种『世事不如人愿啊』的感觉。」

亚雷克不禁苦笑。

欧朵觉得他的说法很奇怪……好像借了别人的话。

当她正感到不解的时候，亚雷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对了，您打算怎么处置焰？」

「……处置？」

「就事实来说，她是个杀人犯。」

「……」

「虽然有很多值得同情的地方，但还是免不了要把她交给宪兵，接受法律的制裁。我明白您想掩护她的心情……不过宪兵很优秀，他们已经锁定焰就是杀害帕尔特罗梅欧先生的凶手，也找到了她的住所。」

「唔……」

「她可能马上就会遭到逮捕。」

「……是吗？」

「对。虽然我稍微扰乱了搜查方向，可是我并没有犯法的打算。焰迟早会被逮捕，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提出一个星期的期限吧。」

「……不行，要是她遭到逮捕……」

「她就不能从奴隶的身分解放了。『买回自己的资金』、『成年』和『没有犯罪纪录』是奴隶解放的条件，其中『犯罪纪录』等于『逮捕纪录』，因为奴隶的印记并不会自动感应到犯罪行为。」

「…………没有方法可以帮她吗？」

「这么说来，您的目的是『解放焰的奴隶身分』吗？」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如果要报答焰的恩情，解放焰是最好的报答。」

「可是，这件事现在做不到了。」

「………………真糟糕。」

「先来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吧。」

「麻烦你了。」

「您『想瞭解焰的真正用意』，焰『坚决不说』，所以为了从焰口中问出真相，您需要战胜她……如果可以问出『其实没有犯罪』这样的真相是最好的。」

「我也这么希望。」

「虽然我没有说话的立场，不过杀害帕尔特罗梅欧先生这件事应该是事实。」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杀了其他奴隶一定是骗人的，焰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您想想，在得知真相后，您打算拿焰怎么办。现在就先把精神专注在该做的事上面吧。」

「？」

「当然是修行，为了明天晚上的决斗。」

「说的也是。」

欧朵点头。

亚雷克露出纯真的笑容，又继续说下去。

「您在先前的修行学会了『回避』，原本就十分优异的直觉得到进一步的训练，可以用接近预知未来的精准度预测对方的攻击，您甚至可以让自己的身体依照预测行动，学会了准确的身体意象。」

「听不太懂，对了，我学会必杀技了吗？」

「『回避』就是必杀技。」

「……回避要怎么打倒对手？」

「必杀技只是简略的表现方式，那原本就是一种技能，不一定有攻击的效果。」

「……？」

「好，这么说吧──您今天学会了应付对方必杀技的必杀技。」

「唔唔唔……这样啊。」

「……在从今天到决斗开始前的修行里面，学习的会是您印象中的真正的『必杀技』。」

「真正的？」

「这么说不正确，请忘记这句话……接下来的修行很简单，只需要『避开攻击后使出一次有效攻击』。」

「避开谁的攻击？怪物吗？」

「当然是我──」

亚雷克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他说着，从腰部后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细长的魔石，一颗约有手掌大小的黑色石头，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看得出在震动。

亚雷克把那颗魔石抵在耳边。

「喂？……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说得好像在和谁对话。

亚雷克说完话后，魔石好像结束了自己的用途，变成透明的颜色。

魔石寿终正寝。注入内部的魔法消失，魔石变得透明。

不过，欧朵没看过短短几秒钟就寿终正寝的魔石。

那里面注入的究竟是多么强大的魔法。

亚雷克捏碎魔石。

然后，他又和欧朵说了起来。

「……抱歉，我无法陪您继续接下来的修行。」

「是吗？那我要怎么办？」

「我会派女儿协助，您的修行会由普兰帮忙进行。对了，储存点会设在旅店，请不用担心。」

「普兰啊，我不太会应付她。」

「她不是个坏孩子。」

「我觉得她是……」

「至于修行内容，普兰会对您展开致命攻击，您必须避开她的攻击，并且对普兰使出有效攻击，如果做不到，您会在下一次的攻击中丧命。」

「我用力揍你女儿好吗？」

「事先有储存了，没关系。再说了，一般的攻击伤害不了普兰，那孩子肉搏战的实力很强，诺娃的魔法实力也很高超……这大概是血统的力量吧。」

「血统？她们不是奴隶吗？」

「事情很复杂，您还记得『格古亚预言书』吗？」

「记得，根本不是预言书的那本书。」

「对，那一位格古亚很有可能是格古亚姊妹的嫡系子孙。」

「是吗？」

「如果要说这件事的可信度，大概和『人类王族是勇者亚雷克山达的子孙』差不多。」

「……？」

「王族据说是亚雷克山达的子孙。」

「这我知道，我听过这个故事。」

「可是在详细调查后，发现很多疑点。也就是说，官方声明很有可能与事实不符。」

「王室在说谎吗？」

「嗯，该怎么解释呢？」

「亚雷克，你很困扰吗？」

「这个嘛……对了，这么说吧，荷舞在那里吧？」

「对。」

「荷舞平常说自己是大人，但是在我看来她还是个小孩子，在您眼中她也像个小孩子吧？不过，荷舞并没有说谎，因为本人相信自己是大人了。」

「……我明白。」

「就是这么回事。」

「……小孩子装大人的意思吗？」

「对，『可能不是亚雷克山达的子孙，却假装是他的子孙』，而且『本人相信自己是他的子孙，但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大概懂了。」

「您懂了吗……回程只有您和荷舞两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很会记路。」

「那我先走一步了。修行内容我会再告诉普兰，另外我也会事先叫出储存点，您可以休息过后再开始修行。」

说完，亚雷克马上迈步走了出去。

他看起来像在走路，然而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踪影。

他应该有急事吧，欧朵反省起自己不该拖延他的时间。

欧朵看向牵着自己的荷舞。

她从刚才就很安静，只是吸着手指头喃喃说着「花儿」。

……无论如何，不能老是待在这里。

「荷舞，我们回去吧。」欧朵向荷舞说道。

「……回家。」荷舞点头。

确认之后，欧朵步上了前往「银狐亭」的路。

○

「欧朵小姐，接下来由我协助修行……」

普兰说着，照样是昏昏欲睡的样子。

「银狐亭」一楼餐厅。

现在的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傍晚。

欧朵在早上结束亚雷克的修行，回旅店后睡了一觉。

起床后，她用了一顿该说是晚餐，但是就「当天第一顿饭」的意义来说是早餐的餐点。

同桌的人除了她自己，还有荷舞也在。

她似乎也是刚醒来没多久，还在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

普兰站在餐桌旁。

碰巧的是，亚雷克前些日子解释「回避」的修行时，也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

欧朵啃着硬面包，把面包咽下去后，朝普兰点了下头。

「亚雷克跟我说过了。」

「是，我要揍死您，您可别死了。」

「没问题。」

欧朵又点了下头。

荷舞看见她们对话的情形，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明白意思，但你们的对话实在很夸张。」

「夸张吗？」

「反正说了你也不懂，别放在心上。」

「知道了，我不会放在心上。」

「……居然这么轻易就失去兴趣，真的是……」

「？」

「不，没事，我没什么意思……」

荷舞蠕动着双唇。

因为正在用餐的关系，说不定她是菜渣卡在牙缝里了。

欧朵让视线回到普兰身上，这么问她：

「亚雷克要我攻击你。」

「是啊。」

「没关系吗？我很不想攻击像普兰这样的小孩子。」

「不要怀疑爸爸的话。」

「……今天的你还是一样危险，你瞧，我的尾巴都炸开了。」

「总之您可以放心，要是不拿出真本事，那么怎么攻击我都没用。」

「是吗？和亚雷克一样啊。刀刃伤不了他，他甚至还可以用手臂挡住大剑。」

「爸爸很强……虽然我不喜欢您攻击他这件事，不过毕竟是修行。」

「那不是在修行的时候。」

「……」

「好厉害，我从脚尖到耳朵都紧绷起来了。」

「…………算了，您毕竟是客人。」

「如果我不是客人，会有什么下场……？」

「嘿嘿。」

普兰羞涩地笑了出来。

她那娇羞的笑容，看在欧朵眼中彷佛张开血盆大口的凶残怪物。

「……我明白不能把你当成小孩子了。」

「您明白了吗？等到用餐结束就开始修行吧。」

「修行在什么地方进行？」

「在后院进行。唔，爸爸交代『在使出有效攻击前不许停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没问题。」

就这样，修行前的简单说明结束了。

……欧朵原本这么以为──

荷舞嘴角抽搐地叫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怎么了，你又想一起修行了吗？」

「不要不要……我不是那个意思，后院会在固定时间设置澡堂吧？」

「对，我到这里来的第一天也有进入浴池，泡澡很舒服。」

「可是，你们要在后院进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拼死修行不是吗？」

「对。」

「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要一边泡澡，一边看你们修行？」

「的确是这样，你真聪明。」

「这样就被人称赞是聪明，反而让我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总之，你明白会变成这种情形吧？」

「明白……可是我不懂，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谁有办法看着人在面前一直死一直死还能泡澡啊！」

「……？」

「喂喂，你怎么摆出那种『无法理解』的表情，你不是也明白吗？」

「等我一下。」

「我才想叫你等……怎么……为什么我在这间旅店里面变成了少数派……？」

「好，我等你，要等多久？」

「……算了，倒是你要我等什么？」

「等我想一下……你不想看着我们修行泡澡吧？」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换句话说，如果没看到我们修行，你就能泡澡了？」

「好，我知道了。」

「我完全不知道。」

「如果之后来的是头脑正常的客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相处得很好，我现在很想要有正常的对话。」

「你想聊天吗？我可以陪你。」

「我想要的是正常的对话，不劳费心。」

「我懂『不劳费心』是什么意思，和普兰不一样。」

「……总之，我的意思是要想办法解决入浴时间的问题。」

「普兰，荷舞这么说喔。」

欧朵看向荷舞，她昏昏欲睡的脸庞露出了有些苦恼的神情。

「这样啊……可是不能离开太远，因为储存点在旅店里面……爸爸回来前也不能移动。」

「其实只要我在入浴时间前结束修行就可以了吧？」

「是啊，那样是最好的。」

「对了，我想到另一个好方法。」

「什么方法？」

「荷舞也一起加入修行，问题就解决了。」

话题朝意外的方向发展──

荷舞忍不住惊声叫了出来。

「慢着，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形？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是吗？我还想称赞自己头脑动得很快呢。」

「……把你的思考逻辑说清楚，然后我们再来讨论。」

「首先，我不能停止修行，因为我要打倒焰。」

「这我知道，我也没有要用──造成我的困扰──这个理由阻止修行的意思，我并不反对修行。」

「然后，荷舞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在看着我们修行的同时泡澡。」

「……你最好搞懂为什么……」

「……好难。不过，好吧，我会认真思考。」

「不用了，你还是继续讲下去吧……」

「好……我想过了，我不想让你没办法泡澡，可是我不能停止修行也没办法改变修行地点，既然这样，你可以和我一起修行，修行后泡澡很舒服的喔。」

「算了，我让步……我可以忍受……今天我用木桶里的热水冲一下身体就好了……」

「我不能让你这么委屈。」

「我宁可委屈也不要修行！」

「为什么？修行能让自己变强，得到的是好处，冲洗身体没有在这里泡澡那么舒服，受到的是损害，你想吃亏吗？」

「没想到你会用损益来评估事情。」

「这次我有认真动脑，感觉又成长了一大步，我很努力。」

「在这种地方动脑……真要说起来，就算我一起修行，还是没有解决『没办法泡澡』这个问题吧。」

「我在你面前会格外努力，说不定能提早结束修行。」

「……」

「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你这么肯定，我还是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对了，普兰。」荷舞唤着。

普兰昏昏欲睡的脸庞表现出纳闷。

「什么事？」

「亚雷克只命令你帮欧朵修行吧？也就是说，没有专门为我打造的修行。今天早上在『杀气洞窟』结束的修行，欧朵的修行目的是『回避』，我是『用头发接住所有箭矢』。他不会让人从事没有效果的修行，所以这次我不需要修行，对吧？」

「老实说。」

「好，讨论结束，我出去一下。」

「等一下。」

荷舞正想站起来的时候，普兰按住了她的肩膀。

荷舞起身到一半的身体又坐了下来。

她无法抵抗，也许是受到相当强劲的力道阻挡。

即使遭到阻挡，荷舞依然粗暴地反抗，她泪眼汪汪大叫着，猛甩着一头长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等！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爸爸早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形，所以要我同时协助荷舞小姐修行。」

「假的！没这回事！」

「如果欧朵小姐表示『要和荷舞一起修行』，就同时协助她们修行，爸爸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亚雷克讨厌我吗？」

「我不这么认为……其实我觉得他满喜欢您的……」

「这不重要！不要！我不要修行！」

「这种时候爸爸通常会这么说，『你自己想想看』。」

「他只要一说出这句话，常识和现实都会变得乱七八糟，我不要……」

「不过，您仔细想想，反过来说，您不想修行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很辛苦。」

「原来是这个原因，这么说的话，您没有不修行的理由吧？」

「不对，我不是说因为太辛苦了吗？拜托带个听得懂人话的人来！优咪！优咪不在吗！」

「妈妈到市场买东西了，那道餐点是我做的。」

「原来是你做的，难怪今天的面包那么硬。」

「唔，我很努力的说……结果让您们吃了难吃的东西吗？」

「不是，只是优咪的料理手艺太过高明了，这道料理也算上得了台面了……」

「是吗？感谢您的赞美。」

「等用完餐后，我要出门一趟。」

「冷静点，您接下来的行程是『修行』。」

「你还有良心的话就放过我吧。」

「我也很清楚修行有多辛苦，从我小的时候，『为了能随时应付危险状况』爸爸便一直在协助我修行。」

「你也明白吧？」

「是，我很能体会您的心情。」

「对吧？」

「可是，既然爸爸要我帮您修行，我就会遵照他的吩咐。」

「欧朵！你也说句话啊！」

「用不着担心，有我陪你。」

「不是这句话！」

欧朵顺应她的要求，但是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

欧朵不解，因为──她想不到其他该说的话。

荷舞欲言又止，接着眼里逐渐失去光芒，垂下了头。

然后，她终于──

「我知道了……我会……我会修行……」

以嘶哑微弱的嗓音喃喃说着。

欧朵不明白，荷舞沿着脸庞流下的那滴泪水是什么意思。

○

事态疑似出现急遽的变化。

至少欧朵有这种感觉。

「我们需要加快脚步了。」

不晓得去了什么地方的亚雷克一回来就这么说道。

时间已经是傍晚，再过不久就要日落。

欧朵刚结束修行，正想趁决斗前稍微休息一会儿。

亚雷克穿着当初在地下城遇到时的服装，银色毛皮的斗篷搭配一张阴森的面具。

他连解释的时间也没有，就把欧朵带往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第一大道。

或许豪宅区这样的说法更容易理解。

那里是城里最接近王城的住宅区，简单来说，虽然不到贵族的等级，不过是拥有一定的身分地位以及财力凌驾贵族的人士喜爱的高级住宅区──

那里就是帕尔特罗梅欧的宅邸所在地，也是剑斗场所在的地方。

这里平时是静谧的住宅区，来往的尽是些衣着华美的人们，使这地方带给人上流的印象。

然而──第一大道此时充满了各种怒吼声与惨叫声。

欧朵与亚雷克四周不停有人从前方冲过他们身边。

好几个人撞上欧朵，瞪着她骂「不要在这里挡路」。

现场是如此汹涌的人潮。

亚雷克如岩石般直立不动，也没有人撞上他。

「这就是我们需要加快脚步的原因。」

欧朵她们面前是一栋名为「第一大道市民中心」的建筑物。

那是栋石造的四角形建筑物。

占地面积相当宽敞，但是屋顶平坦，而且两层楼的平房比周围的建筑物低矮，有种「压扁」的感觉。

五彩缤纷的砖瓦建成了那栋美不胜收的建筑物。

亚雷克解释──那栋建筑物是居住在附近的市民举办各种活动时使用的设施。

居住在第一大道的市民只要经过申请，都可以自由使用。

为了不让人擅闯进去，平常就有警卫负责戒备，安全性方面也没有问题。

市民休憩的场所，不论大人小孩还是老人都可以使用，是象征和平的设施。

……不过，欧朵知道这栋建筑物并非是和平的用途，而且有深刻的体会。

「斗技场」。

欧朵这么称呼那栋建筑物。

……没错。帕尔特罗梅欧不晓得带她到这里来过多少次了。

这里的地下室有个让剑斗士对战的场所。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在这里有很深的回忆。

其中大多是不好的回忆，因为她很弱，老是战败。

她赢不了对手但也没有丧命，全多亏了她很擅长逃跑。

另外，焰在这里战斗的身影非常帅气。

……这里是留下了许多回忆的地方。

这个地方现在──

「烧起来了。」

火红的景象烙印在众人眼中，火柱冲上天际，融入橙色的天空。

云朵流动，狂风卷起的火星化为粉尘，且于迸裂后消散。

铿，巨大的声音响起。部分的屋顶扭曲变形……肯定是被大火烧毁了吧。

「我不能扑灭那场大火。」亚雷克说，他向不解的欧朵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答应过焰。」

「焰？」

「对，在您修行的时候，我和焰见过面。」

「你们见过了吗？」

「她想摧毁剑斗这种斗技。」

「……」

「所以她放了火，而我假装不知道……虽然她自己也明白这么做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吗？」

「就算地方没了，但组织还在。如果要毁掉整个组织，以焰的力量来说还太弱。」

「焰很强。」

「她是很强，不过要在不是乱世的这个世界毁掉一个集团，可不是光靠臂力就能做到的。」

「……听不懂。」

「您最好记住……您总有一天会需要这样的知识。」

「我会努力……亚雷克，焰的身体不好吗？」

「……反正这件事迟早会瞒不住，对，她的身体状况不好。不过，想也大概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状态。」

「……是因为她杀了帕尔特罗梅欧吗？奴隶如果伤害主人，会很痛，痛到无法呼吸。」

欧朵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虽然手腕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但那里曾被刻下了奴隶的纹样。

魔法的刻印。

为了防范反抗主人的情形发生，一旦感觉到恶意便会让剧痛窜过全身的惩罚刑具。

「所以亚雷克帮了焰吗？因为焰有很多痛苦的回忆。」

「这个嘛……这件事很难解释清楚。」

「我想知道。」

「这个世界有人一出生就是奴隶，也有人受到刑罚沦落为奴隶。我认为这样的状况很不合理……奴隶制度本身有好有坏，尽管可以逼完全没有干劲的尼特族『不得不工作』，让他们重新回到社会，但也有人在私下偷偷虐待奴隶。是非善恶对我来说太难了，很难分辨。」

「你也会觉得难吗？」

「对。真要说起来，这个世上没有简单的道理……师父交代我『让这个世界不再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人生的人』，不过这件事说到底，甚至必须让王族与贵族消失，做到人人平等。」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总觉得很伟大。」

「我的师父大概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只是接收到这讯息的人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解释。如果师父的弟子不是我，也有可能走向这样的极端。」

「好难。」

「对，很难。不管是话语的解释方式还是对于制度的看法，都非常困难。虽然希望有人能够告诉我们答案，但是不会有人这么做，再说了，『别人的答案』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我的头脑快爆炸了。」

「如果想得太复杂，不只头脑会停止运转，行动也会停下来。遇上这种时候，我制定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准。」

「什么标准？」

「『能不能产生同感』。」

「……」

「焰做的事是纵火，这当然是违法的行为，对许多人来说是会造成困扰的坏事。况且，如果要说这种行为有没有意义，意义其实不是很大。只是烧毁一座斗技场，举办剑斗的那些家伙也不会消失。」

「……」

「这是错误的行为……不过，我支持她的热忱。对大多数人来说，她做出的是应该被阻止的行为，但是其中的确有我能产生同感的正确目的，所以我决定帮助她。」

「是你们一起放火的吗？」

「怎么可能……虽然愿意帮助她，遗憾的是，我还是得保护自己。至于我能做的事，只有为了不让她杀害更多的人，呼吁附近的居民避难，以及拖延宪兵或是消防队抵达的速度而已。我尽可能不让她做出自毁前程的事，可惜这次我也无计可施。」

「……」

「接下来您要和焰决斗的话，只能进入那座燃烧的斗技场。那里面想必很热，因为是地下室。如果是一般人，里面的温度已经足以把人烧死──再加上，焰有句话托我转告您。」

「……什么话？」

「『如果你在约定的时间没有来到指定的地点，就算我赢了，因为我已经没办法说话了』。」

「……」

「您想想看──真相真的有知道的价值吗？焰不惜做出这种事也要隐瞒的真相，您真的要揭穿吗？」

欧朵看向燃烧的斗技场。

──天空昏暗，赤红的火柱宛如夕暮尚未消失的余晖。

巨大的火柱……散发着哀伤的光亮。

尽管注定会消失，却依然照耀着黑夜。

这道光芒──彷佛是在里面等待的她发出的不成声哀鸣。

「……我要进去。」

「那是您的决定吗？」

「要不要揭穿真相──这么困难的事我不懂。」

「……」

「可是，我要是不理她，她就没命了。这样的话，我要去，我要去救她。」

「不过，说不定她想要的正是『死亡』？」

「这种事不重要，焰如果想死，我要阻止她。如果焰觉得困扰，我会一直烦她，而且──她也可以一直来烦我，因为我愿意让她这么做。」

「很好，您的决心我明白了。那么储存点──」

「不需要。既然焰拼上自己的性命，那我也要和她一样。」

「我明白了……里面的温度相当高，不管您还是焰都撑不了太久。等决斗一结束，我会马上救您们出来──在那之前，我不会妨碍您们，也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您就放心去分出胜负吧。」

「知道了。」

「小心点。」

在亚雷克的目送下，欧朵走向熊熊燃烧的斗技场。

火光摇曳，烧灼在她视线的一角。

○

「……恼人的孩子，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你居然还是来了。」

苦笑。

在里面等待的焰，最先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室内异常炎热，感觉得出火红逐渐占满视线。

斗技场呈钵状，到处都窜出火舌与烟雾。

观众席、天花板、奴隶出入口。很难找出没有火焰肆虐的地方。

焰站在斗技场的正中央。

铺上一层泥土的那个地方……沾满了许多奴隶的鲜血。

她整个人显得艳丽夺目。

皮革上面装钉了铆钉，只有重要部位受到保护，裸露程度高的铠甲。

焰那浅红色的发丝随着热气飘摇，白皙的肌肤也许是因为闷热，微微泛起红晕。

她浑身散发出的女性魅力──令她看起来不像战士，比较像个舞娘。

不过，那样的印象受到竖立在她身旁的那把大剑否定……身材纤细的她从容挥舞着那个巨大的金属块。

「我明明托那个人转告要你别来了。」

焰锐利地眯起双眼。

像是在呼应她的气势，周围的火势变得更加猛烈。

她就像是焚烧整座斗技场的炎主。

……不对，燃烧这个空间的火焰正是她。火焰执拗地烧灼建筑物，偶尔发出爆炸般的声响，那火红的光芒真实地展现出她内心的愤怒与痛苦。

「焰，我要阻止你。」

「……不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你要让自己变得不幸？」

「我没有不幸，你活着就是我的幸褔。」

「…………」

「你要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就算我听不懂也会听你讲完所有的事。疼痛和痛苦都会在今天结束，我不要你死，所以你的痛苦由我来承受。」

「……伤。」

「？」

「只要你能伤到我一次，我就讲出一件真相……要你打赢我又要留我一命的话，这样的条件对你来说太不利了，我可以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

「……好。」

「可是，你休想伤到我──」

突袭。

如果焰是火焰，欧朵就是烟雾。

她一行动就马上到达最高速度。不管速度再怎么快，一旦需要时间加速，就会轻易被对方捉住。不过，如果能在瞬间就达到最高速度，身影在对峙的人眼里就只会留下残影。

宛如一阵烟──欧朵没有声响，连身影也变得模糊，就这样往焰逼近。

「──混帐！」

焰慢了一拍才进入备战状态。

再者，她的武器是大剑，虽然速度与攻击距离占上风，但是反过来说，她很难应付攻击范围内侧的敌人。

……话说回来，如果只要「进入攻击范围内侧」就能击倒她，那她也活不到今天了。

欧朵彻底进入攻击范围内侧，随即遭到了一记强烈的攻击。

攻击来自膝盖。支持大剑剑士的不是巨大的武器，而是运用巨大武器也能维持架势的健壮体格。

欧朵飞了出去。

为了降低冲击，她自行往后跳开，回避了攻击。

不过，距离因此又拉开了。双方一度缩短的距离再次拉开──

焰举起大剑。

牢固的金属块在欧朵眼中甚至像堵城墙，挡在两人中间。

不过──欧朵也不是完全没有行动，就被焰的膝盖踢飞出去。

焰笑了。

她使出膝盖攻击的右大腿滴下了鲜血。

那是欧朵的短剑划出的伤口。

「……有一套，没想到你马上就让我受伤了。」

「你答应我了。」

「……这个嘛，我就来说说和我们一起的那六个奴隶，耶德、托雷、费穆、提欧、修可和乌迪。」

「……对，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真的死了吗？」

「他们真的死了……一开始是提欧，他们等于是我杀死的。」

「也就是说，你没杀死他们啰。」

「不是我亲自下的手……不过他们就像是我杀的。提欧生病了需要药，但是帕尔特罗梅欧不肯帮他治疗。」

「……所以你杀了帕尔特罗梅欧吗？」

「那时候我忍住了。」

「那么为什么……」

「一道伤势只能解释到这里。」

「那我就再增加一道伤口。」

欧朵的身影变得模糊。

从静止状态急遽加速──不仅如此，甚至消除了气息。

这是她从和普兰的修行中学到的，窜进对方攻击范围内的方法。

在战斗当中，这是可以让对方瞬间掌握不到自己行踪的技能。

然而，这一招没办法用上第二次。焰挥起大剑，挡住欧朵的去路。

──可惜，她并未完全挡住。

欧朵借由修行，学到的不只是隐匿气息迅速接近而已。

回避。如果焰是透过战斗经验判断对方的行动轨道，欧朵便是由直觉预测敌人的攻击。

大剑由上往下劈斩，击中铺上泥土的地面，扬起尘埃。

欧朵顺势冲到剑身上面，接着往焰低下的头踢了一脚。

就像是为了报复刚才那记踢击──她不用短剑，而是用脚攻击。

她用以立足的大剑马上向上挥起，她也随即跳了起来，再度回到一开始的位置。

焰用左手摸着脸颊，忍不住苦笑地说：

「……的确是受伤了。」

「继续说。」

「……提欧没有得到治疗，因为帕尔特罗梅欧似乎认为会病倒的虚弱个体无法参加剑斗，所以不理会他的病情。」

「……」

「如果只是不管他倒也还好……可是，那家伙让生病的提欧上场，让他和猛兽对战到死，当成一种表演。」

「……」

「那种家伙根本没有活着的价值，死了活该。」

「…………所以你杀了他。」

「没有，我还是忍住了，因为还有其他人……帕尔特罗梅欧虽然恶劣，但他至少保障了奴隶的生活，所以我忍了下来。虽然保护不了的孩子增加了，还是有很多需要保护的孩子，我不能毁了这一切。」

「……」

「不过，我早该杀了那种家伙。」

「……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的话就让我受伤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听了一定承受不住。」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知道。」

「即使我不想说吗？」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分担你全部的痛苦。」

「蠢孩子……好吧，不过你没办法再伤到我了。」

「……这种事要试了才知道。」

「那么──放马过来吧！」

焰脚边的泥土迸散，燃烧斗技场的火势变得更加猛烈。

大剑逼近。

欧朵凭直觉闪过了攻击。

然而，一次的闪躲并无法阻挡对方的攻势。

焰接二连三地──轻松得简直像在挥舞树枝，一再挥动巨大的金属块。

她反覆使出的剑击。

与斗技场本身同样火热的对战。

凭欧朵的臂力，无法挡下袭来的大剑。所以她在大剑击中之前使出短剑迎击，使大剑的轨道偏离。

双方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极度高温。

火焰与烟雾在四周弥漫。

──简直是灼热的牢笼。

震动造成啪叽啪叽的崩毁声响，连地面也晃动个不停。

尽管处在这样的环境──她们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大剑每一挥动，短剑就以三倍的次数迎击大剑。

燃烧的世界里，只有两人所在的地方一片寂静。

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有这里的感觉与周围截然不同，不论是空气、温度，还是时间流逝的速度。

欧朵的视力无法应付对方攻击的速度，她便凭着感觉挥动短剑。单靠直觉无法判断对方的攻击，她便从对方烙印在自己内心的身影预测下一步的动作。

为了未来，她望向过去。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忽然间。

怀念的记忆掠过脑海。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以前有个与欧朵同年龄的少女，那个少女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那孩子死的时候，欧朵很想哭。

她很难过，也很哀伤。

城里有些孩子和自己这些孩子的年纪一样，却不知道生命的交易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不同？为什么那些孩子不是奴隶，自己这些孩子却会变成奴隶？

其实也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她不恨任何人，要恨的话，该恨的或许是命运。

运气不好的孩子死了。

这种天经地义的道理带来的悔憾，让欧朵忍不住想哭。

不过，她看见焰比自己更早流下眼泪。欧朵看见她偷偷躲起来，一个人无助地暗自哭泣。

好狡猾，欧朵这么想。

焰这么强的人既然哭了，自己自然会惊讶得想哭也哭不出来。

不过，这景象让她注意到一件事。

──原来焰也会有想哭的时候。

实力坚强的她也有人性脆弱的一面，像个大人的她也有孩子气的部分。

所以──从奴隶的身分解放的那一天，欧朵有个想法。

用坚强掩饰脆弱，必须戴着大人面具的焰。

这样的她──

「这次换我来帮你。」

──她想起了曾经下定的决心。

因为自己过于弱小而说不出口的伟大心愿。

彷佛为了击溃欧朵的心愿──焰挥舞大剑，使劲地攻击欧朵。

「我没有弱到需要你的帮助！」

欧朵用两把短剑挡住了攻击。

沉重不堪──不论是剑还是她的话。

这根本不是欧朵可以负荷的重大压力，她的身体几乎要被击倒，但是──她还是接住了。

「你的确很强。」

「……没错，我很强，所以全部交给我来处理。你要过自己的人生，不管是疼痛还是苦难都由我承担……不需要连你也一起受苦。」

「可是，现在的我也很强。」

「……」

「我的速度快得让你看不见，我的攻势犀利得可以伤害到你……我强得可以接住你的攻击。」

「……蠢话连篇。」

「我是蠢，不过不许瞧不起我的心意。」

她格开了焰的大剑。

沉重且巨大的剑。

焰大概想不到欧朵可以格开她的剑，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她的架式瓦解，内心出现破绽。

这时，欧朵趁机发动攻击。

「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她一击击向大剑。

──大剑从焰手中离开，飞了出去。

失去武装后，焰满是破绽。

好不容易制造出足以形成致命瞬间的破绽后，欧朵拉近与焰的距离──

「因为我变强了。」

（插图022）

──她紧抱住焰。

她把短剑丢在地上，只是牢牢地用力抱住焰。

在可以杀了她的时候不杀她，在可以伤害她的时候不伤害她──这就是欧朵的选择。

焰一时间全身僵直，视线前方是欧朵掉在地上的短剑。

她把抱住自己的欧朵撞开，捡起短剑反击──

焰在脑中思考着这样的行动──她叹了口气，松开了双手。

「……傻孩子，为什么要为了我变强？你明明可以过更普通的人生。」

「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吧，然后活下去。」

欧朵抱着焰，双眼直视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似乎决定放弃抵抗，开口说了起来：

「……导致提欧死亡的那场表演好像大受欢迎，那时候帕尔特罗梅欧正好认为这一行做不久，因此找到了清理奴隶的机会。」

「……」

「他不断举办能够清理奴隶又能赚钱的表演，直到清光所有奴隶。简单来说──就是时机不好。」

「……」

「他不再从事剑斗奴隶商前的收入，似乎全都是由我的表演赚来的。」

「……这意思是？」

「都是我参加太多场比赛害的。为了尽量让大家不需要战斗，我训练自己，强迫自己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因为这样得到的人气与实力，使得其他奴隶不再受到需要。」

「…………」

「是我杀了大家，为了大家着想的念头全部造成了反效果……为什么我们会是这样的人生？一出生就注定不幸，到死都会是不幸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但是光凭自己的力量又救不了自己。」

「……」

「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为什么……」

她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欧朵觉得很开心。

焰不再隐藏自己的脆弱──这肯定是因为她认同了欧朵的实力。

欧朵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有了回报。

「不用再忍耐了，尽情地哭吧，由我来承担你的脆弱。」

「…………」

「所以说──」

脚软。

话说到一半，欧朵的身体瘫了下去。

撑不住了。

欧朵在这场战斗中毫发无伤，始终占有优势──

──不可能有这种事。

只要挨上一击，局面就会彻底逆转。

对战的每一瞬间都需要将生命燃烧殆尽的集中力。

尤其是运动量也不一样。欧朵的力气不大，因此必须比焰做出更多的迎击动作。

再加上环境的因素。

欧朵吸入的空气十分炙热，烟雾也几乎遮蔽了视线──连呼吸都有困难。

在这样不利的环境下，她还是努力让紧张感维系住了意识。

不过，决斗结束，欧朵达成了心愿。

重要的大事完成，不论谁都会放松心情──不能怪她。然而，早已到达极限的欧朵因此果不其然地失去了意识。

「欧朵！？」

焰慌张地想扶住她。

遗憾的是，她做不到。她连欧朵那娇小的身躯也扶不住了。

伤害主人的痛楚。

加上与实力坚强的欧朵的战斗。

火焰席卷斗技场的空气，光是吸入都能感受到令人疼痛的高温。

烟雾不只遮蔽视野，也侵入了两人的体内。

「……傻孩子。」

焰抱住欧朵。

……两人肯定都到达了极限。

「你大可以不要管我……要是连你也死了，我不就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了吗？」

火势更加猛烈，烟雾弥漫四周。

焰平静地阖上双眼，用力抱住欧朵。

──建筑物烧毁的声响传进耳里。

声音彷佛来自远方。

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人生早就有了回报。

虽然所有行为都造成了反效果，虽然自己害得许多孩子丧命──不过还是有欧朵一个人得救。

临终前想起这件事，她以为自己可以笑着离世了。

「结果最后还是这种下场。」

她挂念着手臂里的热度，她的人生就这样抱着遗憾拉下──

「决斗好像结束了。」

咚！的声响敲击耳膜。

在这理应是地下室的空间里，吹来了狂风。

狂风卷走火焰与烟雾，也吹走了烧毁的天花板。

焰不禁混乱。发生了什么事──为了找到答案，她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眼前、披着银色毛皮斗篷的男性。

「我来接您了。虽然没有打斗中的您那么紧张，但我这边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亚雷克。」

「您们都是濒死状态呢，没事就好。」

「…………你讲话还是这么难懂。」

「只要没死都有得救，尤其是原因明确的伤势。」

「……可是，我的疼痛不会消失，我明白伤害主人的奴隶会有什么下场。」

「实在是值得惊叹的意志力，那种疼痛我连半天也忍受不了。」

「……你以前是奴隶吗？」

「因为种种原因，我有一瞬间从事了类似奴隶的行为……比起这件事，我有办法消除您的疼痛。」

「……你说的那个方法，我不是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吗？」

「因为您的主人死了，所以暂时由国家担任您的主人。我和女王陛下直接交涉，从国家手上把您买下来，只要成为正式的主人，『伤害主人的疼痛』就会消失，因为您并没有伤害我。」

「……和女王陛下直接交涉，这种事根本做不到。」

「当然可以，因为我们认识。」

「…………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就要由您决定了……怎么样，您输给了欧朵，就算这样您还是要选择死亡这条路吗？如果您不想死──我就是您的主人了。」

「……」

焰看向怀里的欧朵。

欧朵原本痛苦的神情变得安稳……她还有呼吸。

在那种环境战斗受到的伤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他应该动了什么手脚，焰这么想……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我以为必须自己一个人做到所有事情，因为我很强。」

「……」

「可是，也有很多事我无能为力，像这样治疗倒下的欧朵──或是让欧朵自由，我都做不到。」

「…………」

「我可以靠你吗？我做不到的事，还有我不可能做到的事，都可以拜托你吗？」

「如果那是您的心愿。」

「……谢谢，我终于能够卸下肩上的重担，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有人可以依靠，感觉──很幸福。」

「您打算怎么做？您的想法还是一样吗？您现在还是认为自己只有死亡这条路吗？」

「这孩子独立了。」

「……」

「老实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有行为都是反效果，我愈是为她着想，就只是愈造成她的不幸……即使为她着想，但是为别人努力只是让我更累而已。」

「……」

「不过，我已经能够步上自己的人生……我可以依赖欧朵，她用自己的性命告诉了我这一点。」

「是吗？」

「……对，所以我想再多活一会儿，因为我知道就算是这段没有回报的人生，只要有她在就是最大的回报。」

「很好，那您就马上成为我的奴隶吧，虽然杀人和纵火还是需要接受刑罚。」

「谢谢……还有，抱歉让你成为罪犯的主人。」

「无所谓……等您赎完罪之后，如果没有地方去，我可以介绍『银狐团』这个组织给您。那里有很多和您同样遭遇的人。」

「……哈哈。」

「怎么了？」

「真蠢……我还以为自己背负了全天下所有的不幸，原来这样的人不只有我啊──世界真是太大了。」

她从亚雷克轰开的天花板望向天空。

……燃烧的火焰已经雾散。

独自对抗夜晚的光亮，终究是融入了黑夜，在夜空中消逝。

○

「欧朵，该出发去解决事情了。」

敲门声在耳边响起，原本在房里小憩的欧朵平静地睁开双眼。

──时光飞逝。

起先只有荷舞与欧朵的客人有时增加，有时减少。

索菲来了。戈丽来了。萝蕾塔来了。莫琳来了。

楚菈来了又走了。索菲回去了。戈丽离开了。

大家想必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欧朵也达成了目的。

──不过，还有事情必须处理。

那就是要让举行剑斗斗技会的人放弃剑斗。

焰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欧朵坐了起来。

熟悉的床铺。

她望向四周，熟悉的房间，这里是「银狐亭」的客房。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很怀念的梦。

欧朵拭去眼角的泪水，站了起来。

她打开房门，眼前是披着银色毛皮斗篷、戴着面具的亚雷克。

「早安，虽然时间已经是晚上了。」

「……我不是你，我从昨天深夜到早上一直在忙『临时入团』的工作，睡到晚上也很正常。」

「只要再训练一下，一个星期只需要几秒钟的睡眠就可以恢复体力。」

「我会努力。」

「是，请好好努力。终于到最后这一刻了。」

「……剑斗会消失吗？」

「你们被迫从事的剑斗吗……似乎还有几个小型组织，不过那些组织消失也是时间的问题。」

「我记得强迫我们进行剑斗的人是……」

「『第一大道自治委员会』，也就是所谓的自治会。」

「……听起来不像坏人。」

「所以我才疏忽了。」

「……」

「自治会平时举办的活动居然有剑斗大会，实在是吓了我一跳……我根本想不到会有这种事。竟然会在小孩子、老人家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场所，让奴隶在里面厮杀，真是太不合理了。」

「……最近我开始觉得你居然能讲出有常识的话，感觉很奇怪。」

「我这个人本来就很有常识。」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莫琳和荷舞她们好像不这么想。」

「唉，她们可能有什么误解了。」

「……这件事好像要保密。」

「是吗？我倒觉得不到需要保密的程度。」

「所以……」

「啊啊，抱歉，你想知道事情要怎么处理吧。」

亚雷克苦笑，把话题转了回来。

「之前我们一个一个去拜托自治会的中心人物……终于只剩下会长了。我们夺走了他的政治力还有经济力，并且搜集证据，找到证人，取得各方面的证词，为了让他没办法继续举办迫使奴隶战斗的活动，我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接下来只剩敦促本人反省。」

「…………」

「如果事情有关『灰客』、『狐』和『辉芒』，将会是由我说服对方改过自新，不过──『保护遭到虐待的奴隶』是由我们全员前往说服，请你理解这一点。」

「没问题。」

「很好……这次说服主办剑斗大会的首谋席洛维斯德卢会长，是你的工作。在正式隶属于我们组织后，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

欧朵严肃地点了下头。

亚雷克板起了脸孔。

然后，他又继续往下说：

「在这之前，我必须做最后的确认。你打算加入的是『银狐团』情报部，情报部是特殊的部门，既不起眼又辛苦，讲求实力与高度的隐密性。部门的特色接近『银狐团』前身『光辉的灰狐团』，也就是犯罪组织，虽然不会做出犯罪的行为。」

「……这我听说了。」

「如果你要加入我们的组织，也可以选择制造或是商业的工作，再说我也比较推荐你和焰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现在还来得及，你仔细想清楚，做出自己能够接受的决定。」

「你总是这个样子。」

「……？」

「你很强调接受这件事。」

「……也许吧。身为一个人类，我注意到『接受』这种小事意外困难。人们大多只能假装接受折衷的理想与现实，并以这样的方式过活，做不到的人则会被视为不适合活在这个社会。」

「……」

「所以说，我希望你们可以在自己能够接受的情形下，找到答案并且前进。如果社会没办法容忍你们的『决定』，那就由我来承受……『银狐团』情报部就是依这样的理念行动的部门。换句话说，为了让别人可以接受，需要接下不少不起眼和污秽的工作。」

「如果是在不久以前，我可能会听不懂你现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

「不过，现在我很清楚是什么意思，而且我是在瞭解的状态下，选择进入情报部……我受到亚雷克和焰……还有情报部的大家的帮忙，所以我也想帮忙大家。况且，我也想帮助其他奴隶。」

「……我明白了。」

「我的想法不会改变，我要加入情报部。」

「好……那么这东西给你。」

亚雷克把手往一旁伸出去，旁边立即有人恭敬地把某个东西递到他手中。

有人──是什么人把东西递给亚雷克？

欧朵看向亚雷克身边。

那里有个疑似是金发的女性，因为戴着面具看不见长相。

……她是什么时候到房间里的？金发人物跪在亚雷克身边，欧朵一直没察觉她的存在。

无论如何，那个人递出的东西是──面具与斗篷。

那些东西和亚雷克身上穿戴的如出一辙。

阴森的狐狸面具与银色毛皮斗篷。

「面具我常送给大家，不过只有情报部的人能够拿到斗篷，说起来就像制服。」

「……」

「一旦穿戴上去，你就是我们的伙伴──请收下。」

亚雷克递出斗篷与面具。

尽管没有人提点，但欧朵跪下接过了这些物品。

她穿戴在身上后站了起来。

……旁边有一面镜子。

映照在镜子里面的，是穿着银色斗篷与狐狸面具的自己。

那身装扮还不是很适合自己。

不过迟早有一天，自己总会熟悉这样的身影。

她让视线回到亚雷克身上。

他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各举了一个黄金酒杯。

「请。」

她接下递出的酒杯。

杯里装满了鲜红色的液体。

她闻了下味道……本来以为是葡萄酒，但是闻起来并不是酒。

「待会儿还有工作，最好别喝酒。」

「……是。」

「拖太久也没意思，这就来完成入团仪式吧。再说，接下来还有工作在身──你今后就是我们『银狐团』情报部的成员，为新家人干杯。」

「……干杯。」

酒杯互碰，她一口气饮尽杯里的液体。

虽然不是酒，但她感觉身体莫名热了起来。

紧张、兴奋，以及不明所以的感情。

这些全部交杂在一起，心里乱成了一团。

欧朵深深吁了口气。

亚雷克看着她，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这就走吧，我们去稍微改变这个世界。」

亚雷克背对她走了起来，欧朵也跟上他的脚步。

全新人生的第一步。

走到这一步之前，发生了很多事。

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一位原本只能受人帮助的柔弱少女，如今强得可以帮助他人。

……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在情报部的成员里面，这肯定是稀松平常又不怎么稀奇的事，欧朵这么想。

○

「你回来啦，亚雷克，你今天完成了很重要的工作呢。」

优咪已经在被窝里面。伴随着她的说话声，亚雷克进入房间。

「银狐亭」员工寝室。

那是个只有一张大床的冷清房间。

诺娃与普兰不在房里。

最近她们开始自愿在晚上清洗碗盘与打扫，虽然是件好事，但那种即将要离巢的感觉也让他忍不住寂寞。

无论如何──亚雷克回应了优咪的话。

「我回来了，优咪……我们又前进了一步，减少了人生在一出生就决定的人，另外──」

亚雷克拿起一本厚重的书。

「格古亚之书」……与欧朵相遇的那一天拿到的书。

自那之后，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亚雷克尽管忙碌，还是读完了这本书。

他反覆读了好几遍，甚至与其他资料交相对照。

这么做之后，他得到了一个答案。

「……这方面也有前进。」

「『格古亚之书』？……有进展了吗。」

「对。格古亚，五百年前与勇者亚雷克山达同行，为怪物横行的地上世界带来和平，也就是『勇者队伍』中的一人，兽人族移动王国的第一任女王，预言师。」

「……」

「现在的名字是──『辉芒』。」

「……那个人的真实身分果然是预言师格古亚。」

「因为有两个类似的人，我本来还很犹豫，不过几乎能确定就是这位格古亚……只是……不翻找古代文献就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实在很麻烦。」

「哈哈哈哈。」

「不过，还不知道那个人从五百年前活到现在的理由。」

「难道不是预言师的能力能够让她长生不老吗？勇者队伍里的人都有奇特的能力吧？像是铸造神达维多『制作泥人』的能力……」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根据文献，格古亚的特殊能力是『预言』，长生不老说起来是勇者亚雷克山达的领域。」

「……就算调查了，谜团还是没有减少。」

「就是说啊……比起这本书，我倒是比较想要她现在写下的日记。」

「为什么？」

「她的身上有一本记录自己的小孩和孩子父亲的日记，只要看到日记内容，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了。」

「……啊……这么说来的确有那种东西，她都会从袖子掏出来。」

「她现在还带在身上的可能性非常高……要不是上一代『灰客』太花心，也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了。」

「爸爸啊，他对很多事都抱持『来者不拒』的态度。」

「……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他，最近怎么开始支持起他了？」

「他是有讨人厌的地方，不过也有让人喜欢的地方，再说，回忆是会受到美化的。」

「……从你之前给我看的那本回忆录看来，也没有怎么美化他。」

「我美化过啰？」

「……是吗？我印象中他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不觉得有美化过。」

「那表示在你心中，爸爸受到美化了。」

「原来是这样，也有这种可能……仔细回想起来，他似乎是个比我记忆中更下流的大叔。」

「……五百年前的记忆又会给人什么样的印象呢？」

「…………」

「要不是受到美化，就是风化了吧。」

「……天晓得，这一切等找到她就能知道，而那一天已经近了。」

亚雷克握紧拳头。

优咪显得很不解。

「……那方面也有进展吗？」

「对，我终于抓到了她的尾巴。在黑暗的世界里，我找到了唯一一个没有染上漆黑的地方。」

「你要怎么见她？」

「……这是眼前最大的问题。我很犹豫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她，是要责备她、生她的气，还是……」

「这种事等见到她之后，自然会知道怎么办吧。」

「是吗？」

「嗯，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或是该怎么做……」

「这是你的经验谈吗？」

「『狐』那个时候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认为那个时候应该让她追随爸爸的脚步……所以你也一定会知道，等时候到了就会知道。」

「我没那个自信……真希望我也有敏锐的直觉。」

「像欧朵小姐那样？她的直觉不是『技能』吗？如果是战斗技能，就有办法学会吧？」

「那不是技能……至少技能栏里面没有『直觉』这一项。那可以说是才能……还是该说是设定，硬要说的话。」

「嗯？」

「……总之，我相信你。等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你说的话大多都是对的。」

「嗯，所以你的修行最好温和一点。」

「……很温和啊。」

「亚雷克，过来一下。」

「什么事？」

「过来这里就是了。」

她招手要亚雷克过来。

亚雷克虽然纳闷，还是听她的话走了过去。

他在优咪躺着的床旁边坐下……结果，优咪啪啪啪地打起了亚雷克的头。

「……你在做什么？」

「我在让硬邦邦的脑袋瓜柔软一点。」

「我的头可不是牛排肉。」

「喝、喝、喝、喝。」

「别闹了。」

「嘿嘿。」

优咪把身体往前倾，抱住亚雷克的头。

亚雷克一脸困惑。

「你今天好像小孩子……」

「因为普兰和诺娃不在嘛。」

「……这么说来，卧室已经很久没有她们两个不在的时候了。」

「嗯……我们偶尔去哪里走走吧。」

「好是好，只是现在没办法。」

「不用出远门……我们可以上街买东西之类的。」

「这样的话简单多了。」

「既然回忆会美化，那么我们就努力制造出闪亮的回忆。」

「……好。」

「既然记忆会风化，那么我们就过着以后想起来会说『虽然记不得了，可是很快乐』的每一天。」

「……说的也是。」

「嗯。」

优咪抱紧了亚雷克的头。

亚雷克没有抵抗，只是默默地任凭她抱在怀里。

他阖上双眼，耳里几乎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在就像连时间也静止的寂静中──

只有优咪的心跳声在耳里鼓动，告诉他时间的流逝。

第三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感谢各位购买本书的读者。

本集的后记有四页的空间，内容可自由发挥。举例来说，这样的篇幅可放入两篇购入限定特典的短篇故事。

那么，来聊聊关于萝蕾塔的话题吧。

笔者苦思着要用什么内容填满这四页，再三犹豫过后，笔者调查起「到第二集为止的本文第四页是什么内容」。

结果，两集都是萝蕾塔在向其他人提出问题。

第一集里面，萝蕾塔问亚雷克「这里是不死旅店吗？」，第二集她问荷舞「来到旅店时的情形」（书里只有荷舞的叙述）。

换句话说，在笔者心中，第四页等于萝蕾塔。

于是，笔者决定聊聊萝蕾塔这个角色。

首先从前置作业开始聊起。

本书以「不从主角亚雷克山达的视角出发」这样的形式进行，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但基本上不以他为主要视角人物。

话虽如此，本书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形式。

事实上，现在的《可以读档的旅店》是第二版。

第一版在笔者手边，亚雷克在从冒险者的工作退休后开起旅店，出面解决发生在王都的问题。此外还有版本零，他运用储存＆读取的能力成为不死军团的团长，展开大规模的作战。

两种版本都是以亚雷克的视角描述故事，个性也没有现在这个亚雷克那么奇怪，甚至是目标成为能让读者深有同感的主角。

然而，笔者心中始终无法将「与读者产生同感的主角」和「将人命当成回收物品的人物」连结在一起，结果成了一个结构松散的角色。

故事的形式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几乎可以说是萝蕾塔的功劳。

起先，笔者并不打算将她当成视角人物，但是在尝试书写现在这个版本的故事后，「女主角太慢登场了」笔者这么心想，「从女主角的登场画面开始写好了」下笔之后，就将她写成了视角人物。

她是个遇上奇怪的事物，会直接指出「奇怪」的人。

肯定「生命再利用」的人没有不奇怪的道理，所以一开始就需要一位会说出那个人「奇怪」的角色。

萝蕾塔教会了笔者这件事。

所以说，如果没有萝蕾塔，本书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形式。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让本书成形的最大功臣。

结束。

因为还有一些页数，接下来进入闲聊时间。

本书现在成为「每一章有各自的女主角」，「男主角没有开后宫但是女主角一再增加」的形式，不过在第一章结束的时候，其实原本是预定让萝蕾塔继续担任视角人物兼女主角。

不过，相信读过第一集的读者也知道，第二章的女主角并非萝蕾塔。

至于为什么出现这种变化，理由不明。

文中怎么忽然写起笔记了？

笔者正在寻找理由，知道的读者烦请告知。

接下来进入谢辞时间。

如前面所述，本书是描写从外人的角度观察怪人的故事。

而且，这里所指的「怪人」其实不只有亚雷克，萝蕾塔、莫琳和其他女性角色虽然因为亚雷克而变得不起眼，但她们其实全部都很奇怪。

这种奇怪的故事居然能够列印成册，并且已经出版三集这个事实一方面让笔者不禁惊愕，也万分感谢选上这个故事的编辑大人。

听说总是提供精美插图的加藤いつわ老师也读得很开心，笔者在放心的同时也充满了感谢。笔者尤其喜欢这次焰的人物设计，您创造出笔者想像了却想像不到，而且应该想像到的特征，笔者由衷庆幸插画是由您负责，感谢您的协助。

不只是编辑与插画家，本书也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忙。

工作上接触到的各位人士、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阅读网路版的各位大哥大姊，还有其他以各种形式与本书相关联的各位，笔者在此致上无比的感谢。

第一女主角终于登场，敬请期待本作品的后续发展。

稲荷竜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九章 亚雷克山达不在的日常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那么，我暂时不会回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亚雷克山达留下那句话后就离开了旅店。

他似乎是找到了一直寻找的人，要前往当地确认。

为了学会设置澡堂而继续修行的萝蕾塔，感到久违的安歇。

然而，和平的时光在开始前结束，亚雷克的妻子·优咪病倒了。

一开始，众人都以为这件事是『骗人』的，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就只能接受现实。

亚雷克不在，普兰不知为何遭到诺娃监禁，导致无人供餐。

得有人煮饭才行。得请医生才行。但是那个亚雷克的妻子会罹患的病，普通医生有能力应付吗？

眼看事态严重，萝蕾塔感到困惑、莫琳下厨、荷舞被迫许下奇怪的承诺、戈丽来吃早餐、欧朵奔走、被带来的楚菈累得筋疲力尽、索菲的眼神死掉，众人得知社会人士的黑暗面有多深。

混乱招致了更多混乱，最诸事不顺的一天。

这天结束时，萝蕾塔将会心想──

『对了，回家吧。』……

「那么，我暂时不会回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银狐亭』一楼食堂。

在天刚亮时，突如其来出现的亚雷克说了那种话。

他穿着旅装。

且披着银色毛皮披风，还背着大背包。

以及佩带着两把剑──粗犷的短剑，与从剑鞘泄漏出蓝光、不可思议的长剑。

萝蕾塔确认亚雷克的视线方向。

在那里的是莫琳。

她是可爱的少女──萝蕾塔这么认为。

纯白的头发与肌肤、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眸──具备这种特征的『魔族』，是容貌大多充满魅力且十分奇妙的人种。其中莫琳的容貌看起来更是特别出众，因为萝蕾塔与她是老交情，所以才这么觉得吗？

她身穿着符合魔术师形象的黑色合身长袍，正将──不知道是仿造什么造型而制──不可思议的人偶拿在手中端详。

这是先前她与萝蕾塔一起探索地下城获得的战利品。

不只是人偶，在四人座的桌子上还排放着密密麻麻的宝物。

总之──莫琳似乎早就听说亚雷克要出门。

她点头表示遵命，只说了「路上小心」。

但是──萝蕾塔并不知情。

她压抑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问：

「亚雷克先生，你要去哪里？」

「其实我也不晓得。」

「……你是要去流浪吗？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希望你不要钻牛角尖过头了。」

「不，这并不是寻找自我之旅，我要寻找的其中一人似乎找到了，我要去确认事实。等我到了联络我的兽人族旅队那，就会晓得详细的目的地。」

「原来是那样吗……？但是『寻找的其中一人』吗？听起来好像有很多人啊。」

「我个人要寻找的人有两个，亲生母亲……以及干姊姊吧？」

「姊姊……？喔，荷舞小姐的尊堂吗？」

「是。包含我认识的人要寻找的人在内，数量相当庞大。他们失散的亲兄弟姊妹、奴隶时代的同伴、复仇对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

「有道理。这让我想起你的职务不只是旅店老板与教官。」

「事情就是那样，我预定离开一周，但有可能会再花多一点时间，这段期间，萝蕾塔小姐的修行要完全暂停。」

「修行从前天开始休假，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啊。我应该事先说明的，非常抱歉。」

「不，别放在心上。我才是，非常抱歉耽搁你的时间。只不过，你说暂时不回来，我总觉得是异常事态，因此不由得会在意。」

「会吗？我也会经常外出帮大家修行。」

「这次你说的『暂时』是特例，通常你都会确定一个期间，例如『三天后回来』之类的。」

「……萝蕾塔小姐偶尔会展现入微得吓人的观察力呢。」

「这要归功于你的修行吧，不小心漏听你的发言就会白白送死。」

「原来如此。你不管修行再久，都不会觉得『反正死了也会复活，那就算了』，这也是你的美德。你很拼命地活着呢。」

「别夸我。之后会很恐怖。」

「我不在时的事情，已经拜托我的妻子、女儿与莫琳小姐。我会使用纪录点的可能性有点高，所以预先奉劝你不要去容易死的地下城。还有，你如果有麻烦，请找我的妻子或是欧朵小姐。」

「你的这番心意，我十分感激。那么，祝你旅途平安。」

「是。我走了。」

亚雷克行礼之后，便走掉了。

脚步声、开关门声、走掉时的气息──通通都没有。

那个旅店老板还是老样子，无论何时都毫无声息地行动。

萝蕾塔环视周围，确认视线范围没看到亚雷克。

然后也向莫琳确认。

「亚雷克先生出门了对吧？」

「是呀。他也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了。」

「我觉得他大可以发出脚步声……」

「这个时间有很多人还在睡觉……我想这是亚雷克老板体贴的表现，他也吩咐我夜间与清晨要消除脚步声与气息。」

「那么，你也还要继续修行吗？」

「对。而且为了我的目标，我需要变得更强。」

「目标？」

「对。我的目标是经营旅店。」

「是吗？原来如此。」

「毕竟要成为旅店老板，那么就得走无声响、动无声息，一边做菜一边看都不看地设置澡堂，不管发生什么麻烦都能够以武力解决……我必须成为那种存在才行。」

「的确是那样没错。」

「对。我还得变得更强才行。」

莫琳笑着说道。

萝蕾塔敬佩她那追逐永无止境目标的态度，接着垂下了眼眸。

就在两人上演着外人听了会歪头纳闷或别过脸去的对话时──

「不好了！不好了！」

（插图008）

一位小女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此呼喊着。

萝蕾塔与莫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边大叫、一边跌跌撞撞地从柜台后面的员工室出来的小小身影──是兽人少女。

那是拥有黑色毛皮、还很年幼的猫兽人。

少女平常天真无邪，和她的姊妹一样隐约散发出迷糊的氛围。

然而现在她的表情、动作都显得焦急。

萝蕾塔起身迎接她。

少女跌跌撞撞地奔来，紧紧抓住了萝蕾塔。

「不好了……大、大事……不好了，萝蕾塔小姐！」

「怎么了？诺娃，怎么这么着急……」

「发生大事了！」

「预言吗……？我听说兽人族现在偶尔会出现预言者。」

「呃，不是，我要通知客人……谨通知……敬告……」

「不必勉强说敬语，可以先进入正题吗？」

「妈妈生病了！」

时间停止了。

……就算那是夸大其词，至少萝蕾塔与莫琳的呼吸停止了。

萝蕾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问道：

「妈妈是指优咪小姐没错吗？」

「没有其他人了，就是妈妈生病了。」

诺娃如此断言道。

考虑到诺娃及普兰的身世，总觉得『妈妈没有其他人』这句发言怪怪的，但萝蕾塔决定不说出口。

总之，优咪似乎生病了。

然而──她们还无法充分消化、接受事态。

萝蕾塔询问跟自己相同表情的莫琳小姐：

「莫琳小姐，你刚才听到诺娃说了什么？」

「……我想想，虽然我觉得自己听错……她说了『优咪老板娘生病』这样的话。」

「是吗？我也是听到那样。但是愈想愈百思不解。这是不是某种暗号呢？只有员工听得懂的暗号……」

「也有可能是我们睡着了。我必须说，像这样与萝蕾塔小姐作同样的梦，比优咪老板娘生病还要有真实感……」

「就是说啊。或者是世界毁灭的消息都还比较可信。不过就算世界毁灭，也只有这间旅店与员工不会灭亡吧。」

「……总之，需要厘清真相对吧？」

「就是说啊。我们再问诺娃一次，如果听到同样的答案，我们就相信吧。」

「我知道了。」

莫琳点头回应。

萝蕾塔再度面向诺娃发问：

「不好意思，诺娃，可以拜托你再说一次吗？」

「妈妈生病了！」

萝蕾塔与莫琳面面相觑。

然后……

「大事不好了！」

经过漫长思考与第二次发问之后──

两人终于接受事态。

○

优咪在员工室里呼吸粗重地昏睡着。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甚至即使对她说话，她也无法回应。

「……就连优咪小姐都会生病吗？」

终于相信现实的萝蕾塔，低声说出这句话。

她在担心之前，不小心泄漏的心声──虽然失礼，却无可厚非。

在萝蕾塔心目中，优咪、亚雷克、普兰、诺娃是无敌的存在。

她实在无法相信优咪会输给区区感冒。

实际上，对诺娃与普兰而言，母亲感冒似乎也是异常事态。

对于这项事实，普兰──

「现在或许就能打倒妈妈……」

──发表了非常神智不清的感言。

普兰立刻遭到诺娃捆绑并扔进仓库。暂时让她头脑冷静一下的确比较好吧。

肯定连亚雷克都想像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之前优咪有感冒之类的迹象，亚雷克应该会先帮优咪储存，并将她杀死之后再出门才对。萝蕾塔这么分析──因为只要储存再杀死，优咪就会痊愈了。

总之，『银狐亭』从一早就迎来了大混乱。

亚雷克不在。

优咪身体不适。

这两项『异常事态』带来的影响甚钜。

时间从『拂晓』变成『早上』。

太阳已经完全升上天空，再过一会儿就是早餐时间。

萝蕾塔坐在食堂的座位。

桌上的物品已经不见，周围也没有人。

先前还跟她在一起的莫琳，正与诺娃一起照料优咪。

由魔法优秀的人负责照料病人──遵循这种冒险者的惯例，选出这样的人选。

不过魔术师能够应对的杂症，仅限于『受伤』、『中毒』、『麻痹』等等的『明确症状』。

需要查明原因的症状，就得轮到医生或药物出场。

目前应该处于要请医生的阶段，但是──

首先，不确定一般的医生能否应付优咪或亚雷克会得的病，而且每个家庭都有『固定的医生』──家庭医师在，总不能擅自请其他医生。

因此闲下来的萝蕾塔，正担心着非常悠哉却重要的事情。

「……早餐该怎么办才好？」

『银狐亭』主要由优咪掌厨。

优咪不在时，似乎是由普兰或亚雷克下厨。

但是目前优咪因为感冒动不了。

释放普兰恐怕是最快的解决方法，但是……

诺娃用『拘束』魔法捆绑了普兰。

萝蕾塔解不开诺娃的『拘束』。

所以无法采取『释放普兰』这个最简单的手段──

──就在萝蕾塔烦恼时，她感觉到有人从二楼下来。

萝蕾塔看往那个方向。

下楼的人是荷舞。

拥有白发与褐色皮肤，宛如小孩子的瘦小少女。

身穿松垮衣服、打着呵欠的她，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因为她不知道情况，所以也是当然的。

荷舞就这么按照每天早上的习惯来到食堂。

然后──

「唷，萝蕾塔。刚才是不是一阵忙乱？」

荷舞一边问，一边在萝蕾塔的正面坐下。

萝蕾塔点头回应。

「早安，荷舞小姐。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呢……？」

「喂喂，一言难尽吗？我有不好的预感，干脆再回去睡觉好了……」

「没有啦，该说是一言难尽吗……？目前的状况稍微稳定了。而且只有我一个人没事做，正觉得过意不去。希望你先让我说明状况。」

「唉，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就听听吧。」

「那么我依照时间顺序说明，首先，亚雷克先生要长期外出。」

「是啊。那件事我听说了。」

「……但是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旅店的业务就算亚雷克不在也会照常运作，他是觉得不需要特别说吧。而且你是『客人』。」

「荷舞小姐及莫琳小姐也是住客吧？」

「这间旅店纯粹的『客人』只有你，我虽然有付住宿费却是自家人，莫琳负责澡堂的业务，算是半个员工……欧朵据说是组织成员，所以真要说起来也是自家人吗？」

「除了我以外都是自家人……这间旅店的经营状况不要紧吗？」

「不知道。我想不要紧吧？因为这间旅店本来就像是因兴趣而开的。」

「算了，那种事不重要。该怎么说才好呢……？」

「怎样啦？很少看到你欲言又止。」

「我担心你会不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喂喂，我们大家都是受过『离谱』修行的同伴吧？我已经充分习惯了异常事态，而且重点是我信赖你们。况且萝蕾塔不是会说谎的人。什么都好，说来听听吧，我不会怀疑的。」

「那么我就说了……优咪小姐感冒病倒了。」

「啥？骗人的啦。」

请相信我。

虽然萝蕾塔这么心想，但她也懂荷舞的心情，所以耐着性子继续说明情况。

「……我懂你的心情，但这不是骗人的。我再说一次，优咪小姐、感冒、病倒了。她不仅动不了，似乎连讲话都有困难。」

「…………嗯嗯嗯？我有点不懂话语的意思……」

「我自认尽可能简单明瞭地说明了……」

「……喔喔，原来如此。我懂了。」

「总算懂了吗？」

「也就是说，来了一个叫作『优咪』的客人对吧？那家伙感冒了吗？」

「不，优咪小姐是指亚雷克先生的妻子·优咪小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让我烦恼一下。」

「我觉得我并没有说出任何需要让人烦恼的话……不过，我懂你的心情。」

「…………优咪小姐是那位对吧？亚雷克的太太，这间旅店的良心。」

「是啊。」

「虽然仅止于传闻，但据说她和亚雷克差不多强，就是那个人对吧？」

「是啊。总之，至少是实力足以『设置澡堂』的人。」

「……之前，我出于好奇问过亚雷克，这间旅店的成员在实战中谁最强。」

「哦。」

「然后，可想而知真要比的话，先不论住客，将会是那一家人决战吧。」

「是啊。」

「据说普兰与诺娃若不是女儿的身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简单来说，若亚雷克真要杀她们会手软，但如果是纯粹较量就不会输，这是亚雷克的意见。」

「……『真要杀她们』什么的……这句话是亚雷克先生说的吗？」

「是啊。」

「会预设杀死自己的女儿，该说是很像那个人会做的事吗……？总之，好。希望你继续说下去。」

「所以，最后将会是某两人决胜负……到时候，据说是亚雷克会输。」

「…………意思有点……嗯，喔喔，原来如此。就是刚才说的手软吗？」

「不，与手软无关，据说是因为属性相克的理由，所以他实在赢不了优咪小姐。与其说是赢不了，据说亚雷克是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与之一搏。如果采取比赛形式且规定双方有义务同时出手，那就赢得了，亚雷克是这么说的。」

「……」

「那么，我重新再问一次，你说『感冒了』的人，是优咪小姐对吧？让亚雷克说出『无法与之一搏』的那个优咪小姐。」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我也渐渐没自信了。」

「喂喂，拜托振作啊。」

「……没有啦，刚才我和莫琳小姐两个人确认过了。没有错，感冒的人是优咪小姐。」

「……是吗？那个优咪小姐感冒了吗……？」

「唔嗯。」

「…………这样我们不是很危险吗？」

「唔嗯？」

「不是吧，如果我们得了优咪小姐得的病……岂不是马上就会死掉吗？」

「…………」

「………………」

「荷舞小姐，我无法抛下莫琳小姐及诺娃逃走。只有你也好，快逃吧！」

「这么快就准备从容就义！」

「人总有一天会死。不是模拟的死、能够重来的死，而是真正的死，无论是谁都会经历……到时候，我绝不想要贪生怕死地抛弃朋友。」

「……你的心情真的切换得很快啊……不，算了，我也留下来就是了。想必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如果现在优咪小姐得的病真的会死人……」

「是吗……不过，真可惜啊，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有更多事想先做啊。」

「不，不要以会死为前提讨论啦。虽然或许是我害你感到不安，但不会有事的啦！我们现在还好好的，不是吗？」

「但是……对了，荷舞小姐，假如你能平安活着出去，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拜托你帮忙打扫我家。」

「……这个嘛，是无妨啦。」

「太好了。身为贵族，就连雇用女仆都需要大费周章……那么，我想请荷舞小姐穿上可爱的女仆装打扫……」

「……不，穿着冒险者装扮就可以了吧。」

「但是我想看你穿可爱的衣服，不如说，只要你肯穿上女仆装，不打扫也没关系。」

「怪了怪了……打扫变得像『顺便』而不是『目的』喔。」

「……但是，我就像你看到的，我的外表很成熟吧？所以不适合穿可爱的衣服……所以我想请像你这样可爱的人穿上可爱的衣服……就是这种愿望……我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你，就是这样……」

「……」

「不，算了，我不勉强你。只是……有点遗憾而已。有点啦。」

「…………啊啊，够了！我知道了！我穿就是了！不要露出明显沮丧的表情！」

「真的吗！？啊啊，我好开心……谢谢……谢谢……」

「感谢好沉重……」

「……那么，无论如何我都得活下来。要绷紧神经……然后，祈祷不要出现新的受害者。尽量减少和优咪小姐生同样的病的可能性。」

「就是说啊……我真心希望谁都不要来旅店。」

就在两人上演这种对话的时候──响起了旅店大门打开的声音。

萝蕾塔与荷舞瞪大眼睛。

竟然来了。

在这个时间点，竟然有人来了。

萝蕾塔心想──为什么人类的祈祷如此虚无飘渺呢？

神是不是有嘲笑人类的嗜好？

『希望能少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就连自己这么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吗？

萝蕾塔稍微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的同时，看向了入口。

映入她眼帘的人物是──

「萝蕾塔小姐及荷舞小姐，早安啊。我来吃早餐……了，不过…………你们是怎样？怎么露出那种绝望的表情？」

歪头纳闷的矮人族少女。

她是日前从旅店退房、现在也常常来吃早餐的铸剑师·戈丽。

○

「原来如此。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在桌子前就座的戈丽，听完萝蕾塔她们说明现状之后，露出了苦笑。

萝蕾塔安慰坐在斜对面的戈丽说：

「打起精神来，还不确定她会死呢。」

「……既然如此，希望您不要露出那种悲怆的表情……总之，先不管生病这件事，我本来有事要跟亚雷克先生说，不过他却不在，还真是不巧。」

「您又想要修行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戈丽猛烈地摇头。

她的种族特征──一对垂耳配合头部动作摇晃着。

而且因为她的衣着单薄，胸部也摇得很厉害。

萝蕾塔仔细观察她之后，低声说：

「……唔嗯。」

「……突然是怎么了？」

「我在想，搞不好您就是我的理想。」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个子矮、长得可爱、胸部又大……真羡慕。」

「呃嗯……应该说，凡是矮人族女性通常都符合那些条件。」

「矮人族吗……？将来想要成为矮人族啊。」

「萝蕾塔小姐很不妙……那个、说真的，说真的，我劝您回家比较好喔。」

「但是我还在修行中……所以我会暂时待在这间旅店，如果要传话给亚雷克先生，我可以帮忙。」

「不，我想您听不懂我的意思喔。」

「是牵涉到专门知识的事情吗？」

「对。关于前阵子订购的商品，有点……简单来说，就是爷……师傅相当起劲，似乎会比预定时间早完成，不过也出现材料不足的状况。」

「材料不足？是要做承受得住亚雷克先生腕力的剑吗？」

「不，那已经做出来了。不过最近有人订购『只能用那把剑切开的金属制箱子』，也已经交货了。」

「金属制箱子？」

「是啊。大小装得下诺娃或是普兰整个人喔。可以从外面上锁……有点像是金属制的棺材？」

「……我只想得到『监禁某人』的用途。」

「这、这个嘛……我不是很想听到那个人的目的……啊，话说我打造的剑，亚雷克先生有没有装备起来？」

「……说到这个，今天早上他出发旅行时佩带着陌生的剑，从剑鞘溢出了很美丽的蓝光……」

「喔喔，就是那把。太好了，我可不希望那把剑就此被封藏起来。」

「不过您打造了承受得住那个人的腕力的剑吗？真是杰出啊。」

「没有啦。好说好说……说得好！」

「改天也可以订制我的剑吗？」

「是可以，但我目前接到很多预约，需要等三年。」

「……………………似乎生意兴隆啊。」

「目前二号店建设中，完工以后，马蹄铁之类的日用品将由一号店包办，刀剑委托则全部由二号店处理。然后，我预定会是二号店的工头。」

「那么年轻就掌店吗？您真的很厉害呢。」

「还好啦，最近我也不只学了技术，还学会了与爷爷的相处之道。」

「哦？」

「明明没聊几句他却说『不许闲聊』，那就是『希望加入对话』的意思。然后，他如果突然说『有事想问吗？』，就是『我想讲讲话』的意思喔。」

「不管怎样，看到您一切顺利，我就放心了。」

「……原来我那么令人担心吗？」

「因为您之前一开口就是抱怨祖父啊。」

「给您添麻烦了。」

「别放在心上。所以，关于早餐……」

「无法准备对吧？啊，不过既然诺娃正在治疗优咪小姐，那就表示优咪小姐早晚会清醒吧？虽然魔法好像无法应付原因不明的疾病，但那些人无所不能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差不多要开始不安了。」

「……这种时候要是亚雷克先生在就好了。」

「就是说啊。只要优咪小姐能够储存，死了也会康复……」

「在您自然而然冒出那种想法时，就已经很不妙了。」

「呣？」

「……没、没有啦，就是……就算不死，也可以读取重来吧？」

「…………啊。」

「劝您还是回家比较好喔，待在这里会渐渐丧失重要的东西。萝蕾塔小姐意外地是容易受人影响的人……」

「唔嗯……但是修行……我无论如何都想学会设置澡堂……」

「洗澡与性命，哪个重要？」

「…………」

「这种时候希望您立刻回答『性命』。」

「……是啊，我现在得活下去才行，因为荷舞小姐已经答应我要穿女仆装了。」

「…………」

戈丽露出怜悯的眼神。

她的视线对着荷舞。

荷舞因为过度慌张，连忙站起来解释。

「不是不是不是！是萝蕾塔说要请人清扫家里很费工夫，我才答应帮忙而已！」

「喔，是吗？我知道喔。」

「那宛如照本宣科的语气是怎样！没办法吧！因为萝蕾塔坚持拜托我啊！」

「……荷舞小姐，就算别人坚持拜托，我想还是有该帮的事，与该劝戒的事喔。」

「我知道啦。」

「荷舞小姐，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您拒绝不了别人的请求呢……」

「要、要你管……我、我还是会挑对象的！」

「荷舞小姐，人会变喔。当时纯真无瑕的萝蕾塔小姐已经不存在了喔。」

「不，但是、但是……你想想看。」

「『那么你想想看吧』之类的话……很令人椎心呢。因为亚雷克先生即使在与怪物战斗中也会若无其事地说『你想想看吧』之类的话……这样会死好不好？」

「总之，你稍微想想看，穿女仆装又没什么吧？我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吧？既然萝蕾塔有困扰，而且只要我穿女仆装就能解决，那就是好事吧？」

「该怎么说荷舞小姐呢……？」

「怎样啦……？」

「虽然您浑身带刺，但其实非常包容别人吧？」

「…………」

「我很喜欢荷舞小姐那种地方喔。只不过，就是，那个……最好慎选对象喔，我说真的。您好像有天会吸引到不得了的对象，我很担心啊。」

「……我反省。话说回来，倒是我好像比你还年长吧？」

「因为实际年龄跟精神年龄是不一样的。」

「我无话可说。」

「毕竟树精的成长速度比其他种族缓慢很多吧？您大可以撒娇喔？在这间旅店不需要逞强吧？」

「我才没逞强，这是冒险者前辈的表现好吗……」

「是那样吗……？算了，也好，是我不识趣。有什么事我会助您一臂之力。有困难就告诉我一声。让荷舞小姐困扰的家伙，我会放在铁砧上和剑一起敲打。」

「这是亚雷克的思维喔……」

「哦，感谢忠告。所以……」

「早餐吗？该怎么办呢……？我想萝蕾塔也闪过同样的念头，目前的状况的确不好意思抛下大家自行外食对吧……？顺便问一下，戈丽。」

「怎么了？」

「你没来这里吃早餐的日子，都是怎么解决的？」

「在自己家做早餐和大家一起吃喔。和爷爷还有众徒弟一起。」

戈丽如此回答。

萝蕾塔对这回答做出回应：

「那个好。」

「……啥？哪个好？」

「没有啦，如果能够自己做早餐，我想那样非常好。连优咪小姐她们的份一起准备是最佳办法。」

「……顺便问一下，萝蕾塔小姐会做菜吗？」

「洗碗就交给我吧。」

「……也是，一般情况，贵族千金小姐是不会做菜的对吧？荷舞小姐呢……？」

戈丽看向荷舞。

荷舞似笑非笑地连连摇头。

「……不，你们也知道，冒险者公会不是附设酒馆吗？我从小就是肚子饿了就去那里吃饭……」

「这么说来，荷舞小姐也算是千金小姐吧……？公会长的外孙女。」

「我家并不有钱喔。」

「……那是因为荷舞小姐不知道比自己还差的环境喔。」

「是、是那样吗……？和你交谈让我获益良多……」

「但这就伤脑筋了。我虽然会做菜，但首先我不熟悉这里的厨房……如果有比较熟悉环境的人在就好了。」

戈丽双手交抱胸前、苦恼沉吟。

荷舞与萝蕾塔也学她，双手交抱胸前，烦恼地沉吟。

就在三人做出相同动作绞尽脑汁的时候──员工寝室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在食堂的所有人，视线都转向声音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人──

「哎呀，戈丽小姐也来了吗……？你们是不是眼神充满期待地看着这边？」

承受着三人的视线，因而有些战栗的莫琳回来了。

○

「虽然不知为何氛围不是很平静，首先请容我报告优咪老板娘的身体状况吧。」

在萝蕾塔隔壁坐下的莫琳说道。

她似乎有些疲惫，散发出莫名性感的气息。

「优咪老板娘暂且稳定下来了。因为不是外伤造成的疾病，不需要用到魔法，但是……她先前不断梦呓。目前她的状况稳定了，所以我想向各位报告状况，所以就先回来了。」

莫琳如此说道。

萝蕾塔点点头。

「也是，如果魔法能够解决，诺娃早就动手了吧。既然莫琳小姐与诺娃联手都爱莫能助，就表示魔法也无法派上用场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有时候还会不小心出错爆炸……」

「……上次做了非常抱歉的事情……」

「不，不需要放在心上。」

萝蕾塔充满大家风范地摇摇头。

荷舞半眯着眼，询问莫琳：

「……爆炸了吗？」

「对，稍微，我正要帮萝蕾塔小姐施展回复魔法，左手就这样急速膨胀……」

「好可怕！」

「因为事前储存过，如各位所见，就结果而言平安无事，但是……我似乎只要事情一顺利就会掉以轻心，应该说会不小心发呆……」

「为什么呢？」

「要说明原因非常困难，似乎是还无法由衷地相信自己会成功……因为我基本上笨手笨脚的，来这间旅店之前做什么事都老是失败……一旦快要成功，就会产生『奇怪，这是现实吗？还是作梦？』的迟疑。」

「这间旅店内心最灰暗的人就是你吧……？」

「还比不上亚雷克老板。」

「那个人该说是灰暗吗…………？该怎么说呢，毕竟那个人比我们活得久，想必经历过很多事，感觉他是开朗快乐地发狂，对吧？」

「……虽然那个形容感觉很贴切，但『开朗快乐』会感受到比『灰暗』更恐怖的东西呢。」

「……总觉得好像快要提到不该提的事情，我们还是结束这个话题吧。」

「说、说的也是。」

「那么，换个话题……莫琳，你有没有做菜的经验？我曾看过几次你在这间旅店的厨房帮忙。」

「呃嗯，有是有……这个问题有什么用意吗？」

莫琳歪头纳闷。

荷舞将视线转向萝蕾塔。

萝蕾塔接收到她的视线后点点头，并娓娓道来：

「目前优咪小姐与普兰都抽不开身吧？于是，我们思考能不能由我们下厨。」

「呃嗯，原来如此。这个想法或许不错……毕竟普兰仍然被关起来……对吧？」

「是啊。无论如何，凭我们是解不开诺娃施展的『拘束』的……况且，仓库就位置而言，必须经由优咪小姐的寝室出入，无法任意放人出来。还有啊，因为动手的人是诺娃，姊妹吵架……这类的事情，我们该不该介入也是个问题。」

「……看时间差不多了，就问问看诺娃是否有释放的意愿吧，还得问她能不能借用厨房。」

「唔嗯……但是，我第一次看到态度那么强硬的诺娃……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唉，毕竟母亲病倒了，她也无法冷静吧。」

「莫琳小姐真可靠。」

「不，哪里的话。」

「起初我以为你是心灵脆弱的人……」

「有没有人说过萝蕾塔小姐『总是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呢？」

「曾经有人说过我很憨直。」

「直接告诉本人那个评价的人，也和萝蕾塔小姐一样耿直呢……」

「那个人就是亚雷克先生。」

「喔喔……我想想，话说回来、关于做菜……除了我以外有没有其他会做菜的人呢？我虽然大致的料理都会做，但该怎么说呢？我一个人会没自信。」

「据说戈丽小姐会做菜。」

莫琳听了萝蕾塔的话，看向戈丽。

戈丽露出苦笑。

「虽然说会，不过只是一般家庭料理的水准喔。」

「不，我也差不多……不如说，我连那个水准都没达到。」

「……您之前在宪兵第二大队长家下过厨对吧？」

「对呀。」

「这间旅店，只有千金小姐吗？」

「不，我只是打杂的……料理也是，一次都没被称赞过。」

「一次都没被称赞过吗？」

「是……啊，虽然优咪老板娘称赞过我，但毕竟她很温柔……」

「顺便问一下，您的料理经验有多长呢？」

「从我懂事起就一直下厨了。」

「……我只是隐约知道一些情况，恕我直言，莫琳小姐所谓的『在长大的家庭没获得称赞』，我想并不代表『厨艺很差』。还有啊，优咪小姐虽然看似那样，但我想她是不会说客套话的人喔……」

「…………呃嗯，意思是，那也是以前安罗婕女士对我的『刁难』之一吗？」

「就是那个意思。因为厨艺真的一无可取的人，不可能一直被安排在厨房吧……？只不过，如果问『料理经验』却回报『洗碗经验』就难说了。」

「不，我确实一直都负责做菜。」

「那么我想那只是您没获得称赞而已，但其实厨艺很好喔……假如有人愿意吃好几年难吃的料理，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有道理……戈丽小姐真是温柔。」

「不……从听到的事实理性地分析状况，一般都会这样认为喔。应该说，是莫琳小姐太妄自菲薄了……您已经可以获得幸福了喔。」

「我只要有愿意和我这种人说话的你们在，我就十分幸福了。」

「这个发言散发着强烈的苦命感……」

「什么苦命，怎么会？现在太幸福了，我只是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而已……奇怪，这是现实吗？还是梦？真正的我早就死在某座地下城，现在是死后的世界……？」

「不，只要待在这间旅店，就去不了死后的世界。」

「但是……我偶尔会想，正常来说，『储存＆读取』这种东西不可会能存在，这就表示，我也许早就死掉了，你们也早就身亡，而这里是相传死后灵魂会前往的世界，一切平等，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

「您的眼神失去光芒了喔。真的很恐怖，希望您不要这样。」

「啊，啊啊，非常抱歉！我还另当别论，居然说你们其实已经身亡，就算是事实，那样说也很失礼对吧……？」

「希望您不要说『就算是事实』之类的话……因为我偶尔也会感到不安。」

「哎呀，戈丽小姐也是吗……？真好。有朋友可以分享难以表达的烦恼……我家里几乎都是年纪比我小的人……年纪比我大的人在我找他们商量之前就不在了。」

「希望您不要露出苦命的笑容……和莫琳小姐讲话，就会觉得自己必须让莫琳小姐幸福才行，如果我是男人早就向您求婚了。」

「不，就说了，我现在已经十分──」

「话说！……差不多可以放普兰出来了吗？我可以去吗？再继续聊苦命的话题我会无法接受……」

「啊，对喔。我去问一下喔。」

莫琳起身离席，前往员工寝室。

就在萝蕾塔看着莫琳离去的背影时──有人从楼梯走下来。

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名女性是拥有蓝色毛皮的猫兽人，虽然不及亚雷克，但她平常就缺乏气息及脚步声。

她的表情迷糊，左右摇着尾巴走路的模样看起来很婀娜多姿，大概是因为她的体型穠纤合度的关系。

她朝食堂走过来，轻声地说：

「总觉得好吵喔，我醒来了。」

通常很晚起的欧朵起床了。

○

「……也就是说？」

「优咪小姐病倒了，目前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的状况。」

萝蕾塔总结状况说明着。

欧朵坐在萝蕾塔的隔壁。

不过她并不只是坐着──她倚靠着萝蕾塔，下巴靠在萝蕾塔的肩膀上。

──她好黏人。

萝蕾塔观察欧朵对她的态度，只能这样形容。

（插图009）

欧朵形同抱着萝蕾塔，她沉默半晌之后──

「优咪的病不要紧吗？」

「……就说了，目前还不晓得。」

「生病很讨厌。请医生或药师来看她比较好吗？」

「优咪小姐会得的病，不晓得普通的药有没有效……」

「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有事可以立刻跑一趟。」

「好……本来想由我去，但让你去好像比较快。就交给你了。」

「我会加油。但是……」

「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没饭吃对吧……」

「那也还在确认中。」

「……真麻烦。不能自己弄点吃的吗？我就会那么做。」

「欧朵小姐会做菜吗？」

「如果会早就做了。我至今吃过的三餐，不外乎硬面包、只用热水烫过蔬菜制成的汤、不削掉发霉部分就不能吃的肉干……我不再是奴隶之后，通常是吃旅店的供餐。所以，我没有做过菜。」

「说到这个，你也是拥有相当惊人经历的人啊……」

「萝蕾塔看起来像是会做菜，不过其实不会吗？」

「……我看起来像是会做菜吗？」

「萝蕾塔看起来，似乎没有你不可能做到的事。」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亚雷克先生……」

「萝蕾塔跟焰很像。一定只要试了就什么都会。」

「……焰，我记得她是你的姊姊吗？」

「就是那种感觉。她目前被抓了，我总觉得萝蕾塔跟焰很像，所以我喜欢萝蕾塔。」

「我连她的长相都不知道……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

「不知该做何反应时，笑就好了，亚雷克这么说过喔。」

欧朵懵懂地陈述意见。

戈丽对此回应：

「……他说过那种话呢。」

「亚雷克说的话大部分都是对的。」

「不，我认为亚雷克先生的发言虽然是对的却错了……理论上是对的，但身为人来说错了吗……？」

「……听不太懂。明明是对的，却错了吗？」

「呃……应该说，他讲的话虽然没错，但通常不是凡人能够实行的事情吗……？」

「戈丽说的话，我总是觉得很难懂。」

「我也觉得欧朵小姐的感性很难懂就是了……」

「……我说了头脑不好的话吗？」

「嗯──总觉得，即使对话却像是隔了一层膜的感觉吗……？明明讲的是同样的话题，却感觉像是讲不同的话题……」

「……」

「和欧朵小姐讲话，就像在和亚雷克先生讲话。」

「是吗，原来我跟亚雷克很像吗？是因为我变强了吗？」

「『跟亚雷克先生很像』这个形容，通常用于『这样下去会很不妙』的意思就是了。」

「我很不妙吗？」

「呃……欧朵小姐在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很『亚雷克』了吗……？你觉得呢？荷舞小姐。」

戈丽露出苦笑──看样子，她似乎不擅长和欧朵对话。

荷舞察觉这点也露出苦笑。

她彷佛回想过去般，隔了一拍后开口：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啊……某段时期，承受不住亚雷克老板修行的人是少数派，我还真心烦恼是自己很奇怪吗……？幸好索菲与戈丽来了，我才恢复正常。哎呀，当时真的很难熬……被迫跟着修行是最难熬的事情……」

「没错。荷舞是好人，我喜欢荷舞，排名在萝蕾塔之后的之后。」

「……顺便问一下，排在我上面、萝蕾塔下面的人是谁？」

「楚菈。」

「……欧朵见过楚菈吗？那家伙来的时候，欧朵不是几乎都在睡觉吗？」

「我因为工作而见过楚菈几次，她是近卫兵，去露克蕊琪雅那里就会遇到她。」

「……居然称呼露克蕊琪雅，你……直呼女王陛下的名字，要不要紧啊？」

「露克蕊琪雅是好人，而且摸起来很舒服。」

「…………虽然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你做了走错一步就会项上人头不保的事情。」

「索菲摸起来也很舒服，我希望能再见到索菲。」

「喔喔，索菲吗……？我不时会收到她的来信，不过她现在好像很忙。政治方面的事情我们帮不上忙，而且精灵之森很远。」

「荷舞跟索菲很要好。」

「…………你来的时候，我说过『如果下次来的人符合常识，我绝对要和那家伙变得要好』，你记得吗？」

「不记得。」

「……我说过喔。虽然那时候我并没有『无论如何都要变得要好』的决心……却意外成了预言。」

「荷舞是预言者吗？」

「不，并不是……也罢、也罢……总之，我想想，刚才讲到哪里了？」

「讲到早餐。」

「……我们等莫琳来吧。如果她们换班，就是诺娃会来……不管怎样，她们其中一人差不多要来了吧？」

就在荷舞这么说时──

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映入眼帘的人是莫琳。

她一进食堂就发现了欧朵，脸上浮现微笑。

「哎呀，欧朵小姐，早安。」

「莫琳，早餐怎样了？」

「……你已经听说了吧？我想想，那个……优咪老板娘还在睡，无法问话。」

「…………她不要紧吗？」

「姑且是不要紧的样子。但就是……」

「？」

「优咪老板娘似乎早就预设自己病倒动不了的情况，事先留下了好几项指示。」

「优咪是预言者吗？」

「该说是预言吗……？就是写了类似备忘录的东西。预想自己在亚雷克老板不在的状况下动不了的时候，事先准备了应变措施──该这么说吗？」

「真厉害。」

「……听起来，对优咪老板娘而言，这种症状似乎不是第一次，备忘录中用了『老毛病』这个字眼。」

「原来如此。」

「……不过优咪老板娘还真是周到，还会预设紧急情况，感觉果然有一套。」

「因为优咪是可怕的人。」

「……欧朵小姐似乎会以独特的感性评价他人呢。」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优咪很可怕、普兰很不妙、诺娃是同伴、亚雷克很厉害、萝蕾塔是喜欢。荷舞是好人。索菲很软。戈丽是讲话艰深难懂的人。想饲养楚菈。莫琳很不幸。」

「……我有很多话想说，为什么我的评价是『不幸』呢……？」

「？」

「我才想歪头疑惑呢。」

「但是，莫琳、好像就很不幸。」

「不，就说了为什么……？」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并没有褒贬。若是我无意间让莫琳困扰了，我会反省。」

「不，反省就不必了，我比较在意理由。」

「没有理由，只是一种感觉。」

「为什么这么多人觉得我不幸呢……？戈丽小姐也好，你也好……我现在明明这么幸福。」

「所以，我吃得到早餐吗？」

「啊，是，都忘了那件事呢。呃……这本来是给诺娃与普兰的指示，所以稍微更动……」

莫琳这么声明以后──

她转达优咪的指示。

「首先，关于客人，如果有其他地方可以住，第一选择是请他们暂时离开。只不过，可以想见也有客人不方便离开，到时候不必勉强他们换旅店。」

「三餐呢？」

「厨房好像可以擅自使用。只不过，普兰在的情况，指示似乎是叫她下厨……但诺娃强硬反对释放她，该怎么办才好？」

「诺娃的判断是对的，应该等状况稳定以后再放她出来。普兰如果有人看着会比较安分，但现在还不行释放她。」

「……总而言之，据说厨房可以擅自使用。接下来这项指示我有点无法释怀，就是不要连络医生比较好。」

「不要连络比较好？」

「没错。『不要连络比较好』，不是『不许连络』也不是『要连络』，该说是『如果可以，希望不要连络』的意思吗……？」

「……听不太懂，所以结论是？」

「我也不太懂。不过诺娃似乎心里有数……身为家属的诺娃决定不要请医生。」

「诺娃说的吗……？但是我很担心。生病很可怕，就算是她之前得过的病，有时候第二次就会死。」

「那么说也没错……但现实问题是，我总觉得一般民间的医生，没有办法治疗优咪老板娘的病……该说是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吗？」

「呣呣呣……」

「先不说那个，现在我们能做的事，就是准备早餐。诺娃自从起床以后就一直照料病人到现在，差不多要肚子饿了，优咪老板娘也一样，一旦恢复意识，吃点东西也比较好吧？」

「……是啊。但是我不会做菜。」

「那由我僭越……而且戈丽小姐也会一起，我想不要紧的。」

「知道了……那么，我去找露克蕊琪雅。」

「去找女王陛下？」

「对。露克蕊琪雅是女王，她知道厉害的医生，而且她还和优咪很要好，我认为她会愿意帮忙。」

「……这个嘛，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突然求助陛下，总觉得非常惶恐……话说回来，直呼女王陛下的名字……」

「我认为，求助露克蕊琪雅大概是最确实的方法……优咪或许不希望请医生，但她或许是在逞强。所以即使优咪会觉得困扰，我也想请医生。」

「……原来如此。」

「虽然优咪或许会困扰……但如果优咪会困扰，我愿意被优咪困扰。所以，我要去问露克蕊琪雅有没有好医生。这是我自作主张，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不……虽然优咪老板娘的备忘录与诺娃的决定的确都是不请医生……但我想这个情况，没有『多虑是坏事』这回事……而且我也懂欧朵小姐的心情。」

「……那么我这就马上去找露克蕊琪雅。反正我不会做菜。」

欧朵这么说的同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没有迟疑──甚至来不及向她道别，欧朵就已经离开旅店，气息逐渐远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陷入沉默。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萝蕾塔。

「得效法她那种态度与行动力才行啊。」

「……是啊，就是说呀。」

莫琳也苦笑赞同。

萝蕾塔则大口吐气。

「那么，我们也开始行动吧。」

「我去做菜。」

「唔嗯。我……不会做菜。」

「是。」

「…………已经由欧朵小姐去连络医生了。」

「是。」

「…………我非常派不上用场啊！」

「不、不会的，那个……萝蕾塔小姐的剑技非常可靠。」

「剑技能治病吗……！？啊啊，不对，抱歉。我不该对莫琳小姐大声说话……但是……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派不上用场……我感到很挫败……」

「那个……请、请打起精神。」

「……总之，我去跟诺娃换班照料病人吧。」

「她会愿意换班吗……？我也劝过她休息，但她坚持『自己来』……」

「……我知道了。总之，至少先去看看优咪小姐的睡脸吧。」

「已经不晓得那是什么角色的任务了……」

「优咪小姐发觉我的视线，或许会清醒。」

「就让她安静地睡吧，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说的也是……我是不是该学一下医术比较好？」

「但是萝蕾塔小姐无可救药地笨拙……」

「呜咕……」

「啊、啊啊、失礼了……！我不小心就将想法脱口而出！」

「这句是补刀吗……？你还真行啊……」

「咦、啊、那个，呃，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为了避免碍事……将在这一带与墙壁同化……」

「请你不要那么卑微……」

「……」

萝蕾塔化为墙壁了，她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吧。

莫琳与戈丽露出不晓得该不该笑的表情，前往厨房。

顺便一提，没有任何人发觉荷舞比萝蕾塔更早先与墙壁同化。

○

『银狐亭』食堂。

莫琳与戈丽为了烹饪而进了厨房，就在两人消失了一段时间之后──

──欧朵回来了。

本应去找女王寻求医生的她，带回来的人并不是医生。

「请问，为什么会叫我来旅店呢？」

不知所措地这么表示的人，是黑发黑眼的年幼少女。

种族是人类。

虽然她尚未成年，但身穿白银铠甲、腰佩精雕细琢长剑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那也是当然的。她被称为近卫兵、女王陛下的随从、护卫要人的专家。

名字是楚菈·马克雷尼。

她是在这间旅店修行成为近卫兵、在萝蕾塔及莫琳之后上门的少女。

楚菈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获得任务的萝蕾塔，招手示意楚菈在她隔壁坐下，并开始说明状况：

「是这样的，虽然不晓得你相不相信……优咪小姐生病了。」

「啊，是，那件事我已经听说了……因为她是教官大人的夫人，我本来以为她不晓得是个怎么样的怪物，不过原来优咪夫人是普通人啊。」

「先不管她是不是普通人，优咪小姐生的病应该不寻常，然后优咪小姐本人留下了『不必请医生』的备忘录，但担心的欧朵为了请女王陛下介绍医生，去了王宫一趟。」

「原来如此。毕竟女王陛下与优咪夫人似乎交情甚笃，如果得知优咪夫人生病，至少会派遣御医吧？」

「然后，欧朵小姐带回来的人是你。」

「……原来如此。」

「楚菈小姐之前是医生吗？」

「…………不，那个，我并不是医生……当然了，因为我是近卫兵，在训练中会操练整套急救措施……但该说并非具备称得上医疗的技术吗……？」

「……那么，为什么楚菈小姐来了呢？」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呢。」

「…………呃，楚菈小姐会来到这里，是女王陛下的命令吗？」

「那当然了，我还在值勤中……没有女王陛下的命令，我就无法离开陛下身边。」

「女王陛下听了欧朵小姐的说明后说了什么呢？」

「『如果可以，我很想亲眼瞧瞧优咪病倒的样子，但我有点忙，所以你就代替我去，汇整情况后向我报告好吗？』，如上。」

「……原来女王陛下是那样讲话的吗？该说跟在民众前演说时差很多吗？」

「我的模仿也获得女王陛下本人的赞美。我对重现度很高这点很骄傲。」

「是、是吗……？呃，那么，医生……」

「她并没有特别提到这部分。」

「……原、原来如此。」

「…………请问，我为什么会被派来这里呢？」

「唔嗯，就是，那个。总结你说的话，显然是为了来观察优咪小姐的病况，并上奏给女王陛下。」

「……那有什么意义吗？」

「…………天知道？」

「……」

「…………」

「……要吃早餐吗？」

「…………我想想。我姑且要服从命令，所以吃早餐之前要先去拜见优咪夫人的情况……命令是绝对的……无论再怎么意义不明……」

「近卫兵还真是辛苦啊……」

「……希望你不要同情我。最近我自己也为了现实与理想的差异烦恼，有时还会烦闷得无法成眠……如果现在被同情……」

「是、是吗……？抱歉了。」

「没关系。」

……聊不下去！

萝蕾塔心想──气氛好糟。

然而──女王似乎在听了优咪的症状之后，依然不肯派遣医生。

萝蕾塔看向欧朵。

她正戳着荷舞的头发，惹得荷舞说「很痒，别戳了」。

萝蕾塔心想「那个人在做什么？」的同时，找欧朵说话：

「请问，欧朵小姐，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方便讲一下话吗？」

「什么事？我并不忙喔。」

「你是怎样向女王陛下上奏的？」

「我说优咪生病了，不好了，她爬不起来。」

「于是女王陛下就下令要你带楚菈小姐回来？……没安排医生吗？」

「她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很不服气，坚持抗拒。」

「喔喔……你居然抗拒女王陛下的决定，还真敢啊。」

「因为那家伙很奇怪。明明我说了优咪生病，她却好像很高兴。虽然露克蕊琪雅好像总是很高兴。」

「……在这间旅店姑且没关系，但在其他地方不要用『那家伙很奇怪』来说女王陛下比较好喔，还有也不要直呼她的名字。」

「但是，露克蕊琪雅说我可以直呼她的名字，而且还说了别客气。」

「虽然不知道两位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但我想其他人听了会没有好脸色，所以在外头就回避一下。」

「……原来如此，知道了。呃……基于※社会通念对吧？」（编注：指在正常情况下，社会公众所具备的认知或观念。）

「这个嘛，就类似那样。所以说，抗拒的结果怎样了呢？」

「露克蕊琪雅……呃，女王那家伙说……」

「『女王那家伙』这个称呼根本一点都没改善……还有啊，在这间旅店里面直呼女王陛下的名字也不要紧。」

「是吗？好难啊……呃，亚雷克他们救了露克蕊琪雅的时候，优咪好像也是病恹恹的感觉，据说当时也是放着不管，她就痊愈了。应该说，似乎是亚雷克要求『因为医生也束手无策，希望她能自然治愈』。」

「……这个嘛，他说得或许没错。与其贸然以外力介入，不如交给优咪小姐自己，痊愈的可能性会比较高，这好像有道理。」

「所以她说了不需要医生。只不过或许会有『万一』，所以最好盯着优咪，露克蕊琪雅这么说过，于是要我带楚菈过来。」

「原来如此。」

萝蕾塔点点头。

但是，楚菈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我并没有接获那么详细的说明。」

「我趁楚菈准备出门的时候，代替楚菈听了说明。」

「……希望你不要趁人不备……请问，为什么是欧朵小姐比实际接获任务的我，听到更详细的说明呢？」

「露克蕊琪雅讨厌讲两遍同样的事，我非常可以理解这一点。我也讨厌同样的事要讲两遍，因为内容会跟第一次不一样。」

「那好像跟『讨厌』不一样……请问，我不在的时候，女王陛下有没有说其他事情？」

「她有说楚菈脑筋死板，很困扰喔。」

「咦……？这，就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听那种话，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不、不是指那个，关于这次我接获的『观察优咪夫人』的任务，陛下有没有说其他事情？」

「不知道。」

「……陛下什么也没说是吧？」

「大概。当时总觉得她想要跟我说什么，但因为水果看起来很好吃，我就先说了想要水果。」

「…………工作好苦…………没办法进入正题……」

「怎么了，楚菈？要吃露克蕊琪雅给的水果吗？」

「你拿来了吗……？」

「因为那是要给优咪的。」

「……喔喔，原来如此。」

「但是，如果楚菈想要的话就给楚菈，我不讨厌楚菈。」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那是要给优咪夫人的。」

「是吗？刚才那些水果已经先放进保管库，差不多已经变得冰凉可口了。」

「……该怎么说呢？欧朵小姐的行动总是出其不意。」

「也就是说？」

「你每次讲话都会让人吓一跳。」

「我会吓人一跳吗？楚菈讨厌被吓一跳吗？」

「不，不是……不过，就是……如果可以，不是很想因为工作的关系被吓一跳。」

「是吗？我会小心。」

「……话说回来，女王陛下有没有说其他关于我的事呢？除了『脑筋死板很困扰』以外……」

「总觉得她好像说过。」

「她说了什么？」

「但是，我只对胸部的话题感兴趣……没兴趣的话题就记不太清楚。」

「为何！？」

「胸部很棒喔。焰与索菲都是佼佼者。露克蕊琪雅的也很软。萝蕾塔如果有索菲那样的程度，我或许会比焰的更喜欢。戈丽不太肯让我摸，伤心。」

「那个、那种事，我觉得无所谓……」

「啊，对了。结论是楚菈两年后可以期待喔。」

「你究竟和女王陛下聊了什么！？」

「让胸部变大的方法、维持形状的方法、吃了有益的东西，就聊这些。」

「……总觉得愈来愈不像是和女性交谈的场面。」

「我不是男人喔？」

「这看了就知道……那个，有没有聊到其他……例如性格那方面的事情？」

「脑筋死板很困扰。」

「……没有聊其他话题了吗……？」

「…………………………………………………………可以回到胸部的话题吗？」

「我受够了……」

楚菈露出宛如背负了世上所有绝望、疲惫至极的表情。

明明她年纪还这么小，真可怜──萝蕾塔打从心底同情她。

○

历经波折，料理完成了。

「哎呀，楚菈小姐也来了。」

莫琳端上完成的料理，同时发觉她的存在。

楚菈特地站起来，端正姿势后行礼。

「是，楚菈·马克雷尼，奉女王陛下之命前来。」

「……呃。」

「欧朵小姐上奏陛下『优咪夫人身体不适』，于是陛下派我过来探望优咪夫人，向陛下报告情况。」

「当初说要请医生……」

「据说这不是需要请医生的症状，但最好还是随时注意优咪夫人的状况，这是女王陛下……不是对下令的我，而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向欧朵小姐这么说明……」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请打起精神。」

「是……我已经……是……」

「楚菈小姐已经看过优咪老板娘的情况了吗？」

「我瞄过一眼。目前似乎是诺娃小姐在观察情况……我打算等餐点好了就帮诺娃小姐送过去，直接和她换班照料病人。」

「哎呀，是吗？感谢。」

「是……和莫琳小姐讲话就像和高贵的妇人聊天一般令人安心。该说是度过平静祥和的时光吗……？」

「哎呀哎呀，过奖了。听到楚菈小姐这么说，我好开心。像我这种人居然能够带给楚菈小姐平静祥和。」

「……你的自我评价这么低，该怎么说呢，听了会感到心痛……」

「什么？」

「没有……啊，话说回来，普兰小姐在哪里呢？去买药了吗？」

「…………」

「莫琳小姐？」

「……说到这个，她还被绑住手脚关在仓库里。」

「为什么！？」

「那是那个、该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吗……？详细原委要问诺娃。」

「呃、呃嗯……那么，也得帮普兰小姐送餐点才行。」

「那样好吗……？但因为是诺娃施展的『拘束』魔法，除非她允许，不然无法释放。」

「……普兰小姐做了什么呢？」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

「……总、总而言之，如果有餐点要送去给普兰小姐，就由我送过去。」

「是吗？那么……」

莫琳瞥了厨房一眼。

戈丽正在那里盛菜。

她发现楚菈的视线，于是点头回应。

「两人份吗？还是三人份？」

「呃，优咪小姐的呢……？」

「优咪小姐的份另外做了。所以，我想想，诺娃、普兰、楚菈小姐的份对吗？」

「是啊。难得有机会，希望我也可以来一份……」

「我知道了。」

「但是我临时来访，该不会其他人的份会因此减少……」

「料理准备的份量不少，不需要那样顾虑喔……毕竟不是贵族，并不是精准算好每一人份的量，是旅店平常供应的冒险者餐喔。」

「原来是那样吗？」

「虽然我讲得好像是我煮的一样，不过其实几乎都是莫琳小姐煮的就是了。」

「顺便问一下，菜色是什么呢？」

「是『炒饭』，还有汤、沙拉以及欧朵小姐拿来的水果。水果的量很多，分给所有人都还够。」

「什么时候拿了那么多……？」

「是女王陛下赏赐的水果吧？陛下真是通达人情。」

「还、还好啦……那个，虽然我完全有同感，但总觉得应该让我这个近卫兵而不是欧朵小姐送来……没、没事。说到这个，炒饭是『银狐亭』的原创菜色吧？」

「不，听说是亚雷克先生的家乡味。」

「喔，话说回来……他是异世界的……」

「……这个嘛，是的。他是异世界的人对吧？说到这个……」

「是啊。女王陛下似乎全盘相信这件事。」

「亚雷克先生是非现实的存在对吧？没有现实感到了始终如一的地步，反而不像说谎吗？」

「……嗯，就是说啊。但是，由于教官大人的修行，总觉得我们也逐渐成了没资格批评教官大人的非现实存在……」

「……」

「即使欧朵小姐瞒过警备兵进入陛下的寝室，我也不再惊讶，最近我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因为我也办得到……不过，我还是想着不要紧、还不要紧。」

「……不，小心注意点比较好喔。我也是，虽然很小心注意，但感觉最近言行举止的各种细节，已经渐渐出现亚雷克先生的感觉……」

「……是那样吗？」

「当冒险者客人表示『需要的材料在六十级的地下城，实在去不了』，我不小心说了『那种程度去得了吧？』的时候，我好想死。」

「……呃，这哪里有奇怪的地方？我不是很……」

「普通的冒险者只会在三十级左右的地下城晃来晃去喔。」

「………………啊。」

「不妙了。真的不妙了。大家会变成亚雷克先生。基准值会崩坏的。」

「我、我，呃，就是，因为不是冒险者……就算不熟悉冒险者的基准也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以为只有自己不一样比较好喔……若是掉以轻心就会变得愈来愈不正常……多接触市井比较好，要重拾『常识』。」

「……我是近卫兵，在宿舍也和受过教官大人修行的人在一起……」

「那样绝对很不妙喔，楚菈小姐现在以为的『常识』，大多都是世间认为的『不合常识』喔。」

「……果然还是应该休假吗？」

「那样绝对比较好。改天应该在普通的酒馆一边听普通人的对话，一边很普通地用餐。」

「……普通……所谓的普通，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开始练就『亚雷克先生时空』了……趁回得来的时候回头比较好喔。」

楚菈的表情变得凝重。

她发觉了自己逐渐蜕变成某种不明生物的恐怖。

她本来以为的基准，不再是基准。

她本来认为的常识，并不是常识。

──定位。

迷失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发觉本应近在身旁的日常是异常的楚菈稍微失常，并变得有点疯狂，且不会再恢复原状。

楚菈浑身打颤。

出声关切她的人，是至今在桌位跟墙壁同化的荷舞。

「喂，楚菈，别太在意……戈丽吓唬过头了。」

「荷、荷舞小姐……你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

「一直都在喔，还一边任由欧朵把弄。而且，我也一直都待在这间旅店……你搞清楚，如果稍微待过这里的你会被亚雷克同化，一直待在这里的我要怎么办？岂不是已经连骨髓里都是亚雷克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亚雷克吗？」

「……看起来不像。」

「对吧？总结就是心态问题……说起来啊，从事专门职业以后，学会外行人不懂的术语或行话很正常吧？如果对近卫兵而言『瞒过警备兵进入陛下的寝室』这件事很普通，表示近卫兵就是那种行业啊。」

「……但是，那种事并不一般。」

「近卫兵哪里一般了？只有极少数贵族能当得上近卫兵吧？」

「……这么说、是没错……」

「既然如此就没关系。你要有自信。与其受到打击不如拥有自信，心情应该也会比较轻松吧？」

「……对，是那样没错……荷舞小姐的话令我感触良多。我差点就迷失自己了。」

「没关系。你还是小孩。有困难就依靠大人。」

「荷舞小姐。」

「呵哼。」

「我非常感激你的意见，但即使有困难也无法依靠大人的情况非常多。」

「咦？」

「我们是近卫兵，护卫以女王陛下为代表的要人之际，有时会取得不同部署的宪兵的指挥权，那种时候，非常多大人认为我们是妇孺之类的人，所以不听我们的话。」

「……啊，嗯。」

「看着那种职场环境就会不禁觉得，认定大人就可靠、小孩就不可靠是很武断的。」

「啊，是。」

「荷舞小姐的话虽然非常令我感触良多，但听到大人就怎样、小孩就怎样的这种分类，我就会从内心深处不禁涌现某种念头……虽然对荷舞小姐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呃、呃。对不起。」

「……不，荷舞小姐一点错也没有。但是……但是……工作……工作好苦……！为什么官吏都这样，尽是讲究年龄、家世、性别……！说起来，这个国家明明是拥戴女王陛下……！」

「对不起……就说了对不起……饶了我……饶了我吧……」

楚菈似乎该休假比较好──周围的众人这么强烈认为。

少女在怀抱理想的职场逐渐遭到现实击垮，众人无不忧心她的未来。

萝蕾塔打圆场说：

「楚菈小姐，可以帮忙端早餐给诺娃吗？」

「……喔、喔喔……失礼了。荷舞小姐一点也没错……然而我却……」

「……不要过于苛责自己，也不要闷在心里比较好。」

「…………承蒙关心，非常抱歉。」

「还有啊，改天休假舒展一下身心比较好。」

「说的也是……我想再和教官大人交谈，想进行那个令脑袋朦胧、不晓得会被要求做什么事、不可思议的对话……什么事都无法思考的对话……我已经，什么都、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休息……要休息……」

「……那、那么我要去找诺娃小姐了，得达成女王陛下的命令才行。」

「好。那个，就算忠于职守也要适度……」

「是。那么回头见。」

楚菈接过放有餐点的托盘，走出食堂。

沉默半晌。

在那段时间，欧朵一直在帮惊魂未定的荷舞摸头。

○

「妈妈……」

诺娃站起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她的睡脸相当安详。

她直到先前还不断梦呓，但现在相当安稳。

偌大的床上躺着优咪一个人──再加上她的个子很小，这幅光景看起来格外寂寞。

……像这样看着母亲，如果只看外表，看起来和自己的年龄没差多少，诺娃这么心想。

「……你现在想必是和我同样的想法吧？」

从背后传来说话声。

诺娃转头一看，她的『另一半』在背后。

白色的自己。

是普兰。

「……普兰，你挣脱了吗？」

「就凭你的『拘束』，只要花点时间就能搞定喔……你很过分耶，突然拘束我的行动、把我关起来。如果我被奇怪的人趁机绑架该怎么办？这样爸爸会伤心喔。害爸爸伤心我会杀了你喔，我说真的。」

「……谁叫普兰想要打倒妈妈。」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危险人物？」

「傻瓜，你这个傻瓜。就算是我，也不会想要打倒虚弱的妈妈。」

「咦？但是你刚才说『现在好像就打得倒』……」

「因为大家实在太慌张，那是为了缓和气氛的玩笑话。」

「……」

「况且，得先破坏妈妈的评价以后再打倒她才行，不然妈妈会永远留在爸爸的心中吧？那样就没意义了。」

「…………」

诺娃无言以对。

她只是重新认知到，自己的姊妹是比自己想像中更危险的人物。

「妈妈仍然在昏睡呢……真是的，希望妈妈振作一点。」

「……普兰很喜欢妈妈吗？」

「她是爸爸选择、选择爸爸的人，不可能讨厌她吧。只是很碍事而已。」

「……普兰很危险。」

「你不会懂这份热情的，你应该要更有想像力，世上存在着除此以外都无所谓的火热感情。」

「……我想就算不懂也没关系。」

「唉，算了……诺娃，依你的个性，一定是一直在照料病人吧？你这个傻瓜，连你也倒下了要怎么办？妈妈会昏睡到什么时候也无法预想，应该要保存体力、间歇地照料病人才对喔。」

「……但是……」

「第一，你不该不由分说地拘束、监禁我。明明有我在就能换班……就算撇开我不谈，也还有荷舞小姐或是莫琳小姐可以帮忙换班吧？」

「……但是她们是客人。而且妈妈生病以后还没过多久。」

「连敬语都讲不好的傻瓜，为什么要顾虑奇怪的地方？你这个傻瓜。」

「……说傻瓜太过火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做傻事……换我了，你去休息。而且明明客人还在却只顾着照料妈妈，这才是傻瓜。既然要消耗体力，要不打扫、要不做菜，除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妈妈以外，还有其他事可做吧？」

「……我不会做菜。」

「你就是那样才会自以为要帮人疗伤却让人爆炸，太不擅长控制魔力的你要学会拿捏，日常生活是这样，日常生活以外也是如此。会追加澡堂管理员，也是因为你控制魔力的情况很不安定，你要感谢爸爸的贴心。」

「……普兰没资格说我。」

「我会控制腕力喔，我只不会控制热情而已……真是的，你这个傻瓜，心浮气躁的呢。急难当前，大可以相信、依靠姊姊喔。」

「……但是，我想普兰平常的言行也有问题。」

「那是你们的解读方式有问题吧？」

「……危险人物。」

「傻瓜。」

「……人家才不是傻瓜。」

「说了这么多，还是不休息，也不去看客人的情况，只是无意义地望着妈妈的睡脸发呆而已，我想这是毫无辩解余地的傻瓜，我说错了吗？」

「…………呜──」

「你是讲不赢我的。好了，这里就交给我。如果你讨厌休息，就去厨房。闻不出来吗？客人在你杵着发呆的时候帮忙做了料理喔。」

「……」

「要我再说一次傻瓜吗？」

「……我知道了，我去。你敢对妈妈怎样，我绝不饶你。」

「我不会做照料病人以外的事。你误会我的目的了，我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打倒妈妈』，而是抢走爸爸。给生病的妈妈致命一击也没意义喔，得等到确实超越妈妈以后才行，必须超越她的实力以及这个人。」

「……呣──」

「唉，连初恋都还没经验，智能与精神方面都还是小朋友的你，不会懂的吧？」

「……笨──蛋。」

「呵哼，败犬的远吠真是悦耳。」

「……呜──」

（插图010）

诺娃想要回嘴，嘴巴扭来扭去的──却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房门。

普兰抬了抬下巴示意。

她是打算叫诺娃应门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诺娃才刚讲输普兰，于是服从暂定胜者的话。

她一开门，就看到拿着托盘端着料理的楚菈。

「诺娃小姐，我送餐过来了……哎呀，普兰小姐也在。我听说你被监禁在仓库……」

楚菈露出苦笑。

她的问题由普兰回答。

「是的。我刚才出来了喔，因为得照料妈妈才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总、总之，令堂病倒，你很担心吧？」

「是的，非常担心。」

普兰稍微微笑。

诺娃咕哝着「人前人后一个样」。

普兰侧眼看着闹脾气的诺娃，继续说：

「请问，可以带诺娃去食堂吗？她好像一直照料病人到现在，差不多该让她休息了。」

「说的也是……但是，我还有女王陛下的命令在身，接下来得观察优咪夫人的情况才行。」

「……是命令吗？」

「是。我想只要交给优咪夫人的自我治愈就不会错，但或许会有万一……虽然不是我亲耳听到的说法……这并不是实际肩负任务的我，而是欧朵小姐听到的说法……」

「楚菈小姐好像累了呢……好的。有事我会通知，请楚菈小姐也待在食堂休息吧。」

「但是我先前让食堂的气氛变糟，不好意思回去……」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一起照料病人吧……诺娃就去食堂休息。」

「就那么办，换我们照料吧。」

楚菈赞同普兰的意见。

诺娃觉得自己的妹妹非常奸诈──普兰找了不知道先前争执的人站在同一阵线，这样诺娃就难以拒绝。

诺娃还是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我知道了……我去。」

她不情不愿地离开母亲身边。

普兰笑了。

她从很困的表情，稍微浮现飘渺的微笑。

但是在诺娃眼中像是洋洋得意的绝妙表情。

「……真是的，就爱勉强自己，这个傻瓜。」

普兰在最后说了这句话。

诺娃无法反驳，逃也似地走向房间外面。

在踏出房间前，她转头看向母亲。

虽然母亲还没有醒来，但睡脸看起来很安详。

母亲大概不久之后就会好起来吧。

诺娃这么正面解释，离开了房间。

○

傍晚时，优咪的身体情况好转了。

「别看我这样，其实身体意外虚弱。」

醒来的优咪为了自己向大家添麻烦道歉，以及为其他人帮忙准备餐点道谢后，这么坦承。

如果优咪的身体「虚弱」，那有几个人类是身体强壮的呢？虽然萝蕾塔这么感到疑问……

一定是能否刀枪不入与能否百病不侵的差别吧？萝蕾塔这么做出结论。

优咪恢复后，拒绝了「大病初愈应该再多休息一下」的意见，下床工作。

是因为她的责任感很强吗？她似乎排斥「休息」。

所以──

『银狐亭』一楼，食堂。

中午的时候大家一度去做各自的工作，但现在又聚在一起。

优咪俐落地帮所有人准备了料理。

已经完全恢复到平常的气氛。

住客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事。

「不是，就说了，不是啦！我只答应穿女仆装，没答应做奇怪的事情！」

「好、好，知道了……啊，话说今天工作时来了有趣的客人。」

「听我说话啊！」

「戈丽小姐，还请不要无视荷舞小姐。我对荷舞小姐穿女仆装的模样很感兴趣。」

「不许对女仆装的模样感兴趣！我只是想表达原委并不奇怪而已！」

「荷舞要到萝蕾塔家就职吗？我知道喔。永久就职对吧？」

「才不是！为什么你讲话就爱加油添醋……」

「讲话加油添醋、插科打诨是人之常情。我也是，讲话时明明没那个意思，却在不知不觉间无法挽回……不该、不该是那样的……！」

「……楚菈真的还是先去休息吧。」

「但是，我上任后才过没多久，总觉得不方便休假……」

「要不要我帮你开口？」

「……我非常羡慕欧朵小姐的个性。」

「……不太懂，我有什么值得羡慕呢？」

「不管对谁都敢有话直说，是我没有的美德。」

「…………想直说的话，直接说就好了。」

「我就是在说自己办不到这件事。」

「……我觉得很难懂。」

「因为欧朵小姐是自由人啊……」

「是啊。我已经不是奴隶了。」

「不是那个意思……」

众人吵吵闹闹的。

已经快要分不清楚是谁说了哪句话。

……令人想起冒险者公会附设的酒馆。

许多人纵情恣欲交谈的声浪──到处发出的说话声，化为叽叽嘎嘎这种不构成意义的声浪，拍打萝蕾塔的耳朵。

仔细想想，平常很难称得上生意兴隆的『银狐亭』，会这么吵闹也很少见。

就差索菲，自己认识的住客就全员到齐了──萝蕾塔感受到这种突发奇想的遗憾。

就在萝蕾塔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叩叩叩。彷佛有所顾忌的敲门声响起。

是住客吗？真稀奇。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来了──」

在厨房里的优咪，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快步跑过去。

然后她开门迎接──从食堂还看不见的某人。

「哦呀，欢迎光临。这么快就到了。」

优咪惊讶的说话声传来。

听她的说话方式，对方是认识的人吗？

不久之后，优咪带着敲门的人回来食堂。

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来客是金发碧眼的精灵族女性。

绿色的服装用叶片拼缀而成，据说是精灵的民族服装。

长长的耳朵、美丽的容貌──这些都是精灵的特征。

然而，过于丰满的胸部，让人说不出「很有精灵族的感觉」的感想。

那个人承受着众人的视线，腼腆地笑了。

接着她看向荷舞说：

「……好久不见了，各位。」

她的声音显得害羞。

被看着的荷舞，惊讶地站起来。

「这不是索菲吗！？」

目前回到精灵之森执政的女王。

索菲·贝尔回来旅店了。

○

「我预定要前来王都……于是，今天被亚雷克先生带来这里。」

被安排坐在桌边的索菲，在所有人围绕之下，承受着视线这么说道。

索菲似乎还是老样子，不太习惯承受他人的视线。她的表情略显害羞。

「本来预定再晚一点才会来王都。但是亚雷克先生来迎接我并带我走……用板车载我……那个人比马车还快……光是速度就让我昏厥了。」

她的遭遇听起来很惨。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克服了亚雷克的修行。

因此对于『被快到会昏厥的速度载运』这种程度的事情，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大家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荷舞代表所有人发问：

「亚雷克明明说或许要一周，却当天就回来了吧……算了，先不管那个……索菲，你来是很好，但你是为什么而专程来王都呢？不是听说现在精灵之森有许多事要处理吗？应该说，既然要来也告诉我一声吧。」

「后者是因为我想要给你惊喜……我前来则是因为政治理由。为了与人族协商……一是请求派遣人才，以便参考法律等等制度，二是与精灵之森缔结贸易路线，我来就是为了协商这些事。」

「……总觉得索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大人物啊。」

「没那种事。很忙倒是真的。」

「……不过大人物可以一个人在路上走吗？不会危险吗？」

「因为是亚雷克先生带我来的。」

「啊啊……这样的确不需要护卫。」

「还有，我在工作结束以前会住在这里……」

「啊啊…………那么的确不需要护卫……」

「从这里到王城的路途则是安排近卫兵护送，因为楚菈小姐是认识的人，所以说好了可以请她护送。」

索菲微笑。

楚菈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我什么都没听说……什么都……一如既往什么都……」

「哎、哎呀，因为我本来预定再晚一点才会来……话说，总觉得楚菈小姐明显憔悴很多。楚菈小姐还好吗？」

「…………那个，我考虑之后要休假。」

「是、是吗……？换其他人担任护卫也没关系喔，而且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不……索菲小姐由我负责护卫。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我要接受现实。」

「总觉得她流露出超乎必要的悲壮决心……」

「不……回到这间旅店之后，我稍微获得喘息了。现在的我不要紧。跟教官大人的修行比起来，这不要紧。」

「跟亚雷克先生的修行比起来，大概什么都不要紧……我也是，虽然每天都被制定制度及处理陈情搞到头脑快要不正常，但这种时候我就会回想亚雷克先生的修行，让脑袋融化、恢复清新。」

「就是说啊……只要什么都不想，难过的事就都会……」

两人的眼神死去、相视而笑。

公务员组日渐耗损精神的模样，看得周围的人不禁掬一把同情泪。

其中，虽然身为贵族，但比较属于自由之身的萝蕾塔歪头疑惑。

她环视周围之后开口：

「说到这个，带索菲小姐过来的亚雷克先生在哪里？在我的背后吗？」

「不，亚雷克先生前往王城那边了。」

「是吗？唉，毕竟他是大忙人……」

「……话说回来，那个，有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说……」

索菲的视线飘向在厨房制作料理的优咪。

优咪歪头纳闷。

「怎么了？」

「没、没有……就是，呃……亚雷克先生带着奇妙的箱子。」

「箱子？」

「是金属制的、看起来非常坚固的大箱子……」

「……」

「我和那个看似装得下小孩子的箱子一起被板车载来这里……从箱子里传来了说话声……」

「…………」

「虽然很模糊，听不太清楚……感觉似乎是女孩子的声音。」

「………………」

「那、那个，亚雷克先生身兼多职，或许不需要担心，但是我被迫坐在旁边，该说是非常恐怖吗……？而且我问亚雷克先生，他也不回答……那个亚雷克先生保持沉默不说话，实在太恐怖、太恐怖……」

「唔、嗯、这个嘛……毕竟亚雷克无话不说。」

「不管我问什么他都说『什么？』假装没听到，这非常、以多方面来说、很恐怖……搞不好，或许是不该告诉妻子优咪小姐的事情……但要是假如优咪小姐知情，希望透露一下……」

「唔嗯──那个人做的事，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

「真的吗？」

「嗯，真的、真的。不过，我想没问题喔。」

「如果他真的将女孩子关进金属制箱子载运，我想不管有怎样的苦衷都不会『没问题』吧……」

「前提要是『女孩子』。」

「……那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不过，依照那个人的个性，大概是抓了『妖怪』吧？」

「『妖怪』？我记得亚雷克先生好像也提过那个字眼……那是什么？」

「好像是亚雷克原本世界的怪物喔。」

「异世界的怪物，是吗……？和那种东西一起被载过来，果然很恐怖……」

「所以那个箱子是用来防止那个异世界的怪物逃走吧……？唉，总之，辛苦了。抱歉害你受到惊吓。但是不要紧喔，我想全部都解决了。」

「呃嗯……虽然我总觉得听不太懂。」

索菲百思不得其解地歪头。

戈丽露出微妙的表情开口：

「……那个箱子，大概是我做的。」

「戈丽小姐吗？但我记得你是铸剑师。」

「是啊。但是铸造刀剑的技术同时也是『造出耐用的钢』的技术……因为当时制作的要求是『除了圣剑以外都切不开』的箱子，所以我相当卖力地制作……虽然也收了不少钱。」

「『除了圣剑以外都切不开』……那种东西存在吗？圣剑应该是传说中的武器，只能用实际不存在的东西切开的箱子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啊，没有啦，之前圣剑被我做出来了，是在索菲小姐离开之后的事。」

「……」

「那个箱子也是，因为不存在，所以我将它做出来了。」

「……亚雷克先生很离谱，但是我想戈丽小姐也很离谱。其实住客之中最接近亚雷克先生那边的人是戈丽小姐吧？我是这么怀疑……」

「哈哈哈，哪有，怎么可能。」

「亚雷克先生在实力方面没有前例，而且会把困难的事说得很简单。戈丽小姐在刀剑铸造方面也没有前例，也会把困难的事情说得很简单。两个人真的很像。」

「哎呀，但是只要努力谁都做得到喔。我的技术为了要传授给后进，目前也已经简单总结出要诀……只要抱着必死决心埋头苦干，几年就学得会……」

「那个口吻完全就是亚雷克先生。」

「没那种事。」

「但是……」

「没那种事。」

「……」

「就说了没那种事。」

「…………戈丽小姐，承认比较好。承认了就海阔天空。」

「我不要！我还想当人！」

「回天乏术了……」

「我是普通人……我很普通……」

「普通是什么？这是我不懂的难题。」

「普通……就是……普通喔……」

与索菲对话的戈丽，眼神逐渐失去光芒。

继楚菈之后，连戈丽都失去生气，众人对于与索菲对话都产生了迟疑。

下一个跟她对话的人也会被搞成那样吧──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怀抱那种不安。

在那种气氛中──在索菲正面的荷舞开口了。

「……总之，现在就忘了种种、享受当下吧。大家好像都不好过，但至少偶尔聚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在意那种事，我们大家都是同伴吧？」

「……荷舞小姐是能够面不改色说出肉麻话的人呢。」

「咦！没有啦，那个……没、没关系吧！」

「还是一样可爱，令人松一口气。希望荷舞小姐一直保持这样。」

「怎样啦？不要用莫名和蔼的表情看我啦。」

「荷舞小姐，今天我们一起睡吧。」

「啥？还有空房吧？算了，是没差……」

「太好了。啊啊，好想趁乱将荷舞小姐带回森林……」

「别、别闹了……总觉得你的眼神是认真的，很可怕喔……」

（插图011）

荷舞为此战栗着。

但是她的眼神并没有失去光芒。

所有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望着索菲与荷舞的互动。

萝蕾塔也同样看着两人的互动。

虽然两人很要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主要是从索菲那方散发出以前没有的危险气氛。

先前她那『想将荷舞带回森林』的发言，也感受得到不是开玩笑的危险气息，好像一不留神就真的会实行。

大家各有烦恼。

就是那样吧，萝蕾塔心想。

「……我也差不多得回去了。」

萝蕾塔小声低语。

……没错，不能总是长不大。

成为大人这件事让她充满不安，看着出社会的同伴就会感叹『真想永远当小孩子』。

想永远待在强大可靠的某人底下──虽然有过这种念头，但差不多该毕业了吧。

至今尽力做了做得到的事。

今后也要挑战做不到的事。

尽管如此，当痛苦不安消磨心志、快要一蹶不振的时候──

再来『银狐亭』吧。

萝蕾塔看着吵闹的同伴，暗自这么心想。

傍晚进入夜晚，夜晚迈入深夜。

即使现在大呼小叫吐苦水，到了早上，大家又会回到日常。

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一定就是那样的吧，这么心想的萝蕾塔笑了。

○

漆黑的视野被强行打开。

那人被突然进入视野的光辉，刺得别过了脸。

这里是霉味格外重的空间。

那人的眼睛渐渐习惯了。

周围似乎被石头环绕着。

那不是人工砌成的石墙，而是宛如天然钟乳洞的石壁。

脚下是积水。

从某处传来水滴答滴答滴落的声音。

……是位于地下颇深位置的牢房吧？那人凭经验如此猜测。

那人看向正面。

那里有个手持魔导具提灯的男子。

因为他戴着狐狸面具，看不见脸。

但是那人对于男子的身形、男子披着的银色毛皮披风──

以及佩于可见的粗犷短剑──约小刀长度，然而并非小刀的那把剑有印象。

「亚雷克山达吗？」

那人笑了。

她的手脚遭到束缚，一点都无法动弹。

她就连魔力都无法自由操控，似乎被某种不明的东西封住了。

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人被装在彷佛量身打造般、嵌住身体的金属棺材内。

那人判断，不管是以自己的腕力还是魔力，都很难解除这个束缚。

命在旦夕──但那人一点紧张感也没有，而是对面具男说：

「真亏汝找得到吾。吾本来以为，汝绝对找不到吾的行踪。」

「…………」

「……说句话吧，汝不是想和吾谈一谈，才会寻找吾的吗？」

「……哎呀，伤脑筋。」

男子依然戴着面具，他低声说道。

从他的声音听得出强烈的困惑。

所以，那人彷佛扑空而感到错愕，询问：

「怎么啦？亚雷克山达啊。」

「……虽然听说，只要像这样见到面，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你。」

「……所以汝才不摘下面具吗？」

「大概只要生气或怨恨就对了吧。但是……」

「关于吾的事，汝似乎调查得相当深入呢。」

「预言者格古亚。」

「答对了……对了一半。」

「……一半？」

「吾是『预言者格古亚』，这件事就某个意义是事实。然而，光是那样并不完全正确……为何吾活了五百年之久，汝并不理解那个原理吧？」

「这个嘛，是啊。」

戴着面具的男子爽快地承认。

格古亚──称作格古亚──这么称呼只『对了一半』──的存在扫兴地噘嘴。

「……拜托汝的反应再有趣一点，例如不甘心之类的。和汝的对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趣了？」

「不好意思，你『怎样』活了五百年，不是我感兴趣的事情。」

「真冷淡呢。」

「……我只有三个问题。」

「说来听听。」

「第一，优咪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

「第二，为什么消灭『光辉的灰狐团』？」

「……哼。」

「第三，这是我刚刚想到的──你是为了什么活了五百年之久？不是『怎样』活的，而是活这么久的『理由』。」

「……」

「老实说，除了第一个问题以外都无所谓，事到如今，知道答案也无济于事。然后，就算是第一个问题，只要读你拥有的日记就能得到答案，而且那已经没收完毕。」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哦，那有什么意义？」

「因为那是我平常的习惯吧。光是证实还不够。必须证据俱全，制造出不能说谎的状况，再让本人亲口作证、承认事实。那就是我的作法，只是这样而已。还有……」

「……」

「我还没打定主意，要怎么应对你才好。」

「…………」

「憎恨、生气、同情、共鸣……庆幸与母亲重逢，或是怨叹至今没能一起生活。在谈话之中，或许我的心情也会逐渐确定应该怎么做。」

「……汝似乎还是老样子，过着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生。跟汝挑战『灰客』遭到击退，就这么继承『光辉的灰狐团』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

「你说得对，所以这是为了成长的仪式。」

「……」

「和你对话，我才终于能够前进…………不是因为前代的心愿或理念，而是能够以自己的意志迈出步伐，我是这么认为的。」

「汝有『自己的意志』这种东西吗？」

宛如格古亚的存在笑了。

这道微笑彷佛在表示，事态终于有趣起来了。

「汝从当初来到『光辉的灰狐团』就是那样，对于行动的目的没有强烈自觉，说着彷佛引用别人的话，只是一味服从摆到眼前的目标。为什么接受『灰客』的修行？为什么接受『狐』的修行？为什么接受吾的修行？只是因为『别人说要那么做』吧？」

「…………」

「『灰客』与『狐』都夸奖过汝喔。汝感觉不像是精神顽强的类型，然而明明是以死亡为前提的艰难修行，汝尽管嘴上抱怨却仍然乖乖实行。是叫什么『天眼』吗？汝似乎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观察着『修行的自己』。那是汝唯一的才能，是很难学会的高手观点──两人这么说过。」

「……」

「吾心想，少蠢了。」

「……」

「汝只是置身事外而已。像个空空如也的躯壳，没有目的的人生，那就是汝的真面目吧？吾理解像汝这样的家伙。像汝这样的家伙啊，会轻易地抛弃生命。因为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价值，所以没有失去自己的恐惧，汝总是将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他人的目的』还轻。」

「…………」

「就算是师父的请求，但为了那目的花费超过十年的岁月；就算师父将女儿托付给自己，只为了实现她想『结婚』的心愿，就这么大费周章地捉住不断躲藏的吾，这样符合常理吗？」

「……」

「不对，如果只是有段时期这么想就算了。然而汝不断追寻，不曾休息片刻，将人生的一切不断奉献给他人的心愿。」

「…………简直就像是窥探过我的内心一样，讲得很笃定啊。」

「吾就是窥探过了。」

「……」

「然后，吾心想──真诡异。」

「……」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思考。拥有目的时能专心致志的人很杰出，但是实践杰出作为的是『疯子』，『杰出』只不过是换个说法表达『普通人不会那样』罢了。完全不受欲望引诱的人、专注于目的奔驰不息的人，实在诡异得不得了，吾不觉得那是『人』。」

「……」

「汝『不正常』这点的确跟『英雄亚雷克山达』很相似。但是汝的不正常跟那个男人完全相反。太过没有欲望、没有自我，太过、行尸走肉。」

「……」

「问题来了，一心追逐他人给予的目标的汝，达成目标之后，打算怎么活下去？汝有『自己的意志』吗？」

「…………」

「回答吾，亚雷克山达。直到现在连面具都不摘下、连表情都不示人的空壳啊。视汝的回答，吾也会决定要不要回答汝的问题。」

「原来如此。」

亚雷克山达点点头，摘下了面具。

──苦恼。

从面具下露出的那张脸既像在沉思又像烦恼，就是那种表情。

「我没有『自己的意志』。」

「……哦。」

「我看过各种人。即使遭到背叛仍然选择活得有尊严的人、即使遭到抛弃仍然想要为了某人鞠躬尽瘁的人、努力不被与生俱来的『他人的期待』彻底比下去的人、下定决心就专注一志，绝不屈服的人、想要克服软弱的自己与过去，不断挣扎的人、拥有改变时代的才能、苦于与上一代摩擦的人、尽管想要帮助某人，却因为笨拙导致无能为力的人。」

「……」

「我认为她们拥有『自己的意志』……我不认为所有人都能得到回报，绝对不是所有人都迎接了最幸福美满的结局。但是，能够助她们一臂之力，我很开心。」

「……唔嗯。」

「我想成为为了某人而存在的『昨天』。」

「……」

「在我这代一定无法打造所有人都会得救的世界，所以，我要成为下一代的踏脚石。我不行的话，就由我的徒弟来实现，还是不行，就由徒弟的徒弟。只要一点一点地改善世界，最终一定会所有人都得到幸福。比起我生活的『昨天』，我更希望某人生活的『明天』幸福。」

「所以吾就说那是非人哉的想法，那种博爱不是人会有的感情。」

「……」

「过去『灰客』的心愿，是出于更自私一点的理由喔。那家伙啊，理解自己无法幸福。因此才会寻求他人的幸福作为替代，他跟汝不一样，灰客跟汝这种──自以为站在神的观点的『冒牌货』不一样。」

「我是人，不是『冒牌货』。我认为除了人以外，不可能会怀抱这种心愿。希望人们可以幸福，是人的欲望。」

「…………就算是那样，那终究不是汝的目的吧？」

「那的确是继承下来的遗愿，还不是『我的意志』……所以，我要跨越你这关，将其化为『自己的意志』。」

「……一派胡言呢。」

「不，不对。我继承了『灰客』、接受了『狐』的托付，然后我还要从你身上正式夺走『辉芒』。我认为等你们全部化为我的一部分后，我才能抬头挺胸地说，原本只是『灰客』的『遗愿』就是我的『意志』。」

「……哼。这是诡辩呢。汝果然依旧是无法自行设定目标的缺陷者。」

「有缺陷不是坏事……人都有缺角与尖角。我至今都认为，因为人并不圆满，所以无法独自活下去，因此才需要同伴。」

「……哼。真讨厌呢。实在讨厌……汝等像这样成长、变化、离开吾的臂弯──留下吾……好寂寞啊。」

「……既然寂寞，那为什么还要活着？你在被某人留下之前，大可以和某人一起厮守吧？」

「唉，首先从那部分说起吧。」

女子静静地笑了。

那是解除了敌意、心平气和的微笑。

「汝的问题，吾就一五一十地回答吧。话虽然这么说，接下来要讲述的恐怕不会是吾的故事吧。回顾吾的人生，并无法回答汝的疑问。」

「……那么，是谁的故事？」

「好问题……该说是谁的故事呢？既是男人的故事，也是女人的故事。另一方面，或许果然也是吾的故事。」

「都到了这种时候，不许打马虎眼。」

「吾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吾想想──恐怕听起来会像是男人的故事吧。」

「……」

「亚雷克山达……啊啊，不是指汝喔。是五百年前的英雄·亚雷克山达。和吾一同活过的男人、吾的初恋对象。听起来应该会像是那家伙的故事。」

「……」

「汝不要露出微妙的表情。那是回答问题前必经的步骤。儿子听母亲的恋爱故事或许会觉得很恶心，更何况自己还被取了初恋对象的名字，或许会作呕──不过，就先听吾说吧。」

女子苦笑以后──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名叫亚雷克山达的男人。」

她宛如提及往事一般。

或者，犹如在讲述某人写下的回忆录──母亲对儿子讲起了故事。

第四卷 第十章 格古亚讲述的英雄谭

现代流传的传说概略。

想必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亚雷克山达传说』，概要如下。

很久以前，在还不太瞭解地下城的时代，世界充满了从地下城涌出的怪物。

因为人类的聚落分散至各处，没有合作关系，他们本来以为只能等待灭亡。

就在那个时候，某个人物在大陆东端诞生了。

名为亚雷克山达的少年。

那名少年健康地成长，但在他十五岁的某天，从小生活的聚落遭到魔物袭击。

他拥有隐藏的力量，与不同世界的记忆。

然而，他没能拯救故乡。

在他前去地下城打倒怪物的途中，村子遭到袭击。

「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所以募集强大、可靠的同伴吧。」

少年亚雷克山达基于那个理念，离开灭亡的聚落，前往各地。

他遇见了各式各样的人。

那是一段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旅程。即使少年明知道有怪物的威胁，不，正因为他知道有怪物的威胁，仍继续着旅程。有许多人向少年表示『这个威胁不会消失，所以别冒险旅行，过好现在的生活就好』。

尽管如此，也有许多人与少年有共鸣。

亚雷克山达将那些人凝聚起来，一边打倒怪物，一边由东向西横跨大陆。

由亚雷克山达率领、特别强大的战士们之名，在各地的神话中被传承着。

领队是勇者『伟大的亚雷克山达』。

拥有强大治愈能力的人族，伊莉。

能够与神通灵的兽人族预言者，格古亚。

沉默寡言的精灵族战士，萨洛蒙。

公认是铸造神的再世，达维多。

『真白之夜』。

彷佛贤能的小小大树，兀乌·芙梧。

以及，世人对于称呼其名讳会感到有所顾忌的『月光』。

他们的旅行持续着。

他们打倒的怪物与拯救的人不计其数。

众人紧闭的心敞开了。起初对他们抱持怀疑态度的世界，逐渐认同他们。

──他们的同伴增加了。

原本是一个人的亚雷克山达，与伊莉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四个人，四个人变八个人。然后十个人变成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变成一千个人，一千个人变成一万个人。

──众人响应。

之后就如星火燎原，人类向怪物展开反击。

怪物被赶回地下城。

虽然称不上完全消灭怪物。但是众人筑起城墙，确保了自己的领地。

『伟大的亚雷克山达』建立了国家。

因为他认为，为了让人人过上和平的生活，众人必须组织起来才行。

……起初很顺利。

然而，等到怪物从迫在眉睫的威胁，变成只在地下城与其周边零星出现的时代，众人想起了邻人与自己是不同的种族。

他们觉得自己以外的种族受到宠遇，便开始表达不满。

并肩庆贺其他人的幸福──这件事变得愈来愈难。

同伴们忧心如此的事态──于是他们做了一项决定。

「当初不该躁进行事。不同种族要毫无芥蒂地建立合作关系，还需要一点时间。」

同伴们各自率领自己的种族，分散于全大陆。

『月光』静静地销声匿迹。

兀乌·芙梧与树精一同选择东南方的森林作为居所。

『真白之夜』去了南方绝壁的另一边寻求新天地。

达维多为了与矮人一起挖掘矿石，前往山脉地带。

萨洛蒙决定在东北方的森林静静度过余生，精灵则追随他而去。

格古亚直到最后都想要留在亚雷克山达的身边，却不得不成为兽人的指导者。所以她率领兽人在王都周边不断迁移地生活着，为的就是想要尽量待在亚雷克山达身边。

伊莉与亚雷克山达结婚生子了。

……又经过数十年的时间。

老去的『伟大的亚雷克山达』，在结缡多年的妻子身边迎接生命最后的时光。

他的传说在各地以各式各样的说法流传着。

他在人族被称为『伟大的初代王』。

在兽人族是『崇信之神的现身』。

在精灵族则是说法五花八门。这是因为萨洛蒙不是很喜欢不负责任地讲述关于亚雷克山达的英勇事迹，导致众人擅自想像的结果吧。

在矮人族之间大多描述他为『可以亲近的人类』。因为在流传的故事中，有很多讲述了亚雷克山达与达维多的友情。

真白种族──就是现在所说的『魔族』的存在，因为有段时期完全绝迹，无从确认他们是如何讲述亚雷克山达。

在树精族则是大多将他描述为『好色的年轻英雄』。可能是因为在兀乌·芙梧眼中，亚雷克山达小自己很多岁，再加上他身边伴有伊莉与格古亚两位女性。

又经过了漫长的时间。

传说将成为传承、成为童话，再过不久也会变成神话吧。

传闻与推测润饰的故事已经深植人心，到了无法修正的地步。

──所以在这个充斥谎言的故事升格为神话之前，必须传达事实才行。

接下来要说的是非神者的故事。

跟凡人一样烦恼、充满缺陷的男人的故事，就从头说起吧。

○

「喔！这不是活着吗？」

男子的说话声，伴随着照进黑暗的光芒响起。

现在明明是晚上，光线却过于耀眼。

她眯着眼睛仰望打开的天花板。

她的眼睛还不习惯光线。

所以，她只看得见人形的剪影。

但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看着给人光滑印象的头部。

……对了，那个剪影在该有耳朵的部位没有耳朵。

而且也找不到尾巴的踪影。

她歪头纳闷这个不自然之处。

接着，那个剪影伸手过来。

「来，要出去了，小狐狸。」

「……」

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出去』是怎么回事呢？

少女知道自己是不可以从这里出去的存在。

这里是充满霉味、潮湿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天花板上有个『入口』，现在上锁着，些微光线从『入口』的隙缝照进来。

她的三餐是别人从『入口』扔进来的剩饭，睡觉的地方是微微隆起的岩石。

──受诅咒的孩子。

──你会带给大家不幸。

──听好，绝对不可以未经神的许可就开口说话。

──也不可以从这里出去。

──要不然，大家、都会不幸。

年幼的少女相信大人们的话。

自己受到了诅咒，会带给大家不幸。

不可以开口、不可以从这个地方出去──自己要在这里待到死去。

少女如此相信着。然而，男子却说她『要出去了』。

那是少女无法理解的话语。

所以，少女没有反应。

男子因为少女实在没动静，所以心急了吧？

「躂」的一声，男子从位于天花板的『入口』，降落到少女所在之处。

她第一次清楚看见男子的模样。

那是残留着稚气的少年。

他的头上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

他的头发与眼睛都是黑色的，脸上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

「呜哇啊，好惨……感觉不像躲进来避难的啊。我知道喔，这是比怪物更残暴的人类劣行。你是被关起来了对吧？」

他一边板起脸一边笑，那是个高难度的表情。

他的长相很中性。

他身上穿的皮革制铠甲，与背上背着的过大长剑，格外不相衬。

「……你果然拥有『外挂技能』吗？真是的。这个世界疯了。既然有人拥有过人能力，愉快地与其相处不就好了？因为害怕就将对方关起来，这样实在很傻喔，说真的。」

男子眯起眼睛，看着某样东西。

他看向少女，不过是盯着比少女的脸更上面一点的、某样东西。

……少女不晓得男子在看什么。

但是一定是很不愉快的东西吧？因为男子咂了一声。

在一瞬间显得不高兴的男子，又露出了笑容。

他将手放上少女的双肩。

「小狐狸，你从刚才就不说话，还活着吗？」

「……和吾说话，会遭到诅咒喔。」

「啥？诅咒？……喔，是、是。原来是编那种理由。想得很周到啊……伊莉那时候好像是『魔封印』来着。」

「……？」

「算了，虽然我不清楚详细内情，但我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吗？」

「……」

「你的说话方式，好有趣喔。」

「…………」

「原来实际存在啊，像你那种说话方式……谢谢你。和你说话，让我的世界更广大了。」

「……」

「我问你，你至今都被关起来吧？很无聊吧？一直在这种狭窄的地方生活很无趣吧？」

「……」

少女没有回答。

她讨厌多说话，因为若她说出不必要的话语，会招来不幸。

然而──

『你想不想看看世界的尽头呢？』

（插图014）

男子笑着说出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句话，令少女无论如何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反问。

「……世界的、尽头？」

「没错。世界的尽头。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文化、不知道的人们、不知道的某种东西，你想不想看呢？」

「…………吾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也是！所以要去看！我们正在旅行的途中。」

「……」

「你也跟我们来吧？这个世界有魔法、有怪物、有地下城，还有各式各样的人种。如果不去摸清那一切，实在是太可惜了。和我一起玩遍这个广阔、又像※箱庭一般的世界吧。你的力量一定就是为此而存在的。」（编注：在小箱子中以小型的模型打造现实的场景，盛行于江户时代与明治时代的一种艺术，有引申为「笼中世界」的意思。）

「……但是跟吾说话，不会不幸吗？」

「不幸？」

「……吾受到诅咒，因此被关起来。所以、只要吾开口，就会有人不幸，这座村子的大人，大家都、这么相信。明明吾、只能转述、神的话语……」

──为什么却无法无视这名男子呢？

少女不知所措。

男子笑了。

「嗯哼。所以？」

「……吾说的话、果然辞不达意吗？别跟吾说话，这是吾自认表达的意思。」

「不，我听得懂喔。虽然有些辞不达意……但是为什么你要用那种说话方式？」

「吾的话语，是非人者、借用吾之口发出的话语，因此，不可以跟大家用同样的方式说话。」

「原来如此。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总之，意思是这座村子自有一套信仰吧。但是诅咒是吧？还真不科学──如果说这种话，那么魔法也是一样不科学啊。」

男子笑了。

他稍微陷入思考以后──

「算了，没关系喔，就算有诅咒又怎样？」

「……但是，一旦变得不幸……」

「若是连不幸都无法乐在其中，还要冒险做什么？」

「…………」

「见不到当作目标的怪物、拿不到想要的道具、为了筹钱劳苦、在地下城疯狂死掉，这些也全部包含在内才是『冒险』吧？『不幸』又有什么关系？我很欢迎。」

「……」

「所以说，用你的话语让我不幸吧──我会用我的力量将不幸变成美好回忆。」

──光照进来。

少女知道，这是夜光。

晨光或昼光会是更加刺眼、强烈。

但是夜光温柔朦胧地照亮少女所在的地下道。

男子仰望从天花板入口露出的天空。

之后，他唐突地报上姓名。

「我的名字是亚雷克山达。你呢？」

少女想报上姓名。

但是──

「……吾、没有名字。吾、是受诅咒的孩子。」

「那就由我取名吗？我想想喔……」

亚雷克山达仰望天空。

照射夜光的天空。

映着夜光伫立的少女。

……隔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

然后，亚雷克山达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

「格古亚。」

不可思议的一连串音节。

少女无法判别那是不是名字。

但是亚雷克山达自信满满地说出奇怪的话。

「※那是在我原本的世界中，童话故事的女主角。」（译注：日本《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辉夜」日文音同「格古亚」。）

他讲得简直就像是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其他世界一样。

而且就像是他已经经历过『不是这里的世界』一般。

「映着月光闪耀光辉、被关在狭窄之处的女孩子。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吧？」

男子顽皮地笑了。

──那就是亚雷克山达与格古亚的邂逅。

之后将改变世界──将为了改变世界负起责任的男子，其不幸的开始。

○

「目的地？呃……总之就是西边吧！」

……简单来说，亚雷克山达是粗枝大叶的男人。

首先，他旅行的目的很随便。

他想『去看世界的尽头』……但没有拟定具体的计画。

还有旅行这档事，照理应该包含确保用餐及睡眠场所等等详细事项，不决定好就会碰上麻烦。

然而，亚雷克山达不擅长处理那种繁琐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与其干细活不如死了还比较好──据说他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心地这么想。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说他只是嫌麻烦，也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基于他乐在享受『一无所知』的性格。

「做好万全准备后获得成功是理所当然的。难得要去看未知的事物，我就喜欢什么都不预备，走一步算一步，一边遭遇危险一边前进喔。」

他经常那么自述。

他不是逞强或开玩笑，而是认真的，这就是他恶劣的地方。

死了要怎么办？──这是与他相偕旅行的格古亚与另一个人经常产生的念头。

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他认为危机不可能存在。

不管怎样，格古亚在旅行中很早就获得了负责实务的任务。

因为，亚雷克山达什么也不做。

那是连地图都还不完善的时代。该走哪条路才好、怎么走会到哪里，说起来──就连前方有什么，众人都完全不知道。

预言者。

虽然格古亚拥有那个头衔，实际也预言过几件事，但预言并非万能。

预言不是『在想知道时，得知想知道的事情的能力』。

而是『稍微提前警告──躲不掉的命运──的机能』。

在旅行中，这种能力派不上用场。

所以格古亚为了辅助亚雷克山达，只能学习各种事情。

观察山的能力、预测天气的嗅觉、从河川流势预估前方地形的眼力──

这些能力都需要经验与想像力，格古亚两者都不足。

格古亚为此吃尽了苦头。

她那遭到长年监禁的身体很快就发出抗议了。

她的世界充满未知的事情。

没看过的草。

──因为过去她待的洞穴里只有岩石与土壤。

不知道的花。

──因为没有人会帮忙带花到洞穴里。

第一次看到河。

──洞穴中只有沿岩石滑落的水滴。

她不知道有天空这种东西。

因为那个洞穴，除了有人粗鲁地从『入口』扔进食物的时候以外，一直都紧闭着。

她体验到资讯的洪流。

不只是体力，就连精神也同样脆弱的格古亚，在这趟旅行吃尽苦头。

但是，她很快乐。

当格古亚耗尽体力走不动时，亚雷克山达就会帮忙背她。

──因为受到诅咒，所以说话会招来不幸。

总觉得她最初好像还有那种顾忌。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格古亚逐渐忘记诅咒。

已经没有人会说格古亚受到诅咒。因为她从小生活的村子，那些人已经都不在了。

据说那些人遭到了怪物袭击。

……亚雷克山达他们拯救了遭到袭击的村子。

但是，早就没有半个村民在了。

据说他们没死，只是逃走了而已。

……真是无情。所有人留下了遭到诅咒的孩子，从聚落逃脱。

「唉，在这种时代，这种事并不稀奇啦。到处充斥怪物，不知道村子什么时候会遭到袭击。虽然大家好像姑且盖了类似墙的防御设施，但保护你村子的『墙』就像个薄木板，他们会做好逃亡准备是很自然的事情。」

据说亚雷克山达抵达村子时，村子已经空无一人。

听说连尸体也没有，于是他恍然大悟『啊，人都逃光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亚雷克山达救了自己呢？

明明村中应该看似已经没有半个人在才对，他却甚至不惜驱除怪物。

格古亚向亚雷克山达问道。

他笑着说：

「发现你是偶然。我告诉你，我之所以会进村子是为了体现勇者的行为喔。当时村人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了吧？这就表示或许会遗落『药草』或『剑』。外加还可以跟怪物战斗，一石二鸟喔，听得懂吧？一石二鸟，就是用一颗石头打下两只鸟，类似超划算的意思。」

虽然格古亚不晓得亚雷克山达的意思，但她晓得他不是正义的使者了。

不论是非善恶，他就是一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不过，你的预言很不方便吧？因为你并不能够预言到怪物袭击吧？也无法预见自己所在之处发生的事件，该说很像被动技能吗？类似事件专用技能对吧？自由度不够啊。」

亚雷克山达就像这样，频频做出格古亚难以理解的发言。

比格古亚更早与他旅行的伊莉，对于亚雷克山达的奇特言行──

「……不，我已经放弃哥哥意义不明的发言。适度无视是与他相处愉快的要诀，太在意他说的话就输了。」

就像这样，伊莉伴随着叹息，发表了长年对他的行为司空见惯的感言。

……亚雷克山达与伊莉据说是同乡。

所以伊莉称呼亚雷克山达『哥哥』，但据说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那是格古亚还无法充分理解的关系。

但是格古亚当时心想，迟早会习惯吧。

危险而艰苦──但是，感觉是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旅行。

希望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的旅行。

……变化来访，是稍后的事情。

他们遇见了某个人物。

○

「惨了，这不是没食物了吗？」

格古亚随同亚雷克山达与伊莉展开旅行，过了一阵子──

确认行李的亚雷克山达如此低语。

这一带是空无一物的平原。

远处大概有河川吧。

然而那并不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北边只有光秃秃的山陵。

也看不到动物。

亚雷克山达的这句低语，惹得伊莉鼓起腮帮子说：「所以我不是从一周前就一直说『得找个地方补充食物才行』吗！」

就像这样，亚雷克山达有不怎么听劝、横冲直撞的倾向。

每当受到劝告，亚雷克山达总是说──

「唉，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这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话。

因为伊莉有些唠叨，这是亚雷克山达为了堵她的嘴的惯用句。

然而，格古亚知道伊莉唠叨的原因，有八成起因于亚雷克山达做事不经大脑。

即使是不经大脑的亚雷克山达，面临没有食物的现况终究也会思考。

他大约烦恼了三秒后──以他而言，这段时间算相当久。

「到附近的村落讨食物吧。」

──他做出这种结论。

当然了，在这个时间点，众人的视线范围没有『附近的村落』这种东西。

而且，根据伊莉他们的说法，目前这个时代，各村落绝非互助关系。

怪物也好，村落以外的人也好，据说通通都被村民视为『外敌』。

世界充斥着怪物。实际上，格古亚在与亚雷克山达他们同行以后的短期间内，也曾好几次遭遇怪物袭击。

怪物给人的印象绝非强大，但是因为数量很多，而且它们专挑人类执拗地攻击，所以颇为棘手。

可想而知，离开村落自然要搏命，众人的生活以各聚落自给自足为主。

在那种时代，没有理由欢迎『来讨食物的外人』。

伊莉似乎也与格古亚相同见解。

她对亚雷克山达『唠叨』说：「事情才不会那么尽如人意，请哥哥真的再多瞻前顾后一下啦！」

亚雷克山达嫌麻烦地板起脸──

「唉，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他轻松地这么说完、迈步前进。

他的步调快得毫不顾虑他人，格古亚与伊莉只能慌张跟上。

○

「看，有村子喔。咦？你问我事先知道这件事吗？怎么可能知道。虽然只是偶然，但结果有就好了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有村子。

那是以木制高墙围绕着、规模不大的聚落。

看得到内部建了瞭望台。

还看到有人拿着陌生的武器……简单说，那既不是亚雷克山达拿的那种『剑』，也不是伊莉拿的那种『杖』，拿着那种武器的守卫站在瞭望台，似乎警戒着周围。

应该说──格古亚跟守卫直接对上了眼。

格古亚虽然见识不多，尽管如此她仍然明白了，守卫绝对不欢迎格古亚他们。

「那么，走吧。」

亚雷克山达应该也知道，刚才守卫狠狠地瞪了这边。

他们再走过去，应该就会听到当当当的警钟声。

然而他却脚步轻快地朝聚落前进。

在聚落那边，瞭望台上有许多人。

他们排成一横排，举起陌生的武器。

大家都很年轻，长相分不出是男是女。

仔细一看，他们的耳朵看起来比亚雷克山达及伊莉更尖。

「停下来！你们若再靠近，就视为有敌意！」

响起一道宏亮的男性说话声。

亚雷克山达笑着说：

「喔，果然语言相通。而且，是精灵族配弓。我计算错误的部分顶多是怪物与地下城吗……？唉，怪物真的是BUG啊。」

真是一番莫名其妙的发言。

这就是伊莉说「适度无视比较好」的部分吧？

不过不只是发言，亚雷克山达连行动也很莫名其妙。

尽管对方要求他停下来，亚雷克山达却毫不在意地靠过去。

「警告过了！听不懂人话的人，将视为怪物！」

村子开始攻击。

他们使用着不可思议的武器──在柔韧的木材上绷着细线的物品。

在那个武器装填宛如细短木枪的东西，似乎是利用木材的韧性与线发射的构造。

在格古亚知道的东西之中，那武器最接近弹弓吧。

不过其威力、速度，恐怕就连飞行距离也似乎都远超过弹弓。

──那是格古亚所不知道的、日后被定义为『兽人族』的种族很少使用的道具，名字就是弓与箭。

数支箭矢袭击亚雷克山达。

他拔出背在背后的大剑──

「好哀伤啊。」

并奋力扬起大剑。

他使劲扭身蓄力──

「居然将我的威胁，跟区区怪物混为一谈！」

随后他狠狠地横扫大剑。

只靠那个风压，就使得飞过来的箭矢纷纷掉落到地面。

从聚落感受得到不知所措的气氛。

亚雷克山达扛着大剑叫喊：

「话说，我们只是来讨食物的好吗！不要突然放箭啦！」

他边说边跺脚。

……亚雷克山达应该充分知道这个世界目前陷入的窘况，应该也非常清楚粮食有多贵重。

然而却说出了那种话。

格古亚差不多要开始对亚雷克山达的人格产生疑问了。

「粮食不能分你们！滚回去！」

对于亚雷克山达的要求，这就是村子的答覆。

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格古亚对之后的情势发展产生不好的预感，她看向亚雷克山达。

只见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唉，说得也是。毕竟是这种时代。」

他意外干脆地罢休。

但是，他认同村子的主张之后仍然说：

「但是，你们窝在这种地方，不觉得可惜吗？有你们那等箭术，应该可以再多扩大一点活动范围才对，尤其是那边那个长头发的你。」

亚雷克山达移动视线。

然后，看着有别于至今说话的人──在村人之中头发最长的人。

格古亚无法判别那名尖耳朵、金发碧眼的人物是男性还是女性。

只可以确定那个人很美。

不过那个人板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一直线，给人相当难以亲近的印象。

那人身穿着绿色、格外长的衣服，左胸戴着简单的皮革护胸。

且体格很瘦、很高。

那名人物一句话也不说，俯视着亚雷克山达。

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亚雷克山达却愉快地笑着说：

「你的箭矢最有希望射中我……如果我有你那等身手，早就厌倦这种狭隘的生活，跑出村子了。应该说，我也确实跑出来了，这就是性格的差异吗？我并不是要评论哪种想法比较好……但我认为你被埋没在这种地方很可惜。」

「……」

「唉，如果不嫌弃，就算只有你也好，要不要一起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世界的尽头？在这个广阔、莫名其妙的世界上有着有趣的东西、不可思议的东西，什么都有──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实在太可惜了吧？」

「…………」

（插图015）

那人依然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只不过──村子那方似乎怀抱某种危机意识。

代表全村发言的男性，从先前就慌张地叫喊。

「别听他说话，萨洛蒙！」

很讽刺地，那句话似乎成了导火线。

只见唤作萨洛蒙的人物从瞭望台一跃而下，跳向村子外。

萨洛蒙安静无声地降落在草地。

他任由一头金色长发迎风飘扬，轻声开口：

「……有趣的东西……」

「啊？」

「……有趣的东西，就在眼前。」

他举起弓箭。

外表宛如女性，然而其实是男性的那名人物的箭矢，不偏不倚地瞄准亚雷克山达。

亚雷克山达愉快地笑着，抡着大剑摆出架式。

「承蒙你舍弃高处、远距离以及墙的这些优势，和我站在相同的境地，很抱歉我还说这种话──但我没有理由和你战斗喔？」

「……赢我就分你粮食。」

「好耶，来打吧。」

被萨洛蒙的发言吓坏的人，反而是村子那方。

从瞭望台上传来「萨洛蒙！？喂！」的悲痛叫喊声。

一眼就看得出发言者──代表村子全体意见的男性是劳碌命。

格古亚移动视线看向伊莉。

伊莉也同样抱头怨叹：「啊啊，哥哥的坏毛病又犯了……」

在一群劳碌命的人们怨叹之中，亚雷克山达与萨洛蒙对峙。

然后──

「……来做有趣的事情吧──这是斗争，强敌啊！」

萨洛蒙开始攻击。

○

战斗开始之后，亚雷克山达便进入守势。

他避开或用剑抵挡射来的箭矢。

萨洛蒙的箭矢，在一次呼吸之间发射了三次。而且轨道跟时机都稍微错开，这比全部同时发射的情况更难回避。

那是用来夺命的箭。

即使目标回避、防御、预测轨道，仍然不容对方躲开的弓技。

然而那些箭全部都没命中亚雷克山达，反而突显出他的异常。

「原来如此，抛射武器也不是距离愈远就愈有利。」

亚雷克山达一边持续着那种异常的行动，一边打着呵欠说道。

……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很无聊。

「缩短距离，使得威力与准确度都提高了。但是啊……」

他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拿着大剑弹落箭矢。

他已经连看都没看。态度摆明了──面对那些箭矢甚至不需要目视。

「不好意思，这样下去会是我赢。」

亚雷克山达弹飞箭矢。

在一次呼吸的时间就放出三箭的萨洛蒙，停止了攻击。

原因很单纯。因为他背着的箭筒里，已经连一支箭都不剩。

没错。亚雷克山达采取守势是对的。

这是因为──箭迟早会射光。

既然持续防守依然没中半箭，那么防守就是最大的攻克法。

「……喂喂，怎么了？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吧？」

亚雷克山达对箭矢耗尽的萨洛蒙说这种话，听起来只像是在用激将法。

实际上，萨洛蒙的确仍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保持沉默。

……不对，他一直都是不高兴的表情。

萨洛蒙从战斗开始以后，一次都不曾改变过表情。

他只有在即将开始较量的那一瞬间笑过而已。

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美得过火的男子，在这时开口：

「……我一直期待这样。」

「啥？」

「这才是斗争。不是对付野兽，不是对付怪物，那种小喽啰不管射再多，都称不上斗争。所谓斗争是彼此处于性命交关、绝招尽出──然后，永远都不会结束的东西。」

萨洛蒙舍弃了弓。

并取下箭筒。

那个行为在旁人眼中只像是解除武装。

但是与他对峙的亚雷克山达，用双手重新抡着大剑摆出架式。

「我以为会就此结束──看样子不会啊。」

「当然不会结束。我想要更多、斗争。即使箭矢射尽、弦断掉、弓折断，依然想战斗。别死，继续跟我厮杀。我想要战斗、更加雀跃的战斗……！不会一瞬间就结束的战斗、持续到永远的战斗──」

萨洛蒙伸出什么都没拿的左手。

然后──做了搭箭上弓的动作。

「──来临吧。」

瞬间，空气摩擦的声音响起。

格古亚、伊莉、亚雷克山达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来临吧，实现吾愿之物。显现吧，吾真正之弓──」

弓出现了。

那是闪耀绿色光辉、不定形的巨大弓。

萨洛蒙横拿着的那把弓的大小，是他张开双臂的五倍以上吧。

无从计算弓的明确长度。

因为没有实体。

那把弓宛如摇曳的绿色火焰、流动的风、凝结的魔力。

箭矢出现了。

萨洛蒙持有的巨大非实体弓，搭着单支特别巨大、摇曳不定的绿色箭矢。

然后──在他背后出现无数同样疑似非实体的小箭矢。

「──『无尽的斗争』。来吧，从心所愿，互相厮杀直到生命的尽头！」

箭矢发射而出。

单支的巨大箭矢与无数的小箭矢──全部瞄准亚雷克山达倾注而出。

仅仅一人使出的箭矢数量，却能与军团媲美。

面对这番浩大的攻势，亚雷克山达笑了。

「看起来很痛、很帅气呢。倒是技能栏明明记载『魔力无限』，绝招却竟然不是魔法吗？原来如此，也有像你这样的家伙存在──谢谢你，我的世界又更广大了。」

亚雷克山达在这时首次前进。

绿色箭雨倾注着。

亚雷克山达用大剑当盾牌，缩短与对手的距离，但箭矢的弹幕没有薄到让他能够挡得住全部。那些箭矢削掉亚雷克山达的手、脚、躯干、脸颊。

就连他流出的血液都被紧接而来的箭矢弹飞。

中箭复中箭，负伤再负伤。密度过高的攻击与锉刀无异。不光是比喻，而是真的化为「倾盆大雨」的箭矢，削伤亚雷克山达的身体。

亚雷克山达笑着前进。

他的步伐绝对不快。非实体的箭矢似乎拥有实体的重量，而且相当重。每当他中箭，步伐就会变慢，他一路架着大剑挡箭前进的动作，笨重得宛如推着巨大岩石。

尽管如此，他与对手的距离还是缩短了。

距离萨洛蒙仅剩十步的时候，亚雷克山达急遽加速。

一瞬间就拉近间距。

原本笨重的猎物唐突地露出獠牙。

虽然是非实体，但是用弓作战的萨洛蒙，肯定会被这个举动吓得胆颤心寒。

──不过那前提是，萨洛蒙把亚雷克山达当成普通猎物的情况下。

「我等得不耐烦了，强敌！」

萨洛蒙虽然进入亚雷克山达的攻击范围，却反而像是在表示欢迎般呼喊着。

他瞠大眼睛，嘴角浮现喜悦。

箭矢的攻势一点都没有减弱。

亚雷克山达做好中箭的心理准备转守为攻，成果却不理想。

萨洛蒙发射的箭矢，靠密度与重量拨开、排除亚雷克山达的剑，加以重重反击。

「弓手连近战都很强，真厉害啊。」

从亚雷克山达的语气听得出他还游刃有余。

然而，他的身体确实受了伤，每当他受到攻击，伤口就会增加。

「强敌啊，不要结束。这场战斗要持续到永远、永远……！」

「你这个中二病战斗狂精灵……！听好，我啊，肚子饿了！我想打倒你去吃饭了！」

亚雷克山达挥动大剑。

然而，萨洛蒙用大量箭矢撞击大剑、改变轨道。

然后往后跳开一大步。

消弭的间距又被拉开了。

……箭雨止歇了。萨洛蒙架起特别巨大的箭矢。

「再试、下一回合。还没完、还不够。拜托，激发我拥有的一切，强敌啊。」

「我不小心搭讪了怪咖啊……」

亚雷克山达的声音，终于听得出后悔之意。

然而，他的战意并没有委靡。明明他一直单方面地挨打，导致遍体鳞伤──

「没办法，我也让你瞧瞧杀手锏吧。虽然有点卑鄙。」

亚雷克山达将大剑拉到身后。

那是一点都感觉不出防御之意的架式。

「喂，中二病精灵，大概下一回合就会决定胜负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

「我和你不一样，没那么灵巧，拥有的本领只有一样，重点是不要对慢活系游戏的主角要求战斗技能啦。」

「…………？」

「啊啊，没有啦，我在自言自语……总之，我预告，下一回合就会结束。」

「……那么我就撑过下一回合，继续与你斗争。」

「你撑不过的啦。」

亚雷克山达往脚下使力。

然后──

「我会使出全力砍过去，你不在我进入攻击范围之前阻止我，就会死喔。」

亚雷克山达朝萨洛蒙冲过去。

速度快得甚至从视野之中消失。

从爆开的地面与飞扬的尘土可知，亚雷克山达动了起来。这么快的速度，即使从正面注视也很难捕捉其移动的身影。

不过看不见与打不中，是两回事。

即使他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冲过来，『冲过来』这个事实也无可动摇。

只要笔直射击，就会射中他。

萨洛蒙基于这项确信，将所有箭矢一齐朝正面发射。

──有得手的感觉。

他感到最硕长的箭矢确实贯穿某样东西的实感。

实际上，进入萨洛蒙攻击范围的亚雷克山达的胸膛插着巨大的箭矢。

他被箭矢插到心脏。

人的致命部位。

依这种速度，对手有可能会因为惯性而保持动作，但既然对手是生命体，不必想就知道，显然他在进入『挥剑』动作之前就会确实断气。

所以，萨洛蒙认为没有必要继续放箭。

「让你瞧瞧『杀手锏』，我这么说过对吧？」

萨洛蒙听到了──应该已经被自己杀死的男子的说话声。

他瞠大眼睛。

发生了荒唐的事情。

被贯穿心脏的男子不仅没停住脚步还加速前进。他的身体不是基于惯性，而是以明确的意志进入了挥剑动作。萨洛蒙在感觉像永恒的一瞬之中，的确看到了──

萨洛蒙看出了剑的轨道。

从对手左腰朝右肩方向切过去的一击。一旦被那种重量与速度挥出的剑砍中，身体将会断成两半吧？

应该已经被杀死的男子存活了下来。

逼近萨洛蒙眼前的『死』。

接获这个现实，萨洛蒙──

──因为自己力有未逮，害这么愉快的斗争结束了。

他静静地认输。

甚至没有余力闭上眼睛，等待逼近的『死』──

铿！

萨洛蒙听到背后发出那种声响。

「……？」

萨洛蒙觉得不可思议，他转头看向背后。

只见在那里──保护村子的木墙，插着亚雷克山达的大剑。

不对，与其说是大剑，那是──只有剑刃的部分？

疑似伴随着相当大的冲击插进去的剑刃，一半以上没入木墙。

不仅如此──

摇晃。

才刚见到保护村子的木墙摇晃着，随即便发出巨响，并从剑插着的部分开始逐一倒下、毁坏、崩塌。

「……惨了。」

这是亚雷克山达今天发出最焦急的一声。

萨洛蒙再度转动视线，他看见亚雷克山达拿着只剩剑柄与些微剑刃的剑。

「……我都忘了，只要我认真挥，剑就会断。」

他的话声参杂着苦笑。

萨洛蒙看着他。

亚雷克山达充满歉意地说：

「呃，武器没了要怎么办？还是可以算我赢呢？」

他的表情宛如是在陪笑脸。

萨洛蒙静静地笑。

「被贯穿心脏还活着吗……？现在的我杀不死你。强敌啊，今天就让你吧。」

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心情，轻声细语地这么说了。

○

「不是让不让的问题好吗！？萨洛蒙！你凭什么擅自承诺给粮食！？还有墙！这要怎么办！？要是怪物来了这要怎么办！？」

看样子，是身为防卫队主事者的精灵怒气冲冲地说道。

萨洛蒙漠不关心地冷笑之后开口：

「……呵。这样正好，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村子太过狭隘了。」

「才不正好！那是防卫设施！懂吗！为了避免怪物攻进来，需要这道墙！唉，懂吗！？」

「亚雷克山达啊，我就答应你的邀约，我也和你一同旅行，这里吵得受不了。来，顺着风，启程寻求新的斗争吧。也得弄到你的剑才行，为了再一次雀跃的斗争……」

「听人说话啊！墙要怎么办啦！？」

「来，快带我走。这个男人一生气就会很麻烦。」

「我才觉得你那种个性最麻烦啦！还有我已经气疯所以太迟了啦！接收吧！我的愤怒！」

精灵气到头上浮现青筋。

他的呼吸也很急促，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伊莉看到愤怒的精灵，表示「没有比不听人话的自己人更麻烦的事对吧？」，甚至感同身受地落泪。

格古亚待在结束战斗、遍体鳞伤的亚雷克山达旁边。

「……真是愉快的家伙啊。」

他笑着说道。

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自己那惨兮兮、血淋淋的身体。

虽然他现在蹲着，像是消耗了相当多体力。

插进心脏的箭矢不见了。

因为箭矢似乎本来就不是实体，而是由萨洛蒙的魔力构成，所以箭矢消失这件事算是正常。

但由于箭矢消失，所以现在能够清楚看见亚雷克山达的胸膛出现了一个洞。

然而他的表现却感觉很正常，这件事让格古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嗯？怎样，小狐狸？担心我的伤吗？伊莉想到时就会帮我治疗了，别担心。但因为我把剑弄坏了，总觉得她暂时不会帮我治疗……她又会叫我要珍惜物品吧……唠叨型青梅竹马就是这副德性……」

「……为什么亚雷克山达还活着啊？」

「这么说是怎样？好像我死了比较好……」

「…………吾没说那种话。」

「……算了，既然也没理由隐瞒就告诉你，我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死。」

「吾不太懂。」

「即使我的心脏被贯穿、脑袋被炸飞、全身血液流光，我都不会死。只不过伤势不会自动复原，所以没有脚就走不了，没有头就无法思考……奇怪？但是心脏被贯穿不会因为血流不畅通导致肌肉动不了？这就表示外观上的机能优先于内侧的机能吗……？」

「……？」

「──就是……不是基于HP的概念活着，应该说系统不是RPG……就是、那个，该说是『※强忍』吗……？是神那样决定的，就是这种感觉吧。」（译注：在电玩《女神转生》、《女神异闻录》等系列中，无法战斗时以HP1的状态复活一次的技能。）

「…………神？」

「对，神。唉呀，真方便啊，神。就算是难以说明的事情，只要说是神造成的，就几乎都可以合理地说明。」

「……赐予吾预言的也是神吗？」

「或许是吧。唉，就是独白或系统讯息的感觉……对，神。神、神，通通都是神。神真厉害！」

「…………」

「不是吧，你不要露出不满的表情啦，这样我也没办法清楚说明喔。格古亚，你也有无法清楚说明的事情吧？例如对方完全不知道老鼠这个生物，那你要怎么说明老鼠？」

「…………有尾巴，有、耳朵，有眼睛……」

「不，那不算说明。我也一样，就是那种感觉喔。就算我讲了系统讯息除错之类的概念，也仍旧意义不明吧？所以，我认为将那些全部统称为『神』就好。」

「神、是意义不明的吗？」

「是啊。意义不明，那样形容最贴切……然后，我就是被那个神选上的勇者（除错程式）。不过就算除错完毕，这个世界在我心目中已经不是游戏，所以我并不会玩正式版……」

「…………适度无视亚雷克山达的发言比较好，伊莉这么说过。简直就像和别的世界的人说话呢。」

「所以就说了，我来自异世界吧。不过，唉……我想也是。虽然使用习惯的语言就会出现差异，但我已经变成和你们相同境地的生物。例如──」

亚雷克山达伸出手。

他摸了摸格古亚的头。

「──能够像这样，真实地摸到你。」

「…………………………」

「……那个，你可以不要浑身僵硬吗？会显得好像是我做了奇怪的事。」

「…………吾还是第一次被人摸头呢，要就这样直接扭断吗？」

「摸头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居然会被你──啊啊，我都忘了。应该说，『扭断』是什么思维？这是表达亲爱之情的行为。表示『很可爱』、『做得好』或是『谢谢』这种意思。」

「……吾做了什么事吗？」

「现在呈现了『很可爱』的状态吧。」

「…………」

「怎么了，你怎么又浑身僵硬了？」

「……没人对吾这么说过，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总觉得，就是，眼泪快要掉下来……」

「……你让我想起不久前的伊莉。」

「……？」

「那家伙的境遇也跟你很像喔。虽然她的能力不是预言而是治愈之力，所以可能关得没你那么久就是了。」

「……」

「人的恶意比怪物更邪恶……不过我的世界还很狭隘，不足以让我舍弃希望。所以──」

亚雷克山达站起来。

他面向对着萨洛蒙发飙的精灵族男性搭话：

「唷，那边那个人，你的名字是？」

「…………吉尔贝鲁…………」

吉尔贝鲁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也有些涣散。

想必是因为他对萨洛蒙发了很久的脾气，却始终全部遭到无视吧。

在格古亚眼中，吉尔贝鲁憔悴的模样也只能用『可怜』一词形容。

亚雷克山达对着可怜的吉尔贝鲁笑了。

「吉尔贝鲁吗？对不起我弄坏了村子的墙。」

「谢罪太随便了！你、你，墙、墙是，墙……是墙喔！？」

吉尔贝鲁尽管一瞬间恢复精神，但果然还是感到精疲力尽。

他似乎连整理想说的话的余力都没有。

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连续应付亚雷克山达与不像能沟通的萨洛蒙，这只能说是不幸吧。

「然后啊。你们大概是狩猎民族吧？」

「正是。我们是使用弓箭、与森林共存、受惠于森林之民。古时候──」

「那就没必要定居对吧？」

「听人说话！应该说，就算是狩猎民族也需要定居一段期间──」

「谁叫你好像会讲很久。听我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弄坏墙的赔礼，我会在打倒这一带的所有怪物以后再前往西边。」

「西边？那里有什么？」

「有世界的尽头！……也说不定。」

「……那算什么？」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究竟这个世界是圆的还是扁的，或其实是连世界都称不上的东西，我想确认这点。」

「为了什么？」

「因为充满兴奋期待。」

「…………」

「我会就这样一边打倒四周的怪物一边向西前进。所以，你们也从后面跟过来吧！大家一起离开村子。」

「……为什么非做那种事不可？」

「那是个好机会吧？去西边吧。瞭解世界有多广大吧……不只萨洛蒙。你也是、那边那家伙也是，周遭的人，大家一辈子窝在墙里面画地自限，实在很可惜吧？你们拥有可能性，却没有充分将其发挥就死掉是不行的。」

「…………」

「无法保证安定、也许在终点等待的是令人失望的现实、就算看到了世界的尽头，或许也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以尽头为目标的旅途，一定会成为值得自豪的冒险。」

「……」

「冒险吧！直到陆地、世界、人生的尽头，来一场这样的大冒险吧。我想要更加扩展我的世界。在那个扩展的世界之中，如果有你们在──那对我而言会是非常开心的事情。」

「…………简单来说，是为了自己吗？」

「对啊。」

「………………真是的，萨洛蒙也是，你也是，真的是一群乱七八糟的家伙。」

吉尔贝鲁笑了。

那是彷佛放松力气般、心平气和的笑容。

「最近，这一带的大自然恩泽也变少了……我之前就觉得在世界被怪物消灭以前，我们想必会先因为粮荒灭亡吧？」

「……」

「带萨洛蒙走吧，这种人留下来也是令人困扰。至于我──这个嘛，我会积极考虑，因为我不像你们没有家累，不能轻易决断这种事。」

「……是吗？」

「但是──」

「……？」

「你的一番话，让我感到内心沸腾高涨……因为充满了兴奋期待是吗？啊啊，是啊，的确，即使墙坏掉也完全不为所动的萨洛蒙，让我觉得很羡慕。」

「……」

「『墙坏了！不重筑就挡不住怪物！打倒怪物了！但是得保持警戒不能松懈！看到旅行者了！得赶走才行！』……那种日子，老实说很局促，我早就累了。」

「…………唉，像你这样的人才，我再怎么感谢都无以回报就是了。」

「就是说啊，不好好感谢会很困扰的。但是，唉，偶尔放纵也不错吧？我想起那种心情了，谢谢你。」

「我才是。你让我发现原来世界上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在，我的世界又更广大了，谢谢你。」

「粮食虽然不多，你就拿去吧。」

「可以吗？你们闹粮荒吧？」

「西边一定有新的猎物吧？」

「……是啊，或许吧。」

「既然想起了这份心情，那就不能坐以待毙。亚雷克山达啊。我也会像你一样，对人重拾热情。」

「等你喔。」

亚雷克山达伸出手。

吉尔贝鲁歪头疑惑，与此同时露出『这样就对了吗？』的表情，握住亚雷克山达的手。

两人上下摇动握住的手数次以后，放开了手。

「就这样了，吉尔贝鲁。西边见。」

「好，我们西边再会。」

两人互相道别。

亚雷克山达走回同伴身边。

「好了，吃完饭后，继续旅行吧。」

他一脸灿烂的笑容。

伊莉看着他回应「哥哥真是的」，同时非常开心地发出叹息。

○

在萨洛蒙之后，同伴陆续增加。

他们在绕去修理大剑的矮人族村子，遇见了名为达维多的高超铸剑师。

亚雷克山达为了请她铸剑，落得与她的「爱子（宝贝们）」──泥人战斗的下场，但他不会死亡。

不会死就自然有办法。

接二连三地把剑弄断的亚雷克山达刺激了工匠魂，促成达维多一同旅行。

他们在特别繁荣的港镇，跟轰动街头巷尾的集团起了争执。

首领是被称为『真白之夜』的男性。

他拥有纯白的头发与皮肤，以及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睛。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最终以武力解决，集团与首领『真白之夜』成为旅行同伴。

他们进入森林，发现了不可思议的小人居住的聚落。

那是自称树精的种族。

树精的皮肤是褐色，即使是大人的树精，体格也宛如小孩。老人的头发是绿色，年轻人的头发则是白色。她们是用头发战斗的神秘种族，正为了生不出男性而发愁。

于是他们为了种族存续，试图抓走队伍中的男性──亚雷克山达、萨洛蒙、『真白之夜』。

一方面因为对方外表年幼，我方因而一度掉以轻心而被抓走。

然而，这场纷争最终果然也是以武力摆平了。

兀乌·芙梧一脸彷佛理所当然的态度，跟着他们旅行。

应该说，这些人几乎都用暴力解决事情。

格古亚总是处于宛如旁观者的立场，看着亚雷克山达他们。

亚雷克山达靠着不死之身，在大多的情况下都以蛮干的作风处理事情。

他拥有无论处于任何状态，都会一瞬间恢复四肢健全的傲人回复力，却让有回复能力跟碎碎念属性的『唠叨型青梅竹马』伊莉加入队伍。

用无限魔力变出非实体弓箭的『中二病战斗狂精灵』萨洛蒙。

明明是女性却像是『达维多大哥』。

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只像骗人、欲盖弥彰的『真白之夜』小白。

『没有经验却男女知识丰富的老幼女』兀乌·芙梧。

……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他们的格古亚就是这样评价英雄们。

这个评价大概反映了亚雷克山达的意见。

亚雷克山达经常替人下标语。

例如，格古亚获得的标语就是──

「你是那个……『※我是格古亚。现在就在你的后面』的感觉。」（编注：梗来自都市传说「玛丽的电话」。）

据说是因为格古亚会无声无息地靠近别人，并不发一语地盯着人看，所以他从这点想到了那种标语。似乎是致敬亚雷克山达原本世界的都市传说。

……对，她总是在后面。

从后面──看着而已。

亚雷克山达是众所皆知的不死之身。他一进入战斗就会率先拔剑突击敌人。

疗伤是伊莉的任务。她拥有只要对方进入她的视线范围，不管是怎样的伤都能一瞬间治好的力量，持续缔造在旅行中不出现伤患的伟业。

萨洛蒙在战斗方面是全才。他精通远距离狙击，也能独自形成弹幕，而且在接近战也不会吃败仗。

虽然他平常沉默寡言，而且一开口就尽是意义不明的发言，但在战斗方面没有比他更可靠的同伴。

达维多擅长修缮及制作武具。只要材料齐全，她连泥人都做得出来。拿着她铸造的剑的泥人军团，可说是无人能敌。

『真白之夜』拥有很强的索敌能力。

外加「晓得敌人弱点」的能力，就连强敌都能轻而易举地打倒。

论综合实力虽然逊色，但在厮杀方面最强的人就是他吧。

至于兀乌·芙梧，她在战斗方面没那么强。

只不过，她的「分析构造物内部的知识」在各方面都能派上用场。

被亚雷克山达称为「自动地图」的那个能力，使得她能够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般，描述第一次看到的地下城的构造，或是内部物品的位置。

她可以说在冒险中，担任了不起眼却重要的任务。

格古亚──什么特殊能力都没有。

虽然她多少会点魔法，但在亚雷克山达他们面前便相形失色。

至于预言的能力，虽然她在出了村子以后降临过两次预言，但两次都没派上用场。

一个是『遥远未来的圣剑铸造者』。

另一个则是不愿回想，不仅帮不上亚雷克山达，甚至只觉得会害了亚雷克山达。

只有格古亚的力量与其他六人的不同性质，她不能自由地发动，也得不到期望的结果。

亚雷克山达说过那是『事件用技能』。所以他也说过，这样无可厚非。

……但是，格古亚也想派上用场。

每当萨洛蒙打倒敌人、达维多铸剑、『真白之夜』击毙强敌、兀乌·芙梧制作地下城的地图──

自己也想派上用场。

格古亚愈来愈止不住那个念头。

扣掉从一开始就和亚雷克山达在一起的伊莉，自己是和他在一起最久的人。每当后进的成员活跃，她的焦躁就随之高涨。

自己会不会被留下？会不会被抛弃？

……格古亚想起故乡的村子。

地窖的黑暗，在她眼前时隐时现。

当她的预言没降临的时候，格古亚在村人的心目中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她感到被彻底无视，感受到「碰不得」其他人这种强烈意志的忌讳。

亚雷克山达、伊莉跟其他成员并不会无视自己。

格古亚知道这件事。但是──不安仍愈发强烈。

她想和这些人在一起。

她想待在他身边。

……所以她想让自己派上用场──一心不想被众人抛弃的格古亚，采取了行动。

○

众人抬起视线，昼光照在眼皮挥之不去。

尽管如此还是看不出全景──亚雷克山达他们眼前，是过去不曾看过的大规模地下城。

地下城。

那个词的定义五花八门，在亚雷克山达一行人之中，专指『兀乌·芙梧看到的瞬间就会闪现地图的场所』。在这支队伍之中，没有比这更确实的基准。

也就是说，对于地下城的移动距离或大小，并没有设立明确的基准。

就算如此，眼前那片地下城也未免太大了。

亚雷克山达如此评断那座地下城：

「这是都市啊。大约可以容纳十万至二十万人的规模吗──？考虑到时代及文明，甚至有点异常。唉，八成不是人为建造的就是了。」

那座『都市』的周围被高墙环绕着。

在这个时代为了防范怪物，人类筑墙围绕住所这件事并不稀奇。但是，这座墙无论是面积也好、规模也好、坚固程度也好，都是前所未见的规格。

根据兀乌·芙梧绘制的地图来看，地下城的东西南北似乎各有一个入口。

目前，亚雷克山达他们所在之处相当于南侧。

既然如此，应该另外还有三个和眼前的南门相同的入口吧。

格古亚仰望门。

门的大小实在过于巨大。至少若要让人通过不需要这么大。

其宽度容纳十人排成一横排通过好像都还绰绰有余，高度则是不知道预设给怎样的巨人通行。是格古亚身高的十倍，不对，是二十倍或是更高。

……这就是地下城。

众人已从经验得知，怪物是从地下城冒出来的。

既然如此就表示，需要用到这扇门的巨大怪物就在内部蠢动吗？

宛如印证这个说法一般，地下城没有天花板。

这种情况很少见，应该说，甚至已经不知道能不能称为「地下城」了。

不过──既然没有天花板，可想而知，高耸入云的巨人也好、飞天的巨大生物也好，什么生物都有可能出现吧。

地下城的内部是什么样子呢？

碍于紧闭的巨大门扉与高墙阻挡，无法窥看其内部。

不过只要退后拉远距离看，就能看得见零星比墙更高的建筑物。

每一座都是看似以石砌而成、出自精湛技术的建造物。

建筑物的墙是带着黑的灰色，但内部建筑物看得到红色及褐色、白色及黄色等各种颜色。

「那是怪物居住的巨大都市吗？」

亚雷克山达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他手扶下巴，满脸贼笑。

这是他在想歪主意的时候──队伍所有人都从经验知道这点，并对其有些厌倦。

不出所料，亚雷克山达接着提出异想天开的提议。

「打倒这里的地下城魔王，并将这里当作我们的城镇吧。」

地下城魔王。

不管哪座地下城都起码会有一只，那是会创造怪物的麻烦角色。

也就是说，只要打倒地下城魔王，地下城就不会再冒出怪物。

地下城魔王在各地下城都有配置一只，会持续产生形似自己的怪物。产生的速度固然有快有慢──随着打倒地下城魔王，『扫荡后又冒出怪物』的现象会跟着减少。

详细原理不明。

但只要打倒地下城魔王，再扫荡怪物与解除陷阱，那么人类想要在那座地下城生活就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这件事有个疑问。

「我们获得城镇要做什么？我们并不会定居在那里吧？你不是立志前往『世界的尽头』吗？你是这样对我说的。」

萨洛蒙提出那个疑问。

亚雷克山达开心地望着地下城高得不寻常的墙，同时回答：

「我啊……」

「……？」

「我的目的没有变──想看世界的尽头！想更瞭解这个世界！……但是，我认为现在这时候应该提供一个选项。」

「…………」

「大概是因为我们来到西边了。我在旅途中遇见许多人，因此让我的世界扩展了……我怂恿你们出来旅行，大家都接纳了我说的话，一回过神来，除了你们以外，还多了许多同伴。」

「……哼。」

「我──稍微害怕起来了。」

「……」

「我是没有问题，可以为了我的目的殉身。秉持单纯的好奇心，即使失败死掉也不觉得可惜。但是──大家是怎么想的呢？之前是因为粮荒之类的苦衷而踏上旅程，其实他们想要可以落脚的地方，大家不会这样想吗？」

「…………这像是吉尔贝鲁会思考的事情。」

「是啊，所以我希望现在大家也停下脚步思考──能不能为了梦想赌上人生？而且，不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是为了我的梦想。」

「……」

「我认为将这座城镇当作『落脚的地方』正合适喔。不仅很大，还有看起来很坚固的墙。北边有采得到矿石的山，东边有成片草原，好像也有河川流过，稍远处还有森林。」

「……」

「只要打倒怪物，野生动物也会增加吧？应该也不是不能开辟果园或农田。最重要的是，这座地下城看样子已经有『住家』的存在。」

「…………家吗？」

「对。就是家……我和伊莉已经没有故乡了。格古亚也一样吧。萨洛蒙好像对安居乐业没什么兴趣，小白则是本来就居无定所。达维多只要能铸剑，在哪里都行吧。至于兀乌姥姥……你的想法是？」

亚雷克山达歪头发问。

兀乌朝气十足地做出「老身，想要强壮男人的种！」这种直接过头的答覆。

亚雷克山达苦笑。

「……总之，总是像这样和我在一起的你们，或许没必要停下脚步。但是也有人需要家吧……？和你们在一起，我就快要忘记还有弱者的存在了。所以啊，我想趁没忘记的时候，创造落脚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

「……你懂得多思考了啊，强敌啊。」

「我当然会思考。虽然没有那个打算，但我已经变得像是中心人物的存在了。」

「你成了无趣的男人啊，亚雷克山达。」

「只是萨洛蒙有趣过头而已。」

「……哼。算了，好吧。不过，倘若要我毫无忌惮地表达意见……」

「怎样啦？」

「不要被弱者的重量拖垮了。」

「…………」

「强敌啊，继续当强敌吧，不要沦为无趣的东西。你因为自由而强大美丽。我可不饶恕变弱的你。」

「…………我才不会变弱。」

「别忘了那句话……不管怎样，如果想要一度放下你的重担，我对于将这座地下城当作我们的城镇没有异议。为了与你有更精彩的斗争，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有希望开发出杀死我的招式吗？」

「……倘若你不是人类就好了。不管花几百年，我都会创造给你看。」

「不好意思，我活不了那么久。所以在对我说三道四之前，你也要趁我活着的时候加油喔。」

「……也是，这也是很精彩的斗争。与时间的斗争……令我雀跃。」

「你什么都能斗争吗……？」

亚雷克山达露出厌烦的表情。

先不论过程，由于萨洛蒙发问，所有人的疑问都消除了。

『亚雷克山达自己无意停止旅行』。

对于这项宣言──就格古亚所见，其他人各自浮现不同的表情。

显得高兴的人是萨洛蒙与达维多。

以斗争为目的的萨洛蒙，乐见亚雷克山达继续旅行且变得愈来愈强。

达维多纵然不得不放弃「打造出亚雷克山达也弄不断的剑」的目标，但她对于未知的矿石，及沉睡在地下城的不可思议技术仍然兴致勃勃，所以认为继续旅行是好事吧。

显得无所谓的人是兀乌·芙梧与『真白之夜』。

兀乌·芙梧只要能留下子孙就怎样都好。

目前她的目标似乎是亚雷克山达、萨洛蒙或『真白之夜』，只要这三个人不分头行动，她就会朝气十足且笑口常开吧。

『真白之夜』早就达成了他自己的目标。

现在他之所以与亚雷克山达同行，只不过是为了报答照顾之恩。

虽然总觉得他那个「报恩」过头到足以称为「忠诚」……

他大概认为，无论亚雷克山达怎么行动，自己只要服从就对了。

只有伊莉露出担心的表情。

……说起来，并不是不担心亚雷克山达的其他四人薄情。

因为他是不死之身，是被贯穿心脏也不会死的男人，这样教人要担心什么？

……尽管如此，在这个时间点，只有伊莉隐约察觉了亚雷克山达的内心吧。

那是无法只用老交情解释的心灵相通。

格古亚从退一步的观点感受到了那种心灵相通。

「那么，走吧。」

亚雷克山达发号施令。

所有人服从号令，迈向相同的方向前进。

但是──他们看着的方向各自不同。

……如果亚雷克山达更早发觉那个『不同』，他之后或许会再幸福一点。

○

这座地下城是个林立各种石造建造物的空旷空间。

建筑物整体修饰成四方形。

因为有从城镇外面也看得见的巨大建造物，格古亚曾经想像「所有住家都是巨人住的尺寸吗？」，结果并非那回事。

住家拥有正常人尺寸的入口。

目的不明──明明是地下城，却简直就像是过去人类生活过的街道。

地下城井然有序的分区，彷佛只要没有怪物就能住人。

……追根究柢说起来，包含他们至今挑战的地下城在内，那些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建造的东西？

当然了，洞窟及巨大植物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吧。

然而「塔」之类的建造物型地下城，绝对理应有「设计者」存在。

格古亚忽然提出那个疑问，亚雷克山达回答如下：

「不，我想这地下城没被设定到那种地步吧，只是将其设定为『古代文明的遗迹』。」

这发言本身等同于「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格古亚似乎感觉到，亚雷克山达这番发言有些蹊跷，该说是莫名在意吗？

一行人走在宽广的地下城。

东西南北有朝门延伸的道路，城镇中央似乎有特别巨大的建造物。

巷弄也如蜘蛛网般遍布着。

然而，只要走在大道上就不会迷路，而且怪物的尺寸虽然大，但并没有很强的怪物。

不过关于怪物的强度，可能只是因为亚雷山达他们太强才那么感觉而已，这时候的格古亚似乎已经可以这么判断了。

众人走着走着，渐渐看得见地下城魔王的所在之处。

他们正好在大道交叉的位置──在地下城的中央，发现了「那个」。

『城堡』。

亚雷山达这么称呼地图记载地下城魔王所在的场所。

『城堡』的周围环绕着水塘。

看样子是防卫设备。那片水池看得见众多怪物的身影──要游过那条城壕很困难吧？

就算游过去了，还得攀爬磨得光溜溜的石头才到得了『城堡』入口，那道阻碍看起来相当艰难。

那么该怎么通行才好？据说『城堡』的东南西北设置了与大道连接的『吊桥』，在这个情况似乎会派上用场。

配合这座地下城出没的怪物尺寸的巨大吊桥，只要能够放下来，入侵『城堡』的难易度就会大幅下降吧。

至于『放下吊桥』这件事本身的难易度，并没有那么高。

吊桥旁边有看似操纵杆的物体。

这个步骤通常需要经历危险的过程，像是一个人游过城壕、要不就是用某种手段越过城壕之后再操作操纵杆吧。

然而，我方有萨洛蒙在。

他瞄准操纵杆，发射适当力道的箭矢命中操纵杆的位置，从对岸放下吊桥──这种神乎其技，他就有可能办到。

发出咕咚的一声，吊桥动了起来。

据说格古亚对那个机关产生强烈的兴趣。

沉重巨大的机关靠一根操纵杆动起来的不可思议现象，似乎令她莫名情绪高昂。

所有人走上了吊桥后，朝『城堡』迈步前进。

──这时候的格古亚待在了安全的地方。

打头阵的是拥有不死之身的亚雷克山达。

『真白之夜』跟随在他旁边。

接着是目前固然没有泥人，但身为战士也还算强的达维多。

在三人保护之下，伊莉、格古亚与兀乌·芙梧排在中间。

由萨洛蒙殿后。

亚雷克山达的队伍有七个人，但主要的战斗成员是四名。

亚雷克山达、『真白之夜』、达维多、萨洛蒙。

伊莉不适合「攻击」。

不过因为她可以几乎无限制地替人疗伤，所以在队伍中大为活跃。

兀乌·芙梧也同样没什么战斗能力。

但是她负责看地图指示所有人该前进的方向，就某种意义而言担任最重要的角色。

所以格古亚平常都是待在队伍正中央，单纯地跟着大家前进。

不过──这时候的格古亚有「两个」理由，以致她不能像平常那样待在中间。

所以她排在亚雷克山达的旁边。

可想而知，对于她那个不寻常的行动，亚雷克山达抛出疑问。

「哦，怎么了，小狐狸？」

「……」

「跑到前面会很危险喔，你就待在伊莉旁边吧。」

「…………」

「喂，听见没？」

格古亚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真白之夜』沉稳地微笑说：「哎呀，有什么关系。紧要关头我会保护她喔。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啊、哈、哈。」

「……为什么小白的发言每每都会挑起不安……唉，算了。依照这座地下城的怪物程度，总有办法吧。而且有伊莉在……」

最终亚雷克山达因为那种理由同意格古亚待在那里。

旅行中没有任何人死掉的原因，伊莉的力量占了大部分──应该说，占了太大部分。

对她力量的信赖，让队伍之中甚至有「只要别跟伊莉分开行动，只要没当场死亡，就算身体炸飞一半也不会死」之说。

而且，这群人不仅基础能力高，还各自身怀绝技。

只不过是保护好格古亚一个人，完全没有问题──这是太过理所当然的判断。

「那就走吧。」

七人走向地下城魔王所在的『城堡』。

只有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笔直看着『城堡』深处。

只有一个人看着不同方向。

格古亚看着的是亚雷克山达。

有预言。

──这座城堡将成为亚雷克山达的死亡之地。

这是格古亚开始旅行之后，得到的第三个预言。

关于亚雷克山达之死的第二个预言。

所以，格古亚以为自己派得上用场。

……不是将那个预言告诉所有人，取消攻克这座地下城。

而是只有自己保护得了亚雷克山达──派得上用场，格古亚冒出了这种想法。

因为现在的格古亚已经不是以前被关在地窖、除了预言以外禁止说话、以为那样才正常的格古亚。

她知道了草。

知道了花。

知道了河。

知道了天空。

然后，她也知道了、和同伴在一起这件事。

派不上用场就会被扔进地窖，甚至不允许跟别人交谈──她知道那种事非常可怕。

……只是不想被抛弃。

她想比伊莉更派得上用场、帮上亚雷克山达，只是那样而已。

○

一行人走在『城堡』内部。

他们没有遇见怪物，也没发现陷阱。

地下城魔王的房间很常只有地下城魔王、没有陷阱。

这次的『房间』相当大，而且构造也很复杂，因此一行人本来姑且保持了警戒。

但探索一段时间之后，除了一个人以外，所有人都判断好像没有保持警戒的必要。

似乎只有格古亚没放松警戒。

毕竟只有她知道那个『预言』。

『这座城堡将成为亚雷克山达的死亡之地』。

而且还有另一个暗示他的死亡的预言。所以她认为再怎么警戒都不够。

亚雷克山达的确是不死之身，但怪物也是充满谜团的生物。

亚雷克山达会在看到怪物的瞬间为它们下『这家伙是符合这种名字的家伙』的定义，但那纯粹是他想那样称呼、那样定义而已。

史莱姆或许并不是叫『史莱姆』这个名字，并非生态上符合『史莱姆』这个称呼的生物。

狗头人也一样，或许它们并不是称呼为『狗头人』这个名字，也并非亚雷克山达叙述的『类似狗头人』的生物。

因为那些名字只是亚雷克山达在看到它们的瞬间，擅自那么命名罢了。

就算另有其人，或是另有真正的名字叫作『亚雷克山达』的怪物存在也不奇怪。

格古亚警戒着所有可能性。

亚雷克山达看到那样的她──

「你会怕就待在后面不就好了……？」

他表示看不惯。

不对。

格古亚害怕的事并不是自己会丧命。

而是亚雷克山达之死。以及──自己被当成废物扔进地窖。

只有这样而已。

……好一段时间，格古亚的警戒始终徒劳无功。

亚雷克山达一行人走在『城堡』内部。

铺着地毯的通道、墙上一幅幅耐人寻味的画作、宏伟的阶梯。

想必连巨人都能通过的宏伟门扉。

他们打开那扇门，看见的是宽敞的空间。

粗壮的柱子与铺在地板的红毯映入眼帘。

天花板吊着装饰满满金银财宝的豪华物品──那是称为水晶灯的照明装置。

纯白的墙壁连一点污点也没有。

柱子悬挂着绣了某种图案的旗子。

然后，在红毯的另一边──在那个地方，有个特别巨大的存在。

那是坐在巨大椅子上的巨人。

不对，那真的可以称为巨「人」吗……？

那个巨人的确是人形。

不过轮廓晃晃荡荡、摇曳不定。

那是漆黑的人形影子。或者是形状像人的黑色火焰。

只能那么形容的那玩意儿，将疑似手肘的部分拄着椅子的扶手、托着脸颊。

「就称为『影子』好了。」

亚雷克山达立刻就那样命名了。

那似乎是他也不知道的怪物，这次取的称呼该说很随便吗？根本是直接叙述特征而已。

萨洛蒙似乎不中意那点，他走上前提出意见。

「你取的名字很难懂，若是我就会将那个称为『摇荡暗影』。」

「喔喔，很不赖嘛。真不愧是中二病精灵。那就那么称呼吧。」

「不过名字很长，就叫『影子』好了。」

「喂。」

「总而言之──那似乎就是地下城魔王……哼，对我们的入侵也毫无反应啊。是不是睡着了？这样就不能斗争。」

「叫醒它？」

「就那么办。」

萨洛蒙举起魔力编构的弓。

接着搭上硕长的一箭。

「别这样就结束了，但愿你是强敌。」

他射出的箭矢彷佛受到吸引般，笔直刺向疑似『影子』头部的部分。

刺中了──看似如此。

但是萨洛蒙的魔力箭矢在刺中『影子』而一度停住之后，逐渐没入『影子』之中。与其说是刺得更深，应该说那是──

「哼，似乎吸收了我的箭矢……有意思。」

『影子』睁开眼睛。

只不过那里没有疑似眼球的器官。

若要正确地描述，形容成「扁平的漆黑存在，疑似头部的位置多了两个空洞」才对吧。

『影子』的眼睛捕捉到我方──站了起来。

光是这个动作就引发震动，从天花板哗啦啦地落下建材碎片。

其威容过于雄伟。

所有人都无意识地退后一步。

『影子』往旁边猛烈伸出疑似右手的部位。

接着，右手的长度变长。

不，那是──拿了剑吧？

在旁人眼中像是黑色部分延长的感觉，然而轮廓简直就像是拿剑的战士。

让人一眼就看得出的强大。

让人一眼看不出的诡异。

──总是那样。

地下城魔王只是稍微有所动作，就会带给我方绝望感。

不可能敌得过这种怪物。

挑战这等强大存在是个错误。

格古亚在这时候似乎连怀抱的决心都忘记了，只感受到凡是生物都理所当然有的、对于「死」的恐惧。

但是──

「很好。原来还有这种家伙存在，我的世界又更广大了。」

亚雷克山达愉悦地出此豪语，接着挺身上前。

──格古亚看着他的背影，重拾决心。

要保护亚雷克山达、自己要派上用场。即使被怪物伤害──

──即使被杀也没关系。

自己只是想保护他，想派上用场地帮上他──不想被抛弃。

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阴暗的世界。

除了自己以外，大家都拥有重要的任务。

自己的长处只有「预言」，明明只会那个能力，却连那件事都做不到，自己讨厌这样。

就像萨洛蒙在战斗时，不会陷入需要借助他人之手的情况。

就像达维多铸造刀剑时不会让他人介入。

就像『真白之夜』给强敌致命一击之际会单独进行。

就像兀乌·芙梧在不知不觉间，就能独自画完地下城地图。

──就像伊莉能一个人治好亚雷克山达的重伤。

自己也要一个人活用预言得到的讯息。

「对策就一边战斗一边思考──那么，开始称霸迷宫了。」

战斗开始。

格古亚为了能随时冲出去，集中了精神。

○

众人与『影子』的战斗持续了很久。

战斗本身就是摸索。

看样子，『影子』似乎会吸收魔法。

物体虽然不会被其吸收，但给人「穿透」的印象，没有对其生效的感觉。

对方的攻击也会穿透剑或铠甲，却会对肉体造成伤害，还会弹飞人。

要干涉对手就不得不使用魔法性质的技术，想要抵挡对手的攻击也需要魔法性质的力量。

……队伍外的协助者经常会误会一件事。

那就是误解『不死之身的英雄亚雷克山达』『完全没有防御』。

亚雷克山达的确不会死，但是他也没有轻视防御。

如果问他理由──

「没有啦，因为会痛。」

他是这么回答的。

总结是他也有痛觉。

虽然他的痛觉或许迟钝到不像常人，但总而言之，能避开的攻击他会避开，能抵挡的攻击他也会抵挡。

舍弃防御进行攻击是『杀手锏』，只有在『即使心脏挨箭也要突击，不然就没有胜算』这种『只能靠搏命开出活路的状况』才会使用。

所以，格古亚也得以暂时安心地看着亚雷克山达他们战斗。

与这种第一次看到的怪物战斗，分成几个阶段。

首先是调查。

有时远远观察，有时像这样实际交锋，评估对手的能力。

目前与『影子』持续很久的战斗，就相当于这个阶段。

斩、射、打、尝试各种攻击，确认什么有效、什么无效。

所以，假如亚雷克山达要使出『杀手锏』──

「好，大致晓得了。」

就是调查完毕──转为攻势的时候。

亚雷克山达对参加战斗的同伴──萨洛蒙、达维多、『真白之夜』下指示。

「进入无脑战法！萨洛蒙卯足全力发射魔法箭矢。达维多，掩护萨洛蒙！我和小白负责扰乱！既然物理无效、魔力会吸收，就喂到对方撑破为止！」

然后──

亚雷克山达转头看向在背后待命的非战斗成员──

「伊莉集中回复达维多！兀乌姥姥与格古亚专心逃走！以上！」

亚雷克山达伸长剑。

那是被许多人称为『圣剑』的武器，但只有达维多不高兴地表示『居然说这是剑，别小看铸剑师了』，实际却是『利用魔力伸长剑刃的剑』。

战斗愈来愈激烈。

格古亚无视了亚雷克山达的命令。

在她旁边的兀乌·芙梧扭动着头，同时不安地提高嗓门问「咦，不走吗？老身想逃走」。

格古亚只瞥了她一眼，继续停留在原地。

在益发激烈的战斗之中，亚雷克山达似乎已经没有余裕在意背后。

敌人是一具巨大的『影子』。

然而敌人的动作很敏捷。明明仅有一具影子，面对亚雷克山达与『真白之夜』全力扰乱之际，他仍然可以分神攻击达维多。

那是因为『影子』左手的五指能像触手一样伸长、扭动，觊觎贯穿我方。

人没有能力用头脑处理『用右手的剑应对两个人的同时，用左手对另外五个人发动攻击』的行动，但是『影子』正确无比地施展了只要对手一瞬间松懈就会死掉的攻击。

「唯独不要当场死亡！哪怕只有一瞬间还有呼吸，伊莉就有办法救活！」

亚雷克山达持续攻击的同时，那么大声疾呼。

也就是说，目前是稍有差池就可能会当场死亡的状况。

即使是面对这类强敌时就会发挥出无与伦比实力的『真白之夜』，目前只是为了扰乱对手就已分身乏术。

说起来，就算拥有看穿弱点的眼睛，但是对于没有弱点的敌人来说就没有效果吧。

激战持续着。

然后──

嗒咚的一声，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

格古亚想起做面包时，将充分搓揉的面团切成小块的声音，正好就是这种声音。

随着那道令人感到错愕的声音，亚雷克山达砍下了『影子』的左手腕。

「攻击终于管用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安心了下来。

萨洛蒙相反地发出「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吗？」的失望声音。

亚雷克山达称为『无脑战法』的『喂魔力喂到极限』战术终于奏效了。

接下来是逆转的开始。

『影子』接连遭到解体，逐渐失去手、脚、躯干。

分割出来的头部在空中飞舞，从疑似嘴巴的部分吐出宛如长枪的触手展开攻击。

至今众人都看不见，现在终于知道『影子』头部有宛如黑色球体的东西。

『真白之夜』也表示「喔喔，那个好像就是对方的弱点。哎呀，终于要结束了。太好了」，尽管遍体鳞伤仍沉稳地笑了。

所有人的攻击集中在『影子』于空中飞舞的头部。

在所有人看着相同地方的时刻──

只有格古亚看着不同的地方。

她望向依然散布在周围的『影子』的身体。

怪物死掉就会消失。只不过在绝命以前被夺走的『皮』或『肉』会残留下来──怪物有这种特性。

所以，没有半个人留意这件事。

就算『影子』的身体被砍下来之后依然残留，只要打倒『影子』的本体就会消失，简单说就是『这很平常』。

但是，格古亚格外在意『影子』散布于四周的身体。

──如果说什么是上天的启示，那么这正是上天的启示吧？

那虽然不是预言，在格古亚心目中仍是明确的预感。

『影子』的左手。

『影子』先前将五指当成触手战斗，主要针对达维多、萨洛蒙、伊莉这些进行后方支援的成员发动猛攻。

格古亚盯着那左手看。

她看见左手稍微在动。

格古亚朝着左手跑过去了。

兀乌·芙梧发出「喂！？」的惊呼声。

伊莉大喊：「格古亚！」

格古亚冲过两人旁边。

亚雷克山达、萨洛蒙、『真白之夜』、达维多都没发觉这件事。

他们现在没那个心思。

再过一下，激斗就会分出胜负。战斗员的体力已经透支，精神力也即将耗尽。

想赶快打倒对方获得解脱──就算肉体在本人的意志之外发出那种抗议，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吧。

正因为如此──

这是完全的突袭，『影子』的左手伸出五只触手。

格古亚赶上了。

她不幸地赶上了。

没有人阻止得了跑过去的她，她就这么抱住『影子』的左手，紧紧将其抱进怀里。

伸长的五只触手全部贯穿她小小的身躯。

年幼的少女像纸一样遭到轻易撕碎。

然而一具肉体份量的抵抗，的确从『影子』的五指攻击中消除了『突袭』。

亚雷克山达他们应对从背后逼近的五指。

五指的突袭以失败告终，没伤到亚雷克山达他们。

……至少萨洛蒙、达维多及『真白之夜』在这场奇袭毫发无伤，这毫无疑问是格古亚的功劳。

亚雷克山达他们应付完奇袭，才终于发觉格古亚的状况。

「你在做什么？伊莉！治愈格古亚！」

亚雷克山达失去了冷静。

当他判断身躯已被掏空的少女『没有当场死亡』，就是他慌张的证据吧。

伊莉立刻应对这个无意义的指示。

格古亚遭到贯穿的身体逐渐痊愈。

掏空的身躯恢复了血肉。

但是她的意识没有恢复。

「……这家伙……！」

亚雷克山达的剑变得格外地长、粗。

他一边砍破白色天花板，一边挥动那把剑。

「不要垂死挣扎，乖乖受死吧！」

将城堡一并劈开的剑光一闪。

亚雷克山达挥着变粗、伸长的剑，将逃窜的『影子』本体──黑色球体砍成两半。

出现了光。

然后是风。

以打倒的怪物为中心，看不见的波动在地下城内部扩散。

怪物停止产生。

但是，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亚雷克山达赶到格古亚身边。

她依然倒在地上，没睁开眼睛。

亚雷克山达跪下来，抱起小小的身躯、摇晃她。

「喂！格古亚！起来啊！伤口已经消失了！」

她没有回应。

只是──少女的脸上，有着不像是腹部遭到贯穿丧命的平静微笑。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插图016）

所有人都知道，少女已经回天乏术。

……因为这趟旅行并不是完全没人死去。所有人都在观察着，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还有希望救活』，还是『只是一具经过修复的空皮囊』。

所有人判断──格古亚已经死了。

所以没有人发得出声音。

最初先打破寂静的是──

「……嗯？怎么了，这是什么状况？」

应该已经死去的少女。

所有人死心放弃的生命。

格古亚本人──

不过这是残酷的──至少在亚雷克山达心目中，这是比格古亚白白死去更加残酷的开始。

醒来的人不是格古亚，只是披着格古亚外皮的某人。

就像是那种喜剧的序幕。

○

「不好意思，吾不是叫什么『格古亚』的存在。只是以相同肉体、基于相同知识、说着彷佛相同言语的人呢。」

那家伙如此断言。

那么究竟她是何方神圣？那家伙对于那个问题这么回答：

「吾不知道吾是何方神圣，是刚刚才诞生的意识。所以如果汝等不想称呼吾『格古亚』，就帮吾取名字吧。问题来了，汝等期望吾什么？死去少女的代替品吗？还是凭依在空壳肉体的不识相反派吗？什么都行喔。毕竟吾才刚诞生，没有目的。吾就成为汝等喜欢的东西吧。」

只是用来实现愿望的东西，那家伙这么定义自己。

既然如此──亚雷克山达问道：

「为什么格古亚那样乱来？」

「那当然是因为喜欢上汝吧。」

「……」

「一般不会发觉这种笨拙的恋爱情愫吗？啊啊，因为吾跟『格古亚』的思考与回忆都是共有的，这就表示吾的初恋也是汝吗？」

「…………她该不会是想要掩护我吧？掩护不会死的我？」

「唔嗯。因为有预言表示亚雷克山达会死在这座城堡。」

「为什么格古亚没说出那个预言？」

「因为她周围都是远比自己能干的人，身在其中无法活跃的状态持续久了，会想要表现活跃是常理吧？没力量、没技能、没知识、没经验的这具肉体前主人想要表现自己，就只能独占预言了吧。」

「……何必为了那种事、搏命……！」

「因为废物的下场就是阴暗的地窖啊。」

「……」

「汝等所知道的『格古亚』，似乎意外地恐惧那座地窖呢。所以想比叫什么伊莉的人更加活跃。」

「……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嫉妒吧，少女会有的淡淡情愫──」

在她说到这里──铿的一声！有东西砸在地上。

那是达维多本来拿着的锤子。

她神情愤怒地陈述意见：

「住口！别再说了。亚雷克山达也别问了。你们揭露死者的心事哪里好玩了？考虑格古亚的心情吧。」

凝重的沉默降临。

只有一个人──那个在格古亚体内的某人，似乎听不太懂地歪头表示疑问。

「那么，吾该怎么做才好？汝等期望吾什么？」

她纯真地发问。

亚雷克山达与伊莉露出悲痛的表情。

达维多不掩嫌恶。

萨洛蒙面无表情，但小声咂舌。

兀乌·芙梧一味地惊慌失措。

只有『真白之夜』保持一贯的态度微笑。

「那个，我接下来要做出不识相的发言……要不要赶快扫荡怪物找人进驻呢？在我们停下脚步的时候，也有人正被怪物杀死。身为打头阵的人，必须赶快确保据点。」

达维多一瞬间瞪了『真白之夜』，正要开口却又作罢。

亚雷克山达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图吧。

所以，在再次沉默之后──亚雷克山达站起来，告诉『真白之夜』。

「……害你做了惹人厌的提案。抱歉……那是我应该说的话。」

「不会不会。为了我伟大的亚雷克山达，纵使身心受创也在所不惜……开玩笑的。」

「……不要在最后故作滑稽啦。」

亚雷克山达终于笑了。

那是旁人也看得出的勉强笑容。但是，没有人点出这件事。

他将视线转回格古亚。

「我对你毫无期望。」

「哦。」

「……要我接受你，老实说还很难。但是……总之，既然你诞生了，那就是好事。毕竟也有像你这样的家伙存在。我的世界又更广大了……我对于自己扩展的世界，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那么吾该怎么做才好？」

「你不是格古亚。」

「既是如此，亦非如此。」

「我不想把你当作格古亚。」

「为何？格古亚死了，汝等不是很悲伤吗？吾的记忆、回忆、容貌都与格古亚共有，要吾以格古亚的身分复活也行喔？」

「你没有资格替代格古亚。」

「……唔嗯？听不太懂呢。」

「所以你就以你的身分活下去。如果需要名字，那么你就自称『格古亚』以外的名字。」

「那难倒吾了呢。格古亚这个名字也是汝取的吧？不能帮吾也取个名字吗？」

「……我那天看见的光，始终忽隐忽现挥之不去。」

「嗯？」

「『月光』。」

「……参照格古亚的知识，这好像不是人名呢。」

「不好意思，我无法把你当成人……但是，我也无法理性地当作你不是格古亚。」

「哦，原来如此，也好，既然汝期望吾以模棱两可的立场存在，吾就自称『月光』吧。」

就这样，『月光』──现在自称『辉芒』的人诞生了。

──好像终于可以进入正题。

『月光』为了什么活了五百年之久──在得知至今的旅程之后，简单扼要地说明理由吧。

○

就结论而言，亚雷克山达他们的旅行在那里结束了。

他们称霸了地下城后，怪物停止继续产生。

他们也扫荡了内部的怪物，为了解除陷阱而奔波着。

那座地下城早就备齐了居住所必要的设备，因此转眼间就聚集了许多人。

不到几个月后的现在，所谓的『王都』的体制成形了。

然而只要人持续流入，非做不可的事情就会持续增加。

亚雷克山达基于怂恿大众的责任上，必须停留在王都接下『王』的任务。

人类王国的初代王在此诞生，后世的人们称他为『亚雷克山达大王』。

虽然本人并不愿意被这么称呼──他本来就是漂泊不定的浪子，并不喜欢被地位或权力束缚──但是，没有其他人选了。

为这个预定外的发展感到喜悦的人，是伊莉。

就算亚雷克山达『不会死』，她对于亚雷克山达与同伴受伤这件事还是一直感到痛心。

地下城外的怪物大致扫荡完毕。

之后，亚雷克山达等人就只需为了人民们的生活，鞠躬尽瘁地工作。

那种生活似乎比旅行生活更适合伊莉。她优秀的政治手段在后世也广为流传。

亚雷克山达与伊莉结婚了，虽然从『月光』的观点难以判断这件事是否顺理成章。这是结婚制度立法完成之后，人类首次结婚的案例。

在格古亚死去的隔月就已经传出消息。

在旅行中想必发生过许多事，但想到两人在旅行中迟迟没有进展，或许可以说这桩婚事感觉稍嫌操之过急。

彷佛要逃避什么、规避正视什么一般──宛如为了不要永远看着不幸与悲伤，就算勉强也要努力幸福。

无论是谁，都觉得这桩婚事含有那股焦躁感吧。

队伍成员各分东西了。

最初分道扬镳的萨洛蒙──

「你输给了弱者的重量啊，强敌──不对，前强敌啊。现在的你很无趣，令我感觉不到杀死的价值。」

他屏弃亚雷克山达，负气离去了。

包含吉尔贝鲁在内的精灵们追随着他。

不过他们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劝对亚雷克山达赌气的萨洛蒙才跟去的……虽然就结果而言，许多精灵离去了，他们最终再也没回到人类王都。

其他成员仍然继续待在一起一阵子。

然而，达维多讨厌在王宫担任要职，于是也离去了。

她也本来就不是想担任要职的类型。

虽然预言自己打造不出圣剑，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定下心来多方尝试吧。

不过因为有许多矮人追随她，结果，她还是被迫就任了权力机构的要职吧。

兀乌·芙梧历经波折，与『真白之夜』有了孩子。

她的目的至此终于达成。虽然她说「孩子大了会再回来！」就朝气十足地离开，但并没有纪录与记忆显示她之后曾经回到王都。

树精是慢条斯理的种族，她才不过悠哉一阵子就赫然发觉已经过了漫长年月，「这一阵子」久到亚雷克山达与伊莉大概已经死掉了吧。

超过十年的岁月流逝。

伊莉与『真白之夜』都随着年纪逐渐变老。

然而，亚雷克山达与『月光』却完全没变老。

『月光』不会变老的理由多少可以预想得到。

理由是因为她是用『格古亚的尸体』当作肉体存在着。由于尸体不会成长，所以就不会老吧──众人这么分析。

日后众人将会知道这就是正确答案。

不过亚雷克山达一直保持年轻的理由，却无人知晓。

虽然他本来就是有着稚气容貌的少年，但是像这样始终不变，不管再怎么说都很异常。

在这个时间点，亚雷克山达的容貌不变一事，还算是个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

过了二十年。

亚雷克山达的容貌还是没变。

他周围的人开始觉得奇怪。

从这时候起，亚雷克山达渐渐不出现在人前。

再加上政务及会议从之前就是由伊莉担任中心人物，亚雷克山达决定让位给伊莉，自己退居幕后。

于是初代女王在此诞生，确立了流至现今的女王制雏型。

亚雷克山达在某个地方落脚以后，过了三十年。

他的外表依旧宛如少年。

容貌比自己出生长大的孩子更年轻。

伊莉则是已经年近五十，容貌符合年龄。

亚雷克山达的种族明明是人类，这现象果然很不正常。

在这个时间点，一路追随亚雷克山达至今的『真白之夜』提议：

「伟大的亚雷克山达啊，我将前去调查你的症状。」

他也早就超过五十岁。

虽然『真白之夜』的老态没有这么严重，但外貌果然还是符合年纪，没有亚雷克山达那般异常。

……到了这个时间点，大家已经都将亚雷克山达『不会老』这件事视为生病。因此他不可能出现在人前。

于是『真白之夜』决定赌上余生，为了替亚雷克山达调查『不会老的症状』而探访各地。

据说他探访的是旅行不曾去过的王都以西，以及南方绝壁的另一边。

……从那个时间点过了四百年以上，他都没有回来。

他在已经称为高龄的岁数开始旅行，纵使他再强也不敌老，应该是在某处探索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吧？

『月光』在那段期间也没变老。

不过她的肉体逐渐腐朽。

尽管她具备了身为人理所当然有的机能，却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劣化。

她只是外表不变，实质早就衰老了吧。

尽管如此，她仍经过伊莉加以修缮，但是──

……再过了十年。

伊莉驾崩了。

她的王位早就托付给女儿。

然而有许多国民为了伟大的初代女王之死而悲伤。

从这时候起，『月光』开始会更换肉体。

她运用亚雷克山达称为『凭依』的那个能力，每当肉体腐朽，就将自己的存在交换到新的身体。

虽然她也能凭依活人，但遭到伊莉的遗言禁止。

不可思议的是，『月光』凭依的肉体会变成与格古亚相同的容貌。

不过每当她换一次身体，就会多一条尾巴。

虽然她不晓得这个现象的理由──彷佛在计算着延命的次数，实在令她不舒服。

时间流逝。

但是，亚雷克山达与月光被排除在时间长河之外。

……『月光』只要不『凭依』任何人，直到肉体完全腐朽时，她就会死去吧。

但是──

「……我还死不了吗？」

在王城的某一室。

那是古时候地下城隐藏的房间。

如今一同探索的同伴不在了，亚雷克山达就待在这已经是谁都无法发现的场所。

他并不是遭到幽禁，而是自愿待在那里。

「大家一一死去。大家、大家一一消失不见……然而只有我、永远保持年轻死不了……！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

他一心想死。

他半狂乱地诉说着想死的理由。

「因为如果我不会死，那时候格古亚做的事究竟算什么……！？她因掩护不会死的我而死去，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我想死，我想跟她说原来我也会死、说她做的事并没有白费，我明明必须到死后的世界向她这么报告才行……！」

──没有目的的空洞灵魂答应了这个心愿。

简单来说，她没资格说别人。

『月光』也同样是为了他人的心愿赌上生涯的『冒牌货』──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彷佛偷窥了对方的内心那般瞭解──同样为了心愿行动的人。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亚雷克山达，那么就同样都是『冒牌货』，或许就能够与自己产生共鸣，于是她下定决心说出一切。

○

「亚雷克山达……啊，容易混淆不清呢。不是吾的儿子，而是吾的初恋对象的那个亚雷克山达，目前仍然活着。」

滴答滴答。从某处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

格古亚──不对，『月光』望着脚下的积水。

地下深处的牢房──只是在天然洞窟里装上铁栏杆的简朴牢房。

她的身体依旧被坚固的金属密合地包住。

其手脚与魔力依然没有发挥机能的迹象。

她的正面有个手持魔导具提灯的男子。

是亚雷克山达。

刻意取了五百年前的英雄的名字、从尸体诞生的孩子。

讲完了漫长的故事后，『月光』歇了一口气。

然后──告诉面无表情地凝视这边的亚雷克山达。

「『死去』就是那家伙的心愿。吾为了实现那个心愿而长生不死、苟延残喘、持续寻找杀死那家伙的方法。」

「……格古亚接获的、关于亚雷克山达生死的预言怎样了？」

「喔，第二个预言，就是现在所说的『王城』是那家伙的死亡之地。然后最初的预言，就是吾将汝取名为『亚雷克山达』的理由呢。」

「……？」

「『亚雷克山达，将由亚雷克山达杀死』。」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你的弟子或孩子一定得自称『亚雷克山达』吗？」

「没错。若是只有名字不一样就会失去资格，那就伤脑筋了……只不过，掩护了那家伙的格古亚，她的想法更可爱，认为『或许怪物之中有真的叫作亚雷克山达的家伙在』。」

「……但是，亚雷克山达至今都没死亡。」

「是啊，吾尝试了所有方法、施加他一切痛苦、引发他全部的痛楚、造成他各种创伤。然而都没有用。他的身体虽然会受损，却死不了。」

「……你的『说服』就是那样练就的吗？」

「唔嗯……不管怎样，吾这五百年都没接获预言。不知道是因为那本来就不是吾的能力，还是单纯没有预言──」

「……你的技能栏没有『预言』，虽然有『凭依』……独有技能是吗？早知道就早点阅览你的技能就好了。」

「汝和吾在一起时，大多都是一下惨叫一下哭泣一下大呼小叫呢。亚雷克山达那时候也……啊啊，现在说的是汝喔。」

「因为很容易混淆，你就称呼我『亚雷克』或『亚雷克斯』吧。」

「是吗？那么亚雷克啊──帮忙杀了亚雷克山达，汝恐怕能够办得到这件事。」

「……我暂时保留答覆。」

「唔嗯。」

「先回答我的问题。」

亚雷克静静地、不改表情地说道。

『月光』笑着。

「优咪是吾的孩子吗？还有消灭『光辉的灰狐团』的理由吗？」

「没错。视这两个答覆而定，我非揍你不可。」

「但是有误会啊。吾并没有毁掉『光辉的灰狐团』。」

「……饶了我吧，你这么说会让我想杀死你的。」

「事实是，构成『光辉的灰狐团』、无处可去的孩子留下来了吧？而且他们如今还变得相当杰出。」

「那是结果论。」

「不不不，吾为了汝组织的繁荣也曾于表面跟背地里努力喔。毕竟那是『灰客』的心愿。」

「……这是怎么回事？」

「吾呢，看见『想死的男人』，就会想实现他的心愿呢。」

「……」

「那个男人很好。装得比谁都更自由、装得比谁都更强、装得比谁都更轻松。他其实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就没有人能幸福。」

「…………」

「他知道，有些心愿不搏命就无法实现。然而，他也无法实行那些心愿。他就算再怎么样也不敢跟『狐』谈『死后的后事』吧？」

「……若那个人知道『灰客』想死，会阻止他的。」

「唔嗯。所以那个男人虽然想死却死不了。毕竟自己死后，没有人可以托付后事呢。」

「于是他就与你勾结吗？」

「别讲得像图谋不轨……实际上因此得救的人很多。『灰客』以外的人都既往不咎吧。」

「……法律上是这样。」

「形象之类的事就靠汝等挽回了。世间没那么轻松啊──虽然吾很想这么说，但关于那件事，吾也暗中尽心尽力了。」

「空口无凭。」

「汝什么时候确信吾活着？」

「…………」

「为了养活『银狐团』的孩子们，汝多次探索危险的地下城吧？吾帮了当时还很青涩的汝，汝早就感觉到了吧？实际上，在连读取都无力回天的状况，吾还直接出手帮过汝呢。」

「……哼。」

「就像那样，表面上死掉的吾暗中扶持新生的『银狐团』，『狐』在光明处统率『银狐团』，那样应该就几乎符合『灰客』的心愿了吧。」

「……就结果而言，『狐』选择了死。」

「那才是结果论呢……吾也是、『灰客』也是，都太疏忽了，没料准那个女人的热情。」

「……」

「可能是认定人是出自本能不想死的生物……这种话由吾说出来，相当讽刺就是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恶意吗？」

「不可能有……吾希望『灰客』与『狐』幸福，这件事是真的。吾真的很喜欢那两人。」

「……」

「吾的记忆，不是吾的记忆。与亚雷克山达及伊莉的旅行，那是格古亚的记忆。所以吾第一次并肩战斗的同伴，是『灰客』与『狐』。」

「…………」

「汝也一样对吾有怨言吧？然而，吾也有喔。虽然是无理取闹的迁怒，但吾有话想说。」

「说来听听。」

「汝为何没阻止『狐』寻死？」

「……」

「…………制造状况、没料准那家伙的热情都是吾的错。尽管如此，只有『狐』死掉这件事，令吾惋惜得不得了……！」

「……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很幸福。」

「是吗……？那就是唯一的救赎了。既然『狐』死了以后能够感到幸福，那就轮不到吾说三道四了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吾希望『狐』活着。」

「……」

「因为『狐』也是个身世不幸的丫头。或许吾在『狐』身上，看到了与吾身体本来的主人──格古亚啊。」

「你要跟那个身世不幸的女孩子抢男人吗？」

「那是关于『问题一』对吧？汝或许已经看过吾的日记掌握了资讯……」

『月光』笑了。

然后，她耸了耸因为遭到束缚而不太能动的肩膀。

「吾从来没有跟『灰客』睡过。」

「……」

「不能笑格古亚呀。吾身为『月光』后，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了那个男人吧……但吾什么也不敢做，只是笨拙地实现那家伙的愿望。」

「那么意思是『灰客』也知道优咪是谁的孩子吗？」

「唔嗯。吾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吾与『灰客』没有肉体关系的人只有『狐』。不对，应该说虽然对那家伙讲过真相，但那家伙只要事关『灰客』就会格外执着呢…………直到最后那家伙都怀疑吾与『灰客』的关系喔。只有那一点很讨厌呢。」

「……这个嘛，只要想到『狐』最后的时光，就会觉得她的确很执着没错。」

「而且，那也有『狐』对吾的顾虑吧……因为吾也喜欢『灰客』，所以对他们表示平等。这是她的温柔，『灰客』也体谅那部分的心思配合着演戏吧，那家伙是能干的男人。」

「……你对那个能干的男人不敢出手，却生下了我啊。」

「吾不在乎跟其他男人睡呢，这是义务感所致吗？吾也拥有汝所谓的『独有技能』、亚雷克山达所谓的『外挂技能』。从拥有特殊技能的母胎，或许生得出拥有『杀得死不死男人』技能的人，吾这么认为才做的啊……」

「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听到那件事……」

「最糟的情况是掳走汝、怀汝的种，生下更高机率拥有『独有技术』的孩子──」

「别说了，太惊悚了。」

「──虽然目前的状况，反而是吾被掳走了呢。」

『月光』愉悦地笑了。

然后──

「过去，吾曾经『降临』兽人族，告示他们寻找杀死亚雷克山达的方法。结果，兽人动员全族过着旅行生活。」

「……相传那是格古亚担任初代女王的，兽人移动国家。」

「现在是这样流传的呢……然而，如今兽人族忘了任务，不仅如此，他们居然还协助汝交出吾。时间的流逝真是残酷呢。」

「虽然变成讽刺的局面，但就算兽人族不帮忙找，我仍然会找到你。」

「或许吧……吾说出一切了。汝愿意杀死亚雷克山达吗？」

「我不干。」

亚雷克如此断言。

『月光』嗤之以鼻。

「……唉，吾想也是。无论吾的意图，或是吾对汝做的事，汝都应该以怨报怨才对。汝没有理由为了吾鼎力相助。」

「不，老实说，你对我做了什么，那种事都无所谓。」

「汝说什么？」

「寻找潜藏的你很好玩喔。因为完全找不到你，所以我尽全力破解问题。做了所有想得到的事，用尽了所有做得到的办法。尽管如此还是找不到你，于是做了所有想不到的事、用尽了所有做不到的办法。」

「……」

「我怀疑日常的一切，心想『你一定在遥远的某处吧』的同时，思考着『或许你就在眼前』的可能性。判断『你外貌那么显眼不可能变装吧』的同时，就连『搞不好你或许变身成我认识的人』这种完全不敢置信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意思是，汝总是不断怀疑看见的一切吗？」

「不对。不只看得见的东西，还有看不见的东西。我不断怀疑全部的事物很多年了。」

「……真傻啊。为什么汝的心在做了那种事以后还撑得住？」

「那当然是因为，搜索你对我而言是游戏啊。我很拼命。花费了非比寻常的时间与劳力。另一方面，我一点都不认真。实际上，我完全没搜索出入过好几次的王城内部。」

「而吾就在那里。」

「好像是啊。那么，说到为什么不搜索那里，是『因为对不起女王陛下』。那个人是我从小就认识的人，所以我还是会有所顾虑喔。自己的家被人擅自搜索很不舒服吧？」

「……尽管汝怀疑着一切，过着这种会发疯的日常生活，却又会因为那种理由放过可疑的地方吗？」

「所以，我『虽然很拼命却不是认真的』。实际上，我花费的心力并没有影响到生活喔。一开始的时候既拼命又认真。但是我为了收集资讯而建立地盘的结果，就是营运地盘成了我的正职，不仅要服务客人，还得养活员工（组织成员）。」

「……吾无法理解。」

「我不再为游戏赌上人生了，因为我的妻子会生气。」

「…………优咪吗？」

「没错。我有生意要做、有部下在、有妻子在、有孩子在、有客人在。不能永远赌上人生的一切顾着玩游戏，我决定只削减睡眠时间做这件事。」

「……真是不可思议呢。汝讲话愈正常，看起来愈疯狂。」

「我发觉了普通的道理。」

「……」

「我想找到你质问清楚。但是即使不质问这些问题，我们也活得下去。我想跨越你这关，获得自己的目标。但就算没有目标，人也活得下去。我想抓到你得知『光辉的灰狐团』瓦解的真相──不过，即使不知道事实，人也只能前进。」

「……哼。」

「你在所有方面都不影响我的生活，只是影响我的精神。但是承受着无法消除的压力活着，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所以，我并没有为了找你而赌上自己的人生。应该说，也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汝是因为要照顾组织吗？」

「是啊。不论好坏，我从一开始就承担太多了，没有乱来的余裕喔。而且，我在活着的过程中，学到了『就算不解开疑问也意外会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件事。」

「……」

「简单地说，就是我成为了大人。」

「…………汝成长得很无趣呢，亚雷克啊。」

「唉，我也这么认为。所以现在我声援那些『有趣』的人。支援那些追逐着我终究无法自力怀抱的『梦想』或『心愿』的人。」

「哼。」

「我能做的事只有那样。对任何人都是，对你也是。」

「……？」

「我不会解决你的目标。你的目标，应该由你解决才对。」

「……喂，难道汝……」

「既然你期望『杀死亚雷克山达』，我就帮你修行到让你办得到。」

「…………」

「有了目标却无法达成，那么只要为了达成目标加强能力就行了。」

「但是，『亚雷克山达将由亚雷克山达杀死』的预言要怎么办？」

「……你自称为亚雷克山达就好了吧？」

「…………」

「说起来，你们不认为格古亚小姐早就阻止预言，成功使得本应死于『影子』之战的亚雷克山达先生延命了吗？你们舍弃了那个可能性，我觉得格古亚小姐实在很可怜。」

「……啥？」

「不过，我不是当事人所以不会多说什么。我对客人也是秉持那种态度。不实际按照预言的步骤，也有可能杀不了亚雷克山达。」

「既然如此，汝要教我什么？」

「『十成杀』的魔法。」

「……那是什么耸动的魔法？」

「是我本来为了与你厮杀而开发的魔法，因为你看起来用普通的方法杀不死。这个魔法只要完成，应该会『强制将他人变成HP0的状态』。而且保护亚雷克山达先生的机制，也预想得到某种程度……总之，如果你对这魔法有兴趣，之后我在修行中会陆续告诉你。」

「……」

「所以，你决定要怎样做呢？要修行吗？」

亚雷克如此询问。

『月光』──

「真愉快呢。」

笑了。

她看似忍俊不禁地微微晃动身体，说道：

「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汝居然要帮吾修行。那个哇哇哭喊的亚雷克，吾以为还是个小孩子的亚雷克。」

「时间很残酷吧？」

「一点都没错呢！……啊啊，是吗？吾真是大傻瓜吗？活了很久，被时间留下。在周围不断转变的人事物之中，吾保持着不变，虽然吾不曾觉得这是幸福……」

「……」

「……没想到看到自己的孩子成长是这么欣慰的事情。活得久也不尽然是坏事呢。」

「所以，你决定怎样做呢？」

「吾就接受汝的修行。」

「我明白了。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客人。」

亚雷克笑着行一礼。

『月光』也同样彷佛回应对方，露出牙齿笑着。

「已经让亚雷克山达等候很久了，拜托尽量速战速决。」

「请包在我身上。我会以最高的效率协助您，让这五百年的心愿划下休止符。」

两人互相凝视，彷佛喷饭般地笑了。

──就这样，母子终于看着相同的方向。

为了杀死英雄的修行，就此开始。

第四卷 第十一章 『月光』杀死英雄

『银狐亭』。

从王都的大马路弯进去第一条巷子里，有一栋破旧的建筑物挂着那个招牌。

时间已经是早上。

然而这一带因为正好位于建筑物阴影处，略显昏暗。

亚雷克与『月光』站在某个建筑物前。此处因为光线昏暗以致散发着鬼屋的气氛。

『月光』看着儿子经营的旅店，说了一句：

「就不能找更好一点的建筑物吗？」

「不不不，这样正好喔。门面太气派也会让人不敢上门，太破烂也会让人不想进来，这样的感觉很适当。」

「虽然适当却门可罗雀呢。」

「这间旅店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生意兴隆，运用向您学的资讯操作，似乎只有需要『不会死的旅店』的人会听到这家旅店的传闻。」

「……自从汝不断死亡的那时以来，上次与汝直接对话是在『灰客』那里，人真的是说变就变呢，以前的汝比较率直。」

「这表示彼此都上年纪了。」

「哼……走了，汝带路。」

「是啊，那么请进。」

亚雷克面带笑容行一礼。

然后，他打开了旅店的门。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银狐亭』。」

『月光』在领路下进去里面，就听到那样文静的说话声。

柜台上摆着羽毛笔与墨水瓶。

柜台后有窗户，光和风从窗口进入旅店内。

外面明明那么昏暗，简直就像经过计算般，只有这里整区采光良好。

柜台左手边有通往二楼的阶梯，往更里面看，看得到疑似食堂的空间。

食堂外面虽然破旧，里面却很明亮，而且看起来很宽敞。

视线转回柜台。

在那里的是拥有白色毛皮的猫兽人。

那人迷糊的表情残留着浓浓的稚气，光看外表的年龄，似乎还是小孩子。

『月光』调查过亚雷克，当他在『银狐亭』或『南方绝壁』这种偏僻荒凉的地方时，『月光』就对他无计可施。

因为若是她在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的地方，进入亚雷克的感应范围，立刻就会遭到捕捉。

所以，尽管她派手下远远观察过几次，但这是她第一次接触亚雷克旅店的员工。

重点来了，根据以前的手下──目前已经被迫解散的『冒牌亚雷克山达』们的情报，这个白色毛皮的猫兽人应该叫作『普兰』。

官方纪录记载着，她的身分是奴隶。

然而『月光』多次确认，她在外面买东西的时候，对优咪称呼为『妈妈』。

她称呼优咪『妈妈』，就可以预测她称呼与优咪是夫妻名分的亚雷克为『爸爸』。

然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这就表示这个女孩是──

「就是汝吗？传闻中亚雷克的小老婆。」

「是啊，我是爸爸的小老婆·普兰。」

果然啊──『月光』点头。

自古以来，贵族将奴隶或佣人少女当成像『女儿』一样宠爱，实际上，当作『妾』宠遇的案例不胜枚举。

事实上，生下亚雷克时的『月光』也是伪装成类似的身分。

所以『月光』心想『果然是那样吗？』──但亚雷克从后面一巴掌打了她的头。

「汝这是做什么！不许打母亲的头！」

「对人家的女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老婆吗？』的人，我想别说是挨打，就算人头落地也情有可原，要储存吗？」

「不不不，吾都知道，汝表面上是将她当成女儿一样对待吧？但其实是等她在手边成长得美味可口吧？吾懂吾懂。」

「她在私底下也是我的女儿！我才没有等她成长得美味可口。」

「原来如此。现在已经正值美味可口的时候了，汝的嗜好还真不赖呢。」

「不是的。」

「但那家伙承认自己是小老婆喔。」

「……普兰。」

就连亚雷克也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普兰当场竖起尾巴，腼腆地笑了。

「啊，爸爸，欢迎回来。你还是一样没有发出气息呢。」

「才不是欢迎回来。」

「索菲小姐来了喔。」

「那我知道。」

「大家昨晚闹通宵，食堂现在有点惨。」

「是吗？不管那个，小老婆是……」

「说到这个，母亲是？那个人是？」

「喔喔，这个人是我的母亲……相当于优咪的义母吗？」

「这就表示，她是我的奶奶？」

「是啊。你不是小老婆而是我的女儿，所以算起来，她是你的奶奶啊。」

「喔，是之前提过的那位奶奶。原来如此，的确有很多条尾巴……奇怪？爸爸说过有九条尾巴对吧？」

「是没错，怎么了？」

「有十条。」

「……真的耶。」

亚雷克打量着『月光』的尾巴那带。

『月光』感到不自在的同时，这么解释：

「……『光辉的灰狐团』解散的当时，吾在汝等面前遭到斩首吧？吾因此一度死亡，尾巴就在那时候增加为十条了。」

倒是亚雷克将自己装进那具棺材时没发觉吗？

『月光』总觉得亚雷克不怎么关心自己，为此稍微感到沮丧。

亚雷克似乎信服般发出「喔喔」的声音。

另一方面，普兰看似无法置信地歪头。

「……不是九条尾巴，爸爸明明说过是九条……但是爸爸不会错………………要不要砍掉一条？」

她非常小声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虽然这句话传进了『月光』的耳朵，却似乎没被亚雷克听到，就是这样绝妙的音量。

『月光』不自觉地告诉亚雷克：

「汝留了不得了的东西在身边呢。」

「？」

「不，那跟『狐』是同族喔。吾从她身上感觉到跟那个硬脾气丫头相同的气息。」

「这个嘛，她们都是兽人没错，虽然有狐兽人与猫兽人的差别，而且的确也都有一点顽固。」

「吾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

『月光』耸耸肩。

亚雷克歪头不解，但似乎判断那发言没什么要紧。

「那么，去见期待已久的优咪吧。」

亚雷克这么说完，随即朝着疑似食堂的方向走去。

『月光』转头看向普兰。

她的表情变得很困，点了一下头行礼，动作明明很轻却带着几分优雅。

孙女──她虽然没什么真实感──

「……仔细想想，就算吾的儿孙遍布各地也不奇怪呢。」

『月光』一边思考那种事。

一边追上完全不顾她的亚雷克背影。

○

食堂内杯盘狼借。

『月光』看到这景象，一瞬间联想到虐杀的场景。

设置有吧台座位与少数桌位、稍嫌狭窄的空间里随处有人倒卧着。

趴在桌上睡着的人类少女与猫兽人。

双双交缠、倒卧在地的精灵与树精。

坐在椅子上、身体抵着墙壁梦呓的矮人，以及抱住矮人的魔族少女。

红发的人类女性坐在吧台，悠哉地喝着啤酒杯中的某种东西，只有她对走进来的亚雷克打了招呼。

「哦呀，那位是新客人吗？」

红发女性说道。

然后，她朝着『新客人』，也就是『月光』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还那么年轻，就想不开进来这间旅店，只要你稍微觉得『有点不对劲喔？』就立刻换旅店比较好。虽然这里的床及澡堂的确很舒服，餐点也很美味，但不能被那些东西骗了，这是前人的忠告。」

红发女性一脸认真地说。

『月光』也曾耳闻这间旅店提供的修行。

总结来说就是『很糟』。

似乎知道修行详细内容的人，一律对其绝口不提。

而且因为修行都在难以监视的地方进行，『月光』也不晓得修行的内容。

不过，既然是以『灰客』与『狐』的修行为基础，那当然很糟吧。

虽然『月光』之前以为被亚雷克发觉就会被抓或被杀，并没有直接见闻那个修行……

亚雷克环视着众人倒卧的食堂。

他脸上保持着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笑容。

「萝蕾塔小姐，这是什么情况呢？」

「没有啦，因为索菲小姐久违地露面。后来我知道的住客全都聚齐，想要叙叙旧，就不小心闹到早上了，给你添麻烦了。我打算再休息一下就会将东倒西歪的大家扔回房间。」

「原来如此。这部分普兰会处理，请不必担心。」

「对了对了，还有优咪小姐感冒……不，虽然她很快就痊愈了，于是楚菈小姐也……奇怪？楚菈小姐是别件事吗……？」

「萝蕾塔小姐似乎很累了。虽然还是早上，待会儿先准备澡堂吧。」

「那真是感谢，我把所有人浸到洗澡水里面吧。」

「要储存吗？」

「我并不是打算溺死大家，不必担心。」

「是吗？那么，我有点事要找在厨房的妻子……」

「喔喔，是那样吗？抱歉耽搁了你的时间。」

「不会。」

亚雷克笑着说道。

正好在这时候，有人从食堂里面出来了。

「亚雷克，你回来了吗？」

那是有着金黄色毛皮的狐兽人。

坦白说，她的外表看起来很年幼。

虽然她身穿宛如服务生的衣服与围裙，但感觉比较像帮忙父母工作的少女。

优咪──爱过的人与挚友的遗孤。

『月光』看着她说道：

「……汝真的都没成长呢。」

她主要盯着优咪的胸部那带看。

其实『月光』很久没用肉眼确认优咪的模样了。

理由如同前述，她总觉得若被亚雷克发现自己跟她接触，就会有凄惨的未来等着自己，于是过去都小心注意避免接触优咪，以免被发觉。

『月光』姑且派了手下长期监视优咪，而且也有接到报告。

所以隐约知道优咪现在的体型……

不过『月光』认为成长停止过头了。

原来如此，难怪亚雷克会怀疑……

先不论体毛的颜色，优咪论外表比较接近『月光』。

『月光』想通之后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尽管『月光』突然来访，再加上近乎奇袭的一句『你不像母亲，胸部都没长大』这种话──优咪却毫不惊讶地沉着应对：

「啊，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汝的反应好平淡。」

「嗯──……没有啦，从索菲小姐的说法就隐约预想到了。还有在我心目中，你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

「亚雷克好像很在意血缘之类的关系，但我怎样都无所谓，我真实的感想是『事到如今才出现是怎么了？』，从各方面来说，你的出现真的太迟了。」

「……汝、讨厌吾吧？」

「哎呀，我觉得你会以为我喜欢你，那才有毛病……当初你离开时造成了麻烦，在你离开之后，也到处出现自称『狐』或『灰客』的犯罪者……那是你支使的吧？」

「有一部分是，并不是全部，因为有必要锻炼亚雷克，为了吾的目的，吾自认这是达成目的的考验，但是光看结果，感觉当初没必要那么做呢。」

「嗯。所以说，我觉得你既然要出现就不要惹事生非，赶快出现不就好了？就算你出现了，我也会有『有什么事吗？』的感觉。」

「喂，亚雷克，优咪是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乖僻的？」

『月光』瞪向亚雷克。

对此，他依然笑着回答：

「不，她平常虽然也有稍嫌唠叨之处，但其实很坦率温柔，我想她只是讨厌您。」

「……虽然吾本来就不认为会受到优咪的全心欢迎……唉……意外地受伤呢。」

「只能花时间重拾信赖吧？」

「愿意让吾花时间吗？」

「随您高兴，我已经没有想问您的事情了，您想待下来就待下来。不过就算您不待在这里了，我也再也不会找您了。」

「汝等真冷淡呢，没有人站在吾这边吗？」

「我自认这样已经是尽最大努力站在您那边了。」

「因为吾是汝母亲的缘故吗？」

「不，因为是客人……事情就是那样，优咪，这个人要暂时在这间旅店生活接受修行，麻烦了。」

亚雷这么说道。

优咪一瞬间面带笑容僵住──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总之，我就不问详细内情了。既然您是客人，我也不会赶您出去。」

「若吾不是客人，汝等就打算赶吾出去吗？」

「是啊，毕竟你的存在对孩子的教育有害……」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辛辣的你，有点吓一跳……关于我们组织的详细实情，之后问这个人就好。」

「唔嗯──……我就不必了。」

「你不在意吗？」

「虽然会在意，但就算问了，毕竟那是我还小的时候的事情，我也无从反应。倒是亚雷克听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我想应该尝试努力表示一定的理解。」

「嗯哼……算了，总之，欢迎光临。欢迎来到『银狐亭』──吗？」

「是啊。虽然不是可以前嫌尽释地说『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今后就好好相处吧』的对象，但我想也并非无可救药到从一开始就放弃努力握手言和。」

「亚雷克吸引的客人通常都很复杂，但这次对我们而言是特别复杂的对象。」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当初的预定是打算杀了她。」

「是啊，我也以为会是那样，所以有点吓一跳。」

「不实际见面就不知道啊。」

「就是说啊。」

两人融洽地对话。

从吧台听到那段对话的萝蕾塔说着「在本来想要杀掉的本人面前笑着讲这种事是不是……不，这是老样子吗？」并摇了摇头。

「话说你之前生病了？现在情况如何？」

「没事，现在很正常。」

「那就好。」

夫妻仅仅以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关于病况的话题。

亚雷克对『月光』说：

「事情就是那样，我来说明您要接受的修行吧。」

修行。

传闻『很糟』的那件事情。

亚雷克似乎大多都在难以监视的偏僻场所或『银狐亭』内部修行，『月光』对于修行的内容所知甚少。

虽然『月光』派手下观摩过，但手下提出的报告尽是『不太懂』、『以为去修行，但似乎不是修行』、『修行是借口，其实是在难以发现的地方收拾对象的独门暗杀术』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他们不太清楚修行的内容。

不过『月光』知道亚雷克修行时代的事情，所以──

「汝提供的『修行』，吾大致可以预想其内容。」

「哦。那么您预想我会要求做什么？」

「就是当时『灰客』与『狐』要求的──『不发出脚步声地打倒地下城魔王』吧？」

「喔，那个修行也会做。」

「……怎么？还有其他内容吗？汝以前干的事说穿了就是与怪物交战、与地下城魔王厮杀、被『灰客』单方面杀戮，吾本来以为就只有那种程度。」

「我在那些过程当中有许多『发现』。现在我活用当时的经验，也根据妻子及组织成员获得的经验，以最高效率为目标，进化成可以只提升喜欢的能力值。」

「哦，那么首先吾要做什么？」

「这是大家最初都要做的事情……」

「唔嗯，也就是初步的准备运动吧？」

「是。作为准备运动，首先请您从悬崖上跳下去。」

亚雷克面带笑容如此断言。

『月光』连连点头以后──

「……嗄？汝说什么？」

对于根本称不上修行的行为，她不自觉地反问了。

○

「因为大家都会反问一次我说的话，我还为此训练了发音──最初的修行是『从悬崖上跳下去』。」

「不，并不是发音的问题吧？吾是因为汝的发言意义不明才反问的呀。」

『月光』直率地表达意见。

然而亚雷克歪头纳闷。

「我说的话会意义不明吗？为了避免混乱或误解，需要请客人采取的行动，我都会尽可能地简洁叙述。」

「并不是只要简洁叙述就行了吧？汝想想看，『要修行，内容是从悬崖上跳下去』明明就非常意义不明吧？那一般是打算自杀时做的行为。」

『月光』斩钉截铁地断言。

对于这个发言感到震惊的人，是坐在旁边吧台的萝蕾塔。

「真、真不愧是亚雷克先生的尊堂……将大家虽然那么想却害怕得不敢说出口的话，这么轻易就说出来……」

她发出了佩服的惊叹。

『月光』扶着额头摇了摇头、大口叹气。

「应该说亚雷克，汝从平常就是那样吗？」

「是啊。我秉持着只要客人要求就会进行说明的方针，因为不管怎样，客人要做的事都不会变，而且只要客人愿意服从，我也能保证其修行的效果。」

「枉费吾希望汝成为懂得人心的孩子才帮汝修行，汝却似乎长成不解人心的孩子了呢……」

「不好意思，你的修行不会打造出理解人心的孩子。那只会打造出在物理方面理解人的痛楚的孩子。」

「汝恢复原来的口吻了喔。」

「失礼了，总之方针就是这样，方便容我说明从悬崖上跳下去的理由吗？」

「好啊。快说。」

「首先，我认为修行很重要的是耐久力。接下来的修行会常常面临死亡，那种时候如果都只有『糊里糊涂地就死掉了』之类的感想，就不算修行。」

「有道理呢。」

「再加上我的修行，应该说是锻炼人的行为，必须对死亡做好心理准备、拼上死命，不然效果通常会下降。因此我希望可以锻炼出『即使死就在眼前，仍然要向前进的精神』。」

「唔嗯。」

「因此，作为修行的第一步，『从悬崖跳下去』的行为能够『借由摔死让肉体学习耐久力的必要性，借此大幅增进耐久力』，『借由主动跳下深不见底的断崖，对死亡这件事产生意识、做好心理准备，培养出尽管如此仍要向前进的精神力』，可见这行为最为合适，这样您能够理解吗？」

「唔嗯。理解了，但是……」

「如果您没有意愿，我不会强迫，因为以『被迫做』的心态做是没有意义的。这必须完全出于您自己的意志。」

「吾不是那个意思。吾听了汝的说法，产生了几项疑问。」

「疑问？」

亚雷克表示疑惑。

『月光』发出「唔嗯」一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点头。

「首先，那个方法真的有效率吗？这是第一个疑问。」

「我测试过好几个模式，基本上是自己测试，有时请别人试，然后将过程加以最佳化。」

「那就是汝一个人的极限啊。」

「意思是？」

「这个听起来很不妙的修行，全部都是汝一个人构想、实行的吧？吾不认为优咪会协助汝，虽然吾也无法否定汝不在的岁月有可能改变了优咪……」

「优咪真要说起来，是不肯协助我的。」

「也就是说，其他人的意见不够多。」

「原来如此。」

「然后，吾对于人的精神或痛楚能够提出客观、专门的意见。也就是说，吾的意见将会帮助汝的修行变得更好。」

「真是令人感兴趣，请继续说。」

亚雷克往前倾身。

『月光』稍微端正姿势，清了清喉咙以后说：

「那么，汝的『从悬崖上跳下去』的修行，要点是『借由从高处落下提升耐久力』与『培养即使死亡就在眼前也不畏惧的精神』对吧？」

「是。」

「然后，汝培育的是冒险者吧？」

「是。」

「既然如此，心理准备的种类不一样。」

「……种类是指？」

「『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心理准备』是『主动的心理准备』，也可以换个说法，就是面对眼前的『死亡』的勇气。但那真的是在地下城活下去的心理准备吗？」

「此话怎么说呢？」

「地下城的所有事都是『突然』来袭，到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心想『好，上吧！』就太迟了。多数情况都是冒险者突然陷入危机状况，必须瞬间做好心理准备。」

「……原来如此。意思是需要被动技能，而不是主动技能对吧？」

「虽然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就是那样吧……因此，吾认为汝提案的『坠崖的修行』应该分成两个阶段。」

「唔嗯。」

「第一阶段按照至今汝的作法就好。自主做好心理准备是很重要的。然而等到渐渐习惯的时候，这次的修行应该换成培养『被动』，或者是『自动』做好心理准备的能力。」

「原来如此，该怎么做呢？」

「要『产生自动做好心理准备的精神构造』，就需要『不知何时会死』的状况。也就是说，不是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而是需要某人以不固定间隔的时间将人推下悬崖。」

「哦。」

「然而，若只是面向悬崖方向杵着不动也很浪费等待时间，于是吾提案的修行就是──」

「……」

「『用绳索将修行者吊在悬崖，在适当的时机切断绳索的修行』。」

「……唔嗯。」

「就是这样，然后对修行者这样吩咐『只要爬上绳索回到悬崖上，修行就合格了』。」

「…………」

「这样做就可以扰乱集中力，在更接近实战的状况学会『做好心理准备』。地下城的怪物没道理等待我方警戒，往往是在我方准备餐点时，或是与其他怪物战斗中袭击过来。」

「……」

「吾的提案如何？」

「太棒了！很完美。」

亚雷克拍拍手说道。

在他们周围的优咪抱头苦恼着，萝蕾塔则是脸色发青。

『月光』莫名感到情绪高昂。

──获得赞赏。

她现在想想，自己的人生很少受人夸奖。

用上自己的知识、提案、获得激赏，原来是这么痛快的事情。

她的尾巴颤抖。

亚雷克一阵拍手之后──宣告：

「那么，您最初的修行就做那个吧。」

「…………嗄？」

「不，就说了，您最初的修行就做您提案的──培养更加符合实战的精神的修行，我就是这个意思。」

「…………………………？」

「为什么您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现在是在说明您要接受的修行对吧？既然您在这个时机提议了更优秀的新修行法，我认为安排您接受那个修行是当然的……」

亚雷克困惑地说道。

『月光』思考半晌。

然后──她心想就是那样没错。

「……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

（插图019）

「不、不不、不……吾要进行那个修行吗？」

「是要进行。」

「…………唔嗯，啊啊，对了对了，吾有件事忘了说。」

「是什么事呢？」

「这个修行除了效率以外，什么都欠缺。」

「所谓的修行就是如此喔。」

「那个……吾不曾站在接受修行的立场，『光辉的灰狐团』也因为人手不足，所以一味思考『锻炼出即时战力的方法』。『灰客』与『狐』都完全不懂人的精神面，经常来找吾商量如何逼迫修行者才有效。」

「原来如此，多亏那个经验，现在才会诞生这个非常棒的修行对吧？」

「然而吾发觉了，最重要的不是效果或效率，而是要长期持续锻炼，凡是拥有一定才能的修行者就一律会成器，就是需要这种『通用性』呀。毕竟逼得太紧会死人。吾最近非常注意那部分喔。」

「是啊，所以您培育的『亚雷克山达们』从一号到三十五号全都存活对吧？」

「唔嗯……虽然所有人都遭到汝再教育……」

「原来如此。在修行中死掉的确没意义，我非常理解这点。」

「吾想是吧。」

「因此，在我的修行会进行储存。」

「…………吾想是吧。」

「所以很安心喔。就算修行到死也不会死。」

「………………吾想是吧。」

是的。

情况愈来愈胶着。

『月光』环视周围寻找退路。

萝蕾塔别过了眼。

优咪则是与『月光』对上眼。

『月光』正襟危坐，正眼看着优咪的眼睛开口说：

「优咪。」

「是。」

「吾做了对不起汝的事。吾虽然实现了『灰客』的愿望，却完全没考虑到结果，因此让汝失去双亲……至少确实失去了单亲。」

「是。」

「现在因为重要的目标当前，吾以目标为优先，但只要目标达成，吾愿意用剩下的人生弥补汝。」

「是。」

「所以，拜托，能不能帮忙对亚雷克说句话，让吾的精神能撑到目标达成呢……？」

「不是吧，唔嗯──……呃……该怎么说才好……？」

「拜托……拜托……」

「简单来说，就是我阻止不了这个人……」

「…………」

「所以加油吧，我会同情您的。」

『月光』才不需要同情，她认为那种东西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

看样子，似乎没救了。

『月光』静静地接受这个状况。

她对这份平静的心情似曾相识。

对了──印象中，是在她第三次死亡时。

她想要讨好某个地方贵族，却以『尾巴很多很诡异』为由遭到火刑。

当时自己在刑架上就是这种心情──『月光』这么回想。

「我们走吧。」

亚雷克如此说道。

『月光』以宁静的眼神看着他。

她理解那道眼神。她明白了手下没提出修行内容报告的理由。

亚雷克的修行──在目击者的眼中看起来只像是处刑吧？

她静静地玩味那种真相。

○

「虽然STR也因此上升，但要求初学者『在爬绳索爬到顶以前，修行都不会结束』好像门槛有点高。但是耐久力的上升幅度很惊人……哎呀，受教了。」

花了整整一天替『月光』修行之后，亚雷克做出了这种结论。

地点是位于王都南边的绝壁。

这一带在五百年前的『亚雷克山达大王』的冒险中，冒险者也只有稍微探头往下看而已，在那下方，或者在那另一边有什么，众人并不知道详情。

虽然发生过好几次有人掉下去的案例，但他们在掉到最底下之前就会丧命，所以现在也不知道绝壁下的详情。

重点来了，这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比喻，修行的确花了整整一天。

修行从大约中午就开始了，而现在是隔天的中午。

『月光』在读取地点趴着不动。

好难受。

年长者的自尊、为人父母的自尊──因为有这些因素，『月光』本来不想露出不中用的样子，但她还是办不到。

「这不是对吾的复仇吧……？」

「复仇会这么亲切吗？」

「何谓亲切呢？」

「这个问题很哲学。」

「才不是！汝说的『亲切』是指什么？吾是问汝这个啊！」

「不是吧，我想依照前后文的脉络来看，就只有『全力以赴帮忙修行』这个意思吧……」

抬起头来的『月光』看见──是表情写着『这个人在说什么？』而歪头不解的亚雷克。

这时，『月光』确信……

这个男人是真的发自内心用『亲切』形容『在人的脚绑绳索吊在断崖，将人当成像※锁分铜一样甩去撞岩壁之后，随兴地切断绳索并将人打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这件事。（译注：日本传统武器，两端挂着锤的铁炼。）

『月光』虽然有自觉，知道自己也是相当不正常的生物，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像亚雷克那么夸张。

她感觉到难以言喻的落差。

他为什么会这么扭曲……？

「那么，进入下一项修行吧。」

亚雷克一边说着那种话，一边看向一旁的大包袱。

那个好像装得下三个成年男性、感觉很不真实的包袱，从先前就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若要形容那包袱，就彷佛散发出斩杀了千只魔物的刀刃一般，拥有死亡与血的不祥感吧。

如果可以，『月光』真希望不必问起那个包袱。

话说回来，连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吗？

『月光』感到种种不安与不满，同时问道：

「那个包袱里面是什么？」

「这是豆子。」

「豆子？」

「我的修行基本上不会使用生命以外的资源，但这个修行难得会用到类似辅助器具的东西。就是这个──我持之以恒、用心炒的豆子。」

「吾是能理解修行的意图，但光听方法完全听不懂呢，说明一下详细内容吧。」

「那么，这次的修行会提升HP。」

「英雄亚雷克山达也经常提到那类概念。生命力啦、体力啦，就是那些概念。」

「是的，那些数值『会透过饮食增加』。因此虽然不是冒险者但HP很高的人很多，反过来说，冒险者之中HP只有一般市民程度的人也非常多。」

「唔嗯。」

「虽然这项数值难以拉开差距与锻炼，但也适用我发现的法则。总结就是『只要抱持必死的决心就会大幅提升』。」

「……是怎么回事呢……？是怎么回事啊……？总觉得吾的尾巴惶惶不安呢……」

「也就是说，『抱持必死的决心不断吃豆子』就是这次的修行。」

「顺便问一下，食材选择『豆子』的理由是什么？」

「经过我多方尝试的结果，以相同期间进行相同修行的状况下，HP上升最多的是『炒豆子』。」

「原来如此。关于食材的部分，吾并没有意见……」

「有改善方案吗？」

「……不，没有。唔嗯，什么都没有。」

其实『月光』还想到好几项点子。

然而若是这时候她提出点子，将会直接套用在自己身上。

修行更有效率是好事，『月光』认为如果修行会提早结束，的确是那么做比较好。

但是在『是自己要接受』的前提下思考，自我防卫的本能就会质疑「一味追求效率是不是有问题？」。

所以这次『月光』坚决不提出意见。

本应如此才对──但亚雷克小口叹气。

『月光』对他那没偶然转过视线细看就不会发觉的微小动作，敏锐地做出反应。

「……怎么了？亚雷克，叹什么气？」

「不……那个……是我个人的问题……」

「无妨，汝说。」

「那么，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有个兴趣──就是琢磨自己。因此我一直会想尽可能地提升能力值、学会新的技能。思考战斗方式、尝试错误也是我的最爱。」

「……那又怎样？」

「我自认自己能够做得到的事大致都做了。然而，像锻造之类的特殊技能，或者是根本无法想出『还有更上一层楼』的技能都无法提升，从开始经营旅店至今，我过着漫长、停滞般的人生。在我经营旅店以后新学会的技能，顶多只有如何应对萝蕾塔小姐。」

「……」

「我的人生本来就像那样停滞了，而您昨天为我的人生吹进了新风。我本来以为我的修行已经达到最高效率，原来还有可能变更好，启蒙就是这种感觉吗？我甚至觉得很感动──我以为今后的修行也一定能够获得有益的意见。」

「……………………」

「但是，我现在认清现实没那么美好了……抱歉，说了像是发牢骚的话。」

『月光』早就充分明白。

自己在这时候不小心说出『有改善方案』，是不好的事。

她大可不必自愿踏进苦难之路。

这五百年之间发生过许多事。

格古亚死掉、自己进入这具身体──不对，是自己在这具身体中诞生了。

她随波逐流地与亚雷克山达及伊莉一同行动。

──那段期间，唉，『勇者队伍的成员』对自己没什么好感，不过因为自己来历的关系，所以也无可奈何。

她在那段时期如坐针毡。

后来队伍解散，许多人应该早因寿命走到末路而死亡。

亚雷克山达得知自己死不了而陷入半狂乱的状态，照顾他的『月光』也很难受。

尽管如此，『月光』仍离不开亚雷克山达，是因为残留在她身体的格古亚的残渣，呼喊着想要帮上他──应该这么说吗？

这并不是出自『月光』的意志或思考，而是她做事的前提。『自己必须帮上亚雷克山达』──这个强烈得无法抗拒，连『月光』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的念头，存在于这具肉体的根源。

那是就算更换肉体也会留在灵魂内部、过于强烈的意念──那就是存在的意义。

所以尽管痛苦，『月光』仍然忍耐下来，并不断寻找杀死亚雷克山达的方法。

人生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她活过漫长时光，不断忍耐痛苦。

正因为如此，现在就算杀死亚雷克山达一事多少有些延后，不过必须达成目的一事也不会改变，她大可以避开苦难而行才对。

『月光』如此思考──

「吾有改善方案。」

她却阻止不了脱口而出的话语。

说到这个，总是变成这样啊──月光无力地苦笑。

简单来说就是──她不习惯受到需要，承受不住受人需要的喜悦。

不得不定义自己就是那种生物──自己竟是如此枉然的存在，她觉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说需要自己意见的他──亚雷克歪头纳闷。

「有改善方案吗？但您刚才说什么都没有……」

「呜、咕、有……！有……改善、方案……！」

「您为什么边说边哭呢……？」

「吾厌恶自己呀！有改善方案！听好了！」

「呃嗯，请用手帕。」

「谢谢！……听好，现在的修行也是，恐怕汝的修行整体都欠缺了某个关键！」

「哦。」

「那就是『意识到目的』！」

「意识到目的？」

「汝因为晓得目的，所以只会说『要做什么』。但是一般情况下，接受修行的人是连目的都不晓得就开始修行，因为不懂其用意，即使修行者搏命也会在心中残留模糊地带！」

「……假如有人叫我『吃豆子』，我会觉得『只要那么做就拿得到成就奖杯』，不会特别深思就实行。」

「能够那样糊里糊涂地思考的人是废人呀！人该有的心智机能坏掉了！」

「咦咦！？原来是那样吗！？可是大家都愿意实行喔！？」

「那是因为汝的意义不明，让人感到很恐怖！的确，至今的作法也只要肯做就会有效果吧。但是晓得意义而下定必死的决心，与连意义都不晓得就下定必死的决心，其『决心』的内涵不一样！」

「……呃。」

「为了保护背后的情人而阻挡在怪物前面，与背后什么都没有却阻挡在怪物前面，干劲会有差吧？」

「……喔喔，原来如此。」

「所以，修行之际要表明目标呀！」

「但是至今也经常有人反问『这个修行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回答『HP会上升』喔。」

「普通人听到『HP』会懂意思吗！汝这个傻子！」

「……但是大家都没继续多问。」

「他们只是实在听不懂意思，所以放弃理解罢了！」

「居然……」

亚雷克的表情流露惊愕。

因为喊过头而大口喘气的『月光』平复呼吸后说：

「于是……吾认为『吃豆子修行』的改善点，就是『表明好处』跟『成功就给予奖励』呀！」

「……原来如此……十分受教了。那么，您的情况要怎么做呢？」

「吾吗……？吾的情况……………………给吾感谢的话语就好。」

「……感谢的话语？」

「『托吾的福，修行很有效率』，像这样明确表示汝需要吾，这样就够了。」

「……这个奖赏还真廉价，这种程度就好了吗？」

「啰唆……吾才是最想问自己，这种程度就好了吗……」

『月光』无力地笑。

廉价，真的是一点都没错──简单来说就是至今生活环境的差异。

『月光』长时间不受人需要、为了看不见终点的目标持续奉献的这副身躯，对于恶意及漠不关心以外的『正向感情』非常没辙。

事到如今，发现要求那般廉价的自己，『月光』再次深深地叹气。

○

明明是自己想的主意还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但修行经过改良后效果很好。

「明明想放弃……却不肯放过吾……」

小小的目标、小小的奖励。

每当她内心快要因为修行而挫败，那些就会让她的内心振奋起来。

想获得奖励的强烈念头凌驾了她的生存本能。

人会想着未来的奖励，在当下超越极限。

「明明好几次觉得『已经够了吧』，但每当手正要停下来……目标就……奖励就……吾受够了……吾不想怀抱心愿……看着梦想只是徒增痛苦……」

夜晚。

花了半天吃光豆子的『月光』，筋疲力尽地倒着不动。

冰冷的地面让她感到很舒服。

在她一旁有包袱，与朦胧地发光的储存点。

包袱还装着某个东西。

在包袱旁边微笑的亚雷克的身影，在『月光』眼中恍若亡灵。

他浮现的笑容，彷佛是将生者巧妙地拖进阴间的鬼卒的微笑。

不，该说是拖进阴间吗？──应该说，是他带着生者在阴间与阳间的夹缝中，进进出出的感觉吗？

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被他当成弹来弹去的球。

在死者与生者之间来来去去。生命彷佛在阴阳之间出入着。

「……快给奖励……给吾……生存的真实感……」

「喔喔，我都忘了。『让目的明确』这项实务知识似乎可以广泛地应用在所有修行。谢谢您，这是我一个人想不到的新发现。」

「唔嗯……」

奖励好廉价啊──『月光』这么心想。

然而，想要廉价的东西也不是坏事。

因为在她的人生中，至今连那种『廉价的东西』都无法满足地获得。

「……吾的人生毫无回报啊……回想起来，吾尽是在扮演惹人厌的角色……」

「像这样和您正常对话我才想到，您是傻傻付出的类型对吧……？」

「虽然吾没有和汝正常对话过的感觉……不过经汝这么一说，的确是那样没错呢，无话可说呢。为亚雷克山达付出、为『灰客』付出……而且亚雷克山达渐渐变得不正常……」

「……放着那样的人单独留下不要紧吗？」

这个问题所言甚是。

有英雄之称、力量强大的人，以精神异常的状态独自待在王宫中，这样的确值得担心吧？

然而『月光』点点头。

「最近一直挖掉他的脑，现在应该还动不了吧。」

「……挖掉脑……感觉会有不少人判断那是『死掉的状态』。」

「如果那种程度就行得通，五百年前就能杀死亚雷克山达了。」

「但不会自我再生的亚雷克山达先生，那样是不是就再也动不了？」

「其实他会再生，虽然速度很慢。」

『月光』娓娓道来。

这是五百年前──在伊莉还活着的时代无法推测到的事实。

「虽然不会像失去的手突然长出来那样，但是不管是怎样的伤势或缺损，都会跟普通人被割伤后迟早会慢慢愈合一样，最后必定会痊愈。」

「为什么没在五百年前就发现那种特性？」

「因为当时伊莉总是在亚雷克山达身边，如果是可能导致他机能停止的问题，伊莉当然不会放置不管。」

「……原来如此。但是……脑部丧失了，真的会痊愈吗？」

「是啊。只不过，需要再生的部位愈大就愈花时间。直到脑的缺损『愈合』为止……大约要半年吧。」

「……脑会长出来，还真惊人呢。会不会导致记忆障碍之类的……」

「不可思议的是，好像没有这个状况呢。虽然他最近陷入混乱，只会一直说同样的话。尽管目前还很难判断……不过他连最初自己动不了时的事情，都掌握得相当清楚。」

「……即使肉体损坏，意识还能照常运作吗……？『玩家观点』吗？」

「汝说什么？」

「没事，总之真是惊人的五百年。」

「……从吾开始『杀死亚雷克山达』的活动后，过了四百零余年。发觉即使挖掉他的脑也会痊愈这件事只是偶然……真正惊人的是亚雷克山达这个存在喔，那种东西真的杀得死吗？」

「没问题喔。只要结束接下来的修行，学会『十成杀』的话就杀得死。」

亚雷克如此说道。

『月光』叹了口气。

「终于吗？吾当初没想到会从基础开始修行呢。」

「不过托您的福，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您非常弱，所有能力值都升不上去。」

因为亚雷克说得实在过于平淡，『月光』差点漏听了。

然而她理解了，亚雷克似乎说了非常残忍的评语。

「……哎、哎呀……格古亚的身体，在过去与亚雷克山达他们旅行的时候，就没什么锻炼过，而吾也没有成天在『战斗』。」

「不，那跟您怎么度日没有关系，单纯就是能力值的上升比率很差。如果依照适性用『战士』、『魔术师』之类的称呼区分，您就是……」

「……」

「…………『市民』？」

「市民！？」

「也就是说，显然不是参与战斗的资质。拜存活年数与乖舛的环境之赐，虽然您的数值还能看，但那也只不过是普通人普通地努力个二十年就能获得的能力值。」

「…………」

「您的技能也是，看来看去只有『凭依』值得一看。虽然您似乎学了不少魔术师系的技能，但是并没有可观之处……若您是战略模拟游戏的单位，属于没有爱就用不下去的类型。」

虽然『月光』不晓得意思，但大致上晓得亚雷克说自己很弱。

毕竟自己花了漫长时间却连一个目标都无法达成，或许应该甘于接受自己没有才能或实力的指教，但是……

她总觉得很不甘心。

「但、但是……吾的『凭依』怎么样呢？这是亚雷克山达所谓的『外挂技能』喔？很强吧？」

「那个『凭依』杀得死亚雷克山达先生吗？」

「…………………………」

「您看起来好像试过，总之，那就是答案吧……啊，不过，『能够不断存活下来』，在游戏虽然派不上用场，但我认为在非游戏的世界中是很厉害的事喔。因为『不死』能力基本上并不存在，对吧？很厉害呢。」

亚雷克帮忙『月光』找台阶下。

自己糟到那种地步了吗？──『月光』笑了。

「…………所以…………吾这个市民学得会『十成杀』吗…………？」

「没问题的，既然您的能力值很低，那么只要提升就好了。」

「但是升不上去吧？」

「只是非常『难提升』，不是完全不会上升。说起来，没有才能却有想达成的目标时，人会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对吧？」

「……是什么呢？」

「努力。」

「………………不，也可以选择放弃吧。」

「您要放弃吗？」

「……是不会放弃……」

『月光』虽然不会放弃，但她的心就快要崩溃了。

她眼神无光地看着亚雷克，声音沙哑地说：

「吾该怎么努力才好呢……？」

「好问题。『十成杀』是一种状态异常，只要我方的INT比对手的RES高愈多，就愈容易成功。」

「……意思是？」

「提升魔法威力吧。」

「怎么做？」

「进行对我造成有效攻击的修行。」

『月光』已经搞不清楚那样究竟简不简单了。

但只要是『亚雷克的修行』，就已经可以预想是很乱来的修行吧。

「不过我有事需要远行，因此将会在旅行中修行。」

亚雷克说道。

『月光』歪头感到疑惑。

「远行？意思是那是在王都无法进行的修行吗？」

「是啊。开发『十成杀』的基础理论的人，其实并不是我。」

「……除了汝以外，究竟是什么样脑子的人才会想到『十成杀』这种怪东西啊？」

「您没有头绪吗？」

「才没有那种东西……嗯？慢着。也就是说──是吾会有头绪的人吗？」

「是啊。我不知道您全部的人生，但在您的记忆之中，应该最起码有一个人，有理由开发『十成杀』。」

从亚雷克的口吻透露出──

自己的──这具肉体的『记忆』。

其中──的确有一个人。

……但是，『月光』不晓得其意图。因为他──

「那家伙应该早就认定亚雷克山达『没有杀死的价值』才对。」

「想到答案了吗？是啊。但事实上，那位人物在跟亚雷克山达先生分道扬镳之后，奉献了余生开发『十成杀』……顺便一提，那是由我命名的。在他的魔导书并没有记载到那技术的名字。」

亚雷克笑着说道。

然后──

「基础理论的开发者──萨洛蒙先生假如能将其完成到最后，想必会取更帅气的名字吧？」

他彷佛看着远方，视线望向某处。

方位是东北方。

「下一个修行将会在前往『精灵之森』的路上进行。目的地是那附近的山顶洞窟──汇整『十成杀』基础的魔导书，与其开发者·萨洛蒙先生的遗体就沉睡在那里喔。」

『月光』终于理解了。

看样子，接下来展开的旅途尽头──

在那里，似乎有意外的重逢等待着『月光』。

……虽然她不晓得，究竟萨洛蒙是否会觉得与『月光』的会面是『重逢』。

○

路途中的修行相当严酷。

命中亚雷克，『仅仅一击就好』，竟然是这么困难的事。

应该说，明明『月光』的火球直接命中了亚雷克的胸膛，他却连衣服都没焦是什么情况？

而且在这个修行中最让人伤脑筋的部分，是亚雷克会定时逼近她。

『从傍晚结束到天亮以前，我会抱着杀了您的打算，走路追赶您，请您在我靠近之前命中我一击。另外，您若进到了我拳头碰得到的距离，就会死。』

『月光』最初听到这些条件的时候，还以为亚雷克很贴心。

因为攻击对象竟然会愿意主动接近我方。

而且还是走路，根本是放水。

『月光』慢条斯理地瞄准不慌不忙逼近的亚雷克，发动最大魔力的一击。

这个修行只要这样就结束，赢了──『月光』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即使她全力以赴，却连亚雷克的衣服都无法烧焦。

于是『月光』迅速切换战法。

她决定逃走。

因为她攻击不到亚雷克。

亚雷克逼近她的时间限定为『天亮以前』。

所以她只要逃到天亮为止，就姑且可以活命。

而且，对方是走路。

不会奔跑。如此一来，她就会赢了。

结果她输了。

明明亚雷克是徒步却不知为何追上了『月光』。

亚雷克似乎将王都到精灵之森的地形全部记在脑子里。

不管『月光』怎么逃，不论何时都会碰上墙壁或大树，她陷入绝境、无路可退。

该怎么样才逃得掉？──就像这样，『月光』满脑子只想着逃走。

亚雷克察觉到这件事。

然后，他说：

『没想到您尽是动脑筋思考如何逃走，如果您想达成目标，为了变强，得勇敢面对才行。然而，害您考虑逃走的我也有过失。于是我决定设定新条件。』

『月光』希望亚雷克可以住手。

但是，亚雷克补充了新的条件。

『直到天亮以前，您都无法对我造成有效攻击的情况下，我会开始奔跑。』

那是等于叫对方「受死吧」的宣言。

而且光是杀死似乎还嫌不够。

亚雷克看似是顺便地补充：

『还有，被奔跑的我逮到的情况，我会弄痛您。』

在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月光』迅速展开行动了。

她乞求饶命。

没有胜算时只有磕头一途──这是被亚雷克归类为『市民』的自己，至今克服种种危机的智慧之一。

但是，这招并不管用。

『并不会死喔，已经储存了吧？』

他似乎无法理解『月光』为何求饶。

而且甚至还说了这种话。

『说起来，您应该至少死了九次，但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害怕死亡呢？』

死与复活。

反覆进行这个程序至今的人，并不是只有亚雷克。

虽然论次数可能输给他，但『月光』也死过好几次。

有时候──例如促使『光辉的灰狐团』解散时，『月光』甚至自愿牺牲，冷酷地利用自己这条命，果断赴死。

她当时割舍得了的命，为什么现在却割舍不了？

对于那个疑问，『月光』简单扼要地回答：

「并不是因为『死』很恐怖！而是充满痛苦而死很恐怖啊！」

她虽然曾经人头落地。

但那是一击直接人头落地，没有那么痛苦。

也就是说──就是『会弄痛您』这句发言让月光恐惧死亡，应该说是恐惧死亡伴随而来的痛苦。

亚雷克陷入沉思。

『月光』只有不好的预感。

然后预感成真。

『原来如此，不只有奖励或好处会让人拼命，还有惩罚也是。』

有什么──

不该发觉的人，发现了不该发觉的事情。

就算一个人再怎么有能力，想不到的事情终究想不到。

亚雷克并不是个点子很多的人。

是自己不小心提醒了他。

『月光』因为自己深重的罪孽，与接下来等待着她的命运而颤抖。她甚至泛起眼泪。

但是只要亚雷克一度获得提醒后，就不会停止发现新事物。

亚雷克凝视着位于黑暗另一边的深渊。

『……并不是不想死吗？人在拼命的时候能力值会容易上升，并不是因为不想死，而是因为想活下去吗？拼命其实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而是怀抱着希望吗？这就表示，即使死到临头仍然乞求生存，这将使人发挥实力以上的能力，所以……』

亚雷克嘟哝着。

那在『月光』的耳中，等同于恐怖怪物的低吼声。

『我懂了。』

那是非人者发觉了人类不该发觉的某种事情时，发出的声音。

『月光』颤抖得牙齿打颤作响。

『生存吧。』

亚雷克露出笑容。

那是纯粹之中带有几分旺盛的好奇心的孩子，欢喜于获得新知的表情。

『我之前都错了，而您让我察觉了。原本提供给客人的修行，我都调整得比自己接受过的修行宽松一点，但难易度降低过头了，似乎连效果都降低了。明明之前说好要有效率地结束您的五百年，真是抱歉。』

他深深地谢罪。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他该道歉的地方不是那里吧？

或者该说，现在不是道歉的时机？

『月光』不晓得。

她不晓得真相、无从将想法化为言语，心中那股无穷无尽的不对劲感不断膨胀。

『您死了好几次，有时甚至自愿舍弃性命，一般的事情并无法激发您的生存欲望──我忽略了这点。』

亚雷克深深一鞠躬。

那是破绽百出的姿势。

然而『月光』却无法发射魔法。

『仔细想想，连续几天熬夜玩游戏、High起来的时候，直觉会莫名地敏锐。那时候，明明睡意与疲劳必定会导致操作的准确度下降，分数却莫名地高，结论就是当下发挥了超越极限的能力吧？』

莫名其妙。

『月光』不懂亚雷克话中的含意，所以感到可怕。

『接下来，我会一直追赶您，直到杀死您为止。』

修行内容更新了。

那是自己种下的种子，绽放出畸形花朵的瞬间。

『起初是徒步，之后我会渐渐加快速度。当您对我造成有效攻击修行就结束，这一点不变，但我会一直追赶您。然后──』

他依然保持着笑容。

他态度跟平常完全一样地继续说：

『我靠近到捕捉得到您的距离，就会做出某些事，让您以后会强烈地希望能够生存。』

他如此宣告。

他彷佛在表白压箱底的秘密。

『那「某些事」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我只先告诉您，内容是参考您过去对我做过的事。』

自己过去做过的事。

『说服』、『交涉』──也教过了对方所有痛楚。

『那么，请活下去。』

他踏出一步。

『月光』在脑袋一隅极其冷静地思考「没用吧」的同时说：

「有没有更、就是、那个…………不激烈一点的修行呀……？」

她以快要痉挛的笑容问道。

那表情想必看起来很卑微吧。

『月光』如此心想，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她甚至祈求如果做到那种程度，他就会放过自己，她可以抛弃自尊与尊严。

但是，亚雷克只是笑了笑而已。

一句饶恕的话语都没有讲。

什么都没有。

○

「给予惩罚虽然效果卓着，但是要拿捏到让对方不再逃窜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呢。」

亚雷克若有所思地陈述想法。

『月光』以被亚雷克扛在肩上的状态看着地面。

她的表情缺乏生气，思考能力大幅下降──这是修行的后遗症。

然而，即使是现在的『月光』也唯独晓得一件事。

她的修行结束了。

……她认为结束了。

实际上，她的记忆很模糊，因为她当时太拼命以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

但是修行肯定结束了。

就算修行没结束，现在的『月光』也只恳求可以结束修行这件事。

「不，结束了喔。因为您的能力值上升了。」

「……不许读吾的心。」

「你说出口了喔。」

「脑袋里面的东西从嘴巴漏出来了吗……？物理性地……」

「不，漏出来的只有话语，还请安心。」

亚雷克一边与『月光』对话，一边沿着山路爬得更高。

虽然山路相当险峻，他的步调宛如走在平地。

只不过，他多少有点摇晃。

就连亚雷克强韧的脚力，以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息的步法走路都会摇晃。

那个事实彷佛显示了他现在走的山路有多陡峭。

「……萨洛蒙那家伙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逐渐回复的『月光』如此问道。

她的确听说，萨洛蒙的遗体位于精灵之森附近的山顶附近。

然而，这是不是有点太过顶端了？

周围风雪肆虐，视线不清。

不管再怎么吸气都完全没有呼吸的感觉。

『月光』从经验判断，这种地方的高度一定相当高。

就连景色看起来就很寒冷。

如果贸然在这种环境呼吸，身体似乎会冻僵。

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没事──果然是因为亚雷克动了些手脚吧。

「萨洛蒙先生似乎讨厌遭到干扰。」

亚雷克过了半晌以后如此回答。

就算是他，在这样的风雪中行进似乎也需要保持专注。

『月光』决定保持沉默。

她认为如果亚雷克在这里迷路，可能连自己都会死。

达成目标的前夕在雪山遇难──这种事太令人难以接受。

过了一会儿，风雪平静下来。

……应该说，他们似乎进入了类似洞窟的某处。

亚雷克没有将『月光』从肩上放下，继续前进。

然后……

「到了。」

伴随着这道说话声，『月光』终于被放下地面。

映入眼帘的景色，让『月光』一瞬间说不出话。

「……在这种雪山之中，居然有森林……？」

那里生长着茂密的树木。

内部温度虽然多少凉了些，但维持生命不成问题。

『月光』一呼吸就发觉没有先前那么困难。

这里的空气比外头浓。

对，有外头。

也就是说，这里有墙、有天花板，是会被称为『里头』的空间。

岩壁与天花板，都是由发出淡淡绿光的物体构成。

但那物体似乎跟矿石或魔石那类东西有些不同。

如果勉强要比喻，那就是宛如宝石，但材质跟宝石也稍微不同的岩石表面。

「抱歉马上就劳烦您，请先储存。」

就在『月光』看森林看得出神、惊讶于脚下铺的土壤的时候，亚雷克叫出了储存点。

『月光』因为从至今的经验学习到『储存』等于『会被杀』而迟疑，但就算她迟疑也无济于事。

「……『储存』。怎么了？这么急。」

「非常抱歉。但是不及早储存会攸关性命。喔喔，我也姑且『储存』。」

「不是储存了会攸关性命，而是不储存就会攸关性命吗？」

「……在普通情况之下，储存这个行为本身并没有攸关性命的危险。」

「够了。对汝说也没用……所以呢？」

「这座洞窟……恐怕原本是地下城，光是待在这里就会被吸收魔力。」

「……与『魔法师死亡洞窟』一样吗？」

「您果然早就知道了吗？」

「吾调查了据说是汝称霸的洞窟，因为汝会去那修行的可能性很高，吾若去了好像会跟汝撞个正着，于是吾避免去到那附近。」

「原来如此。顺便补充一下，这里跟『魔法师死亡洞窟』相比，吸收量再更凶猛一点。虽然不知道是怎样发觉这座洞窟的特性……正因为如此，对『魔力无限』的人而言，这里是不受打扰、正中下怀的修行场所吧。」

「『魔力无限』的人是指……萨洛蒙吗？」

「是……我们继续前进吧。现在的您虽然魔力也伴随魔法威力上升，但仍无法存活太久，我想趁您活着的时候把话讲完。」

亚雷克一边说着毛骨悚然的话，一边踏进森林深处。

『月光』尽管露出嫌恶的表情，却也只能跟过去。

亚雷克意外地很快就停下脚步。

那个场所在林木缝隙间，虽然在森林中却没被树根或树干填满，是个稍微宽敞的空间。

在空旷的林木中央，存在着一棵巨大的树。

有东西坐在其根部上。

那是──一具抱着书的人骨。

「…………」

事到如今，『月光』并不会害怕区区一具人骨。

然而她浑身颤抖。

但她并不是害怕骸骨。

是因为她从至今的对话想像得到，那具白骨尸体是谁。

「……难道是、萨洛蒙吗？」

「我想可能性非常高……请看他抱着的书的封面。」

『月光』依言，向白骨靠过去。

只见书上面记载着一句话──

『献给我的强敌』。

看到那段文字的瞬间，『月光』突然双脚无力。

接着她涌上情感、捂住嘴角。

「……这家伙在做什么啊？」

她的感受很复杂。

然而，主要还是恐怖。

「难道……难道那家伙表明屏弃亚雷克山达、与精灵们一同隐居森林以后，就一直在这里研究杀死亚雷克山达的方法吗……？」

「那个可能性很高，他抱着的那一册是『完成品』……虽然只有基础理论……却是他一生的研究成果，我仔细调查了那边的土，发现了大量疑似研究途中的笔记。虽然那些笔记早就腐朽，难以判别内容。」

「……这家伙是笨蛋吗？」

『月光』觉得反胃。

没错，很恶心。

『月光』自认知道萨洛蒙是个怪人。

格古亚记忆中的萨洛蒙总是保持沉默，一开口就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进入战斗后，眼神就闪闪发亮，他就是那种男人。

虽然『月光』早就知道他不普通。

但是这个结果依然出乎她的意料。

「……他明明都成为英雄了。身为在众人的最前线四处驱逐怪物，确保了现在的人类王都的英雄之一。旅行结束之后大可过着更幸福的生活吧？但他为什么却进行了这种不知何时会结束的研究……？」

「……」

「他不需要平稳的生活吗？不会想休息吗？……吾不懂。这种彷佛永无止境的苦行，除了像吾这样一无所有的存在之外，没有理由积极主动去做吧……」

「唉，如果要论这点，我想您也没有理由积极主动去做这种苦行就是了。现在是不清楚啦，但当时还很正常的亚雷克山达先生，并不期望永远束缚着您吧？」

「…………然而，这家伙还拥有『其他』东西。他有同伴、英勇事迹。不像吾这样一无所知吧，他大可以做些更好玩的事情。」

「是啊。我起初也认为，既然他都成为英雄了，应该会期望那种生活。」

「……」

「我本来以为萨洛蒙先生研究『十成杀』的动机，是因为『月光用某种方法杀了亚雷克山达先生或其他同伴，所以是为了复仇』……」

「………为什么会那样想？」

「不，因为萨洛蒙先生的研究目的显然是想要杀死不死者，当时我所知道『从五百年前存活至今的人』就只有你。而且『耗费生涯一切的研究』的动机是『为挚友报仇』，这样感觉很合情合理吧？」

「……是啊。」

「不过是我太天真了，误以为萨洛蒙先生是拥有一般价值观的人，那是我的失误。」

「那么，汝怎么认为呢？为何萨洛蒙会为了被自己屏弃的亚雷克山达，赌上生涯持续研究？」

「是因为很好玩吧？」

「………啥？」

『月光』顿时说不出话。

成为英雄的男人，竟然在享受会落得这种寂寞死状的行为？

她不懂意义何在。所以──她想知道理由。

跟过去的英雄一样、思考逻辑超乎常人的亚雷克认为的理由。

「……汝来说明。」

「恕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并非义务、也有其他事要做，尽管如此，却还是会做的事情──这通常就只有『好玩的事』吧？」

「……怎么可能，这样不是毫无结果吗？」

「结果重要吗？」

「…………汝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当然，我修行是为了有效率地得到结果。但是并不是世上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吧？」

「那么说是没错。」

「在您故事中出现的、过去的英雄，听起来大家都不追求『结果』，他们都是一群享受过程的人──我听到的是这样的情报喔。」

「……那么他是追求什么？一度屏弃亚雷克山达却又开发杀死他的方法……看不见终点、甚至有没有终点都不晓得的苦行，萨洛蒙乐在其中吗？」

「虽然这只是推测。不过至少他抱着的书中并没有表示『后悔』的记述。应该说，书中没写研究成果以外的事情。拜这所赐，即使我发现了这个地方，直到过问您以前，我都不晓得亚雷克山达先生是不死之身。」

「……」

「但考虑到您故事提到的事实，与萨洛蒙先生的个性，我想他应该是乐在其中地研究『杀死亚雷克山达』的方法吧？因为这是与时间的斗争喔？因此在他心目中是好玩的事情吧？」

即使亚雷克如此解说，『月光』仍然不懂。

但是，亚雷克明明根本没跟生前的英雄讲过话才对，他的语气却听起来充满确信。

他一定感觉到了些什么。

因为亚雷克和过去的英雄一样是『怪人』。因此他会有凡人──只是反覆生存的『月光』这种人不懂的感觉吧。

所以『月光』笑了……她只能笑。

「……是怎样……？那不就表示被吾当作使命以及唯一目标，耗费了四百年以上的时间却连入口都到不了的东西，萨洛蒙只是出于兴趣，即使高估也顶多两、三百年就找到了吗？」

「考虑到精灵的寿命，我想就是这样吧。虽然也要看萨洛蒙先生离开亚雷克山达先生时是几岁。」

「…………弄巧成拙啊。早知道萨洛蒙会这么做，吾大可以来问他的……吾不想波及其他人才想要一个人做这件事，结果反而失策了。重蹈了格古亚的覆辙啊。」

「……」

「哈哈……吾四百年来原来尽是走冤枉路吗？吾的身世虽然特异，能力却很平凡。不对，比平凡还不如，是吗？毕竟吾是『市民』啊。」

『月光』愈想愈觉得自己窝囊，只能发出干笑。

她浑身发软地瘫跪在地。

「…………为何、是吾呢？」

那是──

至今她固然想过，却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语。

「……比吾更合适、更有才能的人多得是吧？为何，是吾呢？为何吾生来的命运不是普通地生而为婴儿、普通地死而为人，不是这种平凡的──『市民』的命运？」

「…………」

「上天为何安排吾降生在格古亚的尸体？为何给予吾『凭依』之类的力量？为何安排吾待在为了死不了而受苦的亚雷克山达身边？如果不是吾，只要不是吾，一定──」

──一定就能更早拯救亚雷克山达了。

『月光』露出情感已死的表情，望着地面。

滴答、滴答，有东西滴落……那是眼泪。

「假如萨洛蒙再多一百年的寿命，那家伙早就杀了亚雷克山达吧？」

「我想是吧。不过，就时间顺序而言，萨洛蒙先生是否知道亚雷克山达先生不会死亡呢？这实在很难讲。我猜测那纯粹是出于兴趣的研究。」

「哼……包含吾没有那种兴致在内，神似乎讨厌亚雷克山达，吾的存在好像只是用来恶整那家伙呢。」

「或许是。」

「…………」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请您决定，您要继续将自己的一生当作对于亚雷克山达先生的『恶整』，还是化为『救赎』呢？」

「…………」

「您似乎是特别追求时间效率的人，很在意『花了很多时间』之类的事情，但我认为那种事说穿了根本无所谓。」

「……这是在安慰我吗？除了效率以外都不放心上的汝，居然会说效率无所谓。」

「不，我把提升效率当成兴趣，所以不太能接受效率太差。」

「……那么，汝就不要说言不由衷的话。安慰反而更……」

「『杀死亚雷克山达※RTA（Real Time Attack）』只有您一个跑者。」（译注：电玩用语，挑战最短破关时间。）

「…………嗄？」

「『杀死亚雷克山达』，是世上唯一只有您在挑战的事情。效率好坏是比较出来的东西。虽然也有可能主观判断『总觉得慢』、『总觉得快』，但既然世上只能一人挑战一次，那就无法与其他跑者比较──所以，如果您就这样放弃了，您过去花费的时间的确会白费，但只要成功了，那就是世界上最快最高的效率，因为您是世上唯一的完赛者。」

「…………」

「您光是待在这座洞窟里面，您的魔力就会遭到吸收。您现在该做的事，是研读萨洛蒙先生留下的魔导书，并且实践、学会那个理论喔。如果您讨厌浪费时间，现在这样低头不前，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啊！」

「喔喔，顺便补充，我不建议把书拿出去外面喔。那个大概是萨洛蒙先生设下的机关吧，到时候会有点麻烦。至少我不会想要把书拿出去。」

「……」

「解释就讲到这边了吧。如果没有问题，希望您进入记住基础理论的作业──然后马上就传授『十成杀』吧，先从『一成』开始。」

亚雷克依然保持笑容说道。

……『月光』一度以为搞不好亚雷克只是在安慰自己，但看样子不是。

他始终如一，只是提供了修行而已。

「……就不能再多体恤一下母亲吗？」

「我很笨拙，而且不擅长说谎。」

「……养育汝的方式，果然似乎错了呢。」

「我不记得您养育过我。」

「说的也是，吾不会养育出这种东西。」

不识双亲──诞生方式不寻常的自己，不晓得如何养育小孩。

……真要说起来，她觉得自己至今都不是大人。

『月光』觉得本来是个小孩子的自己，现在终于开始成长了。

「……要杀死喔，杀死亚雷克山达。」

『月光』站起来。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

「现在想想，亚雷克山达和吾的关系也很不可思议呢。强烈影响吾的亚雷克山达与格古亚，或许就像是吾的父母。」

「……」

「既然如此，吾得超越他们才行。」

「……」

「儿女就是要超越父母，没错吧？」

「是啊。」

亚雷克露出了笑容。

『月光』也无所畏惧地笑着。

就这样，最后的修行开始了。

英雄之死近了──『月光』这么确信。

○

他们回到王都的时候，感觉像是睽违多时。

在『银狐亭』的后院。

现在是黄昏，夕阳斜照的时间，『月光』泡在为她准备的浴池里。

亚雷克不在。他回到王都就马上去王城看亚雷克山达的情况。

『月光』已经告诉他隐藏房间的位置。

以及──这时候亚雷克山达差不多要清醒了。

『月光』让亚雷克一个人去，还是会感到不安。

当然了，『月光』对于虽然是自己的儿子，却不像人子的亚雷克的能力十分瞭解。即使他近在眼前，都可以在不被对方察觉到的状况下完成观察吧。

然而，亚雷克山达也同样是超乎规格的怪物。

『月光』完全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强。

他是不死之身的确是很大的理由，但光挥剑就能将其弄断的腕力、对强敌对手展现的异常胆量、再加上不会使用魔法，却能够永远维持圣剑伸长的魔力，他的这些能力都深不见底。

搞不好他会察觉到来观察情况的亚雷克。

结果或许会阴错阳差地演变成战斗。

「……果然吾也应该跟去才对吗？」

『月光』深深地泡进浴池，同时心想着……

她才刚从漫长的旅途回来。

毕竟人也是需要休息的，然而当亚雷克说出『千里跋涉累了吧？请休息』，这种以他而言正常得吓人的提案，反而令人觉得恐怖……

正因为提案很正常，她才有不好的预感。

每当亚雷克在修行中说正常话，自己就会不断被迫陷入不正常的遭遇，或许是这个心灵创伤害的。

就在『月光』一边像那样犹豫、纠葛着「接下来要一个人前往两个怪物会面的场所，很可怕」，一边泡澡的时候──

──她确认有人进了澡堂。

「……」

这是开放给住客的澡堂，有人进来并不奇怪。

然而，热气另一边出现的剪影，让『月光』僵住了。

其头顶附近长着偏大的耳朵，模样宛如小孩子。

不知为何既不像人高马大的父亲，也不像某部位很大的母亲。

该不会是自己的记忆出错，其实那是自己生的孩子吧……甚至造成这种不安的少女体型人物的真正身分是──

「……优咪吗？」

『月光』对着穿过热气出现的人物开口了。

那名人物似乎知道谁在里面，态度轻快地回应：

「呀呵～」

「……汝好轻浮啊。」

「对你尤其如此，因为若要让气氛变得凝重，就会凝重到没有极限。」

「……哈。」

优咪说得没错，令『月光』无话可说。

若她这时候问起自己害死双亲的理由，『月光』也无言以对。

只不过──如果要切入那个话题，除了这时候以外好像也没有其他时机了。

『月光』盯着优咪，优咪则是当着她的面用勺子舀热水、冲洗身体。

然后进入浴池。

『月光』位于浴池中心泡澡。

浴池不小，到处都有地方可以泡，然而──优咪却来到她身边。

「……怎么？还有其他位置吧？浴池边缘也可以倚靠喔。」

「我要在哪里泡澡，不需要你管吧？」

随着时间过去，优咪似乎整个人都变得很嚣张。

总觉得她小时候虽然不爱说话，倒还更坦率一点……

还是她只对自己是这种态度呢？

……她果然有很多事想问吧？

虽然『月光』希望优咪直接开口──

『月光』耸耸肩。

等待年幼者发言也太没出息了。既然自己身为年长者，她决定主动切入话题。

「关于『光辉的银狐团』……」

「那已经算了喔。」

「……是吗？」

「嗯。」

「…………」

「………………」

（插图020）

──优咪只是为了让自己难堪，才待在自己身边吗？

『月光』不懂优咪行动的理由。

不管怎样，『月光』就是觉得尴尬。她上一次经历如此尴尬的感觉，是很久以前对亚雷克山达队伍口无遮拦、吐露格古亚内心时的事了。

那时她因为年轻，学习还不足而失败……

没想到从那之后过了四百多年，她又面临到相同的气氛。

出去好了。

但那样像是在逃避，并不是光彩的行为。

而且『月光』不喜欢被人看到尾巴。

普通兽人是因为感到羞耻所以讨厌被看到尾巴根部，但『月光』还有其他理由。

因为那是她没死成的证据。

尾巴的数量彷佛计算她活过的次数──果然不管讲得再怎么好听，她都不喜欢。

因为她走了那么多年的冤枉路，还花了几十年做普通人花几年就会完成的事情，让她更不喜欢了。

简单来说，尾巴的数量在『月光』的认知中，是自己无能的证明。

所以她也讨厌露出尾巴离开浴池。

干脆倒退走出去算了──就在『月光』泡到晕眩，开始思考奇妙的事情时……

优咪开口：

「你的尾巴、很多条呢。」

……她果然是要让自己难堪吗？

而且还读了自己的心？

如果是亚雷克的妻子就有可能做到这种事。

『月光』一边感觉到优咪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性格变得愈来愈讨厌，一边姑且做了宛如辩解的事情。

「……其实没有很多条。只是稍微分岔而已，在根部只有一条呀。」

「那是天生的吗？」

「…………汝真的没听亚雷克说任何事呀。」

「算是吧，尤其是你的事。毕竟找到你以后，亚雷克就不太会回旅店。」

「……说的也是。抱歉呢，吾独占了他。」

「没那回事。」

沉默。

……总觉得自己不经意地说出了莫名挑衅的话。

自己从平常就是这样。因为语气的关系被当成摆架子，于是从几百年前就决意走那种路线。

那个决心成为自己的习惯，变成老毛病，化为常态。

也就是说，完成了现在这个从平常就摆架子的『月光』。

尴尬愈来愈严重。

能不能干脆指望亚雷克无意义地闯进澡堂算了？

「你修行了吗？」

再度由优咪先开启话题。

基本上，对方似乎采取尝试对话的方针。

虽然优咪的目的不明，但无视也只是让气氛更尴尬而已，所以『月光』试探性地应答：

「……修行了，怎么了吗？」

「做了什么呢？」

「………………………………」

虽然『月光』应答了，但她却不愿回想修行的内容。

要想起痛苦的修行并继续话题，还是要坚决无视对方，在尴尬的气氛中泡澡泡到晕倒为止，二选一。

儿子与媳妇只会给予自己试炼。

『月光』烦恼到最后──仍然决定回答。

「从悬崖上跳下来，还有吃豆子。」

「喔喔，是平常的修行，那么路途中呢？」

「…………」

「怎么了？」

「……没有……吾问汝，就是、要不要聊点更开朗的话题？」

「我们之间有开朗的话题可聊吗？」

「…………前阵子，据说王都西南部有狗生了小狗。」

「哦～」

「………………」

「……………………」

「……修行、很惨烈……」

「是、是吗……？」

「吾、害亚雷克觉醒了……这是吾人生最大的失败……抱歉……」

「……」

「那家伙学会了如何运用恐怖。已经、完蛋了……人类会用逃避现实的方式保护心灵，但现在亚雷克的修行连那都不会允许吧……强迫保持神智正常……这是因为理解了目的，又有奖励利诱，不成功就会遭受惩罚……」

「……那是人生最大的失败对吧？」

「吾阻止不了他。不对，尽管如此，途中的修行还算好了。就只是那家伙带着杀意缓缓向吾逼近，吾就只是想方设法地锻炼自己，死掉、被杀，然后死掉，加上持续发射魔法而已……」

「原来那『还算好了』……」

「真正恐怖的是学习『十成杀』的修行……他说『造成对手状态异常需要什么呢？那就是气魄』这种话，接着就替因为恐怖所以什么也不敢说的吾蒙上眼睛，从指尖开始，依序……制造疼痛……要求吾不许感受疼痛……要求吾用精神、凌驾肉体……」

『月光』浑身颤抖。

一只手放在『月光』的肩膀上。

是优咪的手。

「对不起。」

「……不，修行会变成那样，是吾害的啊……都怪吾生下了那种东西……」

「唔、唔嗯──……希望你不要否定他的人生……」

「吾并不是否定那家伙的人生。是肯定吾的罪孽呢。」

「罪孽是……」

「仔细想想，过去生下英雄的人，或许也有相似的感觉……英雄亚雷克山达或萨洛蒙他们毫无疑问都是不适应社会的人啊……」

「我记得你是格古亚？相传和英雄们一起旅行的……」

「……是吗？原来汝什么都没听说。那个说法一半正确、一半错误。总之先不谈正确说法，吾是为了实现格古亚的遗憾与亚雷克山达的心愿而诞生的人呢。」

「不谈正确说法就摸不着头绪……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吗？」

「汝对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这点从以前就没变呢。」

「……或许是吧。」

「吾本来以为汝会要求吾讲述『光辉的灰狐团』灭亡的真相喔。汝总不会说汝连那件事都不感兴趣吧？」

「那件事我不想听喔。」

「……为何呢？」

「不管从你口中听到什么，听起来都只像是辩解。」

「……」

「你死了以后，我或许会从亚雷克口中听到真相。」

「……汝果然恨吾吗？」

「老实说，我不清楚我对你的感受，事到如今才相见真的太迟了。只不过，『光辉的灰狐团』的事在我心中已经结束了，重提旧事也会让你很困扰对吧？所以如果我有恨，就只有你用『狐』及『灰客』的名字引发的骚动而已。」

「……之前也说过，这不全是吾的错喔。谁叫『光辉的灰狐团』在不法之徒之中是传说级的组织。轶事被加油添醋、有人假冒组织的名义行骗──这些是出名到某个程度、即使没在活动的组织都免不了会遇到的事情。」

「嗯。我懂喔。」

「实际上，并不是只有『光辉的灰狐团』的组织名称，或组织中心人物的名字遭到恶用。如果要举例的话，冒险者组织之中的『轰风团』就经常被人冒名，同样地，制作类的组织就是『黄金之针』这名称经常被盗用。」

「就说了我知道啦。」

「……抱歉。这是辩解……说实话，吾不希望『光辉的银狐团』消失。」

「…………」

「那个名字永远消失，就会像是『灰客』与『狐』的名字消失了，吾讨厌这样。不过……本人他们希望让亚雷克继承这个名字，然后悄悄地消失吧。因为他们想要的，是不必靠威名与异名……大家也能幸福的世界呢。」

「……我想就是那样喔。」

「也就是说──特地使用『狐』或『灰客』的名字只是吾的任性呢。只是被独自留在这世上的人，闹脾气地诉说着自己被留下好寂寞而已。」

「……」

「吾本来以为『狐』会活下来，以为等到风头过去了，至少可以偷偷见面讲讲话…………不，这不是该对优咪说的话，抱歉。」

「……那些话除了对我说以外，还能对谁说呢？」

「…………亚雷克…………他，唉，怎么说呢？他不是适合吐露心情的对象呢，好像会换来他歪头不解的反应。」

「那实在无法否定……不过，当时的组织成员也有很多在『银狐团』喔。」

「是那群孤儿吗……？大家想必都长大了吧。」

「你改天可以去看大家喔，我会帮你介绍。」

「哼…………唉，不过……意外地能够跟汝对话。」

「是啊。」

「吾以为汝变了，但其实没变多少啊。身体跟心灵都残留着当时的影子，尤其是身体。」

「……你对我的体型有什么不满吗？」

「如果汝确实成长，吾想亚雷克也会少烦恼一点……吾要反省呢。吾做事时总是以为『一定不要紧吧』却失败。唉，该说是自傲造成的吗？说到底，实力不足才是主要缘故。」

「……」

「啊啊，对了对了……关于『灰客』之死，吾不道歉喔。」

「……」

「吾让那个男人实现了真正的心愿。关于这点吾一点都没反省，甚至不承认有反省的必要。」

「……是吗？」

「然而，关于『狐』的事，是吾在最后疏忽了。」

「……」

「……抱歉。假如当初至少告诉『狐』吾还活着，或许就会成为『狐』活下去的理由之一了。让那家伙变成孤单一个人，是吾的责任。这是当初没思考周全的吾的责任。」

「别道歉。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很幸福。」

「……是吗……？不过，吾的周围有许多人将死当成救赎。这是不好的连锁效应呢。」

「……」

「吾要去切断这个连锁效应。完成剩下的最初工作之后，从此下不为例，吾再也不会让他人为了幸福而死去。」

「是吗？那么，我或许也能原谅你。」

「汝果然恨吾吗……？」

「啊哈哈……嗯。」

优咪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唐突地站起来，看向入口的方向。

『月光』起初心想，突然是怎么了？──但她看过这个反应。

所以『月光』笑了。

「……是亚雷克回来了吗？」

「大概。」

「真亏汝能够感应到那个生物到家了呢……那是即使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也会觉得不在眼前的怪物喔……」

「因为我并不是靠气息或声响发现的。」

「……也没有味道喔……那家伙太诡异了吧……该不会是幽灵？」

「就说了他还活着好不好……我会隐约察觉是因为……感觉吗？或许是心有灵犀……那么，我去迎接他。」

「汝总是像那样迎接他吗？」

「不。因为平常没空。」

「……有空的时候休息一下不好吗？」

然而『月光』的低语并没有传达给优咪，她就走掉了。

该说是无微不至吗？优咪给人『很黏亚雷克』的印象。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

优咪『到门口迎接』亚雷克──从某时开始，这就是经常能在『光辉的灰狐团』看到的光景。

……『月光』想起失去的归属。

那不是过去成就建国的英雄们身边的光景。

而是冷清的酒馆。

充满活力的犯罪者组织。

那里聚集了孤儿及逃亡的奴隶、穷困潦倒之人及犯罪者。

文静的兽人女性，不知不觉间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

众人的中心、杂物堆积如山的桌子上，魔族男子叫喊的声音在耳边重现。

「……为家族干杯吗？」

『月光』举起掌心捧着的热水。

那些水从她的手指缝隙间流逝──

并混进大浴池，再也不会回来。

○

「看起来没问题了，就去杀死英雄吧。」

目标时刻终于近了。

『月光』与亚雷克一同前往目的地。

现在是晚上。

魔导具灯等间隔地照亮石版路。路上没有行人，只是从泄漏出灯光的建筑物传来众人的喧闹声。

他们的目的地是王城。

耸立的巨大石造建造物。城壕与篝火辉映的王都中心。

逐渐映入他们眼帘的东门放下了吊桥。

卫兵不在。相对的，有人带着身穿白银铠甲的近卫兵站在那里。

那是穿着长袍、戴着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物。

看到那人没藏好而露出的桃红色头发，『月光』稍微心惊。

站在城外、简直就像出来迎接我方的那个人──

竟然是女王露克蕊琪雅。

「欢迎你们，大家都撤离了喔。」

「非常抱歉提出任性的要求。」

「加油喔。」

交谈结果之后，女王露克蕊琪雅就迈步走掉。

七名近卫兵一边向亚雷克行礼，一边跟着女王。

「……这是怎么回事呢？」

『月光』不由得问道。

亚雷克以和平常一样的笑容回应：

「因为也预想得到会演变成粗暴的局面，所以请女王空出了城堡喔。以免受到波及。」

──粗暴的局面。

那正是表示与亚雷克山达发生战斗的情况。

他们的确也可以预设那种情况──应该说就是得要那么预设，因为两人都很奇葩。

然而，『月光』说道：

「亚雷克山达祈求死亡。既然吾等想要杀死那家伙，应该不会遭到抵抗喔。」

「不过无法确定究竟会变成怎样的情势，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他那口吻像是有好几个计画──当然了，『月光』不晓得亚雷克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但是，英雄亚雷克山达与亚雷克战斗的可能性的确不是零。既然只做了简单可行的因应措施，就不算是太过于顾虑吧。

两人进入城内。

内部没有人的气息。

石造的入口大厅。熄灯的夜晚城堡。

安静冰冷的空气有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亚雷克熟门熟路地前进。

『月光』也紧跟在后，以免落后。

他们前进一段时间，抵达了通往地下的阶梯。

……像这样一看，那道阶梯有着异样的气氛。

亚雷克毫不迟疑，朝暗得看不见前方的那个场所前进。

『月光』也跟了过去。

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亚雷克也表现得无所谓，毕竟是他熟悉的路。

下到阶梯尽头时，亚雷克弹响手指。

在那瞬间，光点亮了──

『月光』与亚雷克山达的秘密之家，其入口现形了。

那是在狭窄通道左右隔出成排房间，房间都装有金属栅栏的场所。

阴暗、冰冷、充满霉味。虽然没有人，但那个空间的名称是……

「地牢。」

亚雷克如此说道。

……过去的英雄亚雷克山达，也用那名称形容这个场所。

不过此处并没有囚禁犯人，牢房也全部开放。

毕竟犯人服刑的牢房是位于跟城堡不同的场所。

总不能让王族与犯人住在同一栋建筑物。

万一犯人逃狱后挟持王族当人质，将会出很大的问题，一年到头警戒这种案例也很累人。

「不过，过去的英雄居然待在这种地方，真是情何以堪。」

「……那家伙所在的地方，正确而言并不是这里喔。」

「是啊。但是没两样。」

亚雷克前进。

『月光』也跟着他。

两人不发一语地来到地牢的尽头。

然后，他们进入正面右侧的牢房，按下石造墙壁的一部分。

──墙壁动了。

墙壁往这边突起，发出石头摩擦的声音往旁边滑动。是暗门。

由于按压的位置及按压之际的力道大小限制，导致偶然发现的机率很低。

应该说几百年都没人发现这个暗门。

假如有人能发现，那么要不就是『偶然来到这种谁都不会来的地方后，偶然进入最里面的牢房，接着偶然摔倒并且偶然撑扶的地方，偶然是开门开关的位置』的人──

──要不然，顶多就是只看到城堡地牢，就说出『好像会有隐藏房间』这种奇妙言论的异世界转生者吧。

「走吧。」

亚雷克向前进，『月光』跟着他一起过去。

他们踏进纯白、细长的通道。

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都是由微微发光、没有接缝的白色材质所构成。

那材质的触感很不可思议。

材质摸起来的确很硬。但是只要按压它就会产生若有若无的凹陷感，就是那种触感。

『月光』的鞋子因走路发出的声响，非常清脆响亮。

正因为如此，突显出完全无声前进的亚雷克很异常。

两人前进半晌，来到一个空旷的场所。

那里是跟他们至今走过的通道相同材质的立方体空间。

最初，这间房间只放有一个宝箱，显得孤零零的。

然而，现在明显多了生活感。

入口旁边是从废物堆捡来的沙发。

过去收着某些……没什么印象的东西的宝箱，如今装着『冷却』的魔石，化为食物保存库。

再往更里面走，有个炉灶。

由于这里是地下密闭空间，因此当初导入了炉灶，想说如此一来，或许能熏死亚雷克山达。但这座空间似乎具有排烟排热、保持内部环境固定的性质，结果失败了。于是现在炉灶被用来一般炊煮利用。

接着，在房间的中央。

这个房间的──不对，这个国家的主人就坐在……那古老、废弃的王位。

亚雷克山达。

长相宛如十五岁左右的孩子。

其实是活了五百年的怪物。

被束带紧紧束缚的那名少年，看似睡着了。

他的脸看起来中性又安详。

但是──他的眉心冷不防地皱起。

「……呜。」

并发出了呻吟声。

『月光』想捂住耳朵。

「……啊、啊啊……」

那是宛如临死前惨叫的声音。

但『月光』非常明白那是诞生的声音。

呼吸开始，生命开始。

被挖掉脑、被贯穿心脏──尽管如此仍死不了的英雄，生命又开始活动。

「唔、咕……呜……」

他扭动身体。

然后，他淡然、没特别使力地『抬起右手』，就扯断了束缚自己的束带。

啪嚓的一声。

那道并不大的声响，终于让那家伙睁开眼睛。

「……」

那家伙面无表情地望着扯断束带的右手。

在长长沉默之后，他吐露的是一如既往的话语。

「……我还活着吗？」

他的语气中已经没有绝望。

只是弥漫着强烈的虚脱感。

他重新确认自己处于不会结束的徒刑当中。

认知自己身陷于名为生命的囹圄、尚未获得自由的现实。

「再来，下一个。做什么都行，杀了我吧。让我死吧，不管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怎样的疼痛都行。只要死得了，什么都可以。总之，杀了我，杀了我吧。拜托，杀了我吧。」

那是彷佛对某人倾诉、单纯的自言自语。

他在认知『月光』存在之前就在呢喃的祈祷。

……又或者，那原本就不是对人说的话语。那搞不好是对在他出生前遇见的──神的诅咒吧？

『月光』发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

──不要紧。

这次拥有确实杀死他的手段。

然而她的喉咙却紧绷着，发不出声音。

她总是这样。

每当亚雷克山达清醒，她就彷佛胸部被什么东西塞住般，感到呼吸困难。

「不要紧喔。」

一只手静静地覆上她的背部。

『月光』恢复了呼吸。

她将视线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亚雷克山达。

只不过，那是她不期望死、亦非英雄、活在现代的儿子──亚雷克山达。

「您办得到的。您做的事不是白费工夫──不，为了不功亏一篑，您才结束了修行的。」

他笑着说道。

似乎丝毫不怀疑自己提供的修行的成果。

『月光』想起来了。

……没错。自己在修行中，尽是做些自己四百年之中没经验过的行为。

将痛苦转换成自信。

将恐怖翻转成勇气。

……现在想想，自己至今总是觉得自己是『没用的』。

因为自己很无能。

有着特异的来历。

拥有非凡的『更换身体活下去』的能力。

但是只有那样而已。

自己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才能跟创造力。

但是自己却想要一个人完成目标。

因为自己确信那就是自己诞生的意义。

因为自己认为其他普通地出生、普通地死去的人，不该承担这种会让脑袋疯掉的苦难。

……自己一次都不曾确信办得到。本来以为，自己会就这么不断尝试杀死亚雷克山达，直到世界末日。

一直觉得，为什么做这件事的是自己？好几次觉得，若不是自己动手，亚雷克山达就能更早被杀死了吧？自己并不想要这么长的寿命，而是想要才能。愈活就愈厌恶自己的无能。

自己曾想过干脆一死百了。

若能以无从辩解、不算偷懒、没有人能责怪的方式死掉该有多好？自己甚至这么想过。

但是，自己无法主动抛弃生命。

因为若是自己不动手，还有谁能救亚雷克山达？

既然舍我其谁，就一定得靠自己才行──本来这么以为。

虽然这么以为──却老是绕远路至今。

「亚雷克山达！」

『月光』叫喊着。

英雄以没有表情的脸看着『月光』。

那是超越绝望到达看破的境界的表情。

每当面对那对混浊的眼神，『月光』总是畏缩。

但是──

「今天一定要杀了汝！」

──说出来了。

自己一个人绝对说不出口的话语。

……既然自己没有才能，那就借助他人的帮助就好。

她终于发觉那个道理──不，因为被迫发觉，才会说出那句话。

亚雷克山达扬起嘴角。

那看起来像喜悦的表情。

「好啊，你动手杀了我。无能为力的你，杀了我。」

亚雷克山达一边扯断束带一边站起来。

他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绑腿布的下摆已被磨破。

明明他才刚清醒，下盘却毫不摇晃，非常稳定。

果然──他连一点衰退的迹象都没有。

『月光』的脸上流下一行冷汗。

她本来有自信，并不是对自己的自信，而是对萨洛蒙的才能的信赖，与对亚雷克完成的技术的信赖。

尽管如此，她还是会紧张。

她从先前呼吸就很喘，背后满是黏腻的汗水。

如果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行不通的话呢？

她的不安益发沉重。

尽管如此，还是非动手不可。

『月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使用『十成杀』而默念──就在这时……

「在那之前，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亚雷克唐突地开口。

亚雷克山达不高兴地瞪他。

「……这家伙是什么人？」

「我是她的儿子亚雷克山达。关于母亲行动的意图，我有一件事非问不可。」

「……什么事？」

「不，是很单纯的疑问……」

亚雷克烦恼了一阵子。

他彷佛在那段空白的时间斟酌话语。

过了半晌，他似乎整理完想说的话。

亚雷克在烦恼之后，提出的问题是──

「您为什么那么不想死？」

那是过于意外的话语。

他面带笑容，抛出了那不像是会问不断活着、不断想死的男人的问题。

○

「你是怎样？完全没听『月光』说过吗？我啊，很想死喔。我一直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差不多该死去了──有人等着我去夸奖。」

亚雷克山达很冷静、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应对却让『月光』感到意外。

她本来预想他的反应会是更烦躁或无视，或是气得发狂。

亚雷克则是歪着头，一副完全无法信服这个回答的样子。

「呃嗯，也就是说，世上存在着死后的世界，您能够在那个死后的世界与同伴重逢，为了夸奖重逢的同伴所以想死，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那样。不行吗？」

「不，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死观及苦衷。这个想法并不是不行，只是我觉得不太对劲。」

「你对我有什么样的瞭解？并没有和我一同活过的你们，从我的什么地方感到不对劲？」

「……有道理，这的确需要验证。哎呀，太好了。果然变成这种局面。」

「？」

「请。」

亚雷克这么说完，从腰后取出某样东西，并抛向亚雷克山达。

亚雷克山达随手接住抛过来的东西，对其上下打量。

那是断掉的剑。

「……这不是我用过的剑吗？」

「『月光』小姐将包含复制品在内的剑，散播到世界各处。」

「没关系。是我叫她把剑送给会杀我的人。只为了被杀而活的我，已经不需要剑了。」

「但是，现在需要。」

「…………你想让我做什么？」

「要不要战斗看看？」

亚雷克拔出腰际的剑。

那是发出蓝色光辉、不可思议的剑。

新圣剑──那是为了尽量帮亚雷克增添战力，『月光』怂恿有希望将其制出的铸剑师，试图打造出来的剑。

亚雷克的表情不变，语气跟平常一样。

神色显得不知所措的人，是过去的英雄亚雷克山达。

「……为什么要战斗？」

「关于您不死的理由，我有几项推测。战斗就是为了验证这些推测。」

「……」

「还有，这是『月光』小姐杀您需要的事前准备。」

「…………需要按部就班吗？好啊，我奉陪。只不过──我不擅长拿捏下手的轻重。」

「没问题喔。您看得到我的能力值吗？」

「…………什么！？」

亚雷克山达发出这几百年来音量最大的一声。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

「……喂喂喂。真的假的？那是怎样？」

「如何？跟萨洛蒙先生或『真白之夜』先生相比，我的能力相形见绌吗？」

「很抱歉……虽然对萨洛蒙很抱歉，但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是怎样？是哪里不对劲才会练到那种地步？还是只是『月光』没有讲，其实外面发生了战争吗？」

「不，这是我的兴趣。」

「……」

「将能力值封顶、将技能练到全满。我都是那样玩的──在游戏中。」

「…………你、难道……」

「我是从异世界转生过来的。」

「……原来如此。没什么，『月光』至今不曾带人来这里……这次看起来可能性很高。」

「您理解了吗？今天还请其他人撤离了城堡，我想我们可以充分大显身手喔。」

「……真的假的？糟糕了……」

「？」

「渐渐变好玩了。我很久没有这种感受，我虽然想死，但是太好玩了，我或许会不小心杀了你啊。」

「不要紧喔，我会进行储存。」

亚雷克这么说完，往旁边举起手。

他叫出了『储存点』。

「『储存』。这样就算被杀也不会死。对了，母亲也请储存。」

「…………还真是厉害啊。原来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在吗？我的世界又更广大了。」

「是吗？非常抱歉你才刚扩展就说这种话，但今天就会终结。」

「哈……是啊。能够来场有意思的较量。世界今天就会终结。准备得这么周到，只能用无微不至来形容了。那么──就来试试终结我的世界吧，亚雷克山达！」

（插图021）

亚雷克山达手中的剑伸长，进行突击。

他来势汹汹。

相对的，亚雷克十分沉着。

他侧身将剑尖对着对手摆出架式，阻止亚雷克山达的突击。

然后──停下脚步的双方开始用剑对打。

火花四溅。

产生了冲击以及风压。

声音与声音重叠，变化为一道巨响。两人在一瞬之间交锋了几次？无法计算映入眼帘的事物。因为假如分心做那种事，立刻就会受到两人波及而死。

没错，所以亚雷克才建议储存。这场战斗光是旁观就有可能死掉。

『月光』慌张地宣告「储存」。

「喂喂喂喂！就算是五百年前，也没有会和我正面交锋的家伙喔！」

「各位的STR很低吧？」

「还有DEX也是！」

「萨洛蒙先生如何呢？」

「那家伙很强！跟我不相上下！只是，那家伙不是剑士！」

「唔嗯，萨洛蒙先生和您不相上下吗？」

「……？」

「稍微加快速度吧。」

两人的对话很和睦。

然而，战斗速度却愈来愈快。

因为他们的脚步没有移动所以并没有整个人消失不见，但是凭『月光』的动态视力，已经无法捕捉剑的动作。

不仅如此，也看不见他们的手。

就只有声音、风压与冲击，能够让人想像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在时间很短，但想必次数惊人的对打之后──

仅只一瞬间，『月光』也看到两人高高举起剑。

然后──交锋。

这力道明显跟以往不同的一击。

不只产生风压与冲击，地板甚至一瞬间起伏波动。

无法想像，那交锋的力道有多么强。

英雄亚雷克山达愉悦地咬紧牙关。

另一方面，亚雷克山达也罕见地没了笑容，集中了精神。

两人同时摔飞而出。

两名亚雷克山达几乎在同时，背部撞上各自对面的墙壁。

两人也在同时回归，重新拿剑摆出架式。

……『月光』明明看着他们两人，却完全无法想像战斗实质上的模样。

那两个人身为生物，已经离常人太过遥远。

不如该说，承受着两人战斗的剑跟这间房间，有多么出色、非比寻常地坚固，程度足以令人惊叹──这样形容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不赖嘛。」

亚雷克山达笑着说道。

然后，他将手中的古老圣剑的剑刃伸得很长很长。

亚雷克山达往后扭转身体。

那是宛如蓄力的动作。

「真是久违的娱乐，让我再见识更多！」

亚雷克山达一鼓作气地释放力量，挥剑横扫。

那是通过『月光』头上、逼近亚雷克首级的一击。

值得惊叹的是其精妙的掌握间距能力。以免伤到房间墙壁──以免碰到墙壁导致速度有丝毫变慢而调整过长度的剑刃，全速逼近亚雷克。

相对的，亚雷克发出「唔嗯」的一声。

他的态度十分冷静，彷佛中了这一剑并不会毙命一般。他说道：

「不，我已经够了。」

他在说话的同时，划出蓝色的轨迹。

亚雷克用手中的蓝剑砍了亚雷克山达的剑刃。

被砍中的剑刃倏地消失。那剑刃是魔力构成的，并非实体，会消失可以说是当然的。

虽然『月光』认为，正因为是魔力剑刃才更不可能被砍坏，然而……

亚雷克山达并没有吃惊。

「……被砍坏了吗？」

「您似乎有魔力剑刃会被砍坏的思维。」

「我曾经砍断过萨洛蒙的魔力箭矢。并不是魔力构成的武器就不可能被破坏……虽然我的魔力被砍坏还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大致明白了。感谢您的协助。」

亚雷克行一礼。

亚雷克山达不满地咂舌。

「既然彼此都不会死，我们大可以打到死。」

「哈哈哈。这个嘛，虽然那也很好，但我的原则是不打明知会输的仗。」

「…………」

「您说您和萨洛蒙先生不相上下。然后也说了我远比萨洛蒙先生强。从这点判断，您赢不了我。」

「……哈！」

「但是，我一定赢不了您吧。因为您并没有预设自己会败北。」

「那是什么意思？」

「不对劲。」

亚雷克面带笑容地陈述。

他将剑收回腰际的剑鞘，似乎真的已经无意战斗。

「我听『月光』小姐说过您的事了。然后我感到几个不对劲之处。例如，您和萨洛蒙先生的战斗。您的剑在战斗的最后断了，但追根究柢说起来，剑真的有故事中那种断法吗？」

「…………那是……」

「您奋力挥出的剑，在砍中萨洛蒙先生之前就从中间断成两半。剑刃朝前方飞出去，打坏了萨洛蒙先生聚落的墙……这点，您有什么看法？」

「………………」

「您其实并不想杀萨洛蒙先生吧？只不过，有伊莉小姐在，就算将他打个半死也不要紧，您想必是抱持那种想法才动手，但果然还是会不安，担心他会当场死亡就回天乏术。就是那份不安产生了那种结果。」

「……那是什么意思？」

「您嘴上那么问，其实答案已经在您心中了吧？」

亚雷克山达陷入沉默。

他那个态度看起来也像肯定。

亚雷克依然面带笑容、淡淡地说出一字一句。

「我看不见您的能力值与技能。」

那是值得惊讶的发言。

应该说，比起『月光』或亚雷克山达，反而应该是亚雷克自己最惊讶的事实吗？

因为，他至今应该看过各种人的『能力值』，以提供对方修行。

看不见平常看得见的东西，正常情况下应该会陷入混乱。

但是亚雷克不为所动。不是他的精神力，而是精神性不寻常吧？

「但是，我隐约明白您的『外挂技能』是什么了。」

亚雷克山达不发一语。

只是看似恐惧般地看着亚雷克。

亚雷克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开始娓娓道来。

不死英雄亚雷克山达的力量真相，那就是──

「『※御都合主义』。」（编注：无视故事之前立下的旗标，强制添加设定与偶然，以达到方便推进故事进行的目的。）

这是今天『月光』第二次怀疑自己耳朵听错的发言。

那个词本身是平常也会听到的用语。

简单来说，那个词代表的意义是──

「让一切结果如愿以偿的力量。可以不杀不想杀的对手。可以不输掉不想输的较量。相对的，不会实现『没许愿到的事情』、『想不到的事情』。您的能力就是那样──」

亚雷克有仅仅一刹那停顿了。

那是因为他想到了什么才停顿的吧？

虽然不晓得他想到了什么，结果──

「我想您不会死的理由也在于此。也就是说，我认为您『如愿以偿』地活着，就是这意思。」

亚雷克说道。

『您并没有想死』。

○

「不对！我非死不可！我想死！」

亚雷克山达情绪激动──他这次真的显露出愤怒之情。

那是当然的。他持续怀抱几百年的心愿，被人细心附上疑似根据的东西说成『是谎言』。

他无法对这种找碴置之不理。

然而亚雷克却不为所动。

他看着对方表现出情绪的模样，漠不关心地说「是吗？」。

「说起来，您的敌人是『BUG』吧？我听『月光』小姐说，您自称勇者喔。」

「那又怎样！？」

「所谓BUG是『不在规格之内的问题』。我目前尚未完全掌握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东西……但既然对手是『不在规格之内的问题』，我想没有『如愿以偿的能力』就撑不下去喔。」

「……但是，这个世界在我心目中，已经不是游戏了。」

「我有个出于个人兴趣的问题，这个世界在您过去的认知，是怎样的游戏呢？」

「这……印象中，是慢活型游戏。在开放世界发展农业、贩卖作物，偶尔…………跟怪物、战斗………………」

他的话语迟疑。

亚雷克山达的脸色突然发青──彷佛发觉了什么不该发觉的事情──在『月光』看起来是那种表情。

亚雷克看到那个表情是怎么想的呢……？完全看不到亚雷克展现出任何感情。

「……喔喔，我们不谈什么是BUG喔。我想谈的是关于您『不想死的动机』。我要问您，您死了有什么好处呢？」

「刚才我就说了，我有非道歉不可的人！有想要夸奖的人……为了我这种人搏命的人……我必须告诉那家伙，我托那家伙的福活了下来。」

「类似义务感或责任感的感觉吗？」

「……没错。」

「说起来，您这个人是想负责任的类型吗？」

「…………啥？」

「不，我感觉故事中描述的您，与其说是『指导者（Leader）』更像是『煽动家（Agitator）』。您怂恿其他人，朝目标迈进。但是，您负起责任照顾他们是情非得已的。我说错了吗？」

「……」

「我并不是在责备您喔。追根究柢说起来，我生活的国家是托您的福建立。我对您只有感谢没有怨言。但我很在意，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个结果？」

「……但是许多人听信了我的话，所以……我……」

「眼看小雪球愈滚愈大所以吓了一跳，之类的？」

「……」

「这一切都是我从『月光』小姐的说法与种种资料的推测，恕我惶恐……无论如何您都不是瞻前顾后的类型对吧？甚至反而厌恶思考吧？」

「…………」

「但是，您变得非思考不可，您『凑巧』发现城镇──有望当作城镇的地下城，将那里当成据点，随波逐流地成了国王。然后为了负起怂恿众人的责任，相对地抛下了某个约定。」

「………………」

「『去看世界的尽头』──与同伴的约定。啊啊，诸事缠身让我忙到忘了，这样说才正确吗？」

亚雷克山达缄默。

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喘得肩膀上下起伏，浑身打颤。

就连旁人都看得出他明显动摇。

但是，亚雷克没停止话语。

「虽然我并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假如在死后的世界能够跟成为故人的知交对话，想必会遭到他们责怪吧。取多数舍少数──身为为政者，这个做法是正确的，但同伴能否服气是另一回事。」

「……拜托你，别说了。」

「我除了萨洛蒙先生的事以外并没有听闻其他详情，但他想必会责怪您对吧？听说他生前就已经屏弃并离开您了吧？」

「……算我求你，别再、说了。」

「我不会停止的，我会说到您想死为止。」

「……」

「但是，因为我只会说事实，所以我现在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

「萨洛蒙先生并没有屏弃您喔。」

「……你说什么？」

「接下来要对您测试的『十成杀』，基础是萨洛蒙先生赌上生涯，为了杀您所研究的理论。对吧，母亲？」

亚雷克看向『月光』。

同时，亚雷克山达也向她投以宛如求救的视线。

『月光』大口深呼吸。

「是啊。」

她点头，接续话语。

……接下来一定是自己的战斗──她这么理解，开口娓娓道来：

「萨洛蒙那家伙为了杀汝，赌上生涯进行研究。」

「……为什么？那家伙说我输给了弱者的重量，说我已经没有杀死的价值……」

「吾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若是亚雷克山达的话，就能够掌握萨洛蒙的行动原理吧？」

「……」

「那家伙会在什么时候花费漫长时间，投入莫大的热情？如果是汝就会晓得吧？」

「……『斗争』。」

「似乎就是那样……哼，无法理解。为了那种不足为道、无聊透顶的东西，好不容易结束漫长旅程，却舍弃了终于到来的安歇时光，不断钻研理论直到死为止……头脑有问题。」

「……」

「但是，在吾看来──不对，在格古亚看来，汝等所有人的头脑都有问题。」

「伊莉与小白相对比较正常吧？」

「关于小白是否正常，吾不想表示任何意见……但伊莉啊，她也略微不正常喔。」

「哪里不正常了！？」

「她行动的一切都是为了汝。回复也是、唠叨也是、寻求安住之地也是，全部都是为了汝设想。她本来根本就不想旅行吧？然而她却跟随了汝，这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汝呢。」

「…………」

「她和格古亚不一样。」

『月光』回想。

那是在自己体内，却是不同人的记忆。

取名为格古亚的年幼狐兽人。那个一直被关起来、憧憬着穿透黑暗的光，可悲的少女。

……接下来要陈述的话语会伤害那名少女的心。因为要从客观的角度，讲述她的行动多么失败。

『月光』与格古亚连动的心疼痛起来。

尽管如此，她仍按住胸口，继续说下去：

「格古亚啊，很自作主张。事后回想起来，就连吾都想得到更好的作法。尽管如此，说到那家伙为什么会自作主张地搏命、在自我满足之中死去──」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月光』不晓得那泪滴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格古亚的。

只是──尽管她的话语快要哽住，胸口很难受，想要就此沉默──

尽管如此仍然想说出话语的意志，毫无疑问是属于自己的。

「──她是因为想得到夸奖呢。」

小小的心愿、廉价的祈求。

……但是，『月光』可以理解。

那种程度的事情非常宝贵，因为那点小事就会觉得开心。

她们的感情连结着。

格古亚的祈求与自己相同。

不对，不只自己。一定有许多普通人也那样祈求吧。

「自作主张、自由自在、凡事都称心如意的汝终究不会懂吧？对于普通的、随处可见的、既没有才能、也没有成功体验的人，就连获得憧憬对象夸奖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经验，都是足以花费一辈子追寻的宝物呢。」

「……」

「格古亚想派上用场、想获得夸奖。但是，她周围都是天才，像她这种人不管再怎么努力，天才都会悠然自得地更加活跃。她心想该怎么做才好？就算想要做些什么，一无所有的格古亚该怎么做才能获得夸奖？」

「……那是、那种事……」

「不许说『那种事』。」

「……」

「在汝眼中无足轻重的小事，对格古亚来说却很困难。汝等天才哼着鼻歌就能轻松搞定的事情，吾等凡才即使搏命都做不到。」

「…………」

「伊莉是天才，她不只回复能力，连其他困难、烦杂、汝不想做的不起眼事情，都能一边抱怨一边稀松平常地搞定的天才。」

「……的确是啊。」

「格古亚一无所有。总是很拼命，尽管如此却毫无成果。另一方面，汝不负责任地怂恿众人，增加同伴。」

「……」

「汝懂得周围的人与自己渐行渐远的恐怖吗？」

「…………恐怖？」

「对。汝不知害怕为何物，不在乎他人的步调，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进。尽管如此，天才们仍能够与汝并肩同行──凡才则被留下。汝懂那种焦躁吗？」

「……既然如此，当初我该怎么做才对？」

「爱莫能助。」

「……」

「吾等凡才不懂汝等天才的想法。另一方面，汝等天才也无法理解吾等凡才的烦恼吧？简单来说，就是造化弄人。就是因为双方像是不同的生物，所以无法互相理解呢。」

「……那么，这就表示我们绝对不会有圆满结局吗？我们从相遇时就注定要不幸地离别吗？没有办法解套吗？」

亚雷克山达瘫跪在地。

『月光』凑到他身边，跪下来配合他的视线高度。

「如果汝期望幸福的结局，就死吧。」

「……」

「世间多得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等到发觉时已经不可能解决的情况俯拾皆是。解决法只有『自己的死』，这种事并不稀奇。」

「…………」

「吾无法回答汝有没有死后世界这种问题。死人会去哪里，吾也不晓得。然而──汝死了，吾可以擅自帮汝等描绘汝等幸福的死后。」

「……幸福的死后。」

「萨洛蒙花费剩余的寿命，开发杀死汝的方法……这以吾的价值观而言，只有痛苦、难受，一点都不开心，是不幸的余生。然而亚雷克认为萨洛蒙很幸福，吾也决定那么认为。」

「……」

「…………吾也有过挚友。也有过不是格古亚爱过而是吾爱过的男人。那些家伙怀抱什么念头、什么想法而死，实际上吾并不晓得。然而，吾决定认为那些家伙一定很幸福。」

「……」

「那样比较好吧？」

「…………是啊。」

「伊莉在另一个世界期望汝幸福。格古亚在另一个世界庆幸自己推翻预言，帮汝延命。萨洛蒙直到临终都满足于得以斗争。达维多、小白与兀乌·芙梧都是如此呢。」

「……」

「『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不过这辈子是很棒的人生』──就认为大家都这么想吧。」

「……是吗？」

「负责任之类的事情跟汝不相称，汝就别想了。汝只要以汝期望的尽头为目标。这么一来，吾就会为汝传颂后世，那场冒险很幸福……所以汝就死吧，亚雷克山达。汝可以休息了。同伴都在等着汝。」

『月光』盯着亚雷克山达的眼睛。

亚雷克山达露出怯懦的表情。

「……你呢？」

「吾怎样呢？」

「……你能原谅我吗？说穿了，你是被我的『逃避责任』波及，被迫不断背负着漫无止境的痛苦与责任，你能准许我幸福地死去吗？我就这样不负任何责任，你不责怪我吗？」

「很遗憾，吾无法责怪汝。」

「为什么？」

「汝和格古亚就像是吾的父母。父母给子女添麻烦是天经地义──如果这时候不这么说，吾就没脸见那边的儿子。因为吾也给那家伙添了够多麻烦呢。」

「…………儿子？」

「先前说过，那是吾的儿子。汝真的是不听人话的男人呢……」

「是吗？儿子吗……啊啊，原来如此。为人父母的心境就是这样吧。在格古亚的身体诞生的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与某人相遇、牵起缘分，走出我不知道的、属于你的人生。」

「……哼。」

「伊莉和我的孩子们也是这样吧。」

「……」

「太好了。没受诅咒。他们都死成了……啊啊，我视而不见了许多事，没能扩展世界。到了另一边也得为这件事道歉才行啊。」

「……就是说啊。」

『月光』笑了。

亚雷克山达站起来──他也笑了。

那是彷佛他一直以来抱持的执念消失后，展现的柔和微笑。

「我曾经想看世界的尽头。」

一句独白。

他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宛如倾诉般缓缓地陈述。

「但是，现在想想，我对『尽头』并不感兴趣。到达尽头的过程才是我期望的冒险。所以，虽然我没抵达世界的尽头，还建立了王国，发生了许多预定外的事情──」

他闭上眼。然后……

「──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不过这辈子是很棒的人生。」

他歇了口气。

并将视线往下移动，看着『月光』。

「动手吧……长久以来，给你添麻烦了。」

「哼。」

「但是，在那之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是什么意思？」

「杀我的人是谁？『亚雷克山达』吗？还是其他人呢？……格古亚成功保护了我吗？还是，只是她自认有保护到，其实白死了呢？你的看法是？」

那预言。

『亚雷克山达的死亡之地是这座城堡。』

以及，『杀死亚雷克山达的人是亚雷克山达』。

如果按照预言──如果认为格古亚没阻止预言，『月光』就应该自称『亚雷克山达』。

所以她──

「吾是『月光』呢。不是亚雷克山达。」

说完后开始默念。

亚雷克教她的魔法没有咏唱及动作这类的『多余部分』。

机械化、模式化、效率优先──尽管如此却保证得到成果。

所以，在晓得成功以前的须臾之间，『月光』静静等待着。

过了片刻，变化降临。

亚雷克山达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四分五裂，像砂一样瓦解。

那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不是普通的『死』。简直就像至今过于漫长的时光，在此刻要他付出代价般的崩坏。

他望着瓦解的手。

然后小声低语：

「……这里就是我的旅程的尽头吗？」

他看着瓦解的身体。

他的表情看似十分安心。

「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因为和你们相遇，我未完成的旅程──」

──成为了值得自豪的冒险喔。

留下这句话，亚雷克山达化作尘土消失了。

○

归途。

发生了许多事，时间已经是清晨。

『月光』与亚雷克走在黎明的晨光中。

石版路与石墙的城镇。

温暖的季节已经到来，清晨却特别寒冷。

『月光』没来由地靠过去依偎亚雷克──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汝居然识破了亚雷克山达『不会死的理由』呢。那也是基于异世界的知识吗？」

在『月光』看来，觉得无迹可循。

这么一来，她就只想得到，是从异世界转生者的来历察觉亚雷克山达『不会死的理由』，但是……

亚雷克保持笑容，说出惊人之语。

「不，我并没有识破。」

「………………不不不。汝说了类似的话吧？亚雷克山达不是也心服口服的样子吗？」

「喔喔，『御都合主义』吗？想太多了，不可能有那种技能喔。」

「……」

「重点是，如果真的是御都合主义，他会迎接更幸福的结局吧？格古亚小姐不会死，伊莉小姐也不会先一步离开人世，他也不会一边期望死一边活着。这样与其说是御都合主义，应该说是不如意主义吧？」

「…………那么，那是怎样？意思是，一切都是汝的推论吗？」

「是。说起来，我的发言连一点根据都没有吧？」

「……咦……？不是吧……说起来……汝不是跟他交手之后才这么确信的吗……？」

「只是交手而已，不可能会晓得那种事喔。」

「……」

「那些话是我信口胡诌的。」

「……………………原来汝会说谎吗！？」

「天底下没有不会说谎的人。」

那么说是没错。

但是，从亚雷克嘴里说出这种话，就会没来由地想反驳。

只见他耸耸肩，露出苦笑。

「就像这样，平常就要提醒自己当个老实人，说谎时就会效果绝佳。因为您就相信了我的胡诌。」

「……汝该说是老实人吗……算了，嗯……效果的确卓着。」

「对吧？」

「不过……这就表示，活了五百年、一直烦恼死不了的亚雷克山达，最后是死于汝的信口胡诌吗……？」

「不，杀死亚雷克山达先生的是您的『十成杀』，我做的事纯粹只有制造状况而已喔。」

「…………制造状况是指？」

「『营造出好像死得了的气氛』。」

「…………………」

『月光』心想早知道就不问了，她现在感觉就像是原有的印象都毁了。

她万万没想到英雄竟然死于那种单纯的虚张声势……？

『月光』感到头昏眼花的同时，手指抵着额头，继续发问：

「但是汝确信使用『十成杀』杀得死他吧？」

「因为事情都发展至今了，我才这么说……」

「喂，果然还是算了。吾不想听。」

「我其实没有根据。」

「就说了吾不想听吧！？」

「哎呀，当时我内心冷汗直流，担心在那个气氛下，要是杀不死他该怎么办。」

「汝，喂，汝……汝，明明那么自信满满地说『为您的五百年的心愿划下休止符吧』这种话吧！？」

「其实『十成杀』没什么了不起的喔。」

「…………」

「因为那是一种状态异常，除非是对下位对手使用，不然效力会非常弱。当然了，这招偶尔也会对上位对手管用，但基本上无效。亚雷克山达先生对您而言是上位对手。」

「……吾修行了吧？」

「是啊。实际上，您变得非常强。然而，亚雷克山达先生没有能力值。」

「……」

「关于这点也是原因不明。」

「………………」

「如果有我从战斗晓得的事，顶多就是他是『因应对手改变强弱的类型』。简单来说，就是他的战斗能力会随着情绪高低改变。因此，我才让他的情绪变低落。」

「……咦咦咦咦……因为他的情绪低落才死掉，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嘛，也可以那么说。」

『月光』总觉得亚雷克在各方面都很过分。

然而，亚雷克面带笑容地说：

「就算不知道真相，还是意外能搞定吧？」

「……是啊。」

「不过，如果有机会，我也想知道他的真相。既然我已经找到了您，我想这非常适合当作下次的『游戏』。」

「……是吗？」

「而且我也有在意的事。」

「是什么？」

「人是BUG这件事。」

发问在先还说这种话也很过分，但『月光』即使听到回答也听不太懂。

『月光』抱头苦恼着。

亚雷克自顾自地娓娓道来：

「这是我在与亚雷克山达先生的对话中察觉的事情，他似乎本来是为了驱逐人类才转生到这个世界。」

「……什么？人类的英雄亚雷克山达吗？」

「因为你们会自主思考行动、会做出失败的行为，遭到某人命令也会反弹吧？」

「一般来说是那样吧。」

「在游戏中，这种情况却一点都不普通。NPC若是自作主张地行动会很困扰。」

「……又说了意义不明的话呢。」

「总之，最近的，应该说我生前的游戏，AI进步相当多，自由行动的NPC也增加了……但您不觉得，在开放世界慢活型游戏赋予NPC自由很无谓吗？」

「不，就算汝问吾，吾也无法回答呢……」

「神本来赋予他的任务，我猜是打倒像萨洛蒙先生或您这些特别强的BUG，保持人与怪物之间的强弱平衡。」

「从那家伙的行动完全看不出那种迹象。」

「要不就是他没听过什么是『BUG』的说明，要不就是忘了吧？我也一样，转生前后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听到了类似的吩咐。叫我『要成为勇者』。」

「……」

「但是这里既没有魔王，怪物的威胁也没那么大。所以我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驱逐犯罪者』。当初觉得无所谓所以无视那件事。但后来没钱，因为精神的因素也无法工作，我觉得已经不行了，就跑去突击『灰客』。」

「……然后就成为今天的汝吗？」

「是。现在想想，我到途中都按照着神的意图行动吧。但是突击『灰客』是在预想之上的事。还有，我的能力在其预想之下。」

「汝说这些话不会哀伤吗？」

「不会哀伤，倒是会怀念当时真年轻。不过──」亚雷克搔搔头。

他苦笑以后说道：

「──我当时很弱真是太好了。」

「……」

「虽然就结果而言，演变成要杀『灰客』，但如果没有在『光辉的灰狐团』度过的过程，我早就失去、弄错许多事──并且会寻求──跟现在认为是『正确答案』的事物不一样的──『正确答案』吧？」

「偏重结果的汝会肯定过程，还真奇怪呢。」

「这次的修行，我也学到了许多事。过程也很重要。」

「吾个人很后悔让汝学到某些事情就是了……」

『月光』苦笑着说。

亚雷克也笑了起来，但是完全没有在意那些事的迹象，直接改变话题。

「说到这个，今后要怎么办？」

「今后？」

「您达成毕生的目标，修行结束了。您没必要继续留在『银狐亭』，我也没必要将您当成客人。」

「怎么，要杀吾吗？」

「如果那是您的愿望，我会动手。」

「……汝看起来真的会动手呢，而且是面带笑容地动手。」

「不过嘛，在那之前请给我『辉芒』的名号。『灰客』与『狐』的部分，在『灰客』死后，『狐』一决定后事就迅速分配遗物，所以我已经获得了那些名号……但『辉芒』的部分，那时候只说『你就拿去吧？』顺便交给我而已……」

「……因为吾不曾在『狐』面前死过呢。她不认为吾活着吧？不过话说回来……真不愧是在『灰客』身边处理杂务的人。气氛完全毁了吧？」

「是啊。甚至在优咪的回忆录也略过了分配遗物的场景。我的披风与剑都是在那时候拿到的。」

「『狐』啊……是感情用事又实事求是的怪人呢……」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那样，难得本人在，我希望由本人正式过继名号给我。」

「有必要吗？现在的汝有没有吾的名号，都已经没差了吧？」

「就像之前说过的。是我……总之，是为了成长的仪式。」

「哼。那么想要就送汝吧。吾今后不会自称『辉芒』。吾本来就以『月光』的名义活动，只是因为万一真正身分泄底会很蠢，才另外取了那个名号罢了。」

「谢谢您。那么，您今后要怎么办？虽然您已经可以死了……」

「……汝讲话真过分呢。」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死，我会尊重您的意愿。我虽然继承了『灰客』，但成为暗杀者之后没杀过任何人，也不打算杀人。但我想如果是您，我愿意杀。」

「……汝没杀过任何人？」

「除了『灰客』与『狐』以外。也就是说，您在我心目中与那两人同个等级。」

「……明明将『狐』算在杀死的人之内，旅店的修行者却不算在内吗？」

「她们都活着喔？」

「…………不，唔嗯。是吗？吾再也不会说什么了……」

「那么？」

「……总之，吾会再活一阵子。」

「为何？」

亚雷克歪头纳闷。

为什么你要活下去？──是这个意思的疑问吧。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会抱持这种疑问很奇怪。

但不巧的是，『月光』不是普通人。

「吾活了很久，让这条命存续的理由也消失了，的确或许差不多可以安息。」

「是。我以为无法理解萨洛蒙先生的您，会想赶快休息。」

「……但是，吾得传颂后世，亚雷克山达的一生很幸福。吾这么跟他约定了。」

「……」

「伤脑筋啊。非活不可的理由又增加了。所以，至少在吾现在的身体腐朽以前，吾想要活下去。」

「原来如此。」

「如果吾活得比优咪久，可以预留那家伙的尸体备用吗？」

「我不建议。别看我这样，我是很性急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吾不会那么做，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吾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附身在某人爱的对象了。」

『月光』耸耸肩。

然后，她仰望亚雷克说：

「总之，事情就是那样，给吾时间。活完这辈子，吾就会乖乖死掉。」

「我明白了。」

「那段期间，吾就交给汝照顾。」

「这我就不明白了。」

「吾是汝的父母喔。」

「啥啊？」

根本莫名其妙──亚雷克露出那种表情歪头质疑，『月光』无话可说了。

毕竟她对儿子置之不理那么久，第一次重逢时教他交涉术，又夺走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归属，第二次修行反而是母亲接受儿子的修行，两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尴尬。

叫亚雷克把『月光』当成父母，或许才是强人所难。

「知道了、知道了。吾会工作，会找个地方工作。但外表是少女、尾巴也有十条、不擅长肉体劳动，汝说这样的吾能在哪里工作？」

「您在『光辉的灰狐团』时代及其他时候，是怎样生活的呢？」

「靠『灰客』与『狐』养。」

「…………」

「还有就是吾不管哪个时期都几乎有金主，虽然不到娼妓的程度，但就某种意义而言就是靠身体赚钱呢，是吾的魅力使然。」

「……」

「好，吾知道了。亚雷克，当吾的金主吧。汝可以随意处置吾喔。」

「我拒绝。」

「为什么！汝喜欢像吾这样的体型吧！？」

「……我明白了。」

「明白了吗？」

「『银狐团』会介绍工作给您，请去那边。不过，我想现在的您当冒险者也活得下去。」

「吾不要冒险，衣服会弄脏。」

「……」

「吾想汝等不会懂，尾巴多达十条，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扫到各种东西。而且背部很热、屁股很重……吾果然不适合劳动呢。倘若亚雷克愿意养吾就感激不尽了呢……汝赚不少吧？」

「尾巴，要增加为十一条吗？」

「就说了吾没有更换的肉体吧！……是吾错了，是吾错了。不过，汝就收留吾三个月。到了紧要关头，吾就会去找金主……」

「……唔嗯……身为儿子不太赞成那种谋生方式……唉，没办法吗……？只不过，要请您帮忙旅店的工作喔。」

「汝该不会心想吾『光是走路就会顺便打扫吧』？吾的尾巴可不是拖把喔。」

「……原来如此，的确。」

「吾不小心失言了吗……？」

在两人对话的同时，『银狐亭』终于映入眼帘。

两层楼高的破旧建筑物。

『月光』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像平常一样等待亚雷克开门。

然而，亚雷克不动。

『月光』觉得不可思议，转头看向背后的亚雷克。

「……为什么不开门领吾进去呢？」

「再接下来的接待，就需要付费了……」

「那是哪门子的制度呀？」

「不，如果您要继续以客人身分光顾本店，本店当然会提供服务。但是如果您打算一边工作一边寄居直到找到工作，我想尽量不要使用服务才是明智的抉择。考虑到费用的话啦。」

「唉……日子真难过呢……」

「一旦您自行打开那扇门，您就是『银狐亭』的食客。」

「……」

「到时候我也会当作食客──应该说……哎，就是怎么说呢？」

「……怎样呢？」

「…………虽然我不习惯这种事。呃──我会以儿子身分应对您。」

「……」

「那么，决定如何呢？您是要当客人？还是母亲？」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吧。」

『月光』摸上门把。然后，她亲自开门。

并踏进屋内。

这是她新人生的第一步。自行决定的目的起点。

所以，这时候──

经过漫长的时间，她终于开始她的人生。

○

「亚雷克，妈睡客房可以吗？」

晚上。优咪一进『银狐亭』员工室就这么问道。

不出所料，亚雷克人在只有一张大床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入迷地读着某样东西。

没有发觉优咪的迹象──这是很少见──应该说是彷佛异常的情况。

没想到亚雷克竟然没发觉进入房间的人的气息。

「亚雷克？」

优咪靠近他，凑近他并看他的脸。

这时，亚雷克似乎才第一次发觉优咪的存在。

「啊、啊啊……对不起。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我在说妈睡觉的地方。让她睡空客房可以吗？」

「嗯，好啊。但是……」

「？」

「家人更多了，女儿们也大了。或许差不多该需要扩建旅店。」

「扩建吗……？虽然有地，但再继续扩大，打扫起来或许会很辛苦。」

「在附近盖别馆，交给普兰与诺娃经营也是一个办法。」

「似乎还早……」

「楚菈小姐也是还在成人前，就已经出色地担任近卫兵。我想不会太早。」

「楚菈小姐的年纪比普兰和诺娃大吧……而且她非常疲惫喔……」

「……不管怎样，得思考许多事才行。常客也增加了。」

「亚雷克今后可以专注于旅店业务吗？」

「不。」亚雷克苦笑。

优咪叹气，接着耸耸肩。

「……又发现某个新『游戏』了？」

「是啊。」

「这次是找什么呢？」

「『世界的真相』。」

「………………我也常常会跟不上亚雷克喔。呃，那是什么？」

「我很在意过去的英雄亚雷克山达的消失方式。」

「消失方式？」

「我感觉他的临终宛如是遭到分解的程式。毕竟他的一生并不寻常，可想而知死法也不普通，但至少并不是所有死于『十成杀』的人都会变成那样。实际上，你就是应声倒下死掉的。」

「是啊。」

「他形容这个世界是『慢活型游戏』，然后，从我与他的对话也得到一种印象，就是我们转生者应该驱除的『BUG』是『人』。但是身为人会自主思考、行动，的确是很普通的事情。」

「嗯。」

「我认为，这个世界已经离开神的掌控。」

「……」

「在擅自开始活动的这世界，或许转生者（我们）才是『BUG』、『应该排除的异物』。」

「亚雷克说的话漫无边际，我听不太懂……结论是？」

「我多了很多像刚才列举的那些疑问，所以我想消除疑问。」

「……唉，真的是……在亚雷克为数众多『让人觉得不敢恭维的地方』之中，我觉得就是那种地方最不敢恭维。」

「那种地方是？」

「探究心。」

「…………我有反省喔。」

「话说，亚雷克在读什么？」

「『格古亚之书』喔。」

「事到如今为什么要读那本书？作者就在同一栋建筑物里面，有事情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我想之后再问。现在想先厘清一下疑点。」

「……又进入莫名其妙的思考阶段了……结论是，今后的『游戏』将会是怎样的内容？」

优咪的语气彷佛有点吃惊。

亚雷克稍微思考一下之后回答：

「追逐五百年前的英雄们的足迹。只要知道他们的技能是为何被赋予，我想就能够更靠近世界的真相一步。」

他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优咪再次叹气。

「……亚雷克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成长呢，一发现娱乐就马上沉迷。」

「会吗？」

「但是──娱乐就是娱乐喔？」

「就说了我知道啦。不为游戏赌上人生，废人已经毕业。不过，从事旅店业务的同时，有机会就积极去玩，就是这么回事喔。」

「但是，亚雷克抛下萝蕾塔小姐的澡堂修行，跑去抓妈对吧？」

「虽然不为游戏赌上人生，但有活动还是会从公司早退吧？」

「…………算了，随亚雷克高兴吧。家里有我守护。」

「喔喔，感恩。一直以来很谢谢你。」

「没关系。说来说去我也喜欢那样。唉，总之──达成目标辛苦了。比预定的期间提前很多呢。」

「提前结束有额外奖励吗？」

「明天晚餐我会煮亚雷克喜欢吃的东西喔。」

「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笑着。然后，亚雷克在先前读的书夹进书签并放在床上，站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放下的书。

那是极为诡异又厚重的古书，内容则是荒唐无稽。

上头记载着男人的故事。又或是女人的故事。

洋洋洒洒讲述着相传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着的人的──奇书。

「……虽然，也没有什么就是了。」

亚雷克不知该如何处置不明的感情。

「怎么了吗？」先出房间的优咪问道。

「没什么喔。」亚雷克摇了摇头，走出房间。

──没错，没什么。

他长年追寻的答案，与成为线索的书籍。

总觉得好像产生很多想法，也总觉得好像被迫思考很多事──

一旦结束，就是成为一本书。

就只是房间多了一本对任何人都无用，但是对自己有用的怪书而已──

那就是一点都不特别、平凡无奇的日常吧。

梦想　亚雷克山达的终点

那座纯白的空间似乎是隧道状，但看不见终点，转头看后面也看不到自己进来的入口。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进。

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何前进，但他确信只有前进的意志是属于自己的。

他以不疾不徐的步调不断向前进。

只有自己的鞋声引发回音，完全没有其他声音。

这种状况下，一般人会觉得诡异，也会感到恐怖吧？

但是他──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轻松自在地低语。

觉得好像总是这样──就算他不知道路、食物见底了，他仍相信一定会有办法，持续走到今天。

每次。

每次──都被唠叨的她一味提醒。

「……原来如此。」

他耸耸肩。

然后，前进、前进、向前进。

接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名男子。

那是穿着过长绿色长袍的精灵男子。

那家伙甩着金色长发，锐利地眯起蓝色眼眸，然后歪扭嘴角笑了。

「来了吗？强敌啊。」

「……」

他失望地垂下肩膀。

金发、美得过火的精灵男子，讶异又疑惑地皱起姣好的眉毛。

「怎么了？」

「没有啦……虽然我早就隐约明白『这里』是『哪里』──正因如此，第一个看到的面孔是你，让我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这种时候啊，一般会希望特定对象第一个前来迎接自己吧？」

「哼。我就体谅你的心情。但是这也同样是斗争。你恐怕最想见到的女人，在顺序之争败给我了。」

「……这样吗？你真的是始终如一啊，斗争痴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吗？」

「那不是治得好的东西，斗争是我的本能亦是本怀。我总是期望斗争──持续斗争直到死去之时。」

「……」

「如何？强敌啊，我杀死你了喔。」

「……是啊。你真厉害啊。虽然实际下手的人并不是你。」

「假如我还有一百年的寿命就会是我下手……不，这是在找借口吗？我在与时间的斗争中落败，来不及杀你，原谅我。」

「我就原谅你吧。」

「是吗？其实原不原谅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说『原谅我』这句话而已。」

「喂。」

他笑了。

精灵男子也苦笑，并耸了耸肩──

「──就这样了。我的强敌亚雷克山达啊。」

「不跟我一起走吗，萨洛蒙？」

「……因为是现在我才说。」

「怎么了？」

「在四个女人之中，只有我一个男人等你，我感觉相当不自在喔。」

「……小白呢？男人除了你以外还有『真白之夜』在吧？」

「……」

萨洛蒙没回答──

他的身影逐渐变淡。

「喂，萨洛蒙！」

「倘若能在最后与你再来一战就好了。算了，胜负就先保留吧。真想再来场精彩的斗争啊，我的强敌──不，我的挚友啊。」

留下这句话，他的身影就直接消失了。

亚雷克山达茫然地杵在原地半晌──最后耸耸肩。

「你直到最后依然是始终如一啊。」

他笑着──

并再度迈开步伐。

在纯白空间的左右，各种影像由前往后高速流去。

有穿着西装、长得跟现在的亚雷克山达一点都不像的男人──

也有他转生后出生的村子。

……发生了几件不愿回想的事情，村子陷入火海。

他的旅行开始了。

最初是两个人。接着是三个人。

变成四个人、变成五个人、变成六个人、变成七个人──

从七个人少一个人，但是又变成七个人。

变成六个人、变成五个人、变成四个人。

变成三个人、最后变成两个人。

「……啊啊，是吗？一直都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亚雷克山达重新体认到她的奉献自我。

自己一直让她辛劳、受她照顾。在记忆途中不时隐约可见相当凄惨的拷问景象，就连那也是她奉献自我的表现。

应该很普通的她。

一无所长却被迫背负了超过本分的命运、并非作为人而出生的她。

虽然亚雷克山达对她道谢过了，但他认为不管再怎么道谢都无以回报她的行为。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容许回头。

假使回头了，那才是背叛她的奉献自我。

亚雷克山达在旅行。

他在纯白隧道状的空间不断地走着。

既像是过了很久时间，又像是没过多久时间，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他的胸口苦闷，走不动了。

那不是不安或恐怖造成的。

而是寂寞。

如果他和同伴在一起，即使是看不见未来的旅程，他也能够唱着歌走下去。

但是一个人行走的路，却是这样无趣、痛苦──

「喂！亚雷克山达！」

碰！亚雷克山达的背被拍了一下。

实在太过出其不意了──他站不稳往前栽，眼角泛泪并咳了起来。

「做什么啦！？」

他转头大叫。

在那里的是──不让须眉的矮人女子。

她抬起下巴瞪着亚雷克山达──

「不许停下来。如果只需要前进，我做的泥人也会啦。」

「……」

「真是窝囊。啊啊，就这样了。我没有任何话想对你说。」

「……诶，达维多，你听我说。」

「你如果敢说『跟我来』，我就算死了也要宰了你喔。」

「……」

「嘎──！你是被遗弃的小狗吗！？这副窝囊德性！来，抬头挺胸，振作一点吧。光看都令人郁闷……但你这下总算能稍微明白，总是跟在横冲直撞的你旁边的那些人，有多伟大了吧？」

「……是啊。」

「那么我就真的没有任何话想对你说了，你就去玩味寂寞吧。如果你感觉有必要补偿我们，那对我们而言就是补偿了。」

「……你真的是『大哥』啊……」

「我是女的，就算死了也不许忘记喔。」

达维多笑着──她也同样消失了。

亚雷克山达甚至来不及沉浸在余韵之中，随即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往下一看，在那里的是拥有褐色皮肤、绿色头发、看似年幼少女的老女人──

「兀乌姥姥，原来你死了吗？我以为你是树精或许还活着。」

亚雷克山达大吃一惊。

兀乌·芙梧噘着嘴，表情显得很不高兴──

「老身在生气喔。」

「……为什么？」

「哼！不是对汝，不对，或许是对汝……嗯？也就是说，老身是在对谁生气呢？」

「你好像还是老样子啊……」

「算了，总之老身即使不高兴还是履行了职务。因为帮汝等带路就是老身的任务。快过来，说话方式跟老身一样的那家伙在等着你。」

「…………等着我吗？」

「……啊，对喔。老身得再多等一下才行。虽然答应带路但果然还是算了。对喔，老身在生气！」

「……姥姥，你的装傻能力是不是更炉火纯青了？」

「老身才没傻！老身是正经的！嗯──……但是又觉得好像不是需要生气的事情……应该说反而是老身惹人生气吗？」

「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可以走了吗？」

「怎么，汝还在吗！？快去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喂，亚雷克山达……汝不要让女人等太久喔。」

「……我知道了啦。」亚雷克山达苦笑着迈开步伐。

他不断地走，不久之后──忽然看见年幼少女的影子。

那是浮现在纯白空间之中的银色狐兽人。

那名少女摇着唯一一条尾巴，竖起大大的三角形耳朵，笔直地看着亚雷克山达。

「……格古亚。」

亚雷克山达呼唤对方。

格古亚快步跑到亚雷克身边。

但她在差一步就能互相碰触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抱歉。」

她垂下耳朵与尾巴，这么说了。

亚雷克山达歪头纳闷。

「抱歉什么啦？」

「……没能让汝死成，因为吾的关系，害汝受苦了吧？」

她的声音十分宁静。

亚雷克山达耸耸肩。

然后，他靠近格古亚──

温柔地摸她的头。

「我一直想告诉你，谢谢你，托你的福，我得救了。」

「……但是……」

「我跟你说，格古亚，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

「你说自己是『受诅咒的孩子』、跟你『交谈就会不幸』对吧？」

「……是啊，然后亚雷克山达变得不幸了。」

「也是，在让人看过那么久的窝囊样之后说『其实我很幸福』，也很没说服力。死不了的我的确很不幸喔。」

「……果然。」

「但是我不曾恨你喔。」

「……」

「而且啊，那些跟你相处的时光，如今变成了美好的回忆……用你的话语让我不幸吧──我这么说过吧？然后我会──用我的力量将那些不幸变成美好的回忆。」

「…………」

「『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不过这辈子是很棒的人生』喔……所以别在意，我反而要谢谢你，多亏你让我活下去，我的旅程变成了值得自豪的冒险。」

「…………那个，亚雷克山达。」

格古亚忸忸怩怩地将手摆在肚脐前面、互搓手指。

然后，她娇滴滴地抬眼看着亚雷克山达──

「吾、希望得到汝的爱。」

「……」

「吾希望以女人的身分得到汝的爱。」

「…………」

「机会正好，吾想趁现在问个清楚。汝──假如吾活着，汝会不选择伊莉，而是选择吾吗？当初有吾与亚雷克山达共结连理的未来吗？」

格古亚甚至屏息凝气，专注地看着亚雷克山达。

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尽管如此，我仍然会和伊莉在一起喔。」

「……是吗？」

「……抱歉说不出嘴甜的话。」

「吾从一开始就不指望汝『嘴甜』。」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有心理准备会害你哭，但你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强了啊。」

「就是说呀。别看吾这样，吾很强呢，强到足以保护汝。」

「……的确是啊。」

「去吧，伊莉在等着汝。」

格古亚笑着说道。

亚雷克山达退离她一步。

接着，想要最后再说一句话──

「…………」

──但他决定不将其化成言语。

亚雷克山达转身背对她。

「这段恋途很开心喔，吾的光芒·亚雷克山达啊。」

道别的话语从背后传来。

不回头看是很艰难的一件事，但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以坚定的脚步前进、前进、向前进。

白色空间持续着。

不断地不断地持续──但是，结束的时候到来了。

「……」

亚雷克山达看着在终点等待的少女。

桃红色头发、个子很高的少女。

──亚雷克山达实在过于怀念，导致发不出声音。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也应该有必须说的话才对。

但是没有一句话成声──

──在一段漫长时间过后，他好不容易说出仅仅一句话。

「……抱歉，让你久等了。」

只挤出了那句话。

她笑着──

「『被哥哥困扰』这件事，已经是老样子了。」

她伸出了手。

亚雷克山达握住那只手──与对方一同迈步走去。

迎向白色隧道的终点，迈向另一边──

他们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程。

第四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感谢各位读者拿起本书。

这本第四集是最后一集。

这是很久以前就和编辑讨论过的事，双方同意『让故事结束在第十一章吧！结束在那边很漂亮』。

不过因为是商业作品，当然也有可能无法出到第四集，笔者至今都提心吊胆着，但总算是靠着各位读者的支持走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以下对于先读后记的读者而言是严重剧透，那就是本集明明是最后一集，在本集初次登场的角色却有六名。一路相伴至今的读者想必都知道，这部作品每一集最起码会出现三个新角色。

也就是说，笔者想表达的是插画家设计角色不是普通地辛苦。

负责插图的加藤いつわ老师，不嫌弃这种构造折磨人的故事奉陪到底，笔者实在抬不起头来。因为过于歉疚，总觉得每次见面都送伴手礼还不够，改天有时间想请老师吃肉。不，是真的想请客。但是笔者缺乏社交能力，只敢在后记用眼神示意，真的非常感谢老师，如果想吃肉请跟我说一声。

然后当然对编辑大人也抬不起头来。

原本在WEB连载的本作能够成为商业作品出道，且迎接满意的结局，完全是仰仗责任编辑大人以及出版社的帮忙。笔者仍然觉得像梦一样，也仍然担心某天醒来，发现这个故事出版成册全部都是一场梦。真的非常感谢像梦一样的现实。如果方便，改天带生肉去编辑部（夏季大热天）吧。

本作还受到其他各位人士的支援才得以问世。

感谢参与流通、贩卖的所有人士。

再三感谢帮忙布置本作专区的书店。

感谢从WEB版就惠赐感想、评论、加入书签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

最重要的是，感谢像现在这样阅读着后记的所有人。

稲荷　竜

（插图022）

第四卷 插图